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英雄學院│勝出] 試誤學習 [G]

「出久！」

熟悉的聲音。他不需要看到來人的臉龐，就能認出這是誰的聲音。

「小勝？」

他擺動著身體行走，卻持續有一股違和感出現，好像他的手不是他在操控，他的腳也不是他在使用。太陽穴一抽一抽地刺痛著。

「白癡出久，你搞什麼走這麼慢？」

眼前人的臉上滿是嫌棄與慍怒，他卻可以從那雙紅色眼睛裡看見那一絲掩飾起來的擔心。他甚至覺得自己就算不看那雙眼睛也能明白。

「對不起啊小勝，我就是一直覺得，好像哪裡怪怪的……」

現在他也強烈地這麼覺得。好像少了一些什麼，好像有什麼東西被他忘記了。

他抬頭看著天空的顏色，是介於黃昏的橙黃與夜晚的深藍之間的顏色。夕陽在下一秒鐘就會沉進地平線之下。

他確定可以完整地看見這個過程，而不被建築物所阻擋。

他停下了腳步。他總感覺馬上會有三隻烏鴉收起翅膀降落在離他們兩人約五十公尺的地面上，並且發出叫聲。

一、二、三──以及烏鴉的叫聲。

沒錯，他知道，他全都知道。這個場景，這個時間，這個狀況。

「喂，你還在那邊慢吞吞的做什麼？快點過來！」

沒錯，眼前的人那時說了這句話，一個字也沒出錯。

「小勝！後面！」

他沒有時間思考。或者也可說他沒有思考過、他不需要思考、自己的身體就擅自地動起來了。沒有操控的感覺，也沒有被碰觸的實感，這一切就像是一場電影一般。他知道自己會在這個時間點動起來、推開眼前那人，就像是他已經看過無數遍的重播一樣。

連自己會被尖銳如刀的玻璃片從左側第四肋骨和第五肋骨中間刺入心臟，甚至流出的鮮血會將戰鬥服染紅到什麼程度，他都知道。

他閉上了眼睛。

至於理由是什麼他很清楚──

他不想看到那個人的表情。

「喂！出久！喂！」

那雙戴著戰鬥手套的手緊緊地壓著他的胸口，似乎是在嘗試替他止血。

說實話，他每次總覺得對方的手此時特別溫暖，有可能是因為他失血過多正在失溫吧。

「小、勝……快去追那個……」

「你他媽的，閉上嘴。救護隊馬上，就會到，你閉上嘴。」

他沒再說話了。雖然想說點什麼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其實他是很後悔的。他知道自己會怎麼樣，也知道眼前的人會怎麼樣，但就是每次都控制不了自己。

他沒睜開眼睛，也沒再說話。

「醒來啊！不准閉上眼睛啊！出久！出久！」

現在才開始有了實感。

胸口，好痛啊──

「出久！出久！綠谷出久！綠谷出久……」

臉上好像有什麼液體滴下來、順著他的臉頰流進耳裡。

那明明不是他的眼淚啊……

會是……誰在哭呢……

又是誰……一直在呼喊著……他的名字呢……

「小勝……對不起……我……」

我……

「咦？奇怪……？」

綠谷出久睜開了眼睛，發現眼前出現的是自己宿舍房間的天花板。

他疑惑地眨了眨眼，舉起雙手握緊又放鬆，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又拿起來，確認沒沾到血。

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心情為何如此驚魂未定，只隱約覺得自己好像做了個夢，一個他被敵人偷襲而死掉的夢，但也記不清細節了。雖然聽起來有點驚人，但畢竟他也是經歷過大戰的人、在生死關頭來回橫跳過好幾次的人；現在也仍是雄英學生、持有臨時執照的半個職業英雄，日日處在死亡的風險之中，會做這種夢大概也不異常吧？

他壓下胸口輕微的心悸感，一如往常地起床盥洗。十指傳來的細微觸感和聽覺都很清晰，讓他有了身處日常的真實感，慢慢地確認自己是真的已經醒了。

「小久君？」麗日御茶子拍了拍罕見地在執行任務中恍神的綠谷出久的肩。

「嗯？怎、怎麼了？」綠谷愣愣地回應。

「你今天好像狀態不太好耶？一直在發呆的感覺。身體不舒服嗎？」

「不不！我很好！」綠谷慌亂地擺擺手。「我只是、昨天做了一個夢，但一直想不起來夢的內容，所以有點在意而已。」

「啊啊──！那的確會很在意呢！」麗日聞言稍稍放下了心。

「而且總覺得，我已經做同個夢好幾次了，但就是想不起來到底內容是什麼。」綠谷苦惱地說。

「Kero？聽起來很像預知夢呢。」一同出任務的蛙吹梅雨好奇地插話。「不是都說做同樣的夢是一種預兆嗎呱。」

「預知夢嗎……」綠谷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蒼白，「那就糟糕了……雖然不記得具體內容了，但好像是不太好的夢啊……」

這個瞬間，綠谷突然有種強烈的既視感。

「這樣的話，我知道這附近有家神社喔！這種情況的話應該到神社參拜一下對吧！」

幾乎和綠谷腦海中的台詞一模一樣，但從轉角處跳出來的是穿著英雄服的Pinky蘆戶三奈，而不是葉隱透。

「小三奈！你也在這附近啊！」麗日開心地跳上前和蘆戶說話。

綠谷的腦袋忽然轉不過來，「咦？葉隱同學呢？」

蘆戶疑惑地歪歪頭。「小透的話今天沒有任務的樣子呢，應該在學校吧。怎麼了嗎？」

「啊不、沒事！」綠谷尷尬地揮了揮手，趕忙轉移話題。「蘆戶同學說的是什麼神社？」

「是事務所的前輩告訴我的哦！這附近是我們的轄區嘛。」蘆戶朝前面指了指。「那邊有一個不起眼的小神社，但聽前輩說很厲害喔，尤其對實現願望之類的特別靈驗！」

「呱，那我也想去看看呢。」蛙吹有些期待地說。「不過今天有點晚了，我們還得回去事務所匯報呢。」

「下次我們幾個一起去吧！好嗎？」「當然好呀！」

幾個人又多聊了幾句話後，見太陽已經低斜，便在轉角處分別，準備各自回事務所回報今日的任務進度。

綠谷一邊走一邊咬著手指，還在苦苦地試圖回想夢的內容。

斷斷續續地，年輕男女們交談的聲音忽然傳入綠谷的耳裡。

「……喂，要你幫忙實現個願望，有那麼難嗎？」

「對啊，你就幫忙一下嘛。人家只是想要一台最新型的手機而已～」

「我的話呢，想要一台機車呢！」

綠谷聽見這談話的內容，隱約覺得不太妙，加快腳步向聲音的來源走去。

不遠處兩幢房屋的夾巷內，四、五個穿著附近某所高中制服的少年少女圍著一位黑髮的矮小女孩。女孩看起來不過十三、四歲，穿著附近一所中學的制服。她捏著肩上的書包背帶瑟瑟發抖，一言不發。

「喂，說說話啊。」銀髮的男高中生語氣開始不耐煩起來。

「如果不願意幫忙的話，我們可就困擾了呢。」棕色鬈髮的女高中生向她伸出一只手指，稍稍使用個性，前端的指甲忽地變長，差一點點就會刺進女孩的鼻尖。

女孩嚇了一大跳，反射性向後退了一步，撞到了綠谷的懷裡。

「你還好嗎？沒撞痛吧？」綠谷扶住女孩的肩膀。

她看著眼前的人，露出驚訝的表情，用力地搖了搖頭。

「各位同學找她有什麼事嗎？有煩惱的話可以跟我談談喔，我會盡我所能幫忙的。」綠谷見她沒有受傷，便向前一步將她護在身後，微笑著向幾位高中生搭話。他的語氣禮貌而溫和，看向他們的眼神卻帶著些警告的意味。

「喂，是英雄啊。」幾個人看著綠谷身上的英雄服，嘰嘰喳喳地說著。「快走吧，再繼續留在這不會有好事的。」「走吧走吧。」

他們三兩下便溜得飛煙。

「謝、謝謝您！」黑色長髮的少女見人走後，終於放下心來。她吁了口氣後轉向綠谷，慌亂地不停鞠躬道謝。「您是英雄Deku吧？真的太謝謝您了！要是沒有您幫忙，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不、不用這樣啦！這本來就是英雄的職責！」綠谷被她弄得也有些慌亂，忙阻止她繼續鞠躬。

「不不不，如果您沒出手的話事情就真的糟糕了。」少女咬了咬下唇，身體微微顫抖著，低聲地說：「說不定那傢伙會自己跑出來。」

「咦？」她說得太低太快，綠谷沒聽清楚。

「沒、沒什麼，總之謝謝您！」

「我送妳回去吧！妳家在哪個方向呢？」綠谷敏銳地發現她仍在顫抖著，可能是被剛剛的事情嚇得驚魂未定。

「咦？不用這樣的！我可以自己回去沒問題。」少女連連擺手。

「就、就當作是讓我脫離一下工作，散散步好了，可以嗎？」綠谷不好意思地抓抓頭，露齒而笑。

看著眼前英雄的笑容，她實在不好意思再拒絕，於是便輕輕地點了點頭後向前走去。

眼前的鮮紅鳥居被夕陽染得愈發艷麗，彷彿熠熠發著光。一旁看起來有些年紀的石碑，清楚地刻著「元嘉神社」四個大字。

「啊……妳住在這座神社裡嗎？」綠谷好像還是第一次遇到神社的孩子。

「嗯，是的。我父親是現任的神主……」少女似乎有些害羞。「我好像忘了和您自我介紹了，我的名字是大嘉加奈惠（カナエ）。」

「是很好的名字呢！可以叫你加奈惠嗎？」

「嗯，沒問題的。」加奈惠害羞地點點頭。「那個……Deku要不要到裡面參拜一下？我們家神社、很靈的。」

「是呢，剛剛才聽蘆戶同學、啊不對，是Pinky，跟我說起你們家的神社呢。」綠谷興致勃勃地向神社內走。「她說對實現願望特別靈驗！」

加奈惠一聽見「實現願望」四個字，臉上的笑容瞬間變得僵硬起來。

元嘉神社本身並不大，鳥居後的參道也短短的，兩人不一會兒便走到了手水舍。手水舍不遠處便是神社的本殿，本殿旁有一棵十分高大的樹，纏著看來有些年紀的注連繩，想必是神社的御神木。御神木樹枝上含著滿滿青綠色的花苞，看來離綻放還需要些時間。

「一般的願望的話是的……像是學業、工作、健康、安產等等……」

加奈惠看著綠谷輕輕地用木勺舀起清水。他的手上佈滿了蜿蜒的疤痕，水順著疤痕流得特別張狂。

「但如果想要許的願望在那之上的話……」她盯著綠谷嘴邊被水染濕而微微反光的疤，咬著牙說：「那最好還是不要。」

「是在說不要太貪心的意思吧？哈哈，真不愧是神社的孩子呢。」

綠谷本來覺得加奈惠只是不想誇大自家神社因而出言提醒，卻突然想起剛剛搭救她時的場景。

幾個看著來者不善的高中生圍著她，一言一語地要求她「實現願望」，見她不情願便打算用個性和暴力逼她就範。

他當時以為那幾個學生指的「實現願望」就是普通的勒索，要她拿出錢來之類的；現在想想，也許和她的個性或者神社背景有關也說不定。

「那些學生們，為什麼會纏上妳呢？」

綠谷想著，若是和個性相關，那麼可以建議加奈惠參加個性輔導事務所的管理計畫，再另外教育那些不良學生們；若和神社背景相關，那可能得和神社方和警方合作解決。畢竟如果被找上的原因沒有根本上被解決，那他也只幫得了她一次，日後同樣的事還是會再次發生。

「咦？為什麼嗎……」加奈惠露出一個彆扭的表情，皺著眉十分不情願地說：「大概是為了我的個性吧。」

「加奈惠的個性？方便告訴我嗎？」綠谷見她好像不太想說，有些忐忑。

「我的個性啊……與其說是個性，更像是『能力』之類的東西。」

加奈惠站在本殿的賽錢箱前面，面前的搖鈴隨著風輕輕擺動，發出清脆的聲響。

「我可以──實現人們的願望。」

綠谷愣住了。面前的少女轉過身來，淺青色的眼睛十分認真，不像是在開玩笑。

「噗！」

加奈惠忍不住笑出聲來，綠谷才發現自己已經碎念著將所想的事情全都一股腦說了出來。

「沒錯，基本上是什麼樣的願望都可以噢。聽起來很不現實吧？所以我們不太稱之為個性呢。要說的話，這個能力更多是……被當作我們家族的巫女那一類的吧。」

「巫女啊──聽起來確實有那種感覺呢。」

「但這可不是什麼完美的好東西。如果許了願的話，就得要付出相應的──」加奈惠的聲音嗄然而止，掐斷在一個十分奇怪的地方。

綠谷抬起頭看向她，卻發現周圍突然變得過分安靜。

少女身後的神社本殿被夕陽鑲著一道橘金的光，襯得她看起來像陶瓷一樣潔白。她黑色的長髮隨風飄盪，與搖鈴的紅色結繩幾乎要相纏在一起。

御神木的樹枝被風吹動，發出沙沙的聲響；好幾片黃綠色的樹葉從枝頭拂落，在微風中搖曳著飛舞。

少女面無表情地盯著綠谷的眼睛看，周身散發出一股神祕而肅靜的氛圍，令他不禁微微屏息。

一陣強風忽然拂過，吹得本殿的搖鈴劇烈搖擺起來。風揚起些許塵土，迷了綠谷的眼睛。

待他再次睜開雙眼，少女的雙眼竟然變了顏色──原本淺青色的雙眸此時漫著橘金色的光，亮得讓人驚心。

「你這個人──很有趣呢。」

少女的聲音與剛剛截然不同，是一把高亢尖細卻難辨雌雄的嗓音。

在眼前人開口說話的瞬間，綠谷便感覺到自己的背上和雙臂起了密密麻麻的雞皮疙瘩，額角也不知為何冒起細密的冷汗。

他好像能感覺到──自己正在被什麼東西窺視著，毫無防備地、赤裸地。

「你最害怕的事，是什麼？」少女盯著綠谷的眼睛問道。

「我最害怕的事……？」綠谷一時間腦海閃過了許多念頭。

也許是失去個性？也許是失去性命？失去親人或朋友？又或許……是無法再當一個英雄？

他囁嚅著嘴唇，卻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少女見狀彎起了嘴角，漫著金光的眼睛愈加閃耀。

「這些都不是。你最害怕的是──『後悔』。」

「後悔……？」

綠谷突然想起了過去每一個感到後悔的瞬間。

在爆豪勝己被敵聯合抓走俘虜的時候、因為受了太重的傷讓母親擔心的時候、說了難聽的話傷害了同學的時候、還有許多許多他沒能拯救的那些求助的靈魂……

他的胸口泛起一股股辛酸而綿密的刺痛。

「我來實現你的願望吧。」少女向綠谷伸出手，高亢的聲音裡帶著能夠蠱惑人的溫柔。「只要向我許願，就一定能夠成真。」

「許……願？」綠谷的眼睛漸漸蒙上一層水霧，他的腦袋似乎也變得有些渾沌，唯一能清楚感受到的只有方才談到後悔時浮現的疼痛，此時仍清晰地殘留在他的胸口。

「對，沒錯。向我許願吧，那麼我就承諾，在你感到後悔時，給你能夠重來的機會，無論幾次都可以。」她的聲音甜美而溫和，隨著搖鈴的聲音一同傳進綠谷的耳蝸裡，輕輕地震動，讓他的腦袋嗡嗡作響。

綠谷出久鬼使神差一般，慢慢地向她伸出手。

在兩人雙手相觸的剎那，夕陽完整地落入地平線，橘金色的光從本殿後消失、也從少女的眼裡消失。

加奈惠眨著淺青色的眼睛，慢慢回過神來。

「啊……已經這麼晚了？謝謝Deku先生送我回來，今天真的很謝謝您。」

綠谷大夢初醒一般驚醒過來，拍了拍自己的額頭。「只是舉手之勞而已！下次、下次如果又遇到麻煩的話，記得聯絡英雄或是警察！」

「好的，我會的。」加奈惠乖巧地向綠谷鞠躬。

綠谷笑著向她揮了揮手，向神社外面走去。

在回事務所路上時，綠谷還是有些愣神，一直覺得有股奇怪的感覺。他捏了捏自己的手心，才發現右手裡好像握著什麼。

打開一看，是一個橘黃色的御守，上頭繡著精緻的曼陀羅花和「元嘉」兩個大字，背面則繡著「心願成就」。

自己剛剛在元嘉神社時好像、應該是做了簡單的參拜？搖了鈴、做了拍手禮、投了五元進賽錢箱、還買了這個御守……嗎？

應該是有的，搖鈴的聲音還在耳邊迴盪……但為什麼總覺得印象十分模糊，總覺得……總覺得自己好像向神明，許了什麼願一樣……

綠谷想破了頭，卻還是什麼也想不起來，就像他最近時常做的那個夢一樣。

真的，好奇怪啊……

眼前朦朧而模糊。

頭部和胸口傳來陣陣的疼痛。

全身都感覺濕黏黏的，四肢流竄著奇異的麻痛感。

明明身處在一個很奇怪的狀態，卻覺得莫名地熟悉。

「……久！出久！」

好像有誰正在叫著他的名字。

有誰用手捧住了他的臉頰。有一股淡淡的化學甜味。

「你他媽的不准閉上眼睛！快點張開啊！喂！不准睡！」

啊啊……可是頭很重、很想睡……眼睛也張不開呀。

臉頰上的觸感似真似假。腳下輕飄飄地像踩在萬噸的棉花上。

這是夢嗎？像是一場做過很多次的夢。

「醒來啊！不准閉上眼睛啊！出久！出久！」

他努力想睜開眼睛，掙扎許久仍是無果。

啊啊……算了……可能是夢吧……

「出久！出久！綠谷出久！綠谷出久……」

胸口好熱。像是有什麼熱熱的液體正在汩汩流出，也像是有誰用溫熱的掌心炙燙著他的胸口。

隨著他的意識愈發朦朧，那道聲嘶力竭呼喊著他的嗓音也慢慢變得虛無飄渺，漸漸消散而去。

是誰呢……每一次都是這個人……這麼……努力著……

而那聲音就像是……快要心碎一樣……

他又沉沉地睡去了。

「私が来た！私が来た！私が来た！私が……*」

熟悉的鈴聲在耳邊響起，綠谷出久很快抬起右手按停了鬧鐘。

「總覺得……沒睡好。」他疲憊地揉揉眼下的黑眼圈，雖然很想賴床但為了不遲到只能認命起身。

最近老是常常睡不好。原以為是訓練過度、或是訓練後又挑燈夜戰讀書到太晚的緣故，但有意識地略微提早上床時間、增加睡眠長度後睡眠品質卻仍不見改善。

好像一直在做著什麼夢。具體來說已經不記得了，但總覺得都是差不多的內容。也不算是惡夢……嗎……？

綠谷困擾地揉了揉自己那頭捲髮，打了個哈欠後便走出房門上課去了。

「小久君最近狀態很差呢。是不是太勉強自己了？」麗日御茶子一邊吃著手裡的烤麻糬，一邊擔心地看著綠谷。

「我、我沒事啦，只是有點沒睡好而已！」綠谷大口大口吃著豬排飯，想讓麗日放心一點。

「是為了準備執照考試熬夜了嗎？」轟也放下筷子，有些擔心地看著綠谷。

「綠谷君，熬夜是不好的！不僅會影響身體狀況，學習的效率也會下降！」飯田更是義正嚴詞地給出建議。

「我、我真的沒事！也有乖乖地照時上床睡覺的！」綠谷趕緊搖著雙手表示無辜。「但總是一直做奇怪的夢，不知道為什麼……」

「什麼奇怪的夢？說給我聽聽。」

綠谷出久對面的椅子被粗暴地踢開，椅腳在地板上划出「吱啦」的尖銳聲響，成功地吸引住綠谷所有的注意力。金髮紅眼的少年肩上披著制服外套、單手端著午餐托盤，帶著和平時一樣的不悅神情一屁股坐下。

「咦？小、小勝！」綠谷莫名其妙愣了一下，然後露出有點驚喜的笑容。

他總覺得……好像很久沒見到爆豪勝己了。距離兩人上次見面應該才不到二十四小時，為什麼他會覺得很久沒見到了呢？好奇怪。

爆豪見狀挑了下眉，「你幹嘛？一副見鬼的樣子。」

「沒有啦，就覺得好像很久沒見到小勝了……？」綠谷自己越說越心虛。

「哈？」

爆豪勝己先是也愣了一下，才笑了出來。

「啊──確實很久沒見了，嗯？」

爆豪此言一出，一旁的飯田天哉、麗日御茶子，還有跟著爆豪湊過來但還沒坐下的切島銳兒郎、上鳴電氣和瀨呂範太全都傻住了──爆豪的語氣也太像在調情了吧？！充滿著大人逗小孩似的餘裕！還有那種笑法又是怎麼回事？！

「呃……我……」綠谷出久後知後覺地感受到剛剛的對話好像……有點不太對勁，整張臉紅成一顆番茄。

「應該是因為這兩天很忙的緣故吧。」轟焦凍好像一點都沒感覺到氣氛有異，一邊唆著蕎麥麵一邊說。「畢竟這幾天出任務、又準備期中考試、又訓練的。」

轟焦凍一說完，眾人才逐漸回神，尷尬地打哈哈打算混過剛剛的空白。

「就、就是啊，忙得要死！我都覺得好久沒回學校了！哈哈！」上鳴拉開麗日旁邊的座位，切島和瀨呂則是在爆豪那側坐了下來。

「沒錯沒錯！我都想念起午餐時刻做的飯了呢！」切島乾笑了兩聲，開始大口地吃起手中的燒肉丼。

「我、我也是，事務所跟重建任務實在太忙了，我好想念在學校上課的日子！對吧！」瀨呂吸著手中的鋁箔包飲料，對著所有人尬笑。

麗日和綠谷則是瘋狂點頭，慌亂地贊同上鳴、切島和瀨呂的話，一邊試圖轉移話題，開始聊些這兩天實習工作上遇到的趣聞。

爆豪看著他們幾個尷尬的樣子，莫名其妙覺得有點好笑。他撇過頭嗤笑了一聲，看了一眼明顯臉還紅著、額頭還在冒著熱汗的綠谷。他默默看著綠谷，有點走神，伸出右手拿起餐盤上的湯匙，準備享用他的爆辣麻婆豆腐飯──

「啪！」

原本開始嘰嘰喳喳交談著的幾人，因為清脆的陶瓷碎裂聲又停下了動作。

綠谷抬頭看向對面的人，只見爆豪的右手舉在半空中，看著地板上碎裂的陶瓷調羹愣在原地。爆豪好像沒料到自己會摔掉湯匙，他動了動右手五指，露出有點尷尬的表情後，又轉為有點生氣的表情。

「該死──」他低低地咒罵一聲，蹲下身打算收拾碎片。

「小勝！沒事吧？」綠谷一溜煙就跑到長桌對面，抓過爆豪的右手確認沒有割傷，才鬆了口氣。「我來收吧！」

「喂，我可以自己收拾好嗎？」爆豪有點不悅地說。

「奇怪了，你平常不是用左手吃飯嗎，怎麼今天用右手啊。」瀨呂探出頭來，看著爆豪舉著的右手說。

「咦？對啊！怎麼用右手！」切島被瀨呂一說才注意到。「難道你最近開始練習用右手拿餐具了嗎？」

爆豪不明顯地愣了一下，接著擺出不悅的表情。「要你們管啊？！」

綠谷已經俐落地將地面收拾好、碎片用紙巾包裹起來。「小勝又勉強自己超前復健的進度了嗎？這樣可不行！上次吉田醫生不是警告過你了嗎！」

「啐！你們每個都他媽的管太多了吧！」爆豪雖然嘴上罵罵咧咧，但還是乖乖地坐下，左手一把抓過麗日遞過來的新湯匙，一臉不爽地吃起飯來。

麗日默默地盯著爆豪看了一小陣子。

到了晚上，綠谷正窩在房間裡溫習功課，準備幾日後的期末功課。外面突然傳來叩門的聲音，他開門後發現是爆豪站在門外。

「小勝？」綠谷側過身讓爆豪進門。「怎麼了，有什麼事嗎？」

爆豪用左手把書桌椅拉開，大搖大擺地坐下。「──中午時說的夢，是什麼夢？」

「咦？」綠谷沒想到爆豪專程來是要問這個。他面對著爆豪在床邊坐下，捏著下巴露出苦惱的表情。「這個啊……我很努力想要回想，但就是想不起來。」

「呿。」爆豪像失去興趣一樣撇開了頭，過沒多久又開始盯著綠谷看。

綠谷被他盯得一頭霧水。「怎、怎麼了嗎？為什麼這樣盯著我看……？」

「你──有沒有覺得哪裡，」爆豪說到一半頓了頓，露出有點彆扭的表情：「不舒服？」

「咦？」綠谷還是一頭霧水。「沒、沒有啊？可能稍微有點累？因為睡不好……」

「……喔。」爆豪頓了頓，深深看了綠谷一眼後，才好像鬆了口氣。他站起身來，隨意地向綠谷揮了下手，示意自己要離開了。

綠谷莫名地覺得爆豪表現地有點異常，好像……有點焦慮不安的樣子。而他的這種樣子，綠谷意外地並不陌生，總覺得好像曾在什麼時候看過。

「小、小勝！」他還來不及細想，就下意識地出口叫住了爆豪。

爆豪停下腳步，「幹嘛？」

綠谷其實也還沒想好攔下爆豪要做什麼。他尷尬地笑笑，眼球溜了一圈，左思右想後說：「那個、我，我剛剛有幾題弄不太懂，小勝可不可以……教我一下？」

爆豪瞟了他一眼，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他往回走兩步到綠谷的桌子旁，沒好氣地說：「哪幾題？」

綠谷光速起身坐到書桌前，隨意在習作裡指了兩三個進階題目，有些緊張地偷偷抬眼看爆豪。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要叫住爆豪，只是隱約覺得對方的樣子讓人有點心慌。

「白癡嗎，這都不會。」

綠谷以為爆豪會像平常一樣爆氣地教他，也許還會出言多諷刺幾句、狠狠拍桌或拍他的頭之類的；然而他預想中的事情卻都沒發生。爆豪只是將他的作業本拉近，彎下腰在空白處用鉛筆圈出他計算錯誤的部分，並寫下正確的算法。

在爆豪彎腰的時候，兩人的距離忽地拉近，近得綠谷能聞見他身上的沐浴乳味道，他才注意到爆豪好像是剛洗完澡的樣子。他悄悄地側過頭，偷看爆豪正奮筆疾書的側臉。爆豪平時總刺得和他脾氣一樣的那頭金髮，現在因還半乾而呈現微微柔軟的樣子；他正認真地看著桌上的作業本，白金色的長睫毛低低垂著、蓋在紅色的眼睛上，顯得沒有攻擊性。他的右手還是沒有恢復精細操作的能力、用著左手拿筆，於是需要比以前更久的時間來書寫。但他臉上十分難得地沒有任何生氣或不耐煩的樣子，五官清秀漂亮、散發一股書卷氣。

這樣的爆豪勝己實在罕見，就連青梅竹馬十數年的綠谷出久似乎也是頭一次見。

綠谷不禁想：他們兩人確實自大戰後，關係好了不少──不對，也許不是自大戰後，是從小勝向他道歉、開始以「出久」稱呼他之後……不對，也許是從兩人開始頻繁一起自主訓練之後……也不對，好像更早，也許是從臨時執照考試隔天兩人打架後，共享One for All的秘密開始……

總之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們的關係不再像以前那麼彆扭了。這幾年他看過了好多從未看過的小勝，不甘心的、挫敗的、自卑的、難受的、流淚的、歡笑的、放鬆的、坦率的……現在又多了一種沒看過的樣子。

綠谷出久才驚覺自己好像可以回想起爆豪勝己的每一種表情。

綠谷就這樣無法自抑地盯著爆豪的側臉看，胸口深處升起一股陌生的、異樣的感覺，他自己也說不清楚那是什麼。

盯著盯著，他突然發現眼前人的耳朵紅紅的。他心裡默默「咦？」了一聲，不由自主伸出手想碰碰看。他的手在空中才伸到一半，爆豪就忽然停下寫字的動作，側頭看他。

「你──幹嘛？」

被抓包的綠谷心虛地秒速撤回視線和手。「沒、沒有啊，我在看你解題啊。」

「是喔。」心知肚明的爆豪也沒強行戳破，放下了筆、直起身。「解完了，自己看吧，這樣都看不懂就去掛腦外科。」

「啊、好，謝謝小勝！」

綠谷掃了一眼他留下的筆記，非常簡潔易懂；不過綠谷忽然覺得爆豪的字跡好像跟之前有點不一樣。仍然是他的字跡沒錯，卻好像變得更工整好看──就好像他已經用左手寫字無數年一樣。

爆豪打了個哈欠，「走了，老子要睡了。」

「好，小勝晚安……」綠谷目送爆豪離開他的房間。

當晚綠谷又做了夢。

「不行，你要我說幾次？這個任務不需要你！」

「小勝這是什麼意思？我是你的搭檔啊！是Jeanist正式指派的！」

「字面上的意思。現場有我就夠了！不需要你！」

「為什麼？明明我也是被編派的一員啊，為什麼不讓我參與？！」

「我說了，現場有我就夠了，你滾回事務所去負責聯絡跟等消息。」

「小勝現在是覺得，我會拖累任務，是嗎？因為One for All的餘火已經快消失了，所以這樣覺得，是嗎？」

「我什麼時候說拖累了？我只是說『現場』有我就夠了！」

「你就是這麼覺得的、覺得我在現場會拖你後腿，不然為什麼要我待在事務所？！」

「你這傢伙──！」

爆豪勝己瞪著他說不出話，牙齒咬得死緊、眉頭皺成一團。

綠谷出久看著眼前的人，很快便辨認出他臉上的情緒──懊惱的，煩躁的，焦慮的，還有一點……啊，是不安啊，就是剛剛在房間裡時小勝露出的那種表情。

「小勝……難道是在擔心我嗎？」

「……」爆豪勝己緊緊地捏著拳頭，沉默不語。

明明如果是以前的小勝，早就說出「是啊，你這個幾乎等於沒個性的廢物，來只會拖累老子」這種話了。

但是綠谷出久知道，現在的他是絕對、再也不會說這樣的話了；即使是因為他擔心自己的安全，想要自己退出危險的任務，他也說不出口。他知道這樣的話光是出現在爆豪勝己的腦海中，就會先千刀萬剮般刺痛他自己的神經。

小勝其實，是個很溫柔的人啊。

「那、那我答應小勝，絕對會待在小勝的視線範圍內。如果真的遇到什麼狀況，就請小勝協助我，這樣……可以嗎？」

「……」

「吶，好嗎？」

「……」

「小勝！」

「……哼，老子絕對不會幫你，你這白癡就去摔個狗吃屎或搞得遍體鱗傷吧，我會在旁邊哈哈大笑的。」

「好好，謝謝小勝。」

「謝什麼？你最好不要又到處亂跑。」

「我不是答應小勝不亂跑了嗎？我會說到做到的啦。」

「你哪次不是這樣說？」

「這次真的真的不會，我保證。」

「你亂跑一次，我就炸一隻你的歐爾麥特收藏。」

「不行！那怎麼可以！那些都是限量品或絕版品耶！」

「你不亂跑他們就沒事。」

「用他們威脅太狡猾啦──」

……

「啊……是夢啊。」

綠谷出久被窗外的陽光亮醒，睜開眼看著自己的天花板。

一樣記不清楚了，夢的細節。但今天卻覺得不像以往做夢後那麼疲憊了，反倒覺得胸口暖暖的。

05.

滴、滴、滴的機器聲。

刺鼻的消毒水味道。

手臂上傳來的陣陣涼意。

真是一點都不陌生啊……住院經驗已經稱得上豐富的綠谷出久在心裡吐槽自己。

但是奇怪，右手上傳來的觸覺……好像是有誰正握著他的右手。那是一隻有別於女性的手，十分粗糙且好像比他的還要寬厚，因此他馬上就便認出這並不是綠谷引子的手。

除了媽媽以外，還有誰會這樣握著他的手……？

綠谷出久好像隱約覺得自己的心裡有答案，胸口有點躁動；他稍微動了動自己的右手手指，那隻手便不意外地立即鬆開了。

他嘗試著動了動嘴唇，接著慢慢地睜開眼睛。天花板上的頂燈有點刺眼，他嘗試了好幾次才成功，眼前視野漸漸從模糊變得清明。

「醒了？」

熟悉的聲音在右側響起。

「唔……」綠谷轉向右側，果然看到爆豪勝己臭著臉，狠狠瞪著他。「小勝……我睡了多久？」

「大概三小時吧。」爆豪說完便站起身來，向房外走去。

「等、等！」綠谷頭還昏著，看爆豪往外走便以為他生氣了，顧不得左手上還連著點滴，從床上彈坐起來抓住他的衣服。

爆豪被綠谷拉得轉過身來，正好看見點滴架被他扯動、正要倒在他頭上。

「喂！你這白癡！」爆豪馬上反應過來，眨眼間撲到床上、壓住綠谷，左手撐在他頸側，右手勉強撐住歪斜的點滴架。

「小……勝……」

綠谷出久睜大眼睛，看著離他只有咫尺的那雙血紅雙眼。

爆豪勝己也回望著他，兩人的鼻尖幾乎相貼，卻沒有人敢呼吸。

兩人屏息看著彼此，彼此都不知道該說什麼。

爆豪率先打破沉默。他直起身，把點滴架扶好。

「你這傢伙，到底想幹嘛？」

綠谷拉起床上的薄毯、蓋住下半臉，嘗試掩飾自己燒紅的雙頰。

「我、我只是，想說……小勝好像很生氣，所以……」

「白癡嗎？老子當然很生氣。」爆豪狠狠拍了一下綠谷的額頭。「但你醒了，總要先通知醫師、護理師跟外面那些傢伙吧。」

「啊……原來是這樣啊。」綠谷更加無地自容了。他還以為小勝是氣到打算離開了呢。

「綠谷少年！你還好嗎！」「喂，人醒了倒是出來通知一聲啊。」

歐爾麥特和相澤消太聽見裡頭的聲響便往病房跑，見兩人沒事才鬆口氣。

「歐爾麥特！相澤老師！抱歉讓兩人擔心了！」綠谷坐起身來，十分歉疚地說。

「聽說是因為All for One突然不能用了，才會受傷的，是嗎？」歐爾麥特擔心地看著綠谷。

「啊……是的，突然就覺得使不上力了。」綠谷笑了笑。「我能感覺到餘火還在，不過最近幾個月確實會時不時使不出個性。這次就剛好，在逮捕敵人的時候發作了……嚇我一跳呢。」

歐爾麥特看著綠谷故作輕鬆的樣子，欲言又止。

「總之先好好休息吧。醫生那邊說了你沒大礙，只是輕微的失血過多。那敵人的個性產生的是強力的空氣彈，並不是火藥彈，也沒打中大血管，所以你不需要手術。已經給你輸了一包血，應該沒什麼問題了。沒事的話，明天就可以出院。」相澤消太簡單地說明。「後天的期中考還是要考的，你好自為之。」

「是的！謝謝相澤老師！」綠谷恭敬地鞠躬，看著相澤拉走仍然欲言又止的歐爾麥特。

病房裡又只剩下他們兩人。

「我通知過引子阿姨了，也告訴她你沒什麼大事不必過來，我會在這看著你。」爆豪勝己站在床旁，拿出手機，單手對著螢幕一陣敲打。

「……哦。謝謝小勝……」綠谷還是覺得有點尷尬。「可以幫我拿一下手機嗎？我想跟轟同學道謝、還有跟其他同學報備一下……」

「不用了。」爆豪冷冷地說。「已經幫你跟那些傢伙都說了。」

「咦？這樣啊……」綠谷對爆豪的周到覺得有點意外。「謝謝……」

爆豪瞥了他一眼，一句話也沒再說。

綠谷如何不知道他是在生氣，氣他又把自己搞到住院。他心虛地頻頻偷看爆豪，小心斟酌著該說些什麼讓他消氣。

他思考了好一陣子，還是覺得好像只能道歉了。

「小勝，對不起，讓你擔心了……」綠谷拉住爆豪的衣角，垂著頭低聲地說。

爆豪看著綠谷亂糟糟的頭頂，心情亦是複雜。

「你既然已經控制住敵人了，為什麼沒有直接把人打暈？」爆豪盡可能壓抑住語氣中的憤怒。「無論是對群眾的安全、還是你的安全來說，這都是最該做的第一件事，而不是他媽的給不怕死的白痴屁孩簽名。」

「咦？對、對，是我不好，一不小心注意力就被吸走了……」綠谷下意識咬起指甲，陷入自我檢討和自責中。「這樣說來，完全是我的錯啊……讓大家暴露在危險之中什麼的，我真是太不成熟了……」

「你……」爆豪還想再說些什麼，但看著已被綠谷咬得泛紅的指尖，他也只能深深地嘆氣。他在綠谷的床旁坐下。用力地抓住他的手，示意他不許再咬了。

綠谷的負面思考被打斷，呆愣地看向忽然又離他好近的幼馴染。

「你……就不能把自己再看高一點嗎？」爆豪盯著他緊緊抓著的、這隻滿佈瘡痍的手。「明明就還有其他做法吧。」

「我、我當下因為One for All突然失靈，有點慌了，所以……」綠谷後知後覺地想，當時確實還有許多更好的做法。

「不是這個原因吧。」爆豪打斷了他。「從以前開始，你就總是選擇那個對別人來說風險最低、但對你來說風險卻最高的作法。」

爆豪直視著綠谷。「你從不在乎自己要付出多少代價，只在乎是不是能夠救到對方。」

「說白了，你其實根本就不在乎其他人。是啊，你是救了那個噴水小屁孩，也救了那個小獨角獸沒錯。」爆豪的語氣平鋪直敘、不帶情緒，一點都不像平常的他。「但你想過嗎？如果你救了他們、卻因此死了，他們還能毫無芥蒂地健康長大嗎？難道不會覺得『是我害死了出久哥哥』？他們這輩子還能笑得出來嗎？」

「我……」綠谷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啞口無言。爆豪的話讓他嚇了一跳，發現自己好像確實在潛意識中總是選擇容易傷到自己的做法。在這之前，他從未深想過「後果」，只是每次都想著一定要「救助」才行。

「你其實從沒考慮過被拯救的人的想法。」爆豪抓住綠谷的下巴，強迫他不能低頭、只能直直地與自己對望。「你只在乎你自己。」

「我啊，從以前就一直……」

爆豪勝己緊握著綠谷出久的手，緊得泌出了汗水、讓綠谷的手陣陣發麻。

「……最討厭你這種地方了。」

-

「總算考完了！」

最後一堂課的鐘聲終於響起，相澤消太抱著滿滿一疊的考卷走出教室。她踏出門檻的瞬間，蘆戶三奈便在座位上跳起來大叫。

「終於解脫了！嗚嗚！」切島氣力放盡地癱坐在椅子上。

「喂喂大家，要不要去放鬆一下！？逛街、吃點心，還是卡拉OK？！」一聽到鐘聲，上鳴就從過度放電的樣子完美復活，興奮地邀請大家。

「真羨慕你還有力氣……」砂藤感覺自己快累吐了。

「這麼悠閒好嗎……」心操小小聲地吐槽。

「哪有空啊……執照考試也沒剩多久了喂……」尾白雙眼下的黑眼圈顯而易見，靈魂半出竅地說。

「尾白同學說得對！我們身為雄英高三生，就算剛考完期中考，也不應該放縱享樂，應該從現在開始為正式執照考試準備、投入自主訓……」

飯田一本正經地說到一半便被打斷。

「澆冷水禁止！！」「就算是忙得要死也得要擠出時間放鬆啊！」「再這樣下去的話會死掉的啊！心靈枯竭而死！」

蘆戶、峰田和葉隱朝飯田憤怒地揮舞雙手。

「要成為獨當一面的英雄的話，心理健康也是很重要的啊──！」上鳴則是使出西施捧心，擺出十分心痛的樣子。

「我贊成。」在幾人鬧成一片時，轟突然出聲了。

「咦？！」「轟同學？！」

「像上鳴說的，心理健康確實很重要。」轟背起書包站起來，斂下眼簾，淡淡地說：「而且，我也沒有跟同學一起去過卡拉OK，我想試試看。」

「唔……轟同學……！」「帥哥的請求，拒絕不了……！」

在場眾人皆被轟焦凍爆擊了。

「我、我也沒去過卡拉OK！是為非歌手的大家搭建的華麗舞台，還有專業的配樂團隊這樣對吧！！」八百萬百也興奮地站了起來。

「八百百，不是這樣的啦……」耳郎無奈地朝八百萬笑。

「也是啊，而且周一馬上就是敵聯合餘黨掃蕩行動的行前會議了，今天不去的話真的再也沒機會了！」切島也恢復了元氣。

「卡拉OK！卡拉OK！卡拉OK！」麗日、蘆戶和葉隱快樂地跳起了舞。

「黑暗中的音樂盛宴……」

「我、我也想去，聽耳郎同學唱歌……」口田小聲地說。

「大家都可以唱啦！」耳郎紅著臉說。

「班長，我也認為適時的放鬆確實是很重要的。」障子看飯田十分掙扎的樣子。

「我也這樣覺得唷，Kero。」

「呃嗯……好吧，既然大家都這麼說了，那就一起去吧！」飯田沉痛地握拳，不甘心地說。

「小久君！你也去嗎？」麗日跳到發呆的綠谷身邊，戳了戳他的肩膀。

「咦？」綠谷此時才結束神遊狀態，愣愣地回道。「啊，是說行動會議嗎？會去啊！」

「不是啦……原來你完全沒在聽啊？」葉隱震驚於他的謎之集中力、或說沉浸力。「我們在說要去唱卡拉OK呢，大家都要去！」

「咦？這樣啊？那、那我當然也跟大家一起！」綠谷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轟轉頭看向在場唯一一個仍一言不發、百無聊賴盯著窗外的人。「爆豪也去嗎？」

爆豪聞言，立刻回頭看向熱熱鬧鬧的教室內，露出嫌棄的表情。

「開什麼玩笑？！老子才不跟你們這些白癡──」

「別這樣說嘛，一起來啦！男子漢就是要唱卡拉OK！」切島勾住他的脖子，熱情邀約他。

瀨呂則在爆豪再次開口拒絕前，湊到他旁邊，低聲地說：「一起來啊！綠谷才剛出院沒多久，你不幫忙盯著他嗎？」

「……嘖。」爆豪的臉扭曲成一團，卻再也說不出一個「不」字。

瀨呂露出得逞的小表情，偷偷向其他人比了個讚。

「我預約好啦，二十人的包廂！」蘆戶開心地舉起手機。

「太好啦！全員出發！」「喔！！！！」

-

綠谷出久，十七歲，正陷在可能是這輩子目前為止最嚴重的迷茫和混亂當中。

那天爆豪勝己握著他的手，對他說「我最討厭你這種地方」。

說實話，在他們二人長久以來相處的時間裡，他被對方討厭著的時間確實比較多──其實他連對方是不是直到現在也還厭惡著自己都不是很確定──但他卻是第一次被對方直面著、說出「討厭」二字。

他從未想過這兩個字，從爆豪勝己的口中說出，會對他造成如此衝擊；畢竟直到不久之前，爆豪仍無處不散發出討厭著綠谷的氣場。

但仔細想想，他認為衝擊自己的並不是「被說了討厭」這件事，而是對方的眼神、語氣和略為冰涼的手。

他不明白對方言語內的含義，也不明白為什麼對方會在這樣的時機、這樣的狀況下，對他說出這樣的話。

他的表情並不像是在表達厭惡的樣子，反而更加──更加像是在表達……痛苦？

但是，為什麼呢……？

說到底，他們兩人雖然最近關係有所改善，但也並不到無話不說的程度。他們倆人雖然相識的時間很長，剖開心思、坦率交流的次數卻寥寥可數。綠谷原本總覺得自己很了解爆豪、或許可說是這個世界上數一數二了解他的人，現在卻失去了那種自信。

爆豪在醫院對他說的那段話，他雖然能理解，卻好像無法吸收。他像是不小心吃了什麼快過期的食物，雖不到讓他覺得噁心想吐的程度，卻在胃裡醞釀著不適的感覺，讓他消化不良。

「啊啊……不知道啊……想不明白啊……！」綠谷雙手抱著頭、狠狠地揉自己兩側的頭髮，讓綠色的捲髮變得更蓬亂了。

昏暗的包廂裡嘈雜混亂，眾人正歡笑打鬧。有些人拿著麥克風唱著歌，有些人不亦樂乎吃著桌上的各式點心，有些人聊得正起勁，因此幾乎沒有人注意到綠谷的異樣。

只有坐在綠谷旁邊，正握著麥克風唱歌的轟突然停了下來。由於還有其他人一起唱著、而且他本來也就唱得很小聲，所以沒有人注意到。

轟看著綠谷不太正常的模樣，側過頭擔心地問他。

「怎麼了？貧血了嗎？需要去醫院嗎？」

「咦？」忽然意識到自己正身處A班的卡拉OK聚會，綠谷懊惱慌亂地環顧四周，發現爆豪並不在包廂內，才鬆了一口氣。「我、我沒事！」

「是嗎？但你看起來好像頭很痛？」轟指向綠谷不停揉著頭皮的手。

「我、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而已！」綠谷趕緊把手放下來。

「有什麼我能夠幫忙的嗎？」轟看著包廂內的大螢幕，已經換成下一首歌了。「我知道綠谷你不太喜歡依賴別人。但我們是朋友，所以我很樂意幫忙。」

綠谷有點驚訝地看向轟，忽然覺得轟也變了很多。以前的他傲慢又冷漠，絕對不會管別人的事、也不會說出這樣關心的話。但他知道，轟同學本來就是個溫柔的人，只是因為以前他的世界太狹窄了，才會只能看著自己的腳下。

他又想起爆豪前天在醫院對他說的話。

難道他不能理解爆豪那些言語的原因，也是因為他只看著自己的腳下嗎？他的視線，是不是其實一直也很狹隘呢？

「吶，轟君……我最近被一個，呃……朋友？說了我是一個『只在乎自己』的人。」綠谷仍然覺得稱呼爆豪為「朋友」有點心虛和彆扭。他斟酌著字句，斷斷續續地說。「你覺得……對方是什麼意思？」

因為包廂內太吵，轟只能摀著一邊耳朵聽他說話。

「只在乎自己？我覺得綠谷是一個很好、很溫柔的人，不覺得你只在乎自己啊。」

「這、這樣啊……謝謝轟君。」綠谷有點不好意思。「這是我第一次被那樣評價，所以感到很慌張。」

「但我好像可以理解那個人的意思。」轟接著說。「綠谷不太會顧慮別人的感受。當初我的事情，你也是直接介入，完全沒問過我的意願。」

「欸？我……確實……！」綠谷的臉都青了。「轟君、對不起……！」

「不用道歉啦，以結果來說我很感謝綠谷。」轟往下看著自己的手指。「而且，多管閒事就是英雄的本質啊。」

「我也是，這樣想的。」綠谷看向天花板閃閃爍爍的效果燈，覺得越發暈頭轉向。「所以我不太懂……我不懂那位朋、朋友，的意思是什麼。」

轟捏著下巴思考。「綠谷，能不能再多提供一點前後文？只憑這句話確實有點難推理。」

「嗯……對方說我沒考慮過『被拯救的人』的想法，說如果我死了的話，被救的人也不會開心的。」一想到這裡，綠谷的胸口便覺得好重好悶。他勉強地彎起嘴唇，露出悽慘的笑容。「我覺得對方大概是在指責我只想滿足自己的英雄癖吧……」

「是嗎？」轟拿起桌上的飲料，用吸管攪了攪。「我覺得應該不是綠谷想的這樣。」

「欸？」

「我覺得，那個人只是不喜歡看到你受傷吧？」轟側過頭來看著綠谷，嘴角勾起溫柔的弧度。「因為如果是綠谷的朋友，應該也是個溫柔的人吧？」

喀拉一聲，卡拉OK的包廂門被人推開，上鳴和瀨呂笑鬧著把一臉不爽的爆豪推了進來。

燈球七彩的光照在爆豪臉上，將他本就立體的五官更加支稜起來。他朝綠谷的方向瞥了一眼，發現綠谷也在看他，便很快將視線收回。他齜著牙坐到離綠谷最遠的沙發上，硬是把飯田從原本的位置上擠下來。

「喏，綠谷！」上鳴走到綠谷和轟這邊，把一杯飲料放在綠谷面前的桌上。「這是那邊那位傲嬌的爆豪小勝準備的，推特上最近很流行的美祿～是有添加鐵的飲料喔！可以緩解貧血！」

「白癡臉！你他媽到底在那邊囉嗦什麼東西！去死吧！」爆豪猛地起身，左手手掌冒出灰煙，大有要把整個包廂炸了的氣勢。

「噫！你冷靜一點！火災警報器要響了啦！」上鳴馬上開溜。

「嘛！你也唱首歌啊爆豪！」蘆戶見狀立刻將麥克風塞到爆豪面前，順手插播了榜單上剛出的新曲。「我們A班第一的才能Man不會其實是個音癡吧？」

「……我唱死你這個黑眼睛！」爆豪抓過麥克風，狠狠瞪著上鳴，直到前奏結束才不情不願開始唱歌。

「好、好聽……！」耳郎雙手捧著臉頰，不可置信地說。「早知道文化祭的時候也該讓你唱的！」

「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討厭的人？還想更受女生歡迎嗎？」峰田陰暗地蹲在角落，啃著手指恨恨地看著爆豪。

爆豪趁著副歌唱完的間奏，對眾人擺出欠揍的囂張表情。「這麼簡單的事都辦不到的雜魚就給老子快滾吧！喂黑眼睛，給老子點幾首新一點的歌！」

「是是是，我再幫你多點幾首～」「我也要唱啦！」「我也我也！」

「轟君說得對。」綠谷端起上鳴帶來的那杯飲料，吸了一大口。可可的微苦和牛奶的香甜佔據了他的舌頭，甜得他瞇起眼睛。

「嗯？」轟的注意力原本被那邊拉走，聽見綠谷說話才回過頭來看他。

「那個人……非常的溫柔。」

綠谷出久看著正在唱歌的爆豪勝己，怔怔地說。

「所以我才會……這麼喜歡那個人啊。」

「你剛剛……說什麼？」轟露出疑惑的神情。

「咦？」綠谷猛地回過神來，意識到剛剛自己好像說了什麼很不得了的話。「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咦？」轟歪著頭，更疑惑了。

「轟君！！拜託你當作什麼都沒聽到，可以嗎！！！」綠谷滿臉通紅，雙手抱住自己的頭，瘋狂蹭著自己的上臂。

「？我真的沒聽到……」轟呆呆地說。

「那、那就好！」綠谷稍微安心下來，但臉還是紅得像番茄。

「小久君？沒事吧？你的臉好紅！」麗日剛唱完一首，湊了過來。「是不是不舒服啊？要去醫院嗎？」

「我沒事！只是包廂裡、有點熱而已！」綠谷慌亂地搖頭，接著起身試圖逃離現場。「我、我去一下洗手間！」

「喔，好。」轟側過身，讓綠谷通過。

綠谷在洗手間裡洗了好幾次臉，才終於讓臉上的熱度稍微消退。

他萬萬沒想到自己竟然會忽然發現這份感情，還一不注意宣之於口；不過他現在沒有時間細細梳理自己的心情，如果太晚回去的話大家會擔心的。

對小勝的感情……是喜歡……嗎……？

之後再……慢慢思考吧……

「嚇死我了……啊！」綠谷一邊用手搧著臉頰，一邊走出洗手間，然後撞上了一隻健壯的手臂。

「喂，」爆豪一隻手撐著牆壁，微微低頭看向綠谷仍呈粉紅的臉頰。「你不舒服？」

才剛發覺自己可能、只是可能，有那麼點喜歡眼前這個人的綠谷，無預警被近距離壁咚，才剛退紅的臉又無法控制地開始泛上鮮豔的色澤。

「沒有！我我我我很好！」綠谷瘋狂搖頭，試圖甩掉自己臉上的血色。

「該不會發燒了吧？」

「沒有啦！真的！」

爆豪皺了皺眉，心想醫生明明說了傷口感染的機率不高的啊。他想摸摸看綠谷的額頭感受一下溫度，剛探出手卻被綠谷撇頭閃過。

「還敢躲？」爆豪快被他氣死了，雙手並用狠狠地抓住綠谷的頭，把自己的額頭貼到他的額頭上。「你這傢伙！頭他媽燙得要死！」

「真的不是那樣啦……！小勝你先放開我！！！」

太近了太近了太近了──！

兩人額頭相貼，他能感覺到鼻尖若有似無的碰觸，還有對方夾雜著橘子汽水味的呼吸。

綠谷的心跳快得好像要從他的胸口跳出來了。

「走，去醫院。」爆豪終於放開他的頭，改為抓住他的手腕，轉身就要往外走。

「真的不用啦！我沒發燒！」綠谷硬生生把爆豪拽停下來。「真的是包廂裡面太熱了，我真的沒說謊！」

爆豪回頭，狠狠的瞪他。「你確定？沒騙人？」

「真的！我在外面待一下就好了！」綠谷心想，最好爆豪也可以先離開一下，這樣他的熱度才會消得更快。

「……等等沒退的話就炸飛你。」爆豪雙手抱胸，一臉「我看你等下怎麼辦」的表情。

「我真的沒事……」

一位男服務生從綠谷背後的方向走過來，手裡托著托盤。托盤上的拉麵散發出誘人的香味，還冒著陣陣白煙。

服務生快經過兩人時，停下來禮貌地點了點頭示意。

他再邁開腳步時卻被某個包廂門口的地毯絆了一下、手上的托盤也失去平衡往前歪倒。那碗還冒著白煙的拉麵就這樣往爆豪的方向潑過去。

「小勝！」

綠谷出久幾乎是在服務生被絆到的同時就動了。他想都沒想，往爆豪勝己的方向撲過去把人撞開。

爆豪勝己腦子瞬間一片空白，下意識伸出手把綠谷出久抓進自己懷裡。

「砰！」

撞擊的聲音和碎裂的聲音同時響起。

爆豪被撞得失去平衡摔到地上，綠谷則是摔到爆豪身上。

男服務生在絆到當下的反應很快，撈了一下手上的托盤，於是拉麵被他往自己的方向撈、翻倒在托盤上後才摔到地上，湯汁幾乎全潑在他自己身上；幸運的是他穿了圍裙，因此沒怎麼被燙到。他確認熱湯千鈞一髮沒潑到客人身上後，才鬆了一口氣。

「兩位客人沒事吧？！真的很對不起嚇到你們！」他朝著地上的爆豪跟綠谷九十度鞠躬。要不是還端著拉麵殘渣的話，他可能會直接土下座。

綠谷從爆豪的懷裡撐起上半身。「我、我們沒事！你沒燙到吧？」

「我也沒事！我先把這個放下，馬上回來清理現場！真的很抱歉！」

「小勝！你沒事吧？有沒有撞到頭？」綠谷這才回過頭關心爆豪。

綠谷以為爆豪會發怒，大聲質問他「你這傢伙到底在幹嘛？」之類的。沒想到爆豪只是用左手向後撐、坐起身來，安靜地看著他。

「小勝……？」爆豪的表現莫名讓綠谷覺得很不安。

爆豪推了一下綠谷的胸口、讓兩人拉開距離，綠谷的上身向後倒成了鴨子坐姿，兩人坐在地上面對面看著彼此。

「你剛剛在想什麼？為什麼把我推開？」

爆豪勝己的語氣很平靜，那雙鮮紅的雙眼中卻翻滾著驚滔駭浪，頗似暴風雨前的寧靜。

「我……」綠谷出久被他看得有點驚慌。「我不想小勝被燙到……」

「所以你被燙到的話就可以？就沒關係？」爆豪勝己的聲音開始微微顫抖。「你被燙到的話不會痛，是嗎？」

「當然會痛啊……可是……」綠谷越聽越心慌，總覺得有什麼不好的事情要發生了。「可是我……我……」

「別再可是了！」

爆豪勝己終於失控地吼出聲。

這幾天來冷靜自持的爆豪勝己彷彿消失無蹤。他的前額冒汗、沾濕了瀏海，頭髮亂七八糟的看起來狀態奇差。綠谷出久看著他的臉，直到此時才發現他的雙眼下那兩抹深重的青黑，好像好幾天沒睡過覺一樣。他的雙眉緊緊擰著、雙眼通紅，眼白裡透著滿滿的血絲。

「為什麼你總是這樣？」

爆豪勝己的聲音嘶啞而低沉。

「為什麼你就是聽不懂？」

「小勝，你冷靜一點……」

「你他媽才要冷靜一點！」爆豪的五官扭曲、目眥欲裂，左手緊緊攥著領口。他的呼吸很快，聲音也很粗重，似乎馬上就要進入過度換氣的狀態。

「小勝，深呼吸！」綠谷伸出手想碰觸他，卻被他一掌拍開。

「為什麼你就是不自私一點？為什麼你總是覺得自己受傷就沒關係？」爆豪急促地問。

「我……我……」綠谷卻無法回答他的問題。

「為什麼你總是要犧牲生命救人？」爆豪抓住綠谷的肩膀，用力地搖晃他。「為什麼就算是會死也要救我？你說啊！」

爆豪勝己的臉上露出了一個，綠谷出久永遠也忘不掉的表情。

那是綠谷出久以前曾經看過的，高一時他們倆人在γ操場打架時，爆豪勝己說出「是我終結了歐爾麥特的生涯」時的表情。

那是非常、非常、非常，痛苦又自責的表情。

「什麼為什麼……我就只是、想著一定要『拯救』而已……」

綠谷出久的胸口像壓著千斤的巨石般，緊得喘不過氣。

「而且……小勝對我來說是很重要的人啊……」

綠谷出久的眼淚啪答啪答掉落，重重地砸到地上。

爆豪勝己聽見他的回答，愣愣地鬆開了抓住他肩膀的手。

他看著眼前落淚的綠谷出久，彷彿看見了中學時還穿著折寺制服的、被自己欺凌的那個悽慘「廢久」。他忍不住別開視線、看向自己的雙手，然後緩緩地、緩緩地用手蓋住了自己的臉。

他的聲音哽咽而破碎。

「我這種人，哪裡值得你救？」

「咦？」綠谷以為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麼……？」

爆豪呆呆地站起身，綠谷見狀也趕緊站了起來。

爆豪的眼神混濁、氣息紊亂，領口被冷汗浸濕，整個人看起來毫無血色、蒼白無比。

「我只不過是一個看不起你、曾經欺負過你的垃圾而已，為什麼要救我？」

爆豪勝己抓著自己的胸口，痛苦地說。

綠谷出久的腦袋一片空白。

「像我這種人渣，根本就──」

「啪！」

爆豪勝己的臉被打得側向一邊。他捂住隱隱發痛的左臉，看向右前方的地板，方才混濁的眼神逐漸恢復清明。他強迫自己深吸深吐幾個回合後，感覺自己的理智終於回籠，才慢慢地將臉轉回正面。

映入他眼簾的是高舉右手、罕見的盛怒中的綠谷出久。

「……收回去。」綠谷出久雙眼通紅，狠狠盯著爆豪勝己看，聲音冷硬低沉。

「什麼？」

「把剛剛說的話收回去！」綠谷出久向前一步，緊緊抓住爆豪勝己的左手腕。「全部收回去！」

「……我說的都是實話。」爆豪勝己縮回自己的左手，順勢將綠谷往自己的方向拉，縮短了兩人的距離。他在極近的距離下望著綠谷出久的眼睛，毫無掩飾地讓他看。「也是真心話。」

綠谷出久的瞳孔驟然收縮，他驚惶地鬆開了緊握著爆豪的手，眼淚像壞掉的水龍頭，又開始成串地往下流。

「為什麼？為什麼小勝要這樣說？」綠谷出久將手心貼在胸口，十分激動地邊哭邊說。「我從來沒有這樣想過！從來沒有！」

「那又怎樣？這是客觀事實，跟你怎麼想無關。」爆豪勝己的反應平平淡淡，好像談論的不是自己的事一樣。

「你不是人渣！你是我的英雄！你是、你是、你是，我很重要的人！」綠谷出久哭得抽抽噎噎，快連話都說不完整。「我……我對小勝你……」

綠谷出久的眼睛盛滿眼淚、晶瑩剔透，閃爍著漂亮的、細碎的光，讓爆豪勝己覺得好刺眼──讓人幾乎快要睜不開眼睛的那種刺眼，讓人覺得夠了、難以忍受的那種刺眼。

爆豪勝己將拳頭捏得死緊，指甲深陷進掌肉當中。鮮紅的血絲隨著他的掌紋滲出，傳來陣陣的刺痛。

「……別再把我當成重要的人了。」他低聲地說。

「咦？」綠谷出久的腦袋一陣轟鳴，讓他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我說，別再把我當成重要的人了。」

爆豪勝己低下頭，淺金色的髮絲遮蓋住他的眼睛，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別再關心我，別再幫我……還有再也不要救我。聽懂了嗎？」

綠谷出久睜大了眼睛、不斷搖頭，眼淚仍在不停地流。他抓住爆豪勝己的手，還想說點什麼，卻被用力甩開。

他什麼也做不了，只能呆愣地站在原地，看那個人轉身離去。

他沒有回頭。

-

那個人的背影搖搖晃晃、蕭瑟單薄，是他從未見過的模樣。

綠谷出久看著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背影，覺得胸口好痛。他小步往前跑，想要抓住那個人，卻發現不管他跑得再快、兩人之間的距離還是一點也沒有縮小。他想開口叫住那個人，喉嚨卻又緊又乾澀，除了尖銳的疼痛以外，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那個人穿著戰鬥服，設計和現在的風格差不多，卻看得出來有很多不同之處。他手裡抱著一束白色百合花，散發出溫柔的馨香。

綠谷從背後看不見他的表情，卻能鮮明地感受到他的痛楚。他的髮絲，他的指尖，他的步伐，無一不散發出哀痛的氣息。他的背影孤獨卻濃重，在綠谷心裡狠狠畫了一筆。

那個人在一片蒼茫的草原裡行走，步態全然不如綠谷熟識的穩重樣子，而是隨意而漂浮。他好像漫無目的，好像不知道該何去何從，卻從未停下腳步。

他最終在一個墓碑前停下，將那束百合花放在墓前。

綠谷揉了揉眼睛，想看看這是誰的墓碑，卻怎麼也看不清楚。溫暖的風吹到綠谷臉上，讓他的意識逐漸變得朦朧。他掙扎著不想離去，努力地往前跑，想要跑到那個人的面前，想問他好多問題。

只是風太大了，吹得他睜不開眼睛，吹得他離得越來越遠。

直到最後，他還是沒有看到那個人的表情。

──然後他從夢裡醒來了。

-

明明是難得悠閒的周末清晨，A班宿舍聯盟卻正籠罩在一團愁雲慘霧之中。

原因自然毫不意外地是因為那對彆扭的幼馴染。

「那兩個人昨天到底發生什麼事啊？」麗日坐在交誼廳的沙發上，透過玻璃看著在外面做早晨訓練的綠谷。

「不知道啊！卡拉OK裡面太吵了，根本沒人知道他們兩個跑到外面吵架。」耳郎睡眼惺忪，一邊打哈欠一邊說。

「你們都不知道我在走廊看到站著爆哭的綠谷時有多慌！」上鳴還心有餘悸。「他什麼都不說，就那樣狂哭，不知道站在那裡哭多久了，眼睛已經完全腫成核桃的樣子！」

切島看著大家擔心的樣子，咬了咬牙開口道：「爆豪他……的狀態也很差。我跑到外面時，看到他蹲在店外的電線桿下發呆，左邊臉頰腫腫的、雙手都在流血、兩隻眼睛也都是紅的。」

「哈？他們還動手了嗎？」峰田驚訝地說。

「不知道……但小久君看起來沒有外傷的樣子。」麗日搖搖頭。

「真讓人擔心……」八百萬皺著眉頭，端了幾杯熱紅茶放到桌上。

電梯叮了一聲，眾人轉頭便看見爆豪勝己從裡頭走出來。他穿著一貫的黑色背心和長褲，襯得他愈發臉色蒼白、雙唇發青，唯一有血色的地方是微腫的左頰，除此之外活像隻沒有生氣的殭屍。

A班的大家從未看過爆豪勝己這種樣子。

「爆豪？！」切島被他的樣子嚇得跳起來。「你、你沒事吧？怎麼看起來好像快死了！」

爆豪連看他一眼都沒有。「不用你管。老子今天要出門。」

「你這樣子要去哪裡啊？會昏倒在路上的吧。」瀨呂難得沒用吐槽的語氣說話，而是實打實的相當擔憂。

「說了不用你們管。」

爆豪皺了皺眉，依然故我地向外走，走了兩三步卻突然踉蹌一下、差點向前跌，晃了晃才穩住身體。

還沒有人做出反應，眨眼間的功夫綠谷出久已經從外面疾跑進來，擔心地看著爆豪勝己。

「小勝？你、你還好嗎？」

爆豪掃了他一眼，淡淡地說：「嗯。」

「你，你看起來臉色很差，要不要──」

「我沒事。」爆豪打斷綠谷的話。「讓開。」

「小勝……」

「我說了，我的事不用你管。」爆豪握著拳頭低聲地說。

「可是，可是你……」

「讓、開。」爆豪瞪了他一眼。「別讓我說第三次。」

「唔……」綠谷不敢再說話，只好不甘願地閉上嘴，側身讓爆豪走出宿舍大門。

A班眾人看著這尷尬的場景，還有爆豪冷淡疏離的態度，個個覺得頭皮發麻。大家面面相覷，想著一樣的事情：這次的吵架好像比之前的更嚴重啊……

「綠、綠谷，你沒事吧……？」峰田雖然平時不太正經，但還是很關心綠谷的。他頂著尷尬的氣氛，硬著頭皮戳了一下綠谷。

綠谷卻反常地沒有回答，只仍直直看著門外。

「綠谷？綠谷？」上鳴實在被昨天哭得撕心裂肺的綠谷嚇壞了，生怕他今天再來一次、把眼睛哭瞎，於是趕快從沙發上爬起來站到他面前。「哈哈，爆豪就是那個像下水道流浪漢一樣的脾氣嘛，你、你不要放在心上啦！他不是針對你！」

麗日也湊到綠谷旁邊，擔心地看著他。「小久君，要不要喝杯紅茶？是八百百特別泡的Golden Imperial哦！」

「哈、哈哈，對啊，坐下來休息一下怎麼樣？」峰田也勸道。

綠谷突然開口了。

「──我要出去一下。」他跑到交誼廳抓起自己丟在桌上的手機，迅速穿上外套後就往外跑。

「欸、等等啊綠谷！你要去哪裡啊？！」切島也很擔心地往外追。

「我很快就回來！大家不用擔心！」

語畢，他便全速往外奔跑，速度快得讓人懷疑他甚至用了One for All，沒幾秒就消失在眾人的視野中。

「希望他們能快點和好啊……」

在場的人憂心忡忡地看著大門，不由自主都嘆了口氣。

御神木的樹枝上含著滿滿青綠色的花苞，其中有許多已經翻開了邊緣，由此可見應該很快就會滿開。

爆豪勝己看著滿樹的待放花苞，強烈的無力感湧上心頭。

他其實明白的。本來就不該對此抱有任何的期待，也許這一切從頭到尾都只是他自欺欺人的幻想而已；現在那個人鮮活的身影，有可能也只是他過於迫切而創造出來的幻影罷了。

「出來吧。」爆豪勝己沒有回頭、也沒有轉身，只沒頭沒腦地說了這句話。他聽背後還是沒有動靜，低低嘆了口氣。「還想跟到什麼時候？」

綠谷出久聞言，終於死了繼續躲藏的心，從另一棵樹後走出來，訕訕地說：「小勝……早就發現了？」

「你跟蹤的技巧他媽的差勁死了。」爆豪撇過頭看他。「所以？你跟著我打算幹嘛？」

「我只是擔心你而已……沒打算做什麼……」綠谷生怕又惹怒爆豪，小聲囁嚅著答道。

爆豪不置可否，只把頭轉正，繼續看著面前的御神木發呆。

「小勝也在這個神社參拜過嗎？我之前也有來過呢。」綠谷突然很好奇，爆豪為何一大早的跑來神社。

說也奇怪，元嘉神社雖然不大，但應該也在當地小有名氣，週六的早晨怎麼會半個人都沒看到。

「……嗯。」爆豪低低地說。「我來過很多次。」

綠谷看著爆豪的背影，總覺得他好像很……沮喪？

「小勝……不生我的氣了嗎？」

綠谷不知道爆豪的心境到底發生了什麼樣的變化，只知道他似乎突然不像剛剛在宿舍時一樣拒他於千里之外了。他鼓起勇氣向爆豪靠近，走到僅距他一步之遙的地方。

爆豪稍稍向左側過頭，露出一抹蔑笑。「生氣的是你吧？老子的臉頰現在還會痛呢。」

綠谷的臉色唰地一下白了。他踏步向前，捧住爆豪微腫的左頰。

「還很痛嗎？對、對不起，我、我竟然打了小勝，我真是……」綠谷輕撫他稍熱的臉頰，聽爆豪「嘶」了一聲，感覺自己又快哭出來了。「我真是瘋了……」

爆豪推開綠谷的手。「不必道歉，這也不算什麼。」

「為什麼？明明就是我的錯啊。」綠谷困惑地說。

「你沒有錯，錯的人是我。」爆豪看著綠谷手上密密麻麻的疤痕，眉頭緊蹙。「從一開始就錯得離譜。」

「小勝！你……」

「別說了。都不重要了。」爆豪打斷了綠谷的話。「回去吧。」

綠谷本來還想說些什麼，看到爆豪冷淡的表情後又把話吞回肚子裡。

算了，還是換個話題吧。

綠谷亦步亦趨跟在爆豪身後。

「我請小勝吃冰吧？作為彌補……」

「不用。」

爆豪雙手插在口袋裡，走得很慢很慢，所以綠谷也跟著走得很慢很慢。

他希望這條短短的參道可以走得久一點。

斜斜的日光照在兩人身上，有點暖暖的。

「那……那……我請你吃車站前那家辣咖哩飯？」

「也不用。」

「那……那……那我幫你做三次值日生？」

「白癡嗎？我說了不用！」

「那、那……」

「什麼都不用！」

「給我機會彌補錯誤嘛！不然我會很愧疚的！」

「……你只要搭檔期間不給老子他媽的亂跑添麻煩，就是彌補了。」

「我當然不會亂跑，我一定會──欸？」

綠谷突然想到什麼，沉默下來。

「……小勝說的是什麼的搭檔？」

爆豪的身體不自然地僵了一下，停下腳步。

「……掃蕩行動的搭檔。」他沒有回頭，只淡淡答道。

綠谷繞到爆豪面前，緊盯著他。

「你怎麼知道我們會搭檔？都還沒開行動會議吧？」

「你知道這次的統籌人是Jeanist吧？他提前告訴我的，畢竟某人亂來的程度有目共睹，他希望我早做心理準備。」

爆豪坦然地回，說詞挑不出錯，神情也十分自然，不像在說謊。

「呃！這樣啊……」綠谷被他堵得啞口無言。

爆豪的回答合情又合理，一點邏輯不通的地方都沒有，他卻不知道為什麼覺得有一股強烈的違和感，太陽穴隱隱抽痛著。

「呿。走了！」爆豪往旁邊跨了一步，繞過擋在面前的綠谷想繼續前進。

「等等啊，小──」

本殿的搖鈴突然發出尖銳清脆的響聲，宏亮而刺耳。

綠谷出久彷彿從夢中驚醒，腦海裡剎那間湧入了許多記憶片段。有些是他最近做的夢的內容，有些是真實發生的事。記憶碎塊像幻燈片一樣在他腦中交替，漸漸匯聚成一條河。

一夜之間變得好像很成熟的小勝。

明明復健進度還沒到，卻打算用右手吃飯。

突然變得更加工整漂亮的左手字跡。

「你既然已經控制住敵人了，為什麼沒有直接把人打暈？無論是對群眾的安全、還是你的安全來說，這都是最該做的第一件事，而不是他媽的給不怕死的白痴屁孩簽名。」

在卡拉OK時唱的明明是剛發行的新歌，卻說還要點更新的來唱。

「為什麼你總是要犧牲生命救人？為什麼就算是會死也要救我？你說啊！」

全都想起來了，全都連起來了。

「……出久？」爆豪勝己也被忽然響起的鈴聲嚇了一跳，但遠遠不像綠谷出久一樣整個人都傻住了。他見綠谷被叫喚也沒有反應，莫名覺得有點忐忑，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臉頰。「喂，醒醒！」

綠谷出久感受到臉上冰涼的觸覺，才漸漸回過神來。他看著眼前的人熟悉的面容，卻覺得恍若隔世。

「你是誰？」綠谷出久喃喃問道。

爆豪勝己的手頓在半空中。「……你這是什麼意思。」

「你不是我的小勝。」綠谷出久的眼神緩緩聚焦在眼前的人臉上。他以十分篤定的語氣說。「你不是原本的小勝。你是誰？」

爆豪勝己被他的眼神鎮住了，紅色的眼瞳震顫著，動了動嘴唇卻說不出話。

「回答我，」綠谷出久抓住他的手，簡直冰涼得不像活人。「你是不是……未來的小勝？」

爆豪勝己看著他認真的神情，終究知道已是瞞不住了，敗下陣來。

「……嗯。」

「真的？」綠谷出久心情複雜地看著他。「……為什麼？這種、這種事……」

「我也沒想過這種事真的能辦到。」爆豪勝己越過他，看向裡頭的本殿。「我在這裡許了願，希望能回到過去。」

「為什麼要回到過去？」綠谷出久顫抖著問，但其實他心裡已經有答案了。

爆豪勝己低頭看著自己無力的右手，連緊緊握拳都略顯吃力。「……因為我想改變過去。」

「是因為我死了，是嗎？」綠谷出久嘶啞著說，臉色蒼白如紙。

爆豪勝己看著他發白的臉色，徹底放棄隱瞞。他甩掉綠谷出久抓著他的手，向前伸觸碰他的臉頰。指尖傳來的柔軟觸感非常真實，一點都不像在作夢。

「對。我想救你。」爆豪勝己露出一抹諷刺的笑。「但我一次都沒成功過。一次都沒有。你這傢伙該死的……在我面前……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滾燙的眼淚落在他冰冷的掌心。

「一次又一次？」綠谷出久流著淚，緊握住爆豪勝己捧住他臉頰的手。那只手微微顫抖著，一點溫度都沒有，讓他胸口發緊。「你不只一次回到過去？」

爆豪勝己抿著唇，沒有說話。

綠谷出久見他仍不願說，閉上眼睛撲進了他的懷裡，緊緊抱住他。

「求求你告訴我！你試了幾次？」綠谷出久以悶悶的聲音懇求道。

懷裡的溫度……好真實，不像是在作夢。

但他已經漸漸分不清現實和夢境了。

爆豪勝己低下頭，看著腳邊，低低地說：「我自己都算不清了。」

數百次……也許千次？他記不得了，只記得他已在這不斷重演的輪迴裡反覆掙扎多時，像走在莫比烏斯環上一樣，無論走了多久都看不到盡頭。

他就只是失敗了、又重來，失敗了、又重來，失敗了、又重來，失敗了、又重來，失敗了、又重來，失敗了、又重來，失敗了、又重來，失敗了、又重來，失敗了、又重來，失敗了、又重來，失敗了、又重來，失敗了、又重來，失敗了、又重來，失敗了、又重來，失敗了、又重來，失敗了、又重來，失敗了、又重來，失敗了、又重來，失敗了、又重來，失敗了、又重來，失敗了、又重來，失敗了、又重來，失敗了、又重來，失敗了、又重來，失敗了、又重來，失敗了、又重來，失敗了、又重來，失敗了、又重來，失敗了、又重來，失敗了、又重來，失敗了、又重來，失敗了、又重來，失敗了、又重來，失敗了、又重來，失敗了、又重來，失敗了、又重來，失敗了、又重來，失敗了、又重來，失敗了、又重來，失敗了、又重來，失敗了、又重來，失敗了、又重來，失敗了、又重來，失敗了、又重來，失敗了、又重來，失敗了、又重來，失敗了、又重來，失敗了、又重來，失敗了、又重來，失敗了、又重來……

機械式地重複著所差無幾的故事與結局。

無數的迴圈擾亂了他的記憶，不同次的經歷混合成一團，他逐漸無法分清每一個輪迴發生的事情。刺激血腥的場面出現過太多次，也漸漸讓他模糊了每一次綠谷死去的前因後果；真正深刻留在他心中的只剩下一片鮮紅，以及他逐漸冷卻的溫度。

好累。真的，真的，真的，好累……

「說實話，我的記憶已經開始有點混亂了。」

爆豪勝己再也忍耐不住，緊緊地回抱住綠谷出久。他死死壓在綠谷出久背後的手掌又濕又冰涼，讓他背上汗毛直豎。

「試了無數次，無數種方法，最後都還是什麼也改變不了。」

「我試過想辦法躲過任務，試過拒絕和你搭檔，試過避開那個時間點，試過請其他人幫忙，試過狠狠罵你，試過疏離你、試過逃離你……」

爆豪勝己用盡全力抱著綠谷出久，像是想把他揉進自己的心口。他將頭埋在綠谷的耳側，說話的聲音斷續而飄渺。

「甚至……試著說過『我喜歡你』……」

綠谷出久的腦海彷彿被投入一顆核彈，炸得他措手不及。

「……全都沒有用，」爆豪勝己聽起來像是到了極限，隨時都可能碎裂。「每一次，事情還是會發生，你這傢伙還是會無視我說的話，自顧自地救人，然後去死。」

「我已經不知道還能做什麼了，出久。」

他的聲音裝著滿滿的疲憊和無助，以及深沉的絕望。

「對不起……小勝……對不起……」綠谷出久的眼淚停不下來，手緊緊攥住爆豪勝己背後的衣服，攥得十指發白。「我都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可能從頭到尾這就是無法改變的。也許這一切都是一場夢，現在在這裡的你也是我幻想出來的。自始至終就沒有什麼回到過去──這一切都是我在自欺欺人。」爆豪勝己突然笑了出來，像在自嘲。「但我卻像白癡一樣沉迷在夢境裡面，醒不過來。真是難看得要死。」

「不對。不是的……這不是夢。」綠谷從爆豪懷裡抬起頭來，淚漣漣的眼睛認真地看著他說。「這不是夢，這是現實，我分得出來。」

爆豪放開手、向後退了半步，愣愣地看著他。

「我一直、一直在作夢，做著那個死掉的夢。」綠谷動了動自己的十指，愈發肯定。「所以我知道在夢中的感覺──和現在完全不同。此時、此刻、此地，絕對是現實沒錯。」

「……那又怎樣？」爆豪看著他的眼神仍是茫然。「終究還不是會落得一樣的結局。」

「這一點都不像小勝會說的話！」

綠谷朝著爆豪大吼道。

「是因為長大了嗎？在社會打滾了太久？還是太多次回到過去，消磨了心志？」

綠谷有點生氣，雙手捧住他的臉頰，用力地向內擠。

「──我認識的小勝是永不放棄、連歐爾麥特都想超越的男人，絕對不會說出這種喪氣的話！」

「而且，我是改變過未來的人！」綠谷看著他鮮紅的眼睛，胸口不知為何湧出滿滿的勇氣。「夜目爵士曾經預言過的未來，都被我扭轉了。所以我相信，只要有著強烈的盼望，無論是怎樣的未來，都可以改變！」

那雙綠色的眼睛，總是閃爍著那麼耀眼的光芒。

從以前到現在，甚至在無數次的輪迴中，從未改變過。

「……啊。」

爆豪勝己突然明白了。自己原來一直都在做著一個可怕的噩夢，而他這一刻才從那個噩夢裡驚醒。眼前這個明亮的人，現在才把他從泥沼裡打撈上來。

這是第一次，他覺得這百次千次的輪迴，可能都是有意義的。

「……是啊，我是不懂得放棄的男人，一定要完全勝利才行。」

綠谷出久在他臉上看見了陰霾盡散、撥雲見日的表情。

爆豪勝己開始捧著肚子大笑，笑得眼角都瞇起來、浮出明顯的笑紋。

「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你笑什麼？」綠谷不明所以。

「笑你這個白癡，比三歲小孩還要樂觀。」爆豪揉了揉他的頭髮。

「哪是樂觀啊？我只是跟小勝學的，決不服輸而已。」綠谷嘟著嘴咕囔著說。「而且……我很安心啊。就算這次又失敗了，小勝還是會再回到這裡來、再重來一次的，對嗎？」

「……」

爆豪雖沒有正面回應，他的眼神卻傳達著某種決意。

綠谷得意地笑了。

爆豪則看著綠谷的笑臉，微微勾起嘴角。

「哈，真的是小屁孩。」

綠谷被他忽然露出的、大人式的成熟笑容差點閃瞎了眼，心臟開始怦怦亂跳。

「……小勝現在幾歲啊？」

「大概二十四？說了我記憶有點混亂吧，記不清了。」

「……好狡猾。」

「哈？你什麼意思？」

「我、我們趕快回去吧，大家肯定都很擔心！」

「……你這屁孩。」

「不要叫我屁孩啦！我也快成年了啊！」

「你倒是先活過這次任務再跟我談成年的事啊。」

「小勝……你這話太地獄了啦……」

湛藍的天空中零星飄著幾朵純白的雲。陽光正好，暖人卻不曬人。

淡金黃色的櫻花滿開著，漫天的花瓣隨著微風飄落下來，舖在地面像是張精緻的柔軟地毯，踩起來軟綿綿的。

「小勝的手還痛嗎？」

綠谷出久側臉看了爆豪勝己一眼，對方也側過頭來看他，滿不在乎地回答。

「不痛。」

綠谷出久皺著眉，看向他那隻原本就佈滿細碎疤痕的右手，如今又新添了一個巨大的傷口，橫亙在手掌的中央；還未拆線的傷口裹著繃帶，染著乾涸的褐色血漬，看著猙獰又嚇人。

「騙人。」

爆豪勝己沒理他，只自顧自地搖了鈴、拍了兩下手、丟硬幣進賽錢箱，一氣呵成完成參拜。

綠谷出久見狀也趕緊專注在參拜上。

「啊──我的籤是小凶……」綠谷出久捧著抽到的籤，苦著一張臉。

爆豪勝己拿出自己的籤，亮出上面寫的、大大的「大吉」，露出囂張的表情嘲笑他。「活該你這白癡！哈哈！」

「小勝好過分。」綠谷垂頭喪氣地說。

爆豪搶過他手上的籤，把大吉塞進他手裡。

「這樣可以了吧？」

「……小勝好狡猾。」

「哈？你這傢伙，要怎樣才滿意？」

……

那天的玻璃碎片雖然確實刺進了綠谷出久的胸口，但因有爆豪的手掌緩衝，刺得並不深、沒有傷及心臟，只造成左側氣胸和輕微失血。

反而是伸手阻擋的爆豪勝己，失血的量比被及時以正確方法加壓止血的綠谷出久還多。在救護團隊抵達、接走綠谷出久後，爆豪勝己才被發現他是用意志力死撐著，一放心後便昏倒在地。

他的右手本就有舊傷，這次的新傷讓他的恢復希望變得更渺茫，醫生評估復健的過程會比原本艱難許多。

但爆豪勝己一絲怨言都沒有，也並不放在心上。

「不過這樣而已，就能救回你這條命，很值得啊。」

爆豪勝己躺在病床上，爽朗地笑著，惹得眼淚本來就沒停過的綠谷出久哭得更大聲了。

「這樣的話，算是成功迴避死亡結局了嗎？」

綠谷出久拿出口袋的橘金色御守，好奇地問。

「……不知道，大概吧。」爆豪勝己看著滿開的御神木，淡淡地說。「我屬於『未來』的記憶似乎慢慢在消失，可能很快就不記得這些事了。」

「咦？這樣啊……」綠谷出久捏著下巴認真思考。「是那個嗎？正在修正時間軌道之類的？因為小勝不會再回到過去了，這個時間線的未來隨之消失、原本從未來回來的這個二十四歲的小勝也不復存在，所以記憶會被修正……？」

「可能吧，但也不重要了。」爆豪勝己盯著綠谷，勾著唇說。「總之願望實現了，那就行了。」

綠谷出久被他的笑容閃得臉紅，只訥訥地點了點頭。

不遠處有位穿著國中制服的少女拿著掃把走近。她正專心將飄落的花瓣及樹葉掃成一團，沒有注意到談話中的兩人，綠谷出久卻一眼就認出她來。

「加奈惠！」

少女疑惑地抬起頭，看到是綠谷出久後漾出開心的微笑。

「Deku先生！您來參拜嗎！」

「對呀，見到加奈惠很開心哦。啊，這是跟我一起來參拜的小勝。」

「欸？是、是大爆殺神Dynamight先生！」

爆豪勝己也走了過來，看清少女的容貌後微微一愣。

這傢伙──長得和那時讓他許願的那個巫女好像。

大嘉加奈惠看著綠谷的臉，有點緊張而猶豫地開口。

「那個……Deku先生那時候……對『我』許了願吧？」

「咦？」「哈？」

綠谷出久和爆豪勝己一同疑惑出聲。

「雖然我被許願的時候，基本上不會有任何記憶，但我還是稍微能察覺的。」加奈惠有點神經兮兮地說。「Deku先生沒有失去什麼吧？或是受傷？生病？」

「我有……許願……？」綠谷出久看著眼前少女淺青色的眼睛，好像模糊地有了點印象。「對了，我好像、確實許了什麼願……」

「那傢伙，有時候會讓許願的人忘記自己曾許過願，有時候又故意讓人記得，我也搞不懂『她』。」加奈惠說得又急又快。「那傢伙性格很差，會誘惑人許願、然後從中收取『代價』。」

「──果然會收取代價啊。」爆豪勝己若有所思地說。

「欸？」加奈惠疑惑地看向突然開口插話的爆豪。

爆豪再次仔細端詳她的五官，愈發確定眼前的少女就是未來那位巫女。

「我也許過願，向未來的妳。」

爆豪的眼神十分認真，讓加奈惠無法懷疑他的言語。

「什麼……？」

「妳這傢伙的『個性』很可怕啊。連回到過去這種事情都能做到。」爆豪勝己盯著她陷入沉思。「妳登記在政府的個性是什麼？是實現願望嗎？如果照實情登記的話妳會被政府或公安列管的吧？」

「等、等等啊小勝！」綠谷出久緊張地看向加奈惠。「這樣會嚇到她的！」

大嘉加奈惠卻在胸前揮了揮手，表示沒事。「請兩位幫忙保密哦。這方面的話……我們家神社那邊動了點手腳，登記在冊的個性是有點像『創造』那一類的啦。」

「啊，原來是這樣！」綠谷出久鬆了口氣。

「不過，關於Dynamight先生說的『回到過去』──」加奈惠有些茫然地看著面前兩人。「我不知道竟然連這種事情都辦得到……有點毛骨悚然。Dynamight先生、是不是付出了很嚴重的代價？如果真的讓你回到了過去，應該會被收取很鉅額的代價的吧……？」

「欸？真的嗎？」綠谷出久嚇了一跳，慌張地上下打量爆豪勝己。「小勝沒事嗎？沒有失去手腳或感覺之類的？還看得見嗎？」

「白──癡，」爆豪勝己用手彈了綠谷出久的額頭，痛得他抱額退後。「老子到處都好好的。而且，怎麼可能現在才收取代價？早就收走了吧。」

「啊，確實……」綠谷出久疑惑地歪歪頭。「那，小勝到底付出了什麼代價？」

「喂，有沒有什麼被收取過的代價是妳知道的？」爆豪勝己問。

「唔……那傢伙非常壞心眼。」加奈惠想了一下。「曾經有個人為了治療自己生病的雙腳，向那傢伙許願想要三百萬元。過沒多久後他回到這裡，說他的雙腳被判斷只能截肢，而截肢所理賠的保險金正好是三百萬元。」

她手捏著下巴，向前走了兩三步，接著說。

「還有一對從政的夫妻，許了願希望孩子能考上東大法律系，讓他們二人面上有光。結果孩子考上之後、放榜的當天，那對夫妻被爆收賄，從此名聲掃地。」

綠谷出久露出複雜的表情。「這……確實是實現了願望，但收取的代價讓許願者好像都與『得償所願』背道而馳啊……」

「我的願望是回到過去，藉此改變你的死亡。」爆豪勝己皺著眉。「所以，我願望的代價可能、反而造成你的死？」

「咦？應該不是這樣的。」加奈惠雖然被爆豪說的「死亡」稍微驚訝到了，還是冷靜地分析道。「一般來說許願的代價只會向許願者收取，不會從家人或親近的人身上收取，即使是許願的受益者也一樣。」

「是嗎。那麼照這丫頭所說的，那個『壞心眼』的女人，會對我的願望收取的代價──大概就是不能干涉你的死亡，或是必須眼睜睜看著你死在面前……這類的事吧。」

爆豪勝己的語氣輕描淡寫，綠谷出久卻聽得心驚。

「這種代價……實在太過分了……」綠谷出久想起爆豪勝己向他坦白時的痛苦神情，胸口疼得他又想流淚了。

爆豪勝己見他一副又要哭的樣子，既無奈又罵不出口，只好伸手揉了揉他的臉頰，試圖停下對方的眼淚。

「這樣說來，這表示你的『死亡』就只會和你許的願望有關，沒錯吧？」

綠谷出久點了點頭，露出苦惱的表情。

「沒錯。但我想不起來了，當時到底許了什麼願望……只隱約覺得好像是和『後悔』有關係的……」

「想不起來就算了。」爆豪勝己看不得他苦惱的樣子，擺擺手要他別想了。「也該回去了。」

綠谷低頭看了看手錶。確實再不回宿舍的話，就要錯過A班大家特意準備的出院派對了。

「加奈惠，今天謝謝你！」綠谷溫柔地說。

「為什麼謝我呢？」大嘉加奈惠語氣有些低落。她低著頭，不敢與綠谷對視。「是我害了你……害你差點死掉。」

「不不不，怎麼能說是妳害的呢？我們也還不確定這跟許願有關啊。就算真的有關──」綠谷在她眼前轉了一圈。「妳看，我也沒死啊，搞不好這才是許願的功勞呢！」

加奈惠看著他生龍活虎的樣子，確實鬆了口氣。

「加奈惠的個性，不、應該說妳的『力量』，是很不可思議又厲害的東西喔，對自己多點自信吧，好嗎？」綠谷對她露出燦爛的微笑。「而且……我總覺得，『那位』雖然壞心眼，卻好像不是個壞人呢。」

「是……這樣嗎？」加奈惠有點猶豫地說。

「妳才是最清楚的人，不是嗎？」

綠谷出久說完後，便笑著向她揮了揮手，追著已經丟下他們的爆豪勝己漸漸走遠了。

「小勝！小勝！等等我啊！」

「慢死了。」爆豪回頭瞥了他一眼，低聲嗤道。

綠谷終於追上爆豪，稍稍落後半步在他右方身側跟著。他無法控制自己的目光，盯著他纏滿繃帶的右手看。

微風輕拂，櫻花的碎瓣順著風向飄落，碰在爆豪勝己的肩頭，順著手臂滑下至他染著褐色血漬的繃帶上，才掉到地上。

綠谷出久顫顫巍巍地伸出手，輕輕地抓住爆豪勝己露在繃帶外的指尖。

──他的指尖仍是暖的。

爆豪勝己的腳步明顯頓了一下，才繼續向前走。

一陣強風忽然吹來，後方本殿的搖鈴聲嘹亮地響起。

兩人齊齊轉身，看向身後。

黑髮的巫女站在本殿前，嘴角噙著淺淺的笑意看著兩人。

她橘金色的雙眸閃著耀眼的光，朝他們輕輕揮著右手。

兩人並未停下腳步，相顧一眼後便繼續向前走去。

「小勝……」綠谷出久低低地喚他。

「嗯？」爆豪勝己的指尖輕輕顫了一下。

「以前的每一次，我好像總是覺得很後悔。」綠谷出久低著頭說。「我好像每一次失去意識之前，看著你痛苦的樣子，都很害怕你會痛苦一輩子，因此感到很後悔。」

「……是嗎。」

綠谷出久加緊了握著爆豪勝己指尖的力道。

「我想也許，我許下的願望就是希望能夠重來一次……在我感到後悔的時候。」綠谷出久的五指也輕輕顫抖著。「也許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會重複『死去』。」

爆豪勝己沉默不語。

「但是這次……因為知道有小勝在我的身邊、因為知道小勝這麼勇敢，因為有你……所以我好像就不害怕、也不後悔了。」

胸口，好溫暖。

「小勝，謝謝你。」

爆豪勝己還是沒有說話，一直沒有動作的右手卻在此時緊緊地回握住綠谷出久的手。他的右手還沒什麼力氣、也不太能被控制，但他還是用盡了力氣緊緊握著綠谷。

兩人緊緊地牽著彼此的手，慢慢地走著。

「……我也，謝謝你。」

在綠谷出久以為爆豪勝己什麼話也不會說的時候，他忽然開了口。

他的聲音很輕很輕，幾乎要被微風捲走。

「謝謝你沒死，還在……我的身邊。」

他右臉上有疤，讓人看不出他是否有臉紅，但雙耳的耳尖卻悄悄出賣了他。綠谷出久看著他通紅的耳尖，忍不住泛著眼淚笑出來。

溫柔的微風吹在兩人的臉上。

爆豪勝己看著邊哭邊笑的綠谷出久，嘴角也勾起溫柔的笑意。

兩人緊緊牽著手，開心地笑著。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