一
1F演藝圈AU,影帝凱撒x偶像世一。
但基本上都在演戲(真的拍戲)。
分手復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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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今天的行程正好全在電視台的大樓裡,潔世一也樂得不用搭車四處奔走。兩個綜藝節目錄影分別在九樓和八樓,寫真攝影在十二樓,他連休息室都不用換,大概是黑名蘭世幫忙安排好的。現在是兩個節目之間的待機時間,預計還有兩個多小時下一場錄影才會開始,潔世一邊吃午餐便當,腿上還放著一本劇本,時不時翻看兩下。
劇本是黑名前兩天拿給他的,來頭很大,是國際名導諾埃爾・諾亞執導的新片。當時黑名還以為他肯定二話不說就答應去試鏡——原本潔世一也以為自己會這麼做,但大略看過一次劇本之後,他反而是冷下了頭腦,沈默許久才憋出一句「我考慮看看」。
劇情本身沒什麼問題,問題出在潔世一自己身上。這部電影的兩個男主角是一對同性戀人,而潔世一自己正好就是個同性戀。近年影視圈的確有用LGBTQ議題博眼球的傾向,身在其中的他有點排斥這種方式,無異是把他扒光供人觀賞。何況他還是偶像出身,遠離任何會產生緋聞的可能性才是最安全的。
「潔,慰勞品、慰勞品。」
黑名捧著好幾個盒子推門進來,潔世一連忙起身去接了一把,沈甸甸的,一看上頭的店標,是最近SNS上很有名的甜點店,他一直想去吃,但行程滿檔不說,他也不太好意思全副武裝地跟著一群女孩子在那裡排隊,感覺實在太像可疑人物了。
他把桌上還沒動過的另一個便當推到黑名面前,收拾了自己的垃圾之後又開始看起劇本,隨口問一句:「另一個男主角人選決定了嗎?」他記得拿到劇本的那天好像是還沒定下來的樣子。
「決定了、決定了。是米歇爾・凱撒。」
潔世一翻動劇本的手頓了一下,用一種自覺平靜的語氣回了個「哦」。他討厭自己聽到那個名字的時候還是忍不住心有波動——都五年沒見了,這中間米歇爾・凱撒不知道換過幾個情人,八卦雜誌上跟他傳過緋聞的男男女女可以從德國排到日本⋯⋯他八成連我生日是什麼時候都忘了。潔世一想著。再說,諾埃爾・諾亞的電影,米歇爾・凱撒出演男主角也不是什麼新鮮事,那傢伙本來就是諾亞手下的御用王牌,這件事他早該想到的。這樣一來潔世一又更糾結了。為了在偶像手下拍戲去和前男友演情侶?當地獄梗說都沒人笑得出來的尷尬。
「潔,還沒考慮好要不要去試鏡?」黑名注意到他的出神,放下筷子問道。又偏著頭想了想,補上讓潔世一難以拒絕的一擊:「諾亞指名要日裔演員,這個機會⋯⋯很難得、很難得。」
潔世一也知道這有可能是他離偶像最近的一個機會。他畢竟不是純正的戲劇科班出身,雖然在先前參演的電影裡也拿過日本電影圈內頗有話語權的新人獎,不過要跟諾亞這樣的國際知名導演合作,這很有可能就是一生一次的機會。如果不去做的話那就永遠都會在原地踏步吧?潔世一反省了下自己。當初不上不下地拿過往的童星身份被公司包裝出道,後來不也是人稱BLUE LOCK的奇才、新星、天選之子⋯⋯一堆花團錦簇的稱號全往他身上扔,搞得他每次上節目或是被採訪都有點尷尬。
反正只是試鏡,也不是試了就確定。潔世一腦中浮出這樣的念頭,隨即又在腦中推翻了自己。不,既然要做,那就一定要拿到角色才行。
「諾亞不是想要生面孔嗎?」
「潔在電影圈也不算資深臉吧?」黑名困惑地看著他。不過確實不是。
「啊——說得也是。」潔世一伸了個懶腰,把劇本收進包包裡,打開慰勞品的點心盒子,裡面是兩個精緻的水果塔。他選了麝香葡萄的那個,把芒果的留給黑名,狀似不經意地開口:「我去試試看吧。」
「那我聯絡對方。」黑名一聽,馬上放下吃到一半的午餐,掏出手機回覆對方的試鏡邀請,一邊對他笑著說:「潔一開始就說過想跟諾亞拍戲啊,太好了、太好了。」
看著黑名很替他開心的樣子,潔世一也笑了起來。至於前男友,他打算見招拆招,演藝圈裡交往分手結婚離婚的人那麼多,如果要因為一個米歇爾・凱撒放棄在諾亞手下拍戲的機會,實在太可惜,反正他也不覺得凱撒是會對已經分手五年的前任留戀不忘的人,何況當初分開也是你情我願,都過那麼久了,現在還能怎麼樣?總不可能苦苦痴纏一哭二鬧三上吊,他們都不是那樣的人,五年前不是,五年後也不會是。愛而不得是面鏡子,他在裡面清楚地看過自己的模樣,最後打碎了一地傷心無人收拾,也就罷了。
回憶早就模糊不清,潔世一連他們最後一個吻是什麼樣子都不太記得了。他只是笑著對黑名說:「真想早點跟諾亞一起拍戲。」
潔世一是一個人去試鏡會場的,其他人除了幾個偶像圈的眼熟後輩之外,大概有不少是戲劇學部在讀的學生,畢竟諾亞這次要求的是年輕新人。說到底潔世一其實也不能算是新人了,在這條要求上他是有點作弊,至少在知名度和人氣上,他作為頂尖偶像,這群最多只參演過小製作電影的學生是絕對不能比的。走進來的時候就有不少人看著他竊竊私語,最後一小團人群裡擠出一個穿襯衫的清秀男生,扭扭捏捏地拿出一本筆記本對他說:「請問潔前輩可以幫我簽個名嗎?」
給幾個小粉絲簽了名,潔世一在心裡也不免感嘆,自己果然已經不是剛出道那會的樣子了。他拉了張折疊椅坐在角落,專心讀起劇本。劇本上已經用標籤貼紙標出試鏡用的片段,他一邊讀一邊拿紅藍筆在旁邊做筆記,還沒記多少,腦袋就被人敲了一下。他抬頭一看,居然是千切豹馬。
「千切!你也來試鏡?」
「笨蛋潔,剛剛叫了你好幾聲你都沒聽見。」千切拉了張椅子坐在他身邊,探頭過來看他正在讀的那頁劇本。
「啊,我看得太認真了,抱歉。」搔了搔頭,潔世一把椅子稍微轉向千切的方向,問道:「你們團就你一個人來?」
「別講得好像我們是連體嬰一樣,只有他們兩個才是連體嬰。」千切擺擺手,把自己的劇本放在腿上攤開,跟他解釋:「玲王和凪接了一部雙主角的電視劇,檔期撞了。」言下之意,顯然是經紀人原本確實打算讓他們一起來試鏡。潔世一聽得出千切豹馬的弦外之音,忍不住笑了笑。
「早就聽說公司有打算讓你們往電影圈走了,結果也是來試諾亞的戲。」
一樣是BLUE LOCK的藝人,雖然千切是男子偶像團體那邊的,但多多少少也是會聽到點風聲,何況本就是同期好友。MANSHINE那三個人要往電影圈發展已經不是新聞了,只是這個計畫似乎一直沒有定下來,沒想到最後是千切和他一樣來試鏡諾亞的電影。
一起試鏡可以說是競爭對手,不過目前還未定下人選的除了第二男主也還有不少角色,千切豹馬似乎也不是意在雨宮清這個角色上。何況,終於在一群生面孔裡遇到老熟人,潔世一還是挺高興的。
「哦,這個語氣,拿過電影獎的人說話就是不一樣呢。」千切揶揄道。
「啊?跟那個無關吧?!」
「開玩笑的。」笑著把長髮攏到耳後,千切看了一眼旁邊三三兩兩在對戲的人道:「聽說是要抽籤兩人一組,我們先一起試吧。」
「有熟人就安心多了⋯⋯」
畢竟早就不是剛出道那一兩年,潔世一已經習慣站在聚光燈之下——不如說,舞台才是讓他抱有期待和激情的地方,只是想到等一下評價他的是促使他踏入演藝圈的偶像,他好像又回到剛出道那時候,覺得自己是個等待被審視的新人。
他和千切兩個人一面對戲一面討論劇本,潔世一對千切的演技很熟悉,對起戲來倒是比他一個人讀劇本時更明瞭不少,這就是以往合作過幾次電視劇的好處了。千切是那種一秒就能變臉切入角色的類型,當然了,脫離角色也一樣快,是潔世一永遠學不來的。他一向需要一段時間沉浸在角色裡,太過入戲出不來的狀況也發生過。
或許不是專職演員對潔世一來說更安全一點。他總覺得演戲是一種癮,讓他沉迷於成為另一個人,在被創造的世界裡輾轉反側。作為演員的潔世一、偶像的潔世一、還有真正的潔世一,擁有太多面相的自己偶爾會讓他感到困惑。
「潔,實在是很喜歡克里斯多夫這個角色吧?」
千切說的是米歇爾・凱撒將出演的男主角一號。克里斯多夫・柯尼希,在故事裡是一名二戰時期的美軍軍官,德裔出身讓他身負美軍間諜的任務來到日本,用教師的假身份在日本結識了男主角二號雨宮清。
「啊?沒有吧⋯⋯你哪裡看出來的。」
「你的眼神太⋯⋯說不上來,像被附身吧。」
「你太誇張了啦。」潔世一不覺得是千切說的那樣。他想像中的克里斯多夫直接就是米歇爾・凱撒那張臉,要說喜歡,不如說是對這位當紅影帝的不服輸。
分手的時候那個人正值榮光加身,然後是潔世一毅然決然回國轉型,一步一步成為頂尖偶像。仔細想想,他們還從來沒有同等地較勁過。論知名度,現在縱橫國際電影界的米歇爾・凱撒自然是略勝一籌,但對於聲量在日本幾乎已經到了頂峰的國民偶像潔世一來說,他差的只是一個機會而已。
他不打算輕易言敗。所以這一次試鏡,是他最好的踏腳石。
潔世一還在和千切豹馬有一搭沒一搭地討論劇本,前面的人群卻起了陣小騷動。他們仔細聽了,才知道因為試鏡人數是單數,意味著有人必須得單人上陣,助理先來詢問是否有自願者,沒有的話則以抽籤決定。
分配的試鏡片段是雙人對手戲,要是落單的話效果肯定會差上不少,雖然說用抽籤還算公平,但來了才知道有這種事,自然大家都不願意,連潔身邊的千切都蹙起眉頭。一片吵嚷中,那個助理為難的表情愈盛,顯然是不好得罪人,然而搞不定這裡的話他也沒辦法跟諾亞交代。
潔世一看不太下去,拍拍千切的肩道:「千切,我一個人就好。」又舉起手對助理說:「我可以單人試鏡。」
助理如逢大赦一樣上前記下他的名字,千切豹馬則是低聲對他說了句「你還是少當濫好人比較好」。潔世一也就笑了笑,不以為意。
一個人有一個人的難處,對他來說心情上倒是輕鬆不少。不知道今天的試鏡米歇爾・凱撒會不會在,如果在的話,他也不太想在前男友面前和別人演情侶。說是放下了,還是有種說不出來的彆扭。
因為是唯一一個單人組,潔世一被排在最後試鏡,輪到他時已經夕陽西斜。他走進試鏡的會議室裡,一張長桌後面坐了兩個人,一位是他只遠遠見過的諾亞,一個是米歇爾・凱撒。
諾亞的坐姿很端正,連背都沒有靠在椅子上,掃視過來的眼神讓潔世一想到鷹隼;米歇爾・凱撒則是靠著椅背翹起二郎腿,眼簾低垂,連潔世一走進來時他都只是抬了一下眼皮,手指在桌上輕點幾下。
潔世一禮貌地先向兩人打了招呼,自我介紹了一段,諾亞翻看了一下他的資料,微微挑眉。
「潔世一⋯⋯你不是新人了。拿過上一屆的日本金鷹新人獎?不錯。」看起來諾亞是認得他的,放下履歷之後合掌看著他,聲調平穩地問:「我對雨宮清的要求是視覺年齡大約十八到二十二歲,這一點你符合,氣質也可以。用新人是要他們那種表演不出的少年生澀感,你有什麼自信可以比我的要求更勝任這個角色?」
「不是新人。」潔世一大方承認,但諾亞會這麼問,表示不是沒有機會。他想了想,才開口慢慢回答:「雨宮清原本是富家少爺,後期因為戰爭家道中落,只能賣畫維生⋯⋯而且他父親早逝,既有身為雨宮家獨子的驕傲,又有對克里斯多夫的愛,承擔的東西比一般人更多。我認為我比其他人更能表演出他的複雜。」
「你劇本讀得很熟。」諾亞點點頭,轉過去看了凱撒一眼,問他:「凱撒,你怎麼看?」
「要是演技爛就是空話。」凱撒聳聳肩,對潔世一笑了一下,「一個人試鏡?我陪你演一段。」
潔世一下意識地微微後退一步。凱撒站起身,這次笑出聲了,問他:「世一是在怕我?」
「⋯⋯只是沒想到而已。」
世一。跟以前一樣的叫法,好煩啊。潔世一在心裡想。
「凱撒,不要鬧。」諾亞的語氣很像在訓小孩,讓潔世一不自覺地想笑,不過忍住了。
「搞點氣氛啊,剛剛那些人進門就在抖,誰叫世一不像他們那樣。」
凱撒臉上掛著戲謔的笑容,雙手環胸站在那裡,示意潔世一先開始。要試戲的是潔世一,凱撒沒必要替他掌控氛圍,是要等他先進角色再接。
這段戲是克里斯多夫不告而別時,雨宮清在港口追上他的別離場景。他低了一下頭,再抬起時,眼神越過凱撒的左肩看向遠處,直到眼睛酸澀,才慢慢收回來,定在凱撒臉上,雙手微微握緊拳,緊得顫抖,欲言又止。
「你早就知道我要走。」
凱撒臉上的笑意收斂起來,冷不防地冒出一句。潔世一心裡一跳——這不是劇本上的台詞。在這時候搞即興?有病吧?故意想看他在諾亞面前出醜嗎?
潔世一乾脆迎難而上,握成拳的雙手鬆了鬆,緊繃的身體慢慢卸掉力,最後說出口的話溫和得像嘆息:「我知道,你從來沒說過你會留下來。」
他往前走一步,伸出手,像是想觸碰凱撒的臉頰,最後只是虛虛地描摹著他側臉的線條,又放下。他的眼神始終注視著凱撒的唇,卻不對上那雙藍眼睛;在目光相遇時,他馬上低下頭,再次繃緊的肩膀線條讓他比起不願,更像不敢對視。這其實很符合雨宮清在劇本裡糾結的性格,執拗,又要守著自身的驕傲,偏偏對克里斯多夫愛到了幾乎癡迷的地步,生怕多留一個眼神,就會說出痴纏的話。
凱撒卻主動過來抓著他的手,一下把他拉近。那是一個接近擁抱的姿勢,凱撒把臉頰靠在他的額角,拇指極其曖昧地摩挲著他的指節,又把兩人的手緊緊貼在胸口,低聲道:「你可以說不想讓我走。」
潔世一知道這是一場戲。這不是五年前的米歇爾・凱撒。他把額頭靠在凱撒肩上,輕輕推了一下凱撒的胸口。第一下力道很虛,沒真的推開,倒像是無奈的掙扎,第二下之後他才強行往後退了一步,踉蹌一下,狼狽地抹了抹臉,重新挺直身體。兩人終於對上視線,潔世一淡淡地笑了。
「你快去吧。船要開了。」
他轉過頭,閉上眼睛,再不看凱撒一眼。
二
2F演藝圈AU,影帝凱撒x偶像世一。
但基本上都在演戲(真的拍戲)。
分手復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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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鏡結束之後,劇組那邊一直沒有消息,潔世一一開始還懸心不已,後來乾脆放開心胸去忙自己的。休假日他去捧場好友蜂樂迴母親的畫展開幕會,展場在一棟後現代風格的私人美術館,迎賓點心擺放得很精緻,只是會場打了奇妙色調的光,鹹小塔上的生火腿在燈光底下看起來是藍色的,潔世一看到的時候猶豫了一下,轉而拿了旁邊的莓果小蛋糕。
蜂樂剛剛還在跟他聊天,後來被母親叫走了,潔世一只好捧著一小盤子甜點四處晃。他原本是看不太懂後現代藝術的,不過展場的燈光讓一幅幅畫作的筆觸和色彩在眼前跳躍,配上音樂的重音,畫作在眼前不知不覺構築出一個奇幻的世界,會場嘈雜的人聲逐漸遠去。
一幅名叫「怪物」的巨大作品正在他腦子裡幻化出實體時,他忽然感覺到有人靠近。奇妙的是,靠近的人存在感異常的強烈,強行把他從畫作的想像裡拽了出來。
「世一,你變了。」不知道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的凱撒湊在他旁邊說道。
「你的腦子沒變,一樣有病。」潔世一平靜地回應,抬頭看他,問道:「我這是私人行程,請勿打擾。」
凱撒聳聳肩,把藍色的生火腿小塔一口塞進嘴裡,細嚼慢嚥之後才開口。
「我也是私人行程。」
「我是說你打擾到我了。」
「那你不想知道劇組通知了?」凱撒對他挑眉。
潔世一盯著他看,警覺得像隻發現掠食者的兔子。凱撒這句話裡明顯是在說他拿到角色了,但這位偉大的影帝前男友先生有什麼必要特地跑一趟來通知他這件事?潔世一覺得事有蹊蹺,沒有馬上接話。只是這仔細一盯,他忽然發現凱撒的髮型有點不一樣了,比以前更短一點,也梳得更服貼;一身黑色休閒西裝襯得他本就高挑的身型更加修長,裡面的襯衫是那種接近深海的藍色,下擺規規矩矩地收進西裝褲裡,提著一個皮革包包,整個人看起來沉穩英氣。
他也變了。潔世一想。他們交往的時候,凱撒總是徹底發揮德國人在衣品上的實用風格,最常穿的就是黑白灰的帽T和運動褲,幾件顏色比較鮮亮的還是潔世一買給他的,避免他清晨出門跑步的時候被車撞。
連22歲在坎城封帝的頒獎典禮上,他那身造型師精心設計的打扮,在五年後的現在想起來都還太過青澀,竟然有點不比這一身休閒西裝散發的氣場。
這樣也好,省得過去的影子老在眼前晃蕩。
「所以你找我有什麼事?」
潔世一懶得跟他閒扯,開門見山,直截了當。
「諾亞叫我拿正式劇本給你。」凱撒從口袋裡拿出一串車鑰匙,在潔世一面前晃了晃,「但我懶得帶出門,所以你要跟我回去拿。」
凱撒那副理所當然的語氣讓潔世一既想發脾氣,卻又知道自己發了脾氣只會讓他覺得更有趣,心裡冒出的煩躁感一下和五年前初識的時候重合,眼前的凱撒又變得熟悉起來。潔世一的直覺有點抗拒這樣,但看著那雙比自己更淺一些的藍眼睛,還是答應了。
「可以,你開車。」
他還覺得自己挺成熟又挺得體的。
走之前當然要跟蜂樂打個招呼,他現在是歐洲聯賽的明星球員,難得回國一趟,其實潔世一跟他也很久沒見了。只是凱撒的存在有點難解釋,畢竟蜂樂是潔世一的青梅竹馬,清楚知道他跟凱撒那段破爛感情的來龍去脈。
潔世一戴著口罩在會場裡四處轉尋找蜂樂的時候,凱撒就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跟在他後面。他在心裡抱怨這人怎麼臉也不遮一下,影帝難道不用低調點嗎?自己就很怕在路上被認出來。明顯有不少人看到凱撒之後露出驚訝的表情,不過蜂樂優應該也有顧慮到今天潔世一會來,事先把關過賓客,倒是沒有直接衝上來要簽名合照的。
「潔!」
找了一圈,還是蜂樂先看到他,遠遠地揮了揮手。
「蜂樂!」潔世一急忙上前,合掌對他道歉:「抱歉,我有事得先走⋯⋯」
「沒關係啦!你能來就很好了,老媽很開心⋯⋯哦?」蜂樂原本還笑嘻嘻地上來給他一個擁抱,一注意到潔世一身後的凱撒,表情馬上暗了下來,直勾勾地盯著凱撒,「你要帶潔走?」
「對。」凱撒坦然地一攤手,「世一答應了。」
為什麼從他嘴裡說出來就像私奔現場一樣?潔世一滿臉無奈,把凱撒推開,湊過去跟蜂樂低聲解釋:「新電影要跟他合作。我之前跟你說過,導演是諾亞⋯⋯我沒事。」
「嗯~」蜂樂雙手插在口袋裡,帶著審視的目光把凱撒從頭到腳掃了一圈,最後露出一個愉悅的笑容,「你再傷害潔的話,會發生很有趣的事哦。」
凱撒竟然也笑了,笑得張揚玩味,危險程度:極高。
「等等等——」看前男友和竹馬之間火花四濺,潔世一連忙喊停。他覺得自己沒什麼立場管凱撒,選擇伸手過去拍拍蜂樂的肩,「真的沒事⋯⋯蜂樂,謝謝。」
他知道蜂樂擔心什麼。
他三歲就認識蜂樂迴,即使長大之後各奔東西追尋夢想,他們也是最親密的朋友和戰友。潔世一清楚蜂樂在足球這條路上遇到的所有挫折和轉變,蜂樂也知道他在演藝圈裡全部的光鮮和掙扎。當初和凱撒交往的時候,知情的蜂樂就操了很多心,他對凱撒有敵意再正常不過。只是,那段已經過去的感情,潔世一現在只想當作看不見,和凱撒之間能維持良好的工作關係就夠了。
「好吧,既然是潔自己要去。」蜂樂把目光轉回潔世一身上,咧嘴友好地笑,「潔,要再拿一座獎喔!我不會在原地等你的。」
潔世一也笑了,「你也是,多拿幾個冠軍啊!」
蜂樂笑得更開心了,對他揮揮手道別。
凱撒住的是外商派駐人士常住的飯店式公寓,車應該是租的,一台深灰色的Lexus LC。一路上他們都沒怎麼說話,不過潔世一注意到了,他開始覺得車內稍微有點冷,不自覺縮了縮脖子的時候,凱撒正好伸手去把空調調高了兩度。這算什麼?他跟著凱撒刷電梯卡上樓的時候還在想這件事,想久了又覺得思考這個問題顯得自作多情。萬一凱撒只是因為前額葉長齊了所以變得社會化了呢?
「等我一下。」
疑似變得社會化的凱撒留下一句話就走進臥室,留下潔世一一個人站在客廳。他看了看眼前的沙發,沒有坐下,只是站著環顧這個空間。客廳有一面大落地窗,外面是陽台,因為和餐廳跟開放式廚房連接在一起,整個屋子看起來很寬敞,除了凱撒剛剛走進去的臥室之外,還有兩扇關著的門,潔世一猜想可能是客房和書房。整體的裝潢風格是那種新飯店常有的現代北歐風,除了凱撒剛才放在沙發上的包包,和散落在屋子裡的一些電影書之外,幾乎看不出來有什麼私人物品,總覺得有點冷,連客廳茶几上的幾本雜誌都像樣品屋的展示品。
潔世一有點好奇那些雜誌到底是公寓附帶的,還是凱撒正在看的。他剛往前走了一步,凱撒就從房間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劇本。
「開機時間劇組會聯絡你的經紀人。」在私人空間裡,凱撒反而收起了他那些戲謔又煩人的樣子,只是平靜地把劇本遞給潔世一,「有空的話,我今晚就可以跟你對劇本。」
潔世一看看時間,才八點,正好跟凱撒確認一下正式劇本裡有什麼改動。應該十點左右可以回家吧,他想著,接受了凱撒的提議。
「劇本哪裡改過?」他接過凱撒倒的香檳,在沙發上坐下,翻開手上的劇本。結果一瞥旁邊的凱撒,他居然是從剛剛帶出門的那個包包裡拿出劇本,潔世一簡直要瘋了,「你不是說你懶得把劇本帶出門?」
「我懶得帶你的。」
哦,所以不是「我懶得帶出門,所以你要跟我回去拿」,是「我想要你來我家,所以你要跟我回去拿」?
潔世一覺得好累。
他很想抓住凱撒的領子逼問他,他到底想做什麼?這一切到底是什麼意思?但就算得到答案又能怎麼樣呢?像他們五年前談的那場亂七八糟的戀愛,花了三年時間想追求愛的答案,解答就是可笑的他們根本不該在一起。兩個一心都在電影上的瘋子,要怎麼在不滿二十歲的年紀把另一個人好好放在心裡,而不是拿夢想、渴望、追求這些東西一股腦地塞進雙眼,在盲目往前奔去的途中不在人群裡走散?
現在再繼續彼此試探也沒有意義了。
潔世一一口悶掉香檳,又從隨身的包包裡拿出筆,擺出他現在就是只要認真讀劇本的態度。凱撒也像是隨口玩笑,沒有接下去再多說什麼,跟著翻閱起已經做過標注的劇本。
「結局改了,你看一下。」凱撒把劇本翻到最後面指給他看,「原本克里斯多夫死在戰場上,改成他在戰爭中失明,最後他想回日本找到雨宮清,但雨宮清已經患上肺癆垂死,克里斯多夫守著他留下的滿屋子畫結束殘生。」
「怎麼突然改結局?」潔世一翻著劇本,發現後段和他試鏡時拿到的幾乎完全不同了,「改動這麼大⋯⋯」
「杏里小姐堅持的。」凱撒往後靠著沙發椅背,雙腿交疊,表情有點無奈,「她說原本的結局張力不夠。」
這部電影是編劇帝襟杏里的原創作品,她原本在文藝片的圈子就很出名,就算在學院派裡也一直都是一支獨秀的姿態,作品都有點陽春白雪那個味道。這次和諾亞合作,很大機率是衝著獎項去的。
修改後的電影劇情是在太平洋戰爭爆發時,作為美軍間諜的克里斯多夫以德裔教師的身份來到日本,在東京美術學校結識因為戰爭而從英國回國繼續攻讀藝術的雨宮清。雨宮清的父親是一位銀行家,母親乃名門出身,他是家中獨子,從小受盡寵愛,一遇上充滿異國魅力又刻意親近的克里斯多夫之後,兩人暗生情愫,感情一發不可收拾。克里斯多夫原本只將這一切視為一場遊戲,也利用雨宮清來掩蓋身份,但後來被日本特務察覺,他只好逃亡到北海道。逃亡路上雨宮清一路跟隨,克里斯多夫卻以隱匿身份的理由多番在外拈花惹草,最後雨宮清決心離開克里斯多夫,於是不告而別,兩人至此分離。
克里斯多夫回到美國,在戰爭末期投入太平洋戰場,雨宮清則是回到東京,但父親已經在他離家期間驟逝,留下憔悴的母親,和因為戰爭衝擊已經負債累累的銀行。雨宮清不得不承擔起照顧母親、重振家業的責任,然而他剛開始為生計奔波時,日本遭到原子彈轟炸後投降,戰後財閥解體,雨宮清身無所長,只能重拾畫筆,美其名為賣畫,實則幾乎只能乞討維生。此時在戰場上失明的克里斯多夫想回頭尋找雨宮清,然而當他得到雨宮清的消息時,雨宮清早已經患上肺癆,時日不多。他們只相處了短短三天,雨宮清就在睡夢中去世。最後克里斯多夫買下他死前居住的屋子,與屋內留下的畫作和腦中雨宮清的影子一起度過餘生。
「後期要減重啊⋯⋯」潔世一看到雨宮清在電影後段患上肺癆仍強撐作畫的段落,忽然露出有點難辦的表情,「凱撒,你拍那部《落日殘陽》的時候是不是也刻意減重過?」
聽到他的疑問,凱撒替兩個杯子添香檳的手頓了一下,「嗯,大概二十多公斤吧。一個月內。」
潔世一不知道他愣什麼,想了一下才突然回味過來,剛剛那個問題還是他今天第一次主動提起關於凱撒本人的事。哦,更正,是五年來第一次。
凡事開了個頭之後,後續就容易多了,所以人總是說頭過身就過嘛,這樣一開了口,潔世一反倒沒那麼多顧忌,頻頻舉杯,兩人之間的氛圍也平和了起來。
「狀態會變得很差?我怕影響到其他行程。」他的本職畢竟是偶像,形象管理很重要。
「很難形容,到時候你就知道了。不是很愉快的過程。」凱撒聳聳肩,像是他談論的只是一口不太好吃的飯菜,「劇組定人選的時候應該有跟你的經紀人談好這個問題。」
黑名真是不容易⋯⋯想到自己有個能幹的經紀人,潔世一忍不住望天花板感嘆。
「還有什麼想問的?一次讓你問完。」凱撒忽然說,合上劇本看向他。
他忽然來了這麼一下,善良友好得害潔世一有點毛毛的。其實他不是沒見過凱撒可以稱作「溫柔」的一面,他們交往的三年裡,的確有過溫馨的時光,只是那段時間太過甜美,回憶蠢蠢欲動,讓潔世一不由自主地緊張。
「呃⋯⋯」他尷尬地開始搜腸刮肚,想找個能配合凱撒的好意,又不會顯得太親近的問題。最後,他隨便從腦海裡抓了一句話:「諾亞好相處嗎?」
爛透了!潔世一!他一問完,就在心裡瘋狂吐槽自己,臉不知道是因為尷尬還是酒精,燙得厲害。
「你怎麼還是那麼崇拜那個老頭?」凱撒翻了個白眼,「主演人選是他定的⋯⋯比起我,他應該比較喜歡你。」
「你怎麼還是那麼愛叫諾亞老頭?」潔世一覺得他的偶像不容褻瀆,發起抗議,「你從跟著他拍戲前就這樣,在媒體面前也一點都不收斂,你記得你第一次拿最佳男主的時候還被做過一支『沒禮貌稱呼合集』嗎?」
「世一還記得那蠢東西啊,你不是也被做過『潔世一彈跳小草合集』?」
「靠米歇爾・凱撒我警告你不准再提那個——」
潔世一怒向膽邊生,翻身過去就要掐凱撒的脖子。結果凱撒躲都不躲,還大笑出聲,讓他氣不打一處來,抓著凱撒的脖子嚴正警告:「我真的會掐死你!」
「那你要自己去跟諾亞解釋,為什麼他的男主角死在另一個男主角手下?」凱撒嘴角噙著得意的笑容, 在潔世一一時語塞時,伸手去撥開他的瀏海,「⋯⋯世一。」
柔和的暖黃燈光打在凱撒那張過於昳麗的臉蛋上,連他張揚的眼角一抹紅也成了溫柔的玫瑰色。凱撒的眼睛還是淺水灘一樣的湛藍,冷漠的時候像是隆冬的鏡湖,溫情的時候是月光碎落在夜晚的河流裡,輕柔搖曳,波光粼粼。這是他身上現在潔世一最熟悉的東西了。
潔世一不由自主低頭吻他的時候,想起以前每一次接吻,凱撒總是不愛閉眼睛,被抗議了就嬉皮笑臉地說「世一害羞的樣子很好看」。
酒精真的不是什麼好東西,潔世一閉上眼睛想。不然為什麼這個吻像是誰吃了糖一樣,又像是他們第一次接吻一樣,是甜的?
三
3F演藝圈AU,影帝凱撒x偶像世一。
但基本上都在演戲(真的拍戲)。
分手復合。
忘記說了名字的翻譯都採用我個人偏好的翻譯。
本章開始有R18成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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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九月開機,群景大部分在江戶東京建築園取景,還有部分要飛去北海道函館,戰爭場景則會拉回德國拍攝,不過潔世一不需要去。諾亞沒有特地開什麼開機慶祝派對,整體很低調,主演定妝照已經發布,剩下只對內部人士公布完整的演員名單。
千切豹馬飾演和克里斯多夫有曖昧的歌舞伎演員坂本孝三郎,有趣的是,他的母親千切音貓子飾演雨宮清的母親雨宮蘭;跟凱撒熟識的新人亞歷克西斯・內斯飾演克里斯多夫最忠誠的副官西蒙・安德森,在克里斯多夫擔任臥底時是他的聯絡人,最後在戰場上為了保護克里斯多夫而犧牲,克里斯多夫也在這次戰役後因眼盲而退役;實力學院派演員冰織羊則是飾演暗殺克里斯多夫的日本特務。
在收到通知到進劇組之間的一個月時間裡,潔世一完全躲著凱撒,無法面對那個睽違五年的吻。他把自己那晚的主動歸咎於酒精,和凱撒那張過於漂亮的臉,然而他心裡的小惡魔總是會在他看到任何跟凱撒有關的人事物時,不合時宜地大聲尖叫「潔世一你當時很清醒!」讓他不堪其擾。
是,他很清醒,幾杯香檳根本醉不了人。17歲的潔世一會因為醉酒而意亂情迷,但25歲的潔世一已經可以喝掛一輪贊助商。他甚至求助玄學,在神社抽到一張戀愛大吉之後深感懷疑,還在線上塔羅抽了一張牌,結果是逆位的聖杯侍從,上網搜尋的牌義是「情感上不成熟的伴侶、浪漫中的不安全感」。
潔世一心情複雜到忍不住搧了自己一巴掌。
最後他沒有接受神社的意見,也沒有聽塔羅牌的建議,而是津津有味地看起無意間點開的兒童動物頻道,溫柔的解說旁白說,鴕鳥會在遇到危險時把頭埋進沙地裡假裝沒事,潔世一深以為然,決定效仿。
所以他裝了一個月的死,在拍攝第一天早上走進休息區看到米歇爾・凱撒時,假笑著點頭打了個招呼,就直直過去向化妝師報到,並且慶幸前男友在拍攝現場似乎掛上了一張專業的面具,沒有化身惡鬼來追殺他。
九月的天氣還有點夏末的悶熱,潔世一穿了一套深棕色三件式西裝,領帶的半溫莎結打得精緻又結實,很符合雨宮清那種乖乖牌富家公子的氣質。化妝師把他的瀏海梳了上去,露出光潔的額頭,鬢角髮絲帶了點髮膠梳得服服帖帖,讓他那張天生娃娃臉顯得沉穩了不少。
他和同樣西裝革履的凱撒一起坐在充當主演休息室的露營車裡,等待現場安排好之後會有工作人員叫他們出去。潔世一捧著劇本在讀,臨到真的要上場了,才開始覺得緊張得要死,之前沒什麼機會跟諾亞攀談,想著自己是諾亞手下的新人,要請導演指點也指點不到幾句;現在想跟凱撒探聽一下在諾亞手下拍攝要怎麼拍,但凱撒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太早起床,撐著額角在打瞌睡,潔世一也不好去吵他。
「主演請準備上場!」
一個現場小助理開門進來喊,凱撒立刻睜開眼睛起身,對潔世一點點頭之後彎腰走了出去。潔世一則是做了兩次深呼吸,平穩了心跳才出去。
隨著兩位主演站定位,場記板清脆拍下,電影《月亮河》,正式開拍。
夏末的陽光不算太烈,柔柔地像是一層溫暖的紗罩在城市之上,熱也熱得溫吞。接近傍晚的天空還很藍,上野公園裡像是雨宮清愛畫的那些風景西洋畫,樹枝抽出油亮的綠色,恣意生長得仿佛戰爭與此方天地毫無關聯。雨宮清一直都不喜歡坐家裡的座駕,總是騎腳踏車來往學校,他牽著車走進鏡頭裡,克里斯多夫從身後追上他。
「清。」
克里斯多夫的手自然地搭上他的手,和他一起牽著腳踏車慢慢往前走。原是回家的路,雨宮清走得並不情願,在克里斯多夫與他並肩之後,他轉了個方向,往不忍池走。
「你說,這時候荷花是不是都謝光了?」雨宮清抬起頭看向克里斯多夫,語氣微帶惆悵,「父親一直想要我回銀行工作。」
總是冷面的克里斯多夫看著他,也不由得露出一絲溫柔,「清,像我們上週說的,Leben ist kein Ponyhof(人生不是小馬牧場),人生總是充滿挑戰。我知道,你能做得很好。」
雨宮清沒接話,像是不愛聽他這樣說。他們之間剩下腳踏車鍊噠噠的聲音,雨宮清一直低著頭,踢了幾下腳下的小石子,發了脾氣似的。
「你在害怕嗎,清?」克里斯多夫遙遙望向前方的不忍池,輕聲問他。那裡似乎真的一絲粉色都不剩了。
「怕?我怕什麼?」雨宮清低聲回應,卻更像自言自語。
他們沉默地走到不忍池,盛夏已過,滿池的荷都謝了,徒留殘葉和靡爛的香甜,叫人洩氣。雨宮清停了腳踏車,走到池邊看向弁天堂。他抬起手放在額前遮陽,微微瞇起眼睛,望到了雙眼酸澀,克里斯多夫主動上前將他攬進懷裡。
「你想要什麼?」
「我不要和這池荷花一樣。」雨宮清閉上眼睛,睫毛密密地在臉上落下細碎的陰影,「我怕結局會只留下一地殘破。我跟你。」
克里斯多夫伸手撫摸他的臉頰,像是要用掌心描摹出他的輪廓,畫出他每一絲線條,讓他不由自主地微微側頭,臉頰更貼緊溫熱的掌心。他感覺到克里斯多夫輕柔的呼吸掃過他的肌膚,然後一個柔軟的吻貼了上來。
我靠該死的凱撒!潔世一在鏡頭看不見的角度睜大眼睛,他幾乎可以數出凱撒有多少帶著金色的長睫毛,還發現凱撒臉上只有淺淺蓋上一層粉底,那張臉跟以前一樣就算素顏也毫無瑕疵,嘴唇也跟以前一樣,比看起來更軟。
斜著照來的日光讓他們的影子像是淹沒在荷葉叢裡,凱撒扶著他的後腦吻得很深,也很長。鏡頭正好捕捉到了斜陽下落,藍天像是被一支畫筆暈染出粉紫彩霞,洇開橘黃色的殘陽。
陽光會下落,可明天還會再升起。明年這裡花開,你願意和我一起看嗎?
雨宮清發現給不了承諾的似乎是自己。
諾亞拍片是出了名的嚴謹,為了修一個鏡頭甚至可以花一整天死磕,這種為了完美鏡頭而延遲時間的狀態被凱撒戲稱為「德鐵」。潔世一非常反對他這種胡說八道,但胡說八道已經在劇組作為笑談傳開,潔世一單方面爭論無果。
劇組第一個「德鐵又誤點了(凱撒說的)」的日子,問題出在潔世一身上。這裡要拍的是雨宮清察覺克里斯多夫在和西蒙聯絡,他以為克里斯多夫背叛他,面色鐵青地要去質問。其實只是一條走過走廊推開門的鏡頭,但潔世一今天就是不在狀態,諾亞也貫徹絕不糊弄任何一個鏡頭的精神,拍了好幾條都沒點頭,他只能反覆道歉,一次又一次重新來過。
戲服的皮鞋穿了好幾天還是有點磨腳,潔世一覺得腳後跟突突地疼,肯定已經磨出水泡了。他越想一次過,越焦慮,狀態就越差,弄到最後整個片場沒人敢出聲,只有諾亞平靜冷漠的「再來」。
又一次。這回潔世一一個不注意絆到自己的腳,摔在地上,撐地的左手腕似乎有點扭傷的隱隱作痛。他站起身之後,諾亞開口要他過去。
「潔世一,你知道你的問題在哪裡嗎?」
「⋯⋯進不去角色。很抱歉,我會盡快調整。」他不太好意思看諾亞的眼睛。
「你再焦慮下去,只會更糟。你仔細想想,雨宮清這時候的情緒是什麼樣的?你讀劇本的時候認真感受過他的內心想法了嗎?我需要你沉浸在雨宮清的思考裡,真正成為這個人,而不是扮演他。如果你是他,這時候會做什麼?」諾亞並沒有直接責備,語氣像平常一樣平穩冷淡,但對潔世一來說卻是現在急需的冷靜。在對潔世一說完這段話之後,他起身宣布休息十分鐘,「潔世一,你去調整一下。」
「是!」潔世一暫時走出鏡頭外,重新拿起劇本。他知道自己今天的表現不理想,甚至他細想了從開拍到現在,他其實一直顧慮著凱撒,即使出鏡時完美演出,潔世一還是知道自己沒有像以往拍戲時那麼進入角色,沒有完全「成為」雨宮清。
今天的問題是長時間的累積。他深吸一口氣,重新思考這一段雨宮清該有的神態、言行,甚至每一個念頭。
雨宮清是一個驕傲又纖細的人,有點優柔寡斷,就算懷疑克里斯多夫的感情,他第一時間也不是想斷開關係,而是執著著要一個「為什麼」,因為他想繼續愛這個人,也不允許自己成為「輸家」。這讓潔世一想起他和凱撒交往的時候,他也常問彼此「為什麼」。為什麼你愛我卻不能全心愛我,為什麼我們要折磨彼此,為什麼我們要相愛。
他看著鏡子,露出一個溫和又帶著憂愁的淺笑,翹起的嘴角又慢慢繃緊,變成憤怒和不解。
諾亞遠遠地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示意他回到鏡頭裡。
這一次他不再像之前一樣,穿過長廊後用力推開門,而是踩著質疑的重重腳步走到門前,差點強行撞開房門,但在最後收了手,反而輕輕敲了兩下,「克里斯。」他壓抑地低聲喊,才推開門,仍是他平常家教極好的樣子。
鏡頭結束在潔世一緊繃的背影。這次諾亞終於點頭了,還帶著一點讚許的眼神。
劇組財大氣粗地安排了核心人員在東京期間都入住凱撒住的那間飯店式公寓,潔世一雖然可以回家,但為了能隨時和其他演員對劇本、培養默契,還有偶爾請教諾亞,他還是選擇接受了劇組的好意。
今天最後終於看到諾亞滿意的眼神,讓潔世一心裡輕鬆了不少,一回到房間,他先是迅速沖了個澡,才開始檢查仍隱隱作痛的腳後跟。果然兩邊都起了大水泡,左腳還磨破了皮,只是穿著深色襪子,看不出血跡。在片場還只是覺得悶疼,現在一放鬆下來,刺痛才後知後覺地湧上。
「痛⋯⋯痛痛痛⋯⋯」
他索性單腳跳著去櫥櫃裡找醫藥箱,沒找到,只好套了外套拖鞋要出門去找後勤組。結果一拉開門,差點一頭撞上正要按門鈴的凱撒。
「你來幹嘛?」
「你還走路?」
兩人同時開口,反而都把對方的話堵了回去。凱撒一臉不高興,潔世一則是滿頭問號。
「進去。」結果是凱撒先舉起手上的醫藥箱,不容置疑地拉著潔世一進門,拉著他一屁股坐在沙發上,還一臉理所當然地拍了拍沙發,「你不是腳痛?腳放上來。」
「我腳痛有需要勞動影帝大駕帶醫藥箱來探望嗎⋯⋯」潔世一也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凱撒的示好很有那種黃鼠狼給雞拜年的感覺。但他的確也是要去找醫藥箱,既然這人拿來了,他還是踢掉拖鞋,伸手去拿那個白色箱子,「哦,還是謝謝你。」
「嘖,叫你腳放上來⋯⋯」凱撒把醫藥箱往旁邊推,直接彎腰下去把他一隻腳撈了起來,放在腿上檢查,「不痛?為什麼不喊休息?」
「等等等你不髒嗎不要碰我腳——」
「你什麼樣我沒看過?」
凱撒嗤笑一聲,把潔世一的腳牢牢固定在懷裡,伸手去醫藥箱裡翻出生理食鹽水,浸濕了棉花棒之後小心地清潔傷口。冰涼的棉花棒碰到傷口時,潔世一吃痛地發出「嘶——」的聲音,本能地想把腳往後縮,但凱撒抓得很緊,他動不了。
「喂,你應該知道上藥這種事我完全可以自己來吧⋯⋯」看著凱撒幫他清理傷口,上了一層藥膏,再仔細地包上紗布,潔世一還是忍不住不知好歹地抗議了一下。
「你可以自己來跟我想幫你上藥之間有什麼衝突嗎?」凱撒瞟了他一眼,又彎腰撈起他另一條腿,重複剛剛擦藥包紮的動作,「世一真的很該死的遲鈍。」
「是我的問題嗎?奇怪的人是你吧。無事獻殷勤。」
「哦,所以如果我有目的的獻殷勤就可以?」幫他包好傷口,凱撒用濕紙巾擦了擦手,整個人湊上去攬住潔世一的腰,鼻尖貼著他的鼻尖,「你又知道我不是心懷叵測了?」
凱撒單手捧著潔世一的臉吻了上去,不像在鏡頭前還有些許克制,這個吻急切又纏綿,有點像是少年時期的那種衝動,更多的卻是渴望和著迷。潔世一想推開他,卻始終下不了手,反而不由自主地回吻,雙手攀上了凱撒的後頸。
「世一⋯⋯」唇齒交纏間,凱撒低聲叫著他的名字。那是只屬於凱撒的特別叫法,從第一次見面就毫不見外地叫他名字,過了這麼多年,還是帶著他特有的德國口音,在唸「yoichi」的那個「chi」時,總有一點生硬的摩擦感。
潔世一覺得這幾個音節熟悉得讓他想哭。他不確定自己的動搖是不是還愛著,或者又一次愛上,還是只是一種對熟悉事物的趨光性,但在這一刻,他真的沒辦法拒絕。
「⋯⋯米歇爾⋯⋯」
他很輕地咬了一下凱撒的唇,聽見凱撒低低的笑聲。一隻體溫偏高的手掌探進他的衣擺,試探地沿著他的腰線往上滑,脫了他的上衣。潔世一的雙手也順著向下撫過凱撒的胸膛,到下腹,再到繫著綁帶的運動褲褲頭。解開那兩條帶子的時候,潔世一忽然想笑,笑他怎麼那麼多年了,還愛穿這種在別人身上醜爆了、在他身上卻有型得要命的褲子?
「世一、世一⋯⋯Mein Häschen(我的小兔子)⋯⋯」
凱撒幾乎是黏膩地蹭著潔世一的肩窩,在他的脖頸啃咬,留下幾個紅色印記。那隻在他身上不安分游移的手伸過去把他的褲子連同底褲一起扯掉,兩個人身子一歪,擁抱著滾在寬大的沙發上。凱撒一手把他們光裸而火熱的性器緊貼著握在一起磨蹭,潔世一沒忍住,發出一聲呻吟,感覺自己的前端都在瘋狂冒水,兩人份的前列腺液把他腿間弄得濕漉漉的,腦袋裡全是凱撒那隻骨節分明的手擼動他性器的樣子。
他連自慰都很久沒做了,被集中蹭弄了一下繫帶和鈴口,就悶哼一聲,全身顫抖著繳了械。從尾椎骨竄上的快感混亂又劇烈,讓他像溺水一樣大口喘著氣,只是那股酥麻還未退去,凱撒就親了他一下,在他耳邊說了句「夾緊」,把還硬著的陰莖夾在潔世一雙腿間,用交合的姿勢抽送著。
「唔、嗯⋯⋯米夏,等等⋯⋯」
那根又熱又漲的東西抵在他敏感的會陰處前後摩擦,又是一陣難耐的麻癢,而凱撒也沒好到哪裡去,掐著他的後頸和他接吻,粗重的喘息都被兩人分食入腹。潔世一感覺得到他的動作越來越激烈,狠狠衝撞了幾下之後,凱撒低喘一聲,銜住潔世一的唇,一股溫熱的液體射在他腿間。
四
4F演藝圈AU,影帝凱撒x偶像世一。
但基本上都在演戲(真的拍戲)。
分手復合。
忘記說了名字的翻譯都採用我個人偏好的翻譯。
正文應該暫時公開到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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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昨夜隨便擦了幾下就囫圇著睡了,隔天的安排是內斯飾演的西蒙與冰織飾演的七野暗中交鋒,沒有他們兩個主角什麼事。潔世一睡得比平時更沉,夢裡凱撒穿著克里斯多夫的一身軍服朝他走來,溫柔地擁抱他。
『清,我回來了。』克里斯多夫在他耳邊說。
潔世一猛地驚醒過來,下意識地伸手在旁邊摸索。一抬頭,看見凱撒已經穿戴整齊地坐在旁邊,手裡翻看的是他的劇本。
「⋯⋯你沒走啊。」他裝作沒事地爬起身,感覺到身體好像已經被擦拭過一遍,沒有想像中的黏膩,身上也披了一條大浴巾。
「怕你睡過頭,打算五分鐘後叫醒你。」凱撒看了看手機,放下劇本站起身,「整理一下,你要去片場看今天的拍攝吧?」
「哦⋯⋯哦。我要去。」
潔世一裹著浴巾,溜回臥室裡對著鏡子檢查了一下身上的痕跡,慶幸衣服應該都遮得住。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他嘆了口氣,心想這就是脫稿演出嗎?上次那個吻還可以推給酒精,這次是貨真價實地滾上了床,兩個人還都很清醒。他想問他們現在這樣算什麼,又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聽到哪個答案。如果要講究名份的話,也得花時間考慮復合是不是正確的事吧?
潔世一一邊換衣服一邊糾結,最後再次發揮了他的鴕鳥心態,決定不問。只要不問,就不會知道自己聽到哪個答案會失望,反正電影拍完凱撒就會回德國,再糾纏也糾纏不了多長時間。
他換好衣服走出房間,看到凱撒站在客廳角落的一架畫架前,他「啊」地驚呼一聲,連忙上前去收拾那裡亂七八糟的畫筆和顏料。
「幹嘛收?」凱撒指著畫架上那張半完成的畫,上面是一片上色到一半的荷葉,「這是不忍池?」
「呃⋯⋯嗯,對。」潔世一有點尷尬,一邊整理一邊解釋:「我才剛開始練習沒多久,所以畫得不是很像⋯⋯」
「畫得不錯,還加了花。」
「我不太會畫整片都是荷葉的景。」潔世一搔了搔頭,對於凱撒注意到那些花,他無端地覺得高興,也露出一點笑容,「上網搜尋了一下,都說這裡開花的時候最好看,所以⋯⋯」
潔世一飾演的雨宮清精通繪畫,開拍前諾亞就找了一位知名畫家來指導,還讓他沒事就畫畫。雖然實際上場當然是用畫家畫好的作品,但這也是一種適應角色,總不至於連畫筆怎麼拿都看起來是個外行。這幅不忍池是潔世一第一張嘗試上色的作品,說來奇妙,繪畫的時候他還真的有那種「沉浸式體驗」的感覺,意外地不像工作,倒是個好消遣。
「世一還畫了什麼?」
「一些小東西⋯⋯先警告你啊不准笑。」他拿起旁邊的素描本翻開,裡面畫了一些靜物、建築物和小動物塗鴉,畫工不是特別好,但有點新手特有的樸拙可愛。
凱撒接過去看,看到潔世一畫的一隻三花貓時,嘴角也帶了笑,「這是前幾天在片場晃的那隻貓?」
「啊?看得出來嗎?」
「花紋有點像。」凱撒把素描簿還給他,雙手環胸對他挑了挑眉,「世一不畫人嗎?」
不,雨宮清從不畫人。潔世一差點脫口而出,但及時收了口,對他無奈地笑:「人像太難了,而且沒經過同意就畫也不太好,先問了又怕畫不好⋯⋯還是先算了。」
「我可以讓你畫。」
「⋯⋯我有說我想畫嗎⋯⋯?」
「你該死的皮在癢是吧。」
「我只是預期我會畫得很醜而已!」潔世一翻了個白眼,心道這位大影帝真難伺候,但還是把凱撒按在椅子上坐好,自己也坐下,「要是太醜的話請你就當成我們之間的秘密吧⋯⋯」
他攤開素描簿拿起畫筆,認認真真地在紙上打了個草稿,才開始畫。他沒有自信膨脹到覺得自己能畫出什麼完美人像比例,所以只是挑著凱撒的特徵畫起Q版小人。饒是如此,他也畫了半個多小時,修修改改才畫好。一畫完,潔世一自己拿著反覆看了又看,忍不住笑出聲來。
「世一,你這樣笑看起來很蠢。」凱撒朝他伸手,「拿來。」
「哈⋯⋯哈哈哈⋯⋯我覺得這很可愛!」
潔世一把素描簿遞過去,上面是一個戴著小丑帽的迷你凱撒。不得不說,他在繪畫上好像真的有點天份,這個Q版凱撒跟本人頗為神似。
「該死的,你才是小丑。」嘴上罵歸罵,但凱撒也笑了起來。
「像吧!」
「⋯⋯挺像的。」
「送你吧。哈哈哈。」潔世一伸手想去撕下那頁素描紙,但凱撒伸手過來阻止他。他愣了一下,用質疑的眼神看過去,「太醜了不想要?」
「你可以等畫完一整本再送我。」凱撒聳聳肩,揉了一下他的頭,「不急。」
不急。
潔世一聽到他這麼說,忽然抱著他的素描本沉默了一下,雙手微微收緊。
「嗯,不急。」
他這次不想再揣測凱撒的想法了,現在能好好坐在這裡畫一幅畫,就已經是一種踏實。他暫時不想改變這樣的踏實。
在東京拍攝的時間過得很快,不知不覺間時序到了初冬,楓葉還殘存了一些,看著格外蕭索。在這樣的季節,前期鋪墊情感的片段逐漸飽滿,劇情開始進入轉折。
特務七野尋與克里斯多夫的槍戰是電影前段過渡到中期的高潮,冰織羊和凱撒都有點打戲的功底,諾亞的槍戰戲也更重氛圍多於拳拳到肉,因此全程不用替身。三人裡只有潔世一沒有這方面的經驗,雖然他在鏡頭裡主要是被凱撒保護的角色,但仍是在知道有這段戲時就向凱撒討教過拍槍戰的訣竅,也和冰織詳細討論過走位細節,自然,劇組還有專業的動作指導負責訓練他們。
冰織羊是個很好相處的人,從小走劇場那個體系出來的,在對戲時跟潔世一聊得很投契,一下就成了朋友。一方面也是兩人都有身為童星的過往,雖然走的路不太一樣,說起過去還是有點同甘共苦的味道。
「潔,今天要正式上了喔。」冰織手裡轉著一把仿濱田一式,對潔世一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
「哦!冰織,你看起來有模有樣的嘛。」潔世一對他笑,指著那把手槍,「裡面是空包彈?」
「是啊,不過槍的重量大小是一比一的。」
「沒有玩具可以玩,世一很失望嗎?」化好妝的凱撒這時候走過來,拿手裡的仿M1911輕輕在他肩上敲了一下,「你只要小心別被空包彈砸暈就好。」
「凱撒,你很無聊⋯⋯」
拍攝到了中段,他已經不像剛開始一樣跟凱撒裝不熟了,主要是偶爾很難控制住想翻白眼的衝動,而且凱撒也沒有要裝的意思。
「三位請就位準備——」
三人上一秒還在鬥嘴聊天,等一切都安排好,助理讓他們就定位,片場只剩下肅殺的氣氛。現場的空氣比平時更加緊繃,爆破組和攝影機最後一次確認位置,煙霧機緩緩吐出白霧,鏡頭裡場景的色調灰暗而壓抑。
《月亮河》,第29場第1次,Action——
高樓的洋式鐘塔上,時針已經過了午夜。今晚的雲特別厚,遮蔽了大部分的月光,又濃又黑地壓得極低,像是馬上會不堪其重地變成雨落下一樣。商業區在深夜很靜,雜亂的腳步聲踏在石板路上,顯得格外令人不安。
一聲槍響劃破了深宵的薄霧。
子彈打在磚牆上,擦出一道碎石噴濺的火花,七野尋從陰影裡閃出,手裡的槍再次瞄準。
「這邊!」
克里斯多夫的聲音十分急促,他抓著雨宮清的手腕,兩人迅速彎過一個轉角,躲進暗巷的陰影裡。然而七野的身手奇佳,在遠處又開了兩槍。一聽見槍響,克里斯多夫就把雨宮清護在身前,幾乎是單手抱著他狂奔。
「克里斯!」
雨宮清知道現在不能停下來,七野追得很緊,後面每一次槍響,都像是獵人靠近的訊號。他只是想讓克里斯多夫放開他,至少沒有他作為累贅的話,克里斯多夫自己應該能甩掉七野。
「我沒事。他看到你了,不會留活口。」克里斯多夫像是猜到他的心思,抓著他的那隻手緊了緊。他向後開了幾槍嘗試逼退七野,又在雨宮清耳邊低聲道:「清,我不會丟下你。」
又是一聲槍響,這次更近了,「柯尼希,你不應該帶著他的。」七野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霧氣傳來。
雨宮清幾乎可以聽見七野的腳步聲正在逐漸逼近,他咬牙跟著克里斯多夫再次彎進一條窄巷,但他的體力實在跟不上這兩人追逐的速度,已經氣喘吁吁,克里斯多夫為了把他護在安全的位置,只能反覆回頭射擊再換掉彈匣,然而這樣一來,七野就追得更近。
聽到後面再次傳來槍聲,雨宮清下意識地把克里斯多夫往一旁推。擋在克里斯多夫身前的瞬間,他感覺到痛楚在肩頭炸開。
「清!」
克里斯多夫閃身到他面前,電光火石間,手上的M1911瞄準正要更換彈匣的七野,毫不猶豫地開槍。
那只是很短的瞬間,孤注一擲的決斷。
七野的胸口噴出兩朵血花,因為子彈的後座力踉蹌地後退。他沒有立刻倒下,而是捂著傷口,冷冷地盯著他們兩人,「咳⋯⋯柯尼希,這是你這次的選擇嗎?」
遠處傳來警笛聲,克里斯多夫眼神一變,無暇再與七野糾纏,而是按住雨宮清肩頭的傷口,半抱著他轉入旁邊一條小道。
「清,撐一下,知道嗎?」克里斯多夫帶著他從小巷裡兜著圈子遠離警察可能搜查的範圍,一路低聲安慰,「沒事的,我在。」
雨宮清已經疼得幾乎要昏過去,還是勉強抬起頭對他虛弱地笑了笑。
「你可以不管我的。」
「我不會。」克里斯多夫深深地看著他,又重複了一次,這次叫了他的名字,「清,我不會。」
在諾亞喊「卡」的時候,潔世一還有些迷茫地看著凱撒的眼睛,耳邊幾乎只聽得見那句「我不會」。
「世一。」凱撒的手還是按在他肩上,那張漂亮的臉此刻看起來冷冰冰的,說不清楚是生氣還是擔憂,「你在聽嗎?你受傷了。」
「⋯⋯你剛剛叫我清。」潔世一回過神來,低聲喃喃。
凱撒把手拿開,有些狐疑地看著他,「因為你剛剛是他。」
「哦⋯⋯嗯。」
他應了一聲,扭頭過去看向正在檢查畫面的諾亞。剛剛撲上去為克里斯多夫擋槍與其說是即興發揮,不如說是本能反應。雨宮清就是會這麼做。即使發覺克里斯多夫的不尋常,他還是愛極了這個人,寧可捨了一切去保護。
雨宮清一生所有都是來自他人,唯有克里斯多夫,是他出於自己的本心去愛的。
「剛剛那段很好。」檢查完畫面的諾亞對他們點點頭,「潔世一,做得不錯。傷口怎麼樣?去找醫療組檢查一下。」
「謝謝。應該還好,只是擦傷。」
「我陪他去。」凱撒的聲音和力道都不容置疑,抓著他的手走到已經在待命的醫療組那裡,「你不知道就算是空包彈也很危險嗎?」
「知道歸知道,我沒拍過槍戰啊⋯⋯」潔世一出聲抱怨,坐下讓醫療組的人幫他包紮傷口。
他的左肩被空包彈的碎片劃傷了,傷口不算太深,只是血一下子有點止不住。凱撒站在旁邊沒說話,就盯著隨組醫生的動作看。
剛剛冰織好像也想走過來關心,但被諾亞叫走了,似乎是要補幾個開頭的鏡頭。劇組重新整理現場,爆破組倒是不需要重來,只是機位要重卡,片場又變得亂哄哄的。
「冰織剛剛那句台詞加得很不錯。『你不應該帶著他』那句。」凱撒忽然開口,「原本這個鏡頭就是有台詞跟沒台詞一樣⋯⋯老頭應該會用這段。」
潔世一抬頭看他,發現他的表情又變成那副專業冷靜的撲克臉,只是淡淡地在評價他們的發揮,好像剛剛對他說「我在」的那個人從來不存在。左肩的疼痛在這一刻突然變得清晰,尖銳地穿透皮膚。
「是啊,我也覺得那句很好。」潔世一對他笑了笑。
那個時候,克里斯多夫如果不帶著雨宮清的話,後面他們的人生也不會零落一地了。
後面幾天,潔世一因為受傷被勒令休息,劇組那邊安排了補拍一些其他人的鏡頭,他沒事就是讀劇本和在片場晃。這次進組拍攝,經紀人黑名另有安排所以沒跟來,公司原本要派個小助理跟著,潔世一自己拒絕了,說不習慣黑名以外的人隨身,反正他起居都隨劇組,也不會沒人照顧。
他在晚上換藥時反覆看了看傷口,心道還好黑名沒來,不然他恐怕要被關進動物園的珍稀動物區保護起來。
劇組的行程是保密的,雖然多多少少會有非官方的消息外流,但至少目前為止,還沒有發生被粉絲蹲點的事件,潔世一受傷的事情也沒有傳出去。為了讓潔世一專心拍攝,「偶像潔世一」的官方帳號和網站都是黑名負責打理,偶爾發一些劇組確認過可以發布的花絮。他對著鏡子貼上紗布,想著這次拍攝結束該好好幫黑名爭取一個長假才行。
潔世一盯著鏡子裡的自己,原本是想對鏡練習表情,眼神卻不自覺地飄到左肩。他伸手按住傷口的位置,仍然能感覺到那天受傷時的刺痛。
痛是真的。
「『沒事的,我在。』」他喃喃唸出那天凱撒的台詞,模仿克里斯多夫令人安定的語氣。鏡中那雙矢車菊藍的眼睛蒙上陰影,像極了雨宮清帶點憂鬱的神情,「克里斯⋯⋯」
——我現在,又是在叫誰?
潔世一閉上眼睛,緩緩坐倒在椅子上,感到無比疲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