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おそ松さん│速度]松取物語[G]

滿月將落未落，天色卻已亮起一線灰白。

入秋後，天氣便一日冷過一日。

尤其在入冬以後，災事更是來得急。

外頭不是雪壓塌了橋梁，便是水勢暴漲衝壞了堤岸。

主公昨夜在評定所議到更深，今晨便要親自出城視察，帶走了カラ松、幾名家老，還有一隊精銳。

城裡的人嘴上不說，心裡都明白，主公一離城，表面仍是松野城，裡頭卻像被抽走一根梁。

因為有些事，只有主公在場，才會噤聲；只有他坐在上頭，才叫人不敢生出歪念。

而他不在時，能撐住這座城的主心骨，就只剩北所。

北所一醒，便像一口鍋被架上火，不吵，卻從不休息。

女房進進出出，捧匣的、提燈的、報庫房出入的、呈回禮名冊的，腳步都踩得很輕，輕得像怕踩碎夫人的體面。

チョロ松披衣起身，先在小佛龕前合掌。

香煙繞起來的瞬間，他把昨夜的疲倦也一併壓下去──夫人不能在主公不在時先倒。

「夫人，今日有三件事。」雪路低聲稟報。

第一件，是外家送來的問安禮。

字句客氣，骨子裡卻都在探，主公離城後，北所是否仍能穩住。

第二件，是膳房換人。

昨夜查出的那味不該出現在補湯裡的藥末，清得太乾淨，像有人提前把痕跡擦掉。

第三件，是奧向門禁。

主公不在，奧裡便更不能亂──任何一個不該靠近的身影，都可能變成一個致命的破口。

チョロ松聽完，只淡淡如落子般一一吩咐。

「回禮回得客氣些，但把話都說死。」

「膳房的人先換去外廊，不許驚動。」

「門禁照舊，加一隊守夜，今日不許新女房靠近內庭。」

他的聲音清脆平穩，像玉落盤，讓人不敢輕慢。

小桃也在。

她如今是北所貼身女官，名義上替夫人跑腿、傳話、整備信匣；可城裡懂的人都懂──主公把他放在北所，不只是幫手，也是眼睛。

小桃今日仍是女官打扮，髮梳得乖巧，簪子素得過分，眉眼溫順得像能騙過任何人。只有チョロ松知道，那份溫順不過是刀鞘，刀一直在。

「夫人。」

小桃把信匣放在案邊，語氣懶懶的，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主公那邊留了句話。」

「說。」

チョロ松不抬眼，只提筆寫字。

「主公今日出城，未必能即刻回信。」小桃頓了頓，像是刻意把語氣放得更輕，「若北所有事⋯⋯先照你自己的意思做。」

這句話聽起來像體恤，卻也像交代──主公不在，北所就是城內的定海針。

チョロ松的筆尖微微一停，旋即又落下，像什麼都沒聽見似的，只回了一聲知道了。

雪路與花見對看一眼，便更小心地退到簾側，彷彿連呼吸都要讓出位置。

北所照常忙碌，忙到連月色都像被簾影擋在外頭。チョロ松一邊回禮、一邊核帳，一邊在心裡把主公出城後可能起的波瀾一一排好，他不允許自己想太多，但也不允許自己不想。

直到他抬眼時，才忽然發現小桃的臉色。

太白了。

白得不像他平日那種冷，而是像血色被硬生生抽走。更怪的是，他的手指在袖口微微蜷著，像在忍什麼，連笑意都薄了半分。

チョロ松放下筆，聲音仍平穩，卻第一次不再只問公務。

「小桃？」

「嗯？」

小桃眨了眨眼，立刻回過神來，笑得天真無辜。

「你臉色不好。」

「夫人多慮了，奴婢只是因為最近主公吩咐的差事太多，太過勞心勞力了。」

小桃下意識要回「無事」，話到舌尖又吞回去，只把袖口拉得更整齊，語氣輕快得像故意，像要把這件事就此翻過去一般，說完就想把話題帶走，像帶走一件不該被看見的東西。

可チョロ松心裡那點不安，已經被點亮了。

像月色照得太清楚，怎麼藏，也藏不住。

「北所今日忙，夫人先處理正事吧。」

他把信匣往前推了推，語氣仍是那副懶洋洋的樣子，可チョロ松沒有立刻接話，他看著小桃那張過白的臉，心裡那點不安像針，扎得不深，卻扎得一直在。

他終究什麼都沒問，只淡淡道地嗯了一聲，接著起身走向北所內側的櫃子。

雪路與花見一時不明所以，還以為夫人要取印匣或帳冊，忙跟上兩步，チョロ松卻只是打開最上層的小格，從裡頭取出一只細小的漆盒。

盒蓋一掀，一股微酸微甜的氣味便散開來。

是山楂糖。

不是今日膳房送的，是小桃自己熬的，那是他去松野山前的那個秋末親手做的，說是山裡山楂熟得最好，他不在城內的時候，チョロ松還能吃上幾顆。

他不在的那段時間，チョロ松每回喝了藥總會吃上幾顆，餘下的都收進盒中，就像收起這孩子從不說出口的體貼。

如今竟還剩著幾顆。

チョロ松捻起一顆，轉身走回案前，把糖放到小桃手邊，語氣平淡得像在交代差事：

「吃。」

小桃一愣，立刻皺眉：「我又不是小孩子──」

「不是給你當點心。」チョロ松打斷他，仍很克制，「你臉色太白。」

「我只是前陣子從松野山回來時走山路受了寒，秋雨淋得久，一直還沒好。」

小桃把臉撇開，嘴硬得很。

「受寒更該吃。」チョロ松道，「酸甜開胃。」

小桃像被這句話噎住，視線落在那顆山楂糖上，眼神一瞬間變得很複雜，像想把它推開，又像忽然想起那時自己是怎麼笑著把糖塞給夫人的。

他伸手去拿，指尖卻在半空停了一停。

那停頓太細微，細微到只有チョロ松看得見。

「配溫茶。」

他心裡一沉，卻仍不動聲色，只把茶盞往前推了一點。

小桃像不情願，又像認命地把糖含進嘴裡， 酸味在舌根一化開，他的眉心便不受控地皺了一下 ──不是嫌酸，是像在壓某種翻湧。

那皺眉太快，他立刻又裝作若無其事，低低哼了一聲，像嫌棄似的把茶盞端起來抿了一口。

但他很快把那點異樣吞回去，不快地埋怨道：「堂堂大名夫人把這種東西藏在櫃子裡，未免太不像話了。」

チョロ松低頭提筆，把剛才寫錯的一字修回去，淡淡回：「這可是弟弟親手做給我的山楂糖，哪裡不像話了？」

話說得很輕，卻像把一條線搭回他們之間。

小桃噎了噎，像想回嘴，又被那句平淡堵住，只好把臉偏開。可他嘴硬歸嘴硬，糖到底還是乖乖吃了，連帶那盞溫茶也喝了兩口。

屋裡一時靜下來，只剩筆尖在紙上沙沙的聲音。

「⋯⋯我已經自己診過脈，也在吃藥了。真的沒事。」小桃別開眼，像怕被那條線勒住似的，含糊解釋道。

チョロ松嗯了一聲，像是接受她彆扭的謝意，過了片刻，チョロ松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抬眼瞥了他一下，語氣仍端正，眼神卻藏著一點很淡的笑意。

「平常⋯⋯都是你哄我吃藥。」

小桃一愣，耳尖很快紅了一下，立刻炸毛似的反駁。

「我哪有哄！我那是──」

「嗯。」チョロ松不跟他爭，只接得極平靜，「那是『夫人若不喝，就再灌一碗』。」

「⋯⋯」

他一時說不出話，嘴裡那點酸甜忽然變得更刺，刺得他想把自己藏回袖子裡去。

「現在反過來了。」

チョロ松低頭又寫了兩筆，像是怕自己笑得太明顯，最後只很輕、很克制地補上一句，「你也別逞強。主公不在的幾天， 哥哥還要靠你呢 。」

小桃咬著糖，悶悶回：「我沒有逞強。」

「你有。」チョロ松回得簡短，甚至有些不講理，「我看得出來。」

小桃被堵得發悶，嘟囔一句：「你怎麼越來越像那男人了。」

「我才沒有。」

チョロ松筆尖一頓，抬眼看她，語氣仍平，卻像不准她亂說。

「隊裡沒有人比你更懂醫， 你若自己有分寸，我就不擔心了。」

チョロ松抬眼，眼神清清淡淡的，像兄長看弟弟那樣。

「我只是怕你又把話藏在心裡，什麼都不肯說，那就不行了。」

「別人喊我夫人，是規矩。」


「你若還肯喊我一聲哥哥──那哥哥就護著你。」

他把一顆山楂糖放在小桃的手心，就像小時候給足他的那些關愛與溫柔。

小桃怔怔地握緊手裡那顆山楂糖，雖然頂著別人的容貌，但他知道，這個皮囊下裝著的， 還是那個最善良聰明的チョロ松哥哥，雖然有大半輩子都在扮演別人，但他的心卻比別人還通透清醒，所以自己那些幼稚彆扭的小心思，總在他的面前無所遁形⋯⋯

「 チョロ松哥哥⋯⋯」

「乖。主公這幾日不在，哥哥還要靠你呢，你今天先下去休息吧，有什麼事你就打發別人過來傳話就好，知道嗎？」

小桃咬著那句「哥哥還要靠你」，像咬著一顆酸得發麻的山楂糖，終究還是悶悶地點了點頭。

「⋯⋯知道了。」

他站起身來，仍不忘把女官的規矩做足，拂了拂衣襟，語氣照舊嘴硬。



「夫人別把我當病人看。我只是⋯⋯去歇一會兒。」



チョロ松也不拆穿，只淡淡應了一聲：「去吧。」



小桃走到簾邊時又停了一下，像想回頭說什麼，最後卻只把那半句吞回去，背影一轉，消失在北所外廊的影子裡。

簾落下，屋裡又回到那種過分整齊的忙碌。

雪路與花見重新上前，捧來下一疊回禮名冊與庫房清單；女房進出仍然腳步放輕，像怕驚動夫人的心思。



チョロ松坐回案前，提筆續寫，字仍端正，語氣仍清脆，連眉心都不該多皺一下。

可那份不安已經落了下來，像一枚小釘子釘在胸口，釘得他每一次呼吸都覺得不安。

他知道小桃嘴硬。也知道小桃懂醫，懂得比誰都多。

正因如此，他才更不安──越懂的人，越會挑能敷衍過去的話說。

「雪路。」他忽然開口。



「夫人。」

「請紫阪大人來一趟。」チョロ松的聲音平平，像在吩咐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外廊候著即可。別驚動旁人。」




雪路一怔，旋即低頭：「是。」

花見抬眼看了夫人一眼，又迅速垂下去，像什麼都沒看見。

她們很懂──夫人若說「別驚動」，那便是北所已經起了波瀾，只是不能讓人知道波瀾從哪裡來。

半炷香後，一松到了。

他站在簾外，衣襟仍帶著外頭的寒意，行禮乾脆利落。那張臉照舊沒什麼表情，卻讓チョロ松心裡那根繃緊的弦，稍稍鬆了一點。

「怎麼了？」
一松開口仍是直接，沒有寒暄，卻聽得出鄭重。

チョロ松隔著簾影看他，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這句話被奧裡的風帶走：

「小桃⋯⋯身子不適。」

一松的眼神微微一凝，似乎是在困惑，但又不敢再輕視他沒由來的擔憂。

「他自己說是走山路受了寒，秋雨淋得久⋯⋯但他這些時日都在我的跟前，若是得了風寒，我怎麼會不知道？」

チョロ松不說「我懷疑什麼」，也不說「他瞞我」，只把事實擺到最乾淨。

「他說自己診過脈，也在吃藥⋯⋯但我不安。」

一松沉默了一息，像在把他的這句不安接住，接得很穩。

「你要我怎麼做？」



「去看一眼。」チョロ松道，「別驚動他，也別讓他知道──是我讓你去的。」

「好。」


一松點頭後，剛轉身要走，チョロ松忽然又補了一句，仍然很克制，卻藏著疲憊。

「若你查探完也覺得不對⋯⋯」


一松停步，回頭看他。

チョロ松把那句話吞了一半，最後只留下一句像請託、也像命令。



「跟我說。」

一松沒有多問，只回了一聲很短的嗯。

他轉身離去，步伐不快，卻沒有半分猶豫。



而チョロ松坐回案前，筆尖落下時才發現墨已暈開，就像縈繞在他心頭的擔憂。

##

好喜歡城主夫人🥺

超懂為什麼城主大人這麼愛老婆🥺

西城的風，比本丸更直。

它沿著城牆根鑽進來，刮過瓦縫、掠過廊下，像一把薄刀，專挑人衣襟的縫隙割。

忍者長屋的燈火向來不亮，亮了反倒惹人疑心，因此屋裡永遠是半明半暗，像一切都能藏，也像一切都藏不住。

一松回來時，天已落了大半。

他把靴底的霜抖在廊下，推門進去，屋裡只有一個人。

トド松坐在榻邊，外袍披得鬆，髮束得乖巧，像剛把「小桃」那張臉收回來，來不及把自己也收好，手指搭在膝上，指節有點白，明明靠著炭盆，卻像怕熱似的，微微側著身。

一松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

白。

不是女裝時那種刻意的粉白，是血色被抽空後的淡白，連唇都乾得發淡。可トド松看見他，仍先抬了抬下巴，像在問你怎麼來了？

「回來了？」

トド松先開口，語氣照舊懶懶的。

「嗯。你也回來了。」

一松把外袍掛起來，聲音淡得像沒情緒。

「廢話。」トド松哼了一聲，視線卻不跟他對上，只低頭把袖口拉整，像在掩一點不該被看見的心虛。

一松沒有立刻坐下。

他站在門邊，把長屋的影子看了一遍。

刀架、藥匣、暗道口的木板都在原位，沒有外人來過，這裡很安全──安全到只剩他們兄弟之間的沉默。

一松終於開口，語氣仍平，卻不像閒話。

「北所找我。」

トド松的手指在袖口微微一緊。

「哦。」

他沒問「找你做什麼」，也沒問「哥哥說了什麼」，只是用那種漫不經心的口氣回了一句。

一松看著他。

「チョロ松哥哥說你身子不適。」

屋裡靜了一息。

炭火啪地跳了一下，像有人在暗處笑了一聲。

「他多慮了。我只是──」

トド松把頭偏開，語氣立刻強硬了起來。

「別裝了。」

一松打斷他，聲音不高，但很直接，走近兩步後在他對面坐下，把袖袋裡那只脈枕放到榻上。

「你什麼時候學會管我了？」

トド松抬眼，眼神冷了一下，像要咬人。

一松不理他那點刺，只伸手扣住他的腕骨──不是溫柔把脈，是忍者抓人時那種乾脆的扣法，扣得他逃不掉，也裝不掉。

「別動。」

一松的聲音平平，指腹搭上他的脈。

第一下，他就皺了眉。

不是風寒的浮脈。

也不是勞累的虛。

那跳動有點亂，亂得像被什麼東西逼著走，時快時慢，像心口藏著一口氣，硬吞不下、也吐不出。

一松沒說話，只把指尖換了個位置，再探一次。

與之相比，トド松的眼睛卻一直盯著別處，像只要不看他，就能假裝自己沒有被看穿。

半晌，一松才道：「你最近吐過？」

「沒有。」

トド松的肩膀幾不可察地繃了一下，立刻反駁。

一松看著他不說話。

トド松被那眼神看得煩，終於不耐地別開臉：「我只是在松野山的山路上受了寒，一直還沒好──」

「你騙不了チョロ松哥哥。」

一松淡淡道。

「你日日都在他的跟前伺候，若是兩個月前從松野山回來就得了風寒，他怎麼會不知道？」

這句話像一根針，直接扎進トド松喉間。

トド松的嘴唇動了動，想罵人，想笑，想把話拋回去，可最後只剩一聲很輕的吸氣，像是胃裡的酸意又翻上來，他硬生生吞下去，吞得眼尾都泛了一點紅。

「的確不像受寒。」

診了半晌，一松只下了這個結論。

「你又不是大夫──」

「你也不是。」一松打斷他，「但你很會裝。」

「你到底怎麼了？」

一松直直的看著他，他不是其他人，可不會遷就他彆扭的小脾氣。

トド松抬眼，眼神閃爍地反駁道：「我只是──」

他停了一下，像有什麼話卡在喉間，卡得他連呼吸都不太順。可下一瞬，他又把那句話吞回去，像把一顆帶毒的松子咽回肚子裡。

「我只是最近差事多，睡不好。」

トド松噎了一下，眼神更冷，像想把那句話咬碎。可下一瞬，他又偏過臉，裝得漫不經心。

「你自己診過？」一松問。

「診過。」トド松咬著字，「我懂。」

一松嗯了一聲。

「哥哥擔心的對。你就是因為懂，才更會騙人。」

トド松猛地抬眼，眼神冷得像要咬人。

「你今天是來教訓我的？」

一松沒有回擊，只把話說得更直，更像刀背敲骨。

「因為他跟カラ松都很疼你，才會這麼擔心你。」

「但我不會慣著你。」

トド松的睫毛顫了一下。

那一瞬間，他的表情像裂了一道縫，露出底下真正的情緒，不是怕，是恨。

恨自己露餡，恨自己沒藏好，恨他們總能一句話就把他拉回「弟弟」的位置。

真是太討厭了。

難怪チョロ松哥哥要派這個棘手的傢伙來。

「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トド松冷冷道。

一松看著他，語氣沒有起伏，卻像把一根釘子釘下去。

「我知道。但他還是叫我來看你一眼。」

「還說別驚動你，也別讓你知道是他讓我來。」

長屋外頭傳來巡更的腳步聲，離得很遠，卻像踩在人的心上。

トド松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聲，笑得很淡。

「真是多管閒事。」

一松沒有跟著笑。

他把聲音壓得更低，低得像兄弟間的私語，又像無聲的威脅。

「所以別讓我哥哥擔心。」

這句話一落下，トド松終於不再回嘴。

是。

就算他和チョロ松哥哥感情再怎麼好，但眼前這個討人厭的陰沉貓男，才是和チョロ松真正血濃於血的手足親人。

他讓自己的哥哥擔心，就是和他過不去。

這傢伙從以前就是這樣，難怪自己從以前就和他處不來⋯⋯

他咬住下唇，像把某句更難聽、更想說的話咽回去。過了片刻，他才悶悶吐出一句：「⋯⋯我真的沒事。」

「你有。」一松道。

トド松猛地抬眼，眼神像刀。

「你瞞得過別人，瞞不過他。」

一松卻不退，穩穩地接住了他的眼刀。

トド松想甩開，動了一下，肩膀卻僵住，像胃裡忽然翻上一口酸意。他硬吞下去，臉色又白了半分，嘴上仍不肯認輸。

「所以你要怎樣？回去跟他說我快死了？」

一松沒有立刻答。

他走到藥匣前，取了幾味能壓嘔、能安神的藥草，又抓了一小包能止酸的粉，動作乾脆利落，把藥包紮好後，放到榻邊。

「先吃這個。」一松道。

「你什麼時候變這麼囉嗦？」

トド松瞥那藥包一眼，哼了一聲。

一松把話說得乾脆：

「我不能隨時出入北所，但是你可以。」

「他在那裡只能依靠你，所以我更不希望他自己都分身乏術了，還要擔心你。」

一松其實很早就明白。

奧向門禁森嚴，男人的腳步聲一踏進去，就會被多少雙眼睛盯住，一松就算有心，也只能站在外廊，像影子一樣守著，卻幫不了什麼忙。

因此現在的北所，需要的不是他這個弟弟。

而是一把可用的刀。

能隨時進出內庭、能收信匣、能替他回話、能在他抬眼時就懂他想問什麼，還能把不該被看見的血腥藏進袖口裡。

能幫他做到這些的，只有女官。

所以主公才會把トド松放進北所。

因為那孩子最會把自己藏匿得很好，也會在最必要時，把命掏出去。

而只要是為了チョロ松哥哥，那孩子就一定會做到最好。

一松能做的，只剩一件事──相信他能守護自己最重要的哥哥。

トド松指尖蜷了一下，像被什麼砸中，像想笑，又像想罵，最後只別扭地把臉偏開，嘴硬地丟出一句我知道。

一松嗯了一聲，像接受了。

他走到門邊時，忽然停住，沒有回頭，只淡淡補上一句：

「我只會回他一句，你需要休息。」

「其他的──等你自己想說的時候再說。」

門闔上，屋裡又靜了一息。

屋裡只剩トド松一個人，與那包藥，與胸口那點說不出口的亂。

他把藥包抓起來，握得很緊，像握住一個不能讓任何人看見的答案。

而那答案，正在他身體裡慢慢發酵。

##

當時年紀最小的トド松來到松野城後

估計立刻就獲得了カラ松與チョロ松的寵愛

我腦中的水陸松其實都是比較溺愛弟弟的角色

（而我流的長男比較偏向一樣也很溺愛，但毫不介意壞人我來當的黑臉角色）😂

可能也讓一松吃了不少醋吧

腦補了一下

一松小時候第一次意識到「我的哥哥比較疼トド松」

或是

トド松第一次發現「一松才是チョロ松哥哥真正的家人」

這種安靜的競爭關係

寫出了05

十四松則是聰明的小天使

他可能只覺得⋯⋯

我多了四個哥哥一個弟弟寵我我超棒的😤

一松合上門，風聲立刻灌進廊下。

他沒有立刻回北所覆命。

反而是沿著西城外廊走了一段，直往火藥房去。

那裡永遠有股焦香味，像是把危險熬成了日常。

火藥房的門半掩著，裡頭燈火比長屋亮一些，照得桌上散著黑火藥、硝石與一堆亂七八糟的零件，十四松蹲在角落，手上全是灰，像剛揉完一把星星。

「一松哥哥！」

他聽見腳步聲才抬頭，笑得像少年一樣亮。

一松看了他一眼：「你怎麼在這？」

十四松的笑意不減，卻把手上的引線輕輕放下，像把玩笑也先放下來。他拍了拍掌心的灰，語氣仍輕快，卻比剛才正經了一分。

「因為トド松回來了呀。」

一松眉心一動：「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最近身上的味道不太對，聞起來像松野山的松子，還有一種⋯⋯很淡很淡的藥味。」

十四松歪頭，像在想一件很簡單的事。

他說得隨意，卻準得不像隨口。

一松盯著他，沉默了一息，才低聲道：「トド松不對勁。」

十四松喔了一聲，像早就知道，卻沒有立刻笑。他走到桌邊倒了杯茶，推到一松面前，語氣還是少年，眼神卻清亮得很。

「他是不是臉色白白的？」

「是不是一吃酸的就皺眉，像想吐又硬吞下去？」

「是不是還會裝作沒事，說自己很懂、自己會處理？」

一松的眼神一沉：「你怎麼知道這麼細？」

十四松笑了一下，像在說，你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嗎？

「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啊。」他小聲嘟囔一句，隨即又抬眼，像忽然想起什麼，語氣又輕快起來，「而且一松哥哥你來問我，就代表你也覺得不對呀。」

一松沒接話，只問：「你剛剛說松野山？跟松野山有什麼關係？」

十四松一聽「松野山」三個字，眼睛立刻亮了一下，像想起有趣的怪談，迫不及待的和一松分享道。

「求子松呀。」他說得輕飄飄的，「松野山的白松主賜給信徒的。」

一松皺眉：「求子松？」

十四松點點頭：「兩個月前，主公派トド松去查那個傳說嘛。」

「你在說什麼胡話？トド松不也回報了，這只是普通的鄉野傳說而已嗎？」

一松雖然知道這件事，可與此同時，他的困惑也更深了。

「迷信歸迷信，試一試又無妨，トド松還是帶了一顆松子回來啊。」

十四松眨眨眼，像在說「你怎麼這麼笨」，但又不敢笑他，最後只很體貼地用最白話的方式講。

「主公知道嗎？」

「不曉得，我看應該不知道。」

「如果真的懷上了──那孩子是誰的？」

一松的眼神一凜，像被這句話推進了他不想踏的地方，十四松卻露出了好笑的表情，就好像是在說，他怎麼連這種事也看不出來？

「你知道？」一松問，聲音很低。

十四松看著他，神情忽然很乾淨，乾淨到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嗯。」他點頭。

一松的背脊微微繃緊。

「カラ松哥哥啊。」

十四松笑了一下，笑得像少年把刀藏在袖子裡。

一松整個人僵住。

「⋯⋯什麼？」

十四松歪頭，語氣還是那副天真的口吻，落點卻句句精準。

「因為從松野山回來後的那天滿月，トド松帶著酒去找カラ松哥哥。」

「他還說要『試』什麼東西。」

「我本來想跟著去的，但トド松瞪我一眼，我就沒跟了。」

他說完還補了一句，像很委屈又像很得意：「我又不是笨蛋，他那個眼神就是叫我別當電燈泡嘛，松子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孩子不是呀，還是要做主公跟チョロ松哥哥常做的那件事才會懷的。」

火藥房裡安靜得只剩燈芯燃燒的細響。

十四松看一松露出了如遭雷擊的呆愣表情，忍不住用手在一松眼前晃了晃。

「一松哥哥？」

一松沒理他。

他只覺得心口那股寒意，比西城的風更深──

原來他握在手裡的不只是「弟弟身子不適」而已，而是一個會把整座城都翻過來的秘密。

最可怕的是──

十四松說這話時，不是亂猜。

他是知道。

十四松說完，還很體貼似的補上一句，像在替一松把最後那塊拼圖塞進去。

「因為カラ松哥哥喝酒後最容易心軟嘛。」

十四松那句話落下，火藥房裡只剩燈芯細細燃著的聲音，與他胸口忽然變得過分清楚的心跳。

他本來還想問「你怎麼確定」，可那句「最心軟」一落下，反倒把所有問題都堵死了。

因為他也知道。

在他們之中，最容易被哄住的不是他，也不是看似天真懵懂的十四松，更不是那個滿腦子算盤的トド松──

是カラ松。

那個會先問「你藥有沒有按時吃」的カラ松。

那個會把規矩先放一邊、先把人溫柔接住的カラ松。

一松的喉結動了一下，像吞下一口比酒還辣的東西。

如果十四松說的是真的──

那トド松的「不對勁」，就不是單純受寒、不是差事太多、不是隨便一包藥粉就能壓下去的東西。

更可怕的是，トド松自己很可能也知道。

但他只是選擇把那件事咽回肚子裡，像把一顆帶毒的松子吞下去──

吞得乾乾淨淨，誰也不許看見他喉間那一下顫。

此刻的一松想通了所有關節，站在那堆黑火藥與硝石旁，胸口忽然變得很冷，冷得像西城的風一路鑽進了骨縫。

仔細回想，他不是第一次聽見「求子松」。

兩個月前，主公曾提過一次。

只是那時的口氣很輕，像把荒唐當成笑談，卻又不像全然不信。

“──若是真的，我便親自帶上夫人到松野山求子，求那位神明賜給我們一個大胖兒子。”

那句話當時聽來只是主公的一時興起，可現在回想，卻像一條暗線，早已繫在夫人的身上，外頭那些盼夫人死的人，盼的從來不只是北所的位置，而是松野家「沒有子嗣」這個缺口。

主公會在意這種毫無根據的鄉野傳說，還大張旗鼓的派トド松去查探虛實，就是想補上那個缺口。

是為了夫人，也是為了城。

一松懂。

正因如此，他才更知道──這件事不能從他口中直接落到北所耳裡。

因為夫人會在意。

不是在意「有沒有孩子」而已，而是會在意──自己此生是否真的有機會能為夫君生下一兒半女？

他太了解那個用情至深的傻哥哥了，為了主公，他可以捨棄自己的姓名、容貌與身分，甚至連自己的性命都能豁出去不要，更何況是懷孕生子這麼兇險的事呢？

這種事千萬不能讓他第一個知道──

可是他又不能放任トド松繼續胡來，他仗著城內沒有人比他更懂醫術，死撐著說自己只是身體不適，他又不能大張旗鼓的找醫官來坐實這件事，沒有主公在，トド松肯定不會乖乖配合，鬧個不好勢必會驚動北所⋯⋯

就在腦中思緒紛呈之際，一松突然想起了主公的吩咐。

那其實是主公每次出城前，極短的一段交代。

おそ松在中奧披上外袍，將要動身出城視察，廊下風冷，侍從都退得遠遠的，只剩一松站在陰影裡，像一截無聲的木。

「我不在的這幾日，北所會更忙。」おそ松像在說天氣一樣平淡，「夫人若私下拜託你什麼，或跟你說了什麼──」

一松沒有抬頭，仍是那句乾脆的：「我知道。」

おそ松笑了一下，笑意薄薄的，像刀背上的光。

「很好。」他說，「你哥哥雖然多慮，但他的直覺一向很準，只是他現在不好平白無故喚你入奧，若他真的說要見你，想必是事情到了他自己也拿不定主意的地步才會私下找你，屆時你先聽著，若拿得定主意，就照你認為對的做。」

「你若拿不定──」

他停了停，聲音壓得更低，像把一條不能聲張的命令遞到他的手裡。

「直接派十四松過來稟報我。」

一松沉默了一瞬，點頭。

「知道了。」

おそ松走前又補一句，像提醒，也像警告。

「你要記得──北所的事，很多時候不是對錯，是時機。」

「你判斷不了，就交給我，別想太多。」

主公說完便轉身離去，腳步聲也遠了。

可那句「交給我」卻像一條救命繩，落在一松心裡──從此以後，夫人所有不能說出口的煩惱，都有一條秘密的路，能抵達主公手裡。

而一松，就是那條路最安靜的信使。

一松的目光落在十四松身上。

這孩子還抱著一臉得意洋洋的笑意，手上沾著灰，眼神卻清亮得很，像根本不知道自己剛才那句話能驚駭多少人。

一松卻比誰都清楚。

トド松那孩子，嘴硬、心狠、又最會把自己扔出去擋刀。

他說「我先試」，未必全是私心，至少有一半──是替チョロ松哥哥擋。

但就算他有私心，那也不是一松能用一句「你做錯了」就切開的東西。

更何況──主公此時不在城內。

北所此刻扛著整座奧向，扛著所有人的眼睛。

若讓他知道「求子松」這件事，心裡不免多想，況且一松也不精通醫術，トド松究竟有沒有順利懷上身孕，又是個大哉問，他不能讓這件還未坐實的事影響到チョロ松哥哥⋯⋯

一松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裡那陣翻湧。

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把訊息送到該知道的人那裡。

不是送到夫人那裡。

是送到主公那裡。

主公每次出城前一定會不厭其煩地提醒他，若一松拿不定主意，就直接派十四松稟報他，因為他是忍者隊中騎術最精湛，且最擅長尋人追物的忍者，一定能在第一時間內找到他的行蹤。

主公雖然未將話說盡，但意思已經很明確了。

你接不住的時候，我接。

你不敢做決定的時候，我做。

你只要記得一件事：別再讓他一個人撐。

他們從來不是為了自己。

他們只是──都不想再看見チョロ松做什麼無法挽回的傻事。

「十四松。」

他看向十四松，語氣很平，卻不容置疑。

「在！」

十四松立刻立正，像聽見要出任務，眼睛亮亮的。

「你帶上我的手信，立刻出城去找主公。」

一松道，話裡難得帶了幾分不由分說的強硬。

十四松眨眨眼，笑意一僵：「欸？現在嗎？外頭好冷耶！」

十四松還想撒嬌，一松卻攤開了信紙，把話說得更直。

「現在。」

茲事體大，一松一時間還拿不定主意，他只能判斷此事絕不能拖，一定要在第一時間讓主公知曉。

十四松看見他凝重的表情，罕見地收了收，像終於聽懂了這不是玩笑。

他點頭，點得很認真：「好。」

一松匆匆寫完手信後，在信口彌上蠟封，又補上一句，像把火藥房的味道也一併封進命令裡。

「尤其不准跟夫人說。」

十四松用力點頭：「嗯！」

「那トド松呢？」

十四松走之前又回頭，像忽然想起什麼，低聲問了一句。

一松沉默了一瞬。

他腦海裡浮起トド松那張白得過分的臉，最後他只回一句，聲音壓得極低，像把刀收回鞘裡短。

「等主公回來定奪。」

十四松的嘴張了張，像想再問，終究沒問。

他把門一推，冷風灌進來，火藥房的燈火晃了一下。

十四松的背影很快沒入西城的陰影裡，像一根被放出去的火線──不耀眼，但能引爆無數人的命運。

一松走出火藥房，外頭的風立刻把人臉刮得發疼，即使吹著刺骨的寒風，可心裡那根繃緊的弦並沒有鬆。

他該回北所回話了。

他答應過，查完若覺得不對，就跟チョロ松哥哥說。

可此刻他手裡握著的，不是一句「需要休息」能帶過的東西。

那是弄不好就能翻覆一整座城的秘密，與一個弟弟咬碎也不肯吐出的秘密。

他站在廊下停了一息，像是在消化自己剛剛在匆忙間一筆寫下的東西──

兩個月前。

求子松。

松野山。

トド松近期的反胃、泛酸、臉色白得不像話。

再加上一句最致命的──カラ松。

他忽然明白，自己今天不是在查「病」，而是在查一個會改變整座城的可能性。

但一切或許也只是杞人憂天的可能。

他雖然沒有確鑿的證據，卻掌握了通往真相的無數種推測。

更何況，那件事本來就荒唐──吃了松子就能有孩子？這種話拿去說給誰聽，都像笑談。

但這整件事實在太過匪夷所思了，更應證了什麼叫笑談與真相之間往往只有一線之隔。

就像主公常說的──

不可能，但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

若起了疑心，那就只能查證到自己能酣睡為止。

一松的喉結動了動，像吞下一口又冷又苦的東西。

他不知道這件事會不會成真。

不知道那反胃會不會只是偶然。

不知道那松子究竟是神明的戲弄，還是人自己把命運推向了不該去的地方。

他唯一知道的是，在一切被證實之前，不能讓北所先知道這件事。

北所會在意、會自責，更會去想──カラ松、トド松、自己，還有整個忍者隊，有沒有誰在他背後替他做了決定。

而那份在意，會把他壓垮。

一松盯著遠處本丸的方向，天邊灰白一線，滿月將落未落。

他忽然覺得自己像站在一條分岔口前。

往左，是「什麼都不說」，讓弟弟們自己扛；

往右，是「說得太快」，讓チョロ松哥哥先被真相割傷。

一松其實一直記得。

記得チョロ松哥哥曾經在軍營裡，壓低聲音跟他說過「我有點怕」的那個夜晚。

他那時候沒接住，只用隨意敷衍了過去──他以為沉默就是陪伴，可後來才知道，那沉默像門，關上之後就再也打不開。

所以チョロ松哥哥離開松野城那一次，才沒有告訴他。

不是不信他，是不想再撞上一扇不會開的門。

那段日子一松沒說，卻一直放在心裡。放到如今，只要北所那邊一句「我不安」，他便會把它當成軍令；只要夫人一句「你幫我」，他便會先應下來，再去想怎麼做才能守護他的哥哥。

他不再讓那個人把話說到一半就吞回去。

主公正是看出了這點，所以才將這個權利交到他的手上⋯⋯

所以他選擇第三條路。

先把「可能」送到主公手裡定奪。

不是因為主公多慈悲，而是因為チョロ松哥哥太會勉強自己。

主公不在，他就是整座城的脊梁骨，他會盡力的維持自己被主公賦予的假身分，除了自己的私心、兩城的和平，更是為了讓主公牢牢掌握松野家的權力，他需要煩心的事情太多了，讓真正能決定的人先知道這件事就好，畢竟只有主公才能撬開トド松那張刁鑽的嘴。

十四松的腳程快，一定能在明日清早就將信交到主公手裡。

至於北所⋯⋯

一松轉身，終於朝北所走去。

他知道自己今晚回北所，只能回一句：「他需要休息。」

其餘的，他暫時不能說。

不是因為他想瞞哥哥。

而是因為他太清楚，有些真相一旦說出口，就再也收不回來。

他今晚能回的，只有一句話：

「他需要休息。」

其餘的，就等主公回城吧，等事情有了形、等主公親自驗證那個荒誕的可能，不再只是他杞人憂天的猜想⋯⋯

他抬眼，看見天邊灰白一線。

滿月將落未落。

有些事也一樣──

落不下來，卻已經開始露光。

##

超喜歡paka松的チョロ松守護聯盟

精準預測一松的心病

然後成為自己不在家時的另一道保險

我突然想到

當初チョロ松困惑過

少主是怎麼說服一松來弱井城迎親的

感覺少主當時可能覺得

或許チョロ松會混進弱井城？但也只是沒由來的猜想

但當時的少主不會放棄可以找到チョロ松的機會

如果能讓チョロ松回心轉意

那只能讓跟他有親情紐帶的一松才能讓他現身

因為要騙チョロ松回來

一松永遠是無可替代的重要工具😂（靠他自己沒用，如果有用的話チョロ松就不會離家出走了）

想到這就對おそ松細思極恐

他是真的將五個人的個性脾氣還有行事軌跡都預測得很準確啊

所以他只派トド松去松野山也是基於同樣的原因吧😏

松野城境內。

柊北。

宿場的雪下了一整夜。

天濛濛亮時，屋簷垂著冰稜，像一排無聲的刀。

河水未凍，仍緩緩流著，水面被雪光照得發白，遠遠看去，像一條在冬天也不肯停息的路。

おそ松披著外袍走到河邊時，鞋底踩碎薄冰，發出極輕的脆響，風從水面上吹來，冷得利落，把人腦子裡多餘的雜念都刮乾淨，只剩清醒。

他們甫到柊北便即刻視災，踏遍堤岸與村落，忙得腳不沾地，此刻能站在河邊看雪一會兒，竟像偷來的片刻清閒。

おそ松眼下淡青，卻神色如常，カラ松則肩背端正，像雪再厚也壓不彎。

兩人站在河岸，看雪一片片落下，落在水面便立刻融開，像不曾存在過，這景色太乾淨，乾淨得讓人心裡那點牽掛反倒更明顯。

おそ松望著河面，忽然開口，像在說雪，又像根本不是在說雪。

「這裡真冷，跟北所不一樣，北所那邊⋯⋯總是很暖和，炭火從未斷過，燒得比夏天還熱。」

他向來怕熱，卻從不嫌那裡悶，因為那是夫人身子不好的證據。

カラ松抬眼看他。

「他一向身子寒。」

主公語氣平常，手卻下意識把袖口攏緊了些，像替誰擋風似的。

「入冬後更怕冷。藥喝得再勤，也不如人暖。」

他停了一下，像想起什麼不耐煩的事，語氣仍平，卻多了一分冷意。

「北所這陣子也不太平。」

「外家送來的問安越來越勤，問得越來越細──弱井家那邊，大約已經起了疑。」

おそ松語氣淡淡，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小事。

カラ松的眼神微微一凝，並未搭話。

「什麼叫公主音容樣貌與行事作風不同以往？那當然了，弱井家的貴女怎麼能和我的寶貝夫人相提並論。」

おそ松說完都覺得可笑，不禁冷哼一聲。

「就算沒有名正言順的身分，也能用別人的身分把事辦得漂亮──這才叫本事。」

「易容換裝是他的看家本領，換一副聲線、換一套妝束便像換了個人；連走路的步子、提筆的筆勢、袖口的香，都能跟著變。」

「今日是小姓，明日是女官，必要時連我這個主公的口吻與字跡都學得像模像樣。」

他頓了頓，唇角一挑，帶著一點藏不住的得意。

「弱井家就算把眼睛貼到簾子上，也抓不到他半點破綻。」

他向來怕熱，卻仍記得北所的炭火為何不敢斷；因為那裡不只是怕冷，是連一聲咳嗽，都可能變成破綻的險地。

「但人就是這樣，一旦起了疑心，就會有人想把簾子掀開來看個明白。」

可偏偏──越抓不到，越有人不甘心。

說的就是北所如今的處境。

「所以我不在時門禁更緊。」おそ松道，「膳房換了人，傳話的人也換了好幾撥。」

「真公主那邊我也盯著──她跟那個情郎，我讓人看得死死的。我不會給他們回頭的機會， 更不會給弱井家找到真相的機會。」

他轉頭看了カラ松一眼，笑意薄得像刃。

寒風在此時從水面上掠過，雪光在河面碎了一下。

「她逃婚，倒替我省了一場麻煩。」おそ松的聲音仍淡，淡得像那層雪光。

カラ松抬眼看他。

「若不是她跑了，我哪有機會把夫人留在北所。」

「名分、門當戶對、兩城的臉面⋯⋯全都得按原本的路走。」

他頓了頓，語氣平得很，像是在算一筆帳。

「所以我不會殺她。她給我一條路，我還她一條命。」

「這就算報答。」

他側過頭，看向遠處村落的炊煙，眼神卻冷得很。

「但也只到這裡。」

「她若想回頭、想說話、想把真相送回弱井家──那就別怪我把報答收回去。」

おそ松唇角一挑，聲音仍是那副平靜的主公，但他說的話卻令人不寒而慄。

カラ松沉默了一瞬，只低聲回道：「兄長若是擔心，事情辦完了就早點回去吧。」

おそ松哼笑一聲，像被戳破心思，卻也不否認。

「回去做什麼，再讓他多想我幾日吧，我這次得收滿十封家書才會作數。」

或許是為了緩解方才嚴肅的氣氛，他故意轉移話題，語氣帶點欠揍的輕佻。

「今年冬天特別冷。早點回去⋯⋯跟他喝暖酒。」

カラ松沒接這個玩笑，聲音就雪落了地，溫柔至極。

おそ松的眼神一動。

那一瞬間，他臉上的笑意收得很快，快到像把刀收回鞘裡，風吹得河面起了一層細紋，雪光閃了一下，像有人在他心口劃過一筆。

「嗯。」

他低低應了一聲，像承認，也像命令自己別再拖。

他轉過身去，語氣忽然變得很實際──那種評定所裡才有的冷靜。

「先把柊北的所有災區看完就回，我不在，北所會更忙。」

「夫人若又硬撐──」他頓了頓，唇角微挑，卻沒有笑意，「我回去要罵人。」

カラ松看著他，像想說什麼，最後只回了一句很輕的。

「你別嚇他。」

おそ松笑了，這次是真笑。

雪還在下，河水還在流。

可他們的路，已經轉向松野城──轉向北所那盞不肯熄的燈。

河岸的雪愈下愈密，風卻反倒停了。

遠處宿場的炊煙斷斷續續，像被冷意切碎的呼吸。

「那幾個孩子⋯⋯最近安分嗎？」

おそ松望著水面，忽然像想起什麼似的，漫不經心地問。

カラ松沉默了一息，像在腦中把弟弟們逐一點名。

「首領說十四松最近穩重多了。」他道，「一松⋯⋯嗯，他應該會看著北所。」

おそ松笑了一聲，像聽見什麼順耳的答案。

「我不在，他不會讓夫人一個人撐。」

他語氣輕，卻聽得出那份倚重。

カラ松沒有反駁，只低低嗯了一聲，雪落在他肩上，很快融成濕意，像一點不說出口的擔憂。

おそ松看了他一眼，忽然轉了話題，明明語氣像閒聊，眼神卻像刀刃輕輕貼上來。

「那トド松呢？」

カラ松的背脊微不可察地一繃。

「⋯⋯什麼？」

「我說，你最近跟他處得怎麼樣。」おそ松笑了笑，笑意帶著點惹人厭的敏銳，「我不在城裡，總得有人替我看著他吧？」

カラ松皺眉，像要把那句「看著」拆開來仔細咀嚼一番，最後只輕輕地說道。

「他不需要人看著。」

「哦？」おそ松尾音拉長，「你倒是護短得很。」

他停了一下，像故意慢慢把話拋出去。

「上次我一時興起，又打算幫你議親，他已經三個月不跟我說話了。」

カラ松一怔，抬眼看他。

「所以我派他去松野山的時候，他總算跟我說話了，不僅罵了我幾句，還說他去就是了，但回來的時候不要看到你不僅婚事談好了，連老婆都娶了。」

おそ松卻像在說天氣似的，語氣自然得可怕。

「他那種眼神──就好像要將我生吞活剝一樣。」

おそ松強忍著笑意，就好像每一個以捉弄弟弟為樂的壞心兄長一樣。

カラ松的喉結動了動，像要否認，卻又不知道否認什麼。

木頭開竅的瞬間總是慢半拍，偏偏這一拍，最容易被人逮住。

「你最近真的不太對勁。」

おそ松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得更壞了，某個呆頭鵝平時聽到他又以戲弄トド松為樂，不應該愣頭愣腦地反問他為什麼總要和那孩子過不去嗎？今天倒是出奇地安靜啊。

「怎麼說？」カラ松皺眉。

おそ松不急著回答，反倒抬手指向河岸另一側──那裡有幾株紅梅，枝條被雪壓得微彎，花卻仍紅得刺眼，像冬天裡不肯收斂的火。

「我和你說話呢，一直心不在焉的，盯著那幾株紅梅做什麼？」おそ松慢慢道，「別告訴我你想折回去，帶回城裡插瓶。」

カラ松一愣，像被戳中心事，耳尖竟微微熱了一下。

おそ松眯起眼，笑得像狐狸。

「你該不會是想摘給トド松吧？」

カラ松別開臉，硬邦邦地回，「⋯⋯他喜歡紅梅。」

「他喜歡紅梅？」おそ松的笑意更深，像聽見什麼天大的笑話，「你什麼時候知道他喜歡什麼了？」

カラ松沉默得更徹底，像被雪埋住了舌頭。那沉默本身，比任何回答都誠實。

おそ松看著他，忽然覺得新鮮。

他原本以為カラ松永遠是那個會先問「你藥有沒有按時吃」的木頭，沒想到木頭也會學著心疼人──還會心疼得這麼笨拙。

他正想再打趣兩句，把這根木頭推得更急一點──

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主公──カラ松哥哥──」

十四松騎著駿馬疾馳而來，聲音在雪裡亮得刺耳，他看見河岸邊的兩人後，猛地一勒韁繩，馬蹄在雪地上劃出一道短促的痕，雪沫四濺，駿馬立刻收勢停住。

他自昨夜急遞出城，至此天將明時，方追上柊北。

見到兩人，他二話不說便翻身下馬， 連氣都來不及喘， 幾步踏碎薄雪直衝河岸，雪地裡跑步很難，那孩子卻跑得像不怕摔似的，臉頰被寒風刮得通紅，眼睛卻亮得驚人，急得發燙。

他站定後立刻收聲，胸口起伏得很快，連姿勢都端正了些。

「一松哥哥要我把這個交給你！」他把一封封了蠟的手信雙手奉上，語氣難得正經，「他說──很急。」

おそ松臉上的笑意在瞬間收乾淨。

雪還在下，紅梅還在雪裡燃。

可河岸的空氣，已經不再像剛才那樣乾淨了。

おそ松伸手接過那封信，指腹摸到蠟封的硬度，眼神一下沉下去，像把雪光也切開。

他沒立刻拆，只抬眼看十四松，聲音很輕，卻帶著命令。

「進來說話。」

進了宿場本陣後，屋內空無一人，おそ松坐於主座，カラ松退到一旁，留十四松跪在他面前回話。

「城裡怎麼了？」

十四松張了張嘴，像想說很多，最後卻只吐出一句──

「一松哥哥只說有急事要請您定奪，您先看信吧。」

事關重大，他不敢在主公妄自多言，一松哥哥向來謹慎，無事不會隨意驚擾主公，肯定把來龍去脈都仔細寫在信上了，他還是暫時別多話比較好。

聽到這裡，おそ松也不多言，便動手拆起了信封，只是他拆信的動作很慢，這不是因為遲疑，而是他習慣把急促的事穩穩的辦，穩到像在評定所開一份軍報。

蠟封一裂，紙聲輕響。

他低頭掃過第一行字，眼神便沉了一分。

第二行。

第三行。

屋裡安靜得只剩炭火的細響，十四松跪得筆直，連呼吸都放輕，カラ松站在一旁，肩背仍端正，卻像忽然被雪壓住了喉嚨，心裡有種不好的預感。

おそ松看完最後一行，沒有立刻開口。

他把信紙折回去，指尖在折痕上輕輕一壓，像把某個不可逆的事實也一併壓平，然後他抬起眼──

那目光先落在十四松身上，只停了一瞬，接著，他轉向カラ松。

那一眼很複雜。

不像責罵，也不像喜悅，倒像在看一塊原本以為是木頭的石頭，忽然自己滾下山、還把山路砸出一條溝。

カラ松的喉結動了一下，像想說「不是那樣」，又不知道該從哪一句開始辯。

おそ松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很薄，薄到像刀背擦過。

「⋯⋯我真是小看你了。」

「兄長⋯⋯」

カラ松心裡那不好的預感似乎應驗，眉心一跳，心裡不知所措。

「別叫我兄長。」おそ松語氣淡淡的，「現在叫了也沒用。」

他站起身，外袍一甩，像把玩笑全部收回去，只剩主公的冷靜。

「十四松。」他開口。

十四松立刻低頭：「在。」

「你立刻回訊給一松。」おそ松道，「就回：『我已知悉。勿聲張。看住北所。等我回城。』」

十四松抬頭，眼睛亮了一下，卻又立刻把那點亮壓回去，乖乖地：「是。」

おそ松又看了カラ松一眼，像終於想起該罵人，卻懶得罵，只丟一句更狠的。

「紅梅別摘了。你現在就算搬一片梅林回城，也補不了你惹出的事。」

カラ松雖然不明白一松信上寫了什麼，但此刻也意會出什麼不對了，神色慌張的想問些什麼，但又心虛的低下頭。

おそ松轉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頭仍在下的雪，聲音像在對自己說，又像在下令。

「收拾行裝，即刻回城。」

「カラ松，去轉告橋本 信介代我留下視災，修堤放糧，囑他全權督辦；我只看結果。」

「你同我一起回去，你惹出的事，你自己去收拾。」

「是。」

話至此處，カラ松心裡已然敞亮，只能訥訥應下，おそ松冷笑一聲，他多了解這個耿直的弟弟，平時肯定會多問幾句，如今居然問都不問了，可見他心裡清楚，自己這次究竟捅了多大的簍子吧。

屋外雪聲仍細，宿場卻像忽然換了一個天──

從賞雪的清冷，變成了要翻城的風暴。

##

這個物語裡不同的組合松

都有各自相處時的化學反應

很喜歡主公在カラ松面前藏也不藏的那種大方坦蕩

カラ松不只是他的親弟弟

也是很重要的傾訴對象呢

北所的炭火燒得很足。

隔著簾子都能聞到淡淡的木炭香，暖意像水一樣滲在廊下的木板縫裡，叫人心裡發緊，因為這種暖，多半是因為北所的主人已扛不住這刺骨的寒冬了。

一松踏進奧外廊時，靴底的雪已化得差不多了。

他沒有多停，只沿著規矩該走的路，走得安靜、走得正，像每一步都踩在「不能出錯」四個字上。

他回來不是為了報喜。

手上握著的不是確定的答覆，而是一個足以翻城的可能，已讓他煎熬焦灼了一整夜，他本來想回北所，只說一句「他需要休息」，其餘都吞下去，至少可以讓夫人把那聲不安收回去。

可他走近北所時，先看見的卻是花見。

她守在簾側，背脊挺得筆直，眼觀鼻鼻觀心，像一根被規矩釘住的木偶，不見雪路，只有花見一人──若是平常，兩人必一前一後守著夫人，今日卻空了一個位置。

一松沒有寒暄，只問一句該問的。

「夫人呢？」

「夫人方才用過藥，說身子乏了，已先歇下。」

花見的回答來得很快，快得像早就練過的台詞。

一松的神色沒有變，心裡卻沉了一寸。

不對。

若是平常，夫人再乏也會等他回音，而不是「先歇下」。

チョロ松哥哥真是這般心大，一松也不必急著回北所回話。

因為チョロ松哥哥的性子就是那樣。

可以不逼人說，但一定要聽見回音，才肯把不安收回去。

「知道了。」

一松沒有拆穿花見，也沒有追問，他只淡淡點頭，像真的信了。

花見明顯鬆了一口氣。

一松轉身離開，腳步仍不疾不徐，可方向已經改了。

主公不在城內，トド松也不在北所，十四松又被他派出城了，此刻城中守備薄得很，夫人若想走，誰也攔不住。

都已經宵禁了，這種時候，他會去哪？

答案其實很簡單。

西城長屋的燈火壓得很低。

門半掩著，屋裡的熱意比北所薄得多，榻上有人睡著，眉心仍微微皺著，像連夢裡都不肯放鬆。

他臉色仍白，唇色卻比白日好一些，像剛被硬逼著喝了藥、吃了糖，又被按著躺下。

榻邊守著一個人。

那人披著深色夜衣，髮束得簡單利落，像把在北所該有的那層端整體面一口氣剝下來，只剩忍者該有的乾淨。手指停在半空，不敢真正碰上去，只像在確認那點呼吸還穩、那點熱還在。

一松不用看第二眼就知道──

那是卸下易容、也卸下「夫人」身分的チョロ松。

西城長屋女子禁入，是絕對的禁令。

可這人真想來，哪裡需要走門。

他像做賊似的專心，連一松走進來都沒察覺。直到一松停在他身後，淡淡開口。

「看完了？」

チョロ松肩頭一震，回頭的瞬間幾乎要反手制住來人，可看清是一松，他又硬生生把那股力道吞回去，只抿了抿唇，像被抓包的小孩。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一松面無表情：「我回北所復命。」

「⋯⋯我等了你大半夜，實在等不下去了，就讓雪路幫我坐一會兒。」

チョロ松的眼神閃了一下，像想裝不知道，又覺得裝不了，最後只小聲道。

一松看著他，沉默了一息，像在忍。

但他只是脫下身上的外衣蓋在他身上，語氣冷淡，卻比任何斥責都更犀利──

「怕冷的人，出來晃什麼？」

這句話不重，卻像一把小槌，敲在他最軟的地方。

因為這不是在罵他不守規矩，是在罵他不愛惜自己。

「我只是⋯⋯來看一眼。」

チョロ松張了張嘴，想反駁，最後卻只擠出一句更心虛的辯駁。

「看一眼就回去？」

一松盯著他，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個不聽話的慣犯。

チョロ松的指尖蜷了一下，像被問得更無處可逃的孩子。

「我親自送你回去。」

一松的聲音仍淡，卻把話說得更決絕。

「你若再跑，我就把你逮回去。」

他停了停，又補上一句像命令、也像生硬的照顧。

「⋯⋯你怎麼跟夫君一樣。」 

チョロ松別開臉，似乎不想承認，他的確很吃這套。

一松面無表情：「他教的。」

他像想起什麼似的，聲音壓得更低，卻更重：

「主公交代過你，北所的門，不許你擅自踏出去一步。」

チョロ松的睫毛顫了一下。

「你若讓他知道你擅自溜出北所──等他回來肯定親自教訓你。」

一松盯著他，語氣平得像在宣告後果。

那句「教訓」說得太平靜，反而更像威脅。至於怎麼教訓──不必言明，所有人都懂。

チョロ松抿著唇不說話，耳尖卻紅了一點，像被戳中不該戳的地方。

一松把外衣往他肩上拉緊，語氣仍淡，卻像把規矩扣上去。

「今天就算了，情有可原。但再有下次──我一定據實以報，不會寬容。」

一松移開視線，像不願承認自己是在放水，語氣更硬了一點。

チョロ松一怔，心想今日怎麼就輕易放過他了？

果然，一松頓了頓，又把最後那句輕輕補上：「主公⋯⋯很快就會回來了。」

チョロ松原本還帶著點被逮到的心虛，聽見這句，眼神卻忽然一亮。

像狐狸嗅到血味。

「很快回來？」他慢吞吞地重複了一遍，語氣很輕，「你怎麼知道？」

一松的喉結動了一下，心裡突然很後悔，他剛剛就該當機立斷的把人押回北所的。

「你跟主公通過信？」チョロ松往前一步，逼近得很不講理，像把人逼到牆角，「你是不是跟他說了什麼？」

チョロ松盯著一松的形同默認的沉默，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輕，像火星落在油紙上，不燙，卻叫人心裡發癢，多年的手足默契，足以讓他明白對方此刻的沈默，代表了什麼意義。

這孩子心虛的時候向來不輕易回自己的話，總好過多說多錯，他知道哥哥三言兩語就能看穿他拙劣的謊言。

這個道理也是自己教他的。

換言之，沉默同時也是他最大的破綻了。

「是不是トド松的事？」他問。

一松還是不答。

可沉默越久，答案就越清楚。

想到這，チョロ松不再追問，反而像忽然善心大發似的，轉身往長屋深處走，語氣平得像在吩咐差事。

「走。」

一松一怔：「去哪？」

チョロ松頭也不回道：「有地爐的那間。」

一松眉心立刻動了動，像聽見什麼不該被提起的地方，著急的勸他：「別去。」

「那裡最暖和。」チョロ松回得理直氣壯，甚至還把披風攏得更緊一點，像已經想好要去那裡把體內冰冷的寒意徹底烤乾。

一松的聲音低了一點，像咬著字：「⋯⋯就是因為這樣。」

チョロ松腳步一停，回頭看他，眼神很淡，明明是夫人，偏偏又像那個會在長屋裡坐地爐、順手拿針線補衣的哥哥。

「你想說什麼？」

一松沒有立刻答，只把視線移開，像不想承認。

因為冬天最冷的夜裡，長屋的地爐房永遠是熱的──也永遠是亂的。

亂到不像人住，像某種野獸的窩。

「⋯⋯那裡現在有點亂。」他說得很克制，像怕說重了會得罪誰。

一松抿唇，像硬著頭皮把話補完整：「你知道的，冬天那裡常被十四松占著。」

話說完，他像終於把某件難以啟齒的事交代完，整個人都輕鬆了。

チョロ松卻像聽到什麼熟悉的笑話，肩頭微不可察地鬆了一下，語氣還是輕描淡寫，卻帶著一點「我早就知道」的微笑：

「那就更該去看看了不是嗎？」

一松冷冷看他：「你到底想暖，還是想找罪受？」

チョロ松沒回這句，只把袖口往上拉了一點，像準備做事。

「地爐房有火、有光。」他說，「你也不必一直盯著我──我坐那裡，你比較放心。」

一松一怔。

這句話不像頂嘴，反而像把自己那些「怕他再亂跑」的心思直接拆開，擺到火邊烤。

他沉默了一息，才硬邦邦道：「你坐就坐，別碰那些東西，你知道的，他說他的東西⋯⋯都是亂中有序，不能亂碰。」

「哦。」

チョロ松語氣還挺乖，甚至哦了一聲，像真的會聽話似的。

他走得不快，甚至有點慢悠悠的，像剛才翻牆夜行的不是他似的，披風拖著一點雪意，卻把整個長屋都拖暖了一點。

一松跟上去，嘴上沒說什麼，腳步卻很老實，心裡剛鬆半寸──

下一瞬，門一拉開，熱氣混著木炭味直衝出來。

再來是那股「男人住久了」才會有的氣：炭、汗、舊被褥，還混著一點說不清是豆子還是乾草的味。

地爐燒得旺，火光一跳一跳，不只把整間屋照得暖，也把亂照得一清二楚。

不成對的草鞋、散開的箭袋、半碗不知道誰吃剩的湯，筷子還插著；短刀斜插在木縫裡，像怕人踩到、又像根本懶得收。

被褥亂疊，衣帶、護具、半截繩子、用過的油紙，還有幾塊破布角散得跟陷阱一樣。

最要命的是──地爐邊那塊最暖的位置，被某人的被褥霸道占滿，像在宣示領地。

一松站在門口，臉色微妙得像被當場抓到家裡沒打掃。

⋯⋯他剛剛那句「有點亂」，說得實在太客氣了。

チョロ松在他身後眨了眨眼，視線從地面一路掃到屋裡，最後落回一松身上，語氣誠懇得像在請教規矩：

「⋯⋯所以，什麼都不能碰嗎？」

一松：「⋯⋯」

チョロ松又看回那團亂，慢吞吞補一刀。

「那我走不進去。」

他低頭看了看腳邊那堆亂七八糟，又抬眼看他，表情是真的困擾。

「萬一踩到什麼怎麼辦？」

他頓了一下，像努力把話說得體面些。

「夫君說過，在北所就連一粒沙子都不該出現在我腳邊，萬一刮傷了怎麼辦？」

──偏偏這裡是忍者長屋。

「夫君還說，我現在連頭髮絲都是寶貝疙瘩。」

チョロ松端端正正補上一句，眉眼卻又像在嚼糖，困擾得很故意。

一松的眉心抽了一下，聲音冷得像冰刀：

「那你倒是回北所。」

チョロ松像沒聽見，還很認真地權衡：

「可是北所太遠了。地爐比較暖。」

一松沉默了三息。

他在心裡告訴自己：好。反正沒有下次了。

接著轉身向チョロ松往前一步。

チョロ松下意識退半寸：「你要幹嘛？」

一松面無表情：「抱你進去。」

話落就伸手，乾脆俐落得像在處理一個有點煩人的小問題，直接把人攬腰抱起，穩得不像話。

「這樣就不會受傷了。」他語氣冷靜得像在解決技術故障。

チョロ松整個人僵住，耳尖卻先紅了。

「⋯⋯你放我下來。」

「不放。」一松一邊抱著人進屋，一邊低頭看路，硬是用腳踢出一條路，「免得碰壞了主公的寶貝疙瘩。」

只是環顧了一週，他連塊像樣的坐墊也找不到，乾脆就把十四松那床被褥踢到地爐邊當坐墊，像把罪證挪去最不礙眼的位置。

被褥上躺著那匹百家布縫的花馬。

花色零碎，豆子做的眼睛磨得發亮，醜得坦蕩，像被抱過很多次。

チョロ松被放下時，手幾乎是下意識把那匹花馬抱進懷裡，抱得太自然了，像他本來就該坐在這裡，像他不是北所尊貴的夫人，而是那個會在地爐邊幫弟弟們補補縫縫的哥哥。

他低頭看了一眼，指腹在布角邊緣輕輕一捻，像摸到哪裡裂了線。

「⋯⋯好像又受傷了。」

他嘆得很輕，像在替誰心疼，又像在替自己找藉口。

「可惜我沒時間，不然幫它治療一下。」

「⋯⋯」

他看著那匹醜得坦蕩的小花馬，又看著抱著它、還敢說「沒時間」的人，喉頭像被什麼堵了一下。

最後什麼也沒說，只把視線硬生生移開，像怕自己一開口就會變成一句──

你快回去！

縱使心裡千言萬語，他終歸只能憋著火氣，乖乖生火、提壺、燒水，動作熟得像做過千百回。

火星跳起來的那一瞬，照得他冷淡的側臉都柔和了些。

チョロ松抱著小花馬，掌心攤開烤火，長長吐出一口氣，像把寒意全吐出去。

「你泡熱茶。」他懶懶道。

「⋯⋯」

一松沒反駁，還真的去泡了，甚至挑了個看起來最乾淨的杯子。

熱茶端上來時，チョロ松已把披風攏好，像夫人那樣端著，又像哥哥那樣理直氣壯。

他接過茶盞，慢悠悠喝一口。

「嗯，燙。」評語很挑剔。

一松眉心跳了一下，像想說「那你別喝」，最後卻只把茶盞往旁邊移了移，讓它涼得快一點。

チョロ松看在眼裡，忍不住覺得可愛。

他本來還想再捉弄幾句，偏偏一松越安靜、越照做，就越像一隻被拎住後頸的貓，乖得讓人心軟。

於是チョロ松繼續得寸進尺。

「我餓了。」他說。

「⋯⋯現在？」

一松抬眼，臉上寫了幾分不可置信。

「嗯。」

チョロ松點頭，語氣理直氣壯，「我剛翻牆那會兒還不覺得，現在後勁一上來，手都開始打顫了，都怪你們，把我圈得太暖了，今天難得出來一趟，骨頭都不聽話了。」

這人明明是翻牆翹家，還敢說得像出任務。

一松沉默了一息，像在天人交戰。

「有點心嗎？」

チョロ松偏頭看他，眼神很無辜。

一松的視線飄了一下，那一下飄得太明顯。

チョロ松立刻笑了：「你有。快交出來。」

一松的耳尖微微紅了一點，像被揭穿小秘密，終究還是走到角落的小櫃子前，拉開最底層，取出一包乾貨。

魚乾。

還用油紙包得很仔細，像怕受潮。

チョロ松接過來，愣了一下，隨即笑得更樂了。

「你藏這個做什麼？」

一松面無表情：「餵貓。」

「喔。」チョロ松拖長音，拆開包裹，捻起一根咬了一口，嘎嘣一聲脆響。

「你攢這些⋯⋯都是給貓的？」

「嗯。」

チョロ松低頭，把魚乾捻起一根，咬得很慢，像在想著怎麼捉弄沉默寡言的弟弟，火光在他睫毛底下跳了一下，他忽然用很平、很委屈的語氣說：「哥哥都沒吃過你攢下來的魚乾呢。」

那句話不重，卻像一根細線，輕輕勒住人的良心。

一松心裡嘆了一口氣，他看著チョロ松吃，眼神明明嫌棄，手卻又默默把包裹往他那邊推了一點，像怕他吃不夠。

「你現在不是在吃？」

他看著那張被火光照得暖了一點的臉，忽然覺得很無奈。

可那份無奈底下，又有一點說不出口的鬆。

──以前那個會捉弄他的チョロ松哥哥，回來了。

不是北所那個端整得像玉的人，也不是總把話說到一半就吞回去的人。

是會捉弄他、會得寸進尺、會把人逼到沒法裝傻的那個哥哥。

チョロ松嚼著魚乾，火光映在眼底，心裡那點焦灼竟被這一幕壓下去一半，不禁笑出聲來，他本來想再多逗弄幾句才罷休的。

可看他糾結歸糾結，還是把魚乾拿出來給自己吃⋯⋯チョロ松忽然覺得，算了，不捉弄這麼誠實可愛的弟弟了。

他嚥下魚乾後，用油紙把魚乾重新包好，動作卻端方得近乎矜貴。

油紙被他指尖一捻一折，折得齊整，像收起一包上好的沉香末；再一壓，折痕俐落得像密札歸匣，連邊角都不肯皺。

明明只是滑稽的魚乾，可他收得太講究，講究得像怕沾一點灰、怕走一絲潮，就連方才的玩笑也跟著被他一併收回去。

最後，他把整齊收好的魚乾連同小花馬慢慢置回一旁，彷彿那不是普通的俗物，而是能牽動人命的珍物，也是兩個弟弟最重要的寶物。

「好了。」

「言歸正傳。」

他身姿端正，語氣也隨之收斂起來，抬眼看著一松，目光平淡，卻很犀利。

「你跟主公說了什麼？」

「還有──トド松，到底怎麼了？」

說到這裡，他把最後一點笑意也收了回去，連指尖都不再貪戀地爐的暖。背脊一寸寸挺直，坐姿端正得像回到北所主位，連呼吸都放慢了。那雙眼睛在火光下不再柔，清亮得像薄刃出鞘──

他的哥哥從來不是被主公悉心呵護的花。

而是一把暫時收進北所刀鞘的利劍。

##

超愛最後那兩句話

很簡單

卻寫出了為什麼おそ松能安心將管家權交給寶貝老婆的得意與優越

好喜歡專挑一松欺負的壞心眼哥哥噢

從本篇一路欺負到結婚後

果然親弟弟就是要用來欺負的😌

害我不小心就欺負了5400+😂

地爐房很亂

北所很乾淨

就像

一松努力的想把他送回安全的規矩裡

他卻更想坐在熟悉的巢裡

好好珍惜兩個弟弟最重要的東西

就好像在告訴一松：我還是你哥😌

チョロ松哥哥的撒嬌方式真的很壞

地爐裡的火星輕輕爆了一下。

那一聲很小，卻像是在提醒，屋裡方才那點玩笑已經燒完了，剩下的只有暖，和暖裡更清楚的冷。

チョロ松端坐在火邊，衣襟整齊，指尖收得乾淨，連睫毛的影子都沒亂，那雙眼睛映著火光，清亮得像薄刃出鞘。

不急、不怒，只等一個答案。

「你跟主公說了什麼？」他又問一遍，聲音很平，卻帶著不容迴避的威儀。

「還有──トド松，到底怎麼了？」

一松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壺口往茶盞邊一移，像在確認水溫，動作慢而穩，可他的沉默不是為了拖延，是守護。

守口如瓶，是他唯一能替所有人做的事。

「我不能說。」他終於開口，語氣很乾，卻帶著不會屈服的耿直。

「剩下的，等主公回來定奪。」

チョロ松沒有立刻逼近。

他盯著一松，像在辨認一個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破綻，那不是心虛，是底線。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像把刀按回鞘裡一半，換了一個問法。

「你至少告訴我，那孩子有沒有事？」

一松沉默一息，像在衡量可給的界線。最後他點頭，只給了一個最實在的保證。

「目前沒事。」

「睡得沉，呼吸穩，臉色也比白日好。」

チョロ松眼底那一點緊繃，終於鬆了半寸。

「那你為什麼能斷定主公一定會回？」

他沒有鬆懈，也沒有因此安心，只是把那口焦灼壓下去，像把刃壓回鞘內，仍盯著不發一語的一松。

「現在城中耳目眾多，主公若忽然拔營回城，外面怎麼解讀？城內怎麼解讀？弱井家怎麼解讀？」

「在這種時候，他最不該讓人抓到什麼不對勁的破綻。」

一松抬眼，面無表情，卻沒有否認。

「沒錯。如果只是普通的『病』，主公不會回，能讓他往回趕的，不是病──是病背後牽連的東西。」

這句話說得極克制，卻像把一條看不見的線索按在チョロ松掌心。

一松沒有把話說透，聰明通透的チョロ松卻已經懂了。

主公最要緊的從來不是「病」本身，更不是一松心裡那個荒唐的「可能」──而是北所的防線。

トド松在北所，不僅僅只是貼身女官。

那個位置，實際上是主公伸進奧向的一隻手。

傳話、監看、堵缺口，必要時還能直接動手收拾，奧向規矩森嚴，要「進得去、站得住、還能把話聽明白」的人太少，能被主公直接派到北所、讓他放心交權的，恐怕也只有トド松。

主公信他，也不是因為他乖──正相反，是因為他敏銳、細膩，眼睛毒得像刀。

他是桐組最擅情報搜集的忍者，不僅能悄無聲息地潛入險地，什麼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當初チョロ松要走，整座城都沒察覺，只有他一個人先嗅到不對。

所以主公才敢把北所交給他。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一旦用了，就把信任與刀柄一起交出去。

如今這把刀忽然狀況不明，短期內未必能恢復，北所便等於少了一層眼睛，再加上主公此刻不在城內，城內守備薄弱，任何一點縫隙都足以被有心人士放大成破綻。

此刻絕不能出任何差錯的北所，恰恰是主公心裡最大的軟肋。

這就是一松敢送信、也敢斷定主公必回的原因。

更何況，一松比誰都清楚，主公向來勤政愛民，他一旦出了城，視災、修堤、放糧，一件接一件，不把事情收拾到一個段落，絕不會安心離開。

能讓他拔營回城的，只會是北所出了什麼岔子——

所以這事絕不能拖。

一拖，就不是北所少一個人手，而是少一口能活命的氣。

火光一跳，チョロ松的指尖微微一緊。

他沒有追問那個「牽連」是什麼，反而把視線垂回火光，像把思緒重新排一遍。片刻後，他忽然開口，語氣很平，像自言自語。

「的確，今晚守備薄得太乾淨。」

一松沒有答，卻也沒有否認。

「平時我就算想走，也沒這麼容易。」チョロ松慢慢道，「主公和カラ松不在，十四松會顧著巡防，トド松會盯著人。」

「可今晚──十四松不在，トド松也不在北所。」

他抬眼，看向一松，那目光不帶情緒，卻準得像刀尖。

「所以我才走得出去。」

他停了一息，像把最後一塊拼圖放回去，今晚發生的一切種種，似乎又好像說得通了。

「十四松被你派出城了吧。而且現在還在路上，尚未與主公會合。」

一松的喉結動了一下，終究仍是沈默。

沈默等於默認。

真是不打自招的傻孩子。

チョロ松輕輕笑了一聲，笑意淡得像火光，隨即又收回去，語氣反倒更清。

「主公一隊人視災，走的是穩路，要顧糧、顧人、顧歇腳，風雪一起，只會走得更慢。可十四松不同。他擅騎術，也擅尋人追物，單騎走捷徑，換馬不換人，夜裡也敢跑。」

他指尖在膝上輕敲兩下，像落子。

「所以信到主公手上──最快明日清晨。」

他說完，又推測起了主公收到信後的行為模式。

最快明日拂曉，十四松便能把信送到主公手上。

主公若當下決定回城，十四松多半會併進隊伍，先作前哨，待行至半日腳程之處，那孩子便會再被放出來，先一步回城通傳「主公將至」。

等到主公親踏城門，多半要到後日了。

他抬眼，目光清亮得發冷，就像一把即將出鞘的刀。

「按照往例，若主公收到信後日夜兼程趕回，最快後日可到，到時北所就得準備接風。」

「⋯⋯嗯。」

一松終於低低應了一聲。

那一聲很輕，卻像默認了他所有的推測。

チョロ松把視線收回火光，像把自己逼進一個只能等待的被動處境裡，低聲道。

「所以我得等到明天。」

「等信真的落到他手上，我才知道，你們到底瞞了什麼。」

他停了一息，忽然又抬眼，語氣仍平，卻多了一分必須。

「如今城內只剩你我，也不怪你先斬後奏，所以今晚的事我不怪你，但你得答應我。」

「主公一有回訊，或十四松一回城通傳──你必須第一時間告訴我。」

一松看著他，像在衡量這句話會不會又換來一次翻牆，過了半晌，他才回道：「可以。」

チョロ松眉心微微一鬆。

下一瞬，一松又補上一句，仍是那副面無表情的口吻，卻像把鎖扣回去：「但你也要答應我──在那之前，不許再擅自離開北所。」

「⋯⋯知道了。」

他想反駁，話到舌尖又吞回去，最後只哼了一聲，像不情願，又像妥協。

屋裡沉了一瞬。

那這陣沈默不是尷尬，是兩個人都知道，這聲「知道了」背後，是將一把並未生鏽的刀暫時按回鞘裡，否則他太精明了，他可不想讓某個傻瓜擅自出城啊，若主公回來知道以後，城裡上下肯定又要鬧得人仰馬翻了。

火星又爆了一下。

チョロ松忽然像想起什麼似的，語氣更輕了些，輕到幾乎像把最要命的問題塞進一松耳邊。

「⋯⋯トド松的不對勁，是不是跟我有關？」

一松的指尖在茶盞邊停了一停。

他沒有回答。

他只是沉默。

可沉默在他這裡，比任何回答都清楚。

チョロ松喉結動了一下，像把一口氣硬生生吞回去。他沒有追著一松要第二句，只把視線收回火光，讓那點熱把胸口的冷慢慢焐住。

「你問不出來？」他仍很平地問。

一松終於開口，聲音壓得低：「問不出來。你知道的，他要瞞，誰也撬不開，更何況是我。」

チョロ松沒有反駁。

一松看著他，又補上一句，像把唯一一帖能讓他安心的藥遞出去。

「但他很怕主公。」

「主公和カラ松回來──他一定會說的。」

チョロ松的指尖微微一緊。

不是因為放心，而是因為他明白，能逼得トド松開口的真相，從來不會輕。

他沉默片刻，終於抬眼，聲音仍穩。

「好。」

「那我等。」

那一聲「等」，像把刀重新按回鞘裡。

不是放下，是先忍。

可他們方才說的，這些終究只是推算。

躲在背後那個真正的「牽連」，像被一松用掌心死死按住，連火光都照不進去。

越是按住，チョロ松越覺得，似乎還有一處對不上。

チョロ松盯著一松，忽然又覺得不對，覺得自己快要被腦中那份「不合理」逼瘋。

「⋯⋯還是不對」他低聲道。

一松抬眼，他最怕從チョロ松哥哥口中聽到這句了。

「你動作太大了。」チョロ松語氣仍平，卻越說越像把自己逼進死角。

「若トド松只是身子不適，你不至於這樣。」

「可你偏偏送信、封口，還斷定主公收到信後一定會即刻回城──」

他停了一息，像終於把最恐怖的那個可能說出口。

「⋯⋯是不是我的身體出了什麼事？」

一松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跳。

チョロ松越想越真，眼神甚至有些飄：「我這幾年確實比以前更差，不僅怕冷、易倦，藥也喝得勤⋯⋯」

「你沒有。」

一松終於忍無可忍，冷冷打斷他的胡思亂想。

チョロ松一怔。

一松面無表情，語氣卻比火光還實在。

「你只是太累。」

「白日扛著北所，夜裡也不肯歇。」

「再加上⋯⋯主公在房事上太不節制。」

他頓了頓，像嫌自己說得不夠清楚，又補上一句，雖不點破，卻誰都聽得懂。

地爐裡的火星「啪」地一聲，像替那句話蓋了印。

チョロ松整個人僵了一瞬，耳尖瞬間紅透，像被人當場掀了簾子。

「一松！」他咬牙低喝，「你在說什麼！」

「在說實話。」

一松卻像早有預料似的，回得很冷靜。

チョロ松瞪著他，卻又不敢拔高聲量，只能壓著火氣，把夫人的體面端得極穩。

「我教你收口，是叫你守分寸，不是叫你口無遮攔地頂撞我。」

一松沉默了片刻，居然很乖地回：「是。」

チョロ松還不放過，冷著臉補上一句。

「這種話，以後不許再提！再讓我聽到一次，我就把你的寶貝火藥庫封了 ！ 」

.

「⋯⋯是。」

一松面無表情的認錯，眼底卻微不可察地鬆了一點。

因為能罵人，代表哥哥還撐得住，還能為他的無禮頂撞一點就炸。

他只是太累了。

而這座城，太依賴他了。

夜更深時，一松終究把人送回了北所，就像親自押送一隻逃家的貓。

走廊的風仍冷，簾影仍厚，北所的炭火仍旺得過分，花見遠遠見夫人和一松大人一起回來，眼神一晃，還以為那句「先歇下」真能瞞過對方

可兩人卻沒有看她們太久。

チョロ松踏進簾內的步子很穩，步幅不大，卻每一步都像落在規矩上，外袍一拂，衣襟一整，方才地爐邊那點鬆軟像被他收進袖口，只留下北所主位該有的端正。

一松沒有拆穿花見與雪路，只是淡淡道。

「今夜辛苦了。」

兩人一怔，連忙低頭稱是。

那一句「辛苦」，聽起來像體恤，卻也像提醒，妳們做了什麼，我都知道。

チョロ松坐回案前，提筆卻沒有落字，只先吩咐。

「門禁照舊，加一隊守夜。」

「主公最快後日回城，備接風──燈、湯、熱酒、回禮名冊，一樣都不能缺。」

他說話清脆平穩，像珠玉落盤，讓人不敢怠慢。

一松站在簾側，像影子一樣安靜，卻也像一根釘子，把北所的夜釘得更穩。

最快明日清晨，信便能落到主公手上。

若主公決定即刻回城，最遲明夜前後，十四松就會先一步回城通傳──「主公將至」。

待主公真正踏入城門，多半是後日了。

而主公一回城，這座城就不會再允許任何人隱瞞任何秘密。

他合掌於小佛龕前，禮佛的供香繞起來的瞬間，像把心裡那點焦灼也一併纏住。

他很清楚，自己隨時都有能力走。

北所的門早已不是牢籠，困住他的，從來不是別人。

是他自己。

也是他心甘情願。

可他也知道，忍者隊的懷歸是藥，是誓，是逼人回頭的鎖，但對主公而言，真正的懷歸從來不在藥盞裡。

是在北所不斷的炭火裡。

是在他明明怕熱，仍一次次踏回這間屋子的執念裡。

──是在他身上。

他就是おそ松的懷歸。

雖然一松不肯明言，但他心裡清楚，弟弟們一定做了什麼，就算不是為了他，也必然是因為他。

他若走了，刀就會落在弟弟們身上。

因為主公最會遷怒。

他不會對北所發作，卻會用規矩、用任務、用一紙命令，把每個人逼到無處可逃。

所以他不能走。

想到這，桌前的火光在案邊跳了一下。

外頭的風雪仍在走，像馬蹄未歇。

而他只等──

等夫君日夜兼程歸來時。

##

好喜歡兩兄弟那種一點就通的談話

果然只有親弟弟才敢在哥哥面前說實話XDDDDD

毒藥懷歸的由來是李白的春思：

──當君懷歸日，是妾斷腸時。

當您想著要歸來的時候，正是我思念您到肝腸寸斷之時

我覺得很符合這個毒藥的意象

寫到後面

我腦中浮現了

おそ松服的可能是夫人這一帖懷歸

回城的路，似乎比來時更冷。

風雪一路追著馬蹄，風不大，卻刮得人眼眶發疼。

馬蹄踩在雪上沒有聲音，只有偶爾壓碎薄冰的脆響，像有人在暗處咬牙。

十四松則像一道被放出去的火線，時而先行，時而折返，換馬不換人，雪夜裡偶爾遠遠可見一點黑影，下一瞬便又消失在白裡，像天生就該做前哨的人。  

おそ松騎在隊伍最前，外袍被風扯得翻飛，像一面不肯倒的旗。

カラ松跟在他側後  ，肩背仍端正，卻比平日更沉默，好幾次想開口，喉結動了又動，最後都把話吞回去。

他不是不想開口。

從小到大，他從來不怕跟隨兄長上陣殺敵，不怕流血受傷，卻在此刻憂心自己只會多說多錯，可又不得不說⋯⋯

鄰近城下町松藩時，他終於還是忍不住了，低聲道：「兄長……」

おそ松沒有回頭，只淡淡回：「別叫我兄長。」

「⋯⋯都是我的錯，你別怪那孩子。」

カラ松一噎，手指在韁繩上收緊了些，聲音更低了。

「你不用急著認罪。」おそ松打斷他。

「一松寫的是『可能』，不是『確定』。」


他停了一下，像在雪裡笑了一聲：「但你心虛成這樣，倒讓我省了查證。」

カラ松臉色一白，像被當場釘在馬背上。

おそ松這才回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淡，淡到像雪光，卻又冷得刺骨。

「我現在不問你做了什麼。我只問你──回城後，能不能聽我的話，照令而行。」

カラ松喉結滾了一下，像把所有辯解都吞了回去。

「⋯⋯能。」

おそ松點頭，像聽見一個合格的答案。

「那就好。」他道，「因為這次要收拾的，不只是你們做過的事。」

「是今後我們能不能將這個謊圓下去。」
他把視線投向前方雪霧裡的路，聲音很輕，卻像落下ㄧ子。

雪仍下著，路仍向前。

カラ松忽然明白，主公急著回城，不只是為了トド松，而是為了在所有人起疑之前，把北所那扇門牢牢栓上。

不僅要抵擋城外的風雪，也得挺過神明戲弄般的考驗。

到了離松野城半日腳程的地方，おそ松抬手一勒韁繩，隊伍便在雪幕裡停了一停。

「十四松。」他開口，聲音不大，卻像能穿透雪。

十四松立刻掉轉馬頭，快得像早就在等這一句。

「回城通報，夫人應該等得心急如焚了。」おそ松道。

十四松眼睛亮了一下，卻馬上把那點亮壓回去，只重重點頭：「是！」

馬蹄聲很快又碎進雪裡。

カラ松看著那道背影，喉結動了動，像想說「你也別太趕」，最後仍沒說。他比誰都清楚，十四松跑得越快，城裡那口氣就越能被穩住──尤其是北所。

おそ松收回目光，像把心也一起收回去，低聲道：「走。」

隊伍再次前行。

這一路沒有多話。

主公的沉默不是猶豫，是在把所有前因後果一一拆開，在心裡排成輕重緩急的處理順序。

──北所是否已經走漏風聲？

──弱井家的耳目是否已經伸進奧向？

──トド松究竟是「病」還是「荒謬的神蹟」？

──家裡那隻貓有沒有乖乖待在北所等他回來？

他不願想，可不能不想。

因為他一旦回城，第一刀絕不會落在北所，因為他捨不得。

第一刀一定先落在那些敢把手伸向北所的人身上。

城門的影子出現時，天色已灰得像未乾的墨。

遠遠的，松野城外廊上已亮起迎主的燈，風雪裡的火光抖了兩下，像有人在努力把這座城重新點亮。

おそ松勒馬，望了一眼。

他看見城下已有家臣列隊，低頭不敢抬眼；也看見奧向那邊的門禁比往日更嚴，守夜的人多了一輪，連步伐都踩得更輕。

很好。

他不發一語，翻身下馬。

腳一落地，寒意便從雪裡竄上來，可他連眉心都不肯皺，只抬手把外袍一拂，像把風雪也一併拂開。

「夫人可還安好？」他問。

家臣立刻上前叩首，聲音發顫地回道：「夫人一切安好。」

おそ松嗯了一聲，像只在確認結果。

「評定所。」他淡淡道，「先開門。」

眾人一震。

主公回城，竟不先入本丸、不先入北所，而是先進評定所。

這個動作本身就是告示，今日沒有團圓，只有清算。

カラ松跟在他身後，手按著刀柄，步子不疾不徐，像最穩的影子，整座松野城的主心骨。

一進評定所，おそ松便坐上主位。

他不問廢話，只問兩件事。

外家這幾日，誰往北所遞過問安？

膳房人員是否動過人手？

底下的人一個個回報，報得小心翼翼，像怕名字一出就掉頭。

おそ松聽完，指尖在案上輕敲一下。

「今夜起，城內巡防與夜哨改由青戶 唐次統一節制。」


「膳房掌事即刻更換。」


「外家的問安，照禮回，但門關死。」  

他頓了頓，像把每一項都咬碎了才接著說：「從今日起，奧向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

一連三道命令，不是臨時起意，是主公已經在心裡把棋盤鋪開。

他抬眼，目光冷得像雪光：「誰敢多嘴一句──」

底下的人已經抖得更深。

おそ松卻不把話說完，只淡淡一笑，笑意薄得像刃。

「你們自己知道後果。」

他站起身，外袍一甩，像把命令都甩進空氣裡。

「カラ松。」

カラ松抬眼：「在。」

「你帶著信得過的醫官先去西城長屋等我。」おそ松語氣平平，「讓醫官在外頭侯著，先不要打草驚蛇，在我去之前，看好你的那朵『玫瑰』。」

カラ松一怔，耳尖微不可察地熱了一下，卻仍沉聲應下：「是。」

おそ松最後才轉身，朝奧向的方向走。

走到門檻前，他停了一息。

那裡有一道門，是他這一路趕回來的理由。

也是他永遠怕碰壞的地方。

他把呼吸放慢，像要把主公的冷硬先收起來，才抬手撥開簾影。

北所的炭火果然旺得過分。
不同於一路的風雪，一鼓燙人的暖意迎面撲來，おそ松差點覺得自己被燙了一下。

不是火燙，是心口那點緊，終於找到安心的落腳處。



案前的人背脊挺直，衣襟整齊，提筆落字，筆勢清脆平穩，如青竹修長。

聽見簾子動，他沒有立刻回頭。
只在筆尖一頓後，才慢慢擱筆，起身，轉過身來。


他在心裡不止慶幸過這一個瞬間。

他在此處看見的不是弱井家的公主，而是他的チョロ松。


雖然眼下淡淡的青影沒有掩住，卻仍端莊體面，唇色雖白，眼神卻清亮，清亮得像一把未生鏽的刀。


「主公。」

夫人行禮，聲音一如往常清脆，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おそ松站在簾邊，沒說「我回來了」。

他只盯著那雙眼，像要確定這隻善變的小貓還在，還願意待在他面前。



半晌，他才低低開口：

「夫人這幾日辛苦了。」



チョロ松抬眼，語氣仍不卑不亢：「不辛苦。夫君不在，北所不能亂。」


おそ松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薄，卻帶著一點好不容易放下的戾氣。

他走近一步，近到火光映在夫人的睫毛上。



「那你呢？」他問，聲音很輕，「這幾天有乖乖待在這裡等夫君回來嗎？」

チョロ松的眼睫輕輕動了一下，像要說什麼，最後仍只回一句端整的：「那是自然。」


おそ松伸手，指腹在他袖口處輕輕一捏，像捏住一條想跑的尾巴。


「少裝。」他低聲道，「我一路趕回來，先去評定所，不是因為我不想見你。」


「是因為我若先進北所，我怕我會忍不住先抱你，把你這把刀磨鈍。」
他停了一息，像把最真心那句藏在喉間，最後只用最壞的方式說出口。


チョロ松一怔，耳尖微微紅了一點，卻仍端著：「主公慎言。」

「我慎不慎言不重要。」おそ松抬眼，笑意不見，只有冷，「重要的是──你身邊少了一把可用的刀。」


他沒有說トド松病得蹊蹺，也沒有說那個荒唐的可能。

他只盯著夫人，像在試探，你知道多少？


チョロ松也看著他。

兩人隔著炭火的暖，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間，空氣瞬間安靜，安靜到連風雪都像不敢再撞進來。

「其實我心裡很慌，不知道哪裡出了岔子，只能守著北所，等你回來。」
最後，チョロ松輕輕吐出一口氣，像把夫人的體面先擱在案邊，盡情向心愛的夫君傾訴衷腸。


おそ松的眼神一沉，下一瞬，他終於伸手，把人擁入懷中，像是確認人還在。

「我知道。」

他說得很輕，手上的力道卻不輕，就像要將難得老實一回的愛人揉進自己的血肉之中，才能一解多日不見的相思愁苦。

「別怕，有夫君在，誰都動不了你們。」

おそ松說完，卻沒有立刻放開他。

那力道不算粗暴，卻像把人圈進一個誰也伸不進手的範圍裡，先替他們把風雪擋住，再把刀握回掌心。

半晌，他才鬆手，目光仍落在チョロ松眼下的青影與淡淡的唇色，像在確認這人真的在替他撐著，撐到他回來。

「先把衣服換了。」おそ松道。

チョロ松一怔：「⋯⋯換？」

「換回你平時的裝容，扮成以往在我跟前服侍的小姓容貌，跟我走一趟西城長屋。」

那一句「跟我走」，不是商量，是命令。

チョロ松的眉心微微皺起來，第一個念頭卻不是自己，而是病得蹊蹺的トド松。

「トド松是不是又做錯什麼事了？」他壓低聲音，像怕這句話被外人聽見，「你知道的，他只是嘴硬心軟，絕不會做出什麼糊塗事。」

おそ松看著他，沒有立刻答。

那種沈默很短，短到像風雪刮過門檻，可偏偏就是這一下，讓チョロ松心裡更不踏實。

「我不是怕他背叛。」おそ松終於開口，聲音很淡，「我怕的是這件事牽連到的，不止他一個人。」

チョロ松更困惑了。

他想繼續追問到底牽連了什麼，可おそ松像故意不給他開口的縫，只又補上一句，語氣仍平，卻把人推上了不得不跟的路。

「你和カラ松不在場的話，我問不出他的實話。」

チョロ松怔住。

──他？還有カラ松？

おそ松把視線移開，像是不願把話說得太直白。下一瞬，他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薄，像在笑他平日那麼通透，卻看不穿弟弟那點彆扭的小心思。

「他從松野山回來後，有沒有跟你說過什麼奇怪的胡話？」

奇怪的胡話？

チョロ松依言努力回想，那孩子回來後，總是一副懶洋洋的樣子，嘴上嫌這嫌那，但照樣把北所的內外整理得滴水不漏，偶爾提起松野山，也只說一切都是迷信，叫他別當真。

除此之外⋯⋯好像就沒有了？

チョロ松想得很久，仍搖頭：「想不起來。」

おそ松看著他那副「真的想不起」的神情，反倒笑得更像寵溺了。

他不再問，只是輕輕抬手，掌心很輕地落在チョロ松的小腹上，隔著衣料一按，像是不經意，又像早就算準了他不會躲。

チョロ松全身一僵。

下一瞬，那個被他自己壓下去的畫面忽然翻回腦中──

當初トド松第一次提到求子松，他曾鬼使神差地摸過自己的肚子。

就那一下。

他自己都不敢承認的那一下。

チョロ松耳尖瞬間紅了，像被當場逮個正著，無處可藏。

「走吧。」

おそ松明白，他糊塗可愛的夫人終於聰明一次了，便低低的笑了一聲，沒有戳破，只把手收回去，語氣恢復到主公該有的冷靜。

「你跟我去，看他怎麼說。」

他牽著他轉身往外走，話留得很短，卻像把路封死。

チョロ松跟上去，仍不死心，急急辯解。

「夫君，就算他做了什麼傻事，也未必是壞心，他那性子──」

おそ松沒回頭，只淡淡丟下一句：

「我知道。」

「所以我才要你在。」

那一句話落下，チョロ松反而更慌。

因為他忽然明白，おそ松不是把他當藉口──是把他當鑰匙。

能逼得那個嘴硬的弟弟開口、把話說到最乾淨的其中一把鑰匙。

而鑰匙一旦插進鎖孔，將真相開啟後，這扇門就再也回不去了。

##

不愧是主公

主公太帥了👌

水陸松太溫柔了沒辦法逼出トド松的實話

只能讓主公來了😂

藥味黏在喉間，像化不開的松脂。

他其實已經睡著了，可又像沒有。身體沉沉地陷在被褥裡，呼吸卻飄在半空，一時被炭火的暖氣托起來，一時又被更冷的東西拽回去。

拽回那條潮濕、狹窄、不見天日的暗巷裡。

夢裡是梅雨季。

屋簷滴著水，一聲一聲，像在替人數命。

紙門薄得透光，裡頭總有笑聲，笑得太甜，甜到最後只剩發苦。廊上有胭脂與酒氣，也有熬藥的苦味，幾種氣味攪在一起，像怎麼也洗不乾淨的舊衣。

他從小就記得那味道。

人要活下去，嘴裡就得同時含著甜與苦。

他坐在角落，貼身戴著一個小錦囊。錦囊裡藏著母親的盼望，也藏著她一生沒有等到的東西。

母親總說：「你是我的寶貝。」

她說得用力，像怕誰來搶，像一鬆手就什麼都沒有了。

說完，她又把他按進懷裡，聲音又輕又急，像在教他背一段永遠不能忘的咒。

「你要記得，你不是這裡的人。」

「你是貴人家的孩子，你有一天要回去的。」

「那個人會來……他一定會來。他欠我們母子倆一個名份。」

她說「名份」時，眼神亮得像燈芯，卻也脆得像薄紙，一點風就能燒起來。

她囑咐他收好那枚信物，絕不能離身。錦囊裡的東西其實很冷，冷得像金屬原本就該有的溫度，也像她拼命想攥住、卻終究攥不住的未來。

「你要活著。」她貼著他的耳朵說，「只要你活著，他就不敢不認。」

他的童年就像那一季細雨，飄搖、淒冷，又短得像沒真正來過。

戰亂之後，是一場時疫。

先是咳嗽，再是高熱，然後隔壁房間的門被釘死。釘住的不只是門，還有那些人最後一點聲音。廊上有人用袖子摀著嘴，說話時壓得很低，像怕被鬼聽見。

母親的手起初還熱，後來一寸寸冷下去。她的呼吸變得很薄，薄得像紙窗上最後一層霧。

他趴在她身上，想把她的魂魄留下來，不讓她走。

可母親只是看著他。

那雙眼裡沒有怨，只有一種近乎溫柔的恐懼。她怕他被留下，怕他變回「男孩」，怕這個世道用最粗暴的方式把他拖出去。

她最後一次摸他的臉，指腹發著顫，像要記住他這張臉。

然後外頭有人在罵。

罵得很髒，很急，像把死當成誰的罪。

有人說都是因為你。

有人說都是因為她懷了你，那位貴人老爺才不來，才不贖，才把一切拖到沒有價值。

那些話像冷水，灌進他胸口裡。

他想說不是。

想說母親沒有錯。

想說他不是罪。

可他張口時，喉間只有藥的苦，苦得他說不出半點聲音。

他就那樣活了下來。

活下來的代價，是學會笑，學會把真正的自己藏起來，學會把無害柔弱的假象穿在身上，像衣服，像罩子，罩住「男孩」這兩個字。

只要他像個女孩子，就不會那麼快被扔出去。

不會被抓去做那些男孩該做的事。

他學會看人臉色，學會低頭，學會在大人靠近時把呼吸藏起來。可那些淫邪濕膩的目光總會纏上來，像泥裡鑽出的東西，黏在他身上，令人作嘔。

不是看人。

是在估價。

他覺得噁心。

可他更怕。

怕自己哪一天被逼著恢復原樣，被推到日光底下，成為可以被命令、被抓走、被消耗的男孩。

他怕得要命。

所以他得把女孩的外衣穿得更像，把嗓音捏得更軟，把笑意磨得更甜，甜到連他自己都快信了。

他站在屋簷下，鞋底浸著水，胸前掛著母親叮囑過絕不能離身的信物。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也不敢去哪。

因為游郭的門外是風，是兵役，是餓死，是被踐踏。

他只知道——

他不能變回男孩。

不能。

直到有一天，雨停了。

巷口忽然很亮，亮得刺眼，像有人把天撕開一道口子。

有人在巷口停下。

不是游郭裡那種帶著酒氣的腳步聲，而是更乾淨、更沉的步伐。刀鞘輕輕碰在石上，聲音不大，卻有重量。

他抬起頭，看見一雙眼。

那雙眼太清澈，清澈得與這裡格格不入。

明明是自己撞上去，那人居然先道歉，還把手伸過來要扶他。

像要把他從泥淖裡撈起來似的。

夢到這裡，他在榻上微微一顫。

眼角滲出一點濕意，像雨後牆縫裡最後的一滴水。

他又在朦朧裡聽見另一種聲音。

不是母親的「寶貝」。

不是游郭裡那些又髒又急的罵聲。

是更近、更熟，也更叫人惱火的溫柔嗓音。

像有人守在他身邊，低低地嘆了一口氣。

「都是我的錯。」

「你要是沒遇到我就好了。」

聽見這句話，他就知道是誰了。

——大笨蛋。

那是他來到松野城以前的事情。

那時他還不叫トド松。

他甚至不確定自己那時算不算活著。

游郭的廊下永遠是潮的。雨一落，木板就像吸飽了人聲與酒氣，連踩上去都黏著腳底。那裡的香氣太濃，人一張口，彷彿也得跟著笑。

不笑，就會被看穿。

被看穿，就會被丟掉。

他把自己打扮得很乖。

髮梳得整，眉尾描得軟，聲音也捏得細，像一朵特意長在陰影裡的花。

花是給男人看的。

不是給人活的。

可他偏要活。

那天他本該安分。

可他餓得厲害，餓到肚子裡像有刀在刮。時疫剛過，游郭裡的人死了幾輪，剩下的人更精，精到不肯多給他半口飯。

母親留下的那句「你要活著」像釘子，釘在他胸口，痛得他不得不去找一條路。

於是他挑了一條最安全的路。

游郭裡人來人往，客人掉了錢袋也不稀奇。就算被抓住了，只要掉幾滴眼淚，賣幾聲慘，或者乾脆賴說自己只是幫忙撿錢，那些色慾薰心的男人多半不會同他這樣的小女孩計較。

有些甚至還會假意大度地安慰他，順手在他臉上摸幾下。

噁心。

但為了活下去，又不是不能忍。

只是戰爭與時疫過後，來游郭的人少了。他等了半天，只等來三三兩兩的閒客，個個都不像好惹的人。

所以他只盯上其中那個最老實的。

那少年看起來比他大了五六歲，沒有半點來游郭尋歡作樂的輕鬆，反倒像是被大人帶來辦事，站得板板正正，連眼神都規矩。

他一步踏出去，像不小心撞上人似的，聲音甜得發膩。

「哎呀，對不住——」

少年果然停住了。

他抬起臉，露出一雙過分清澈的眼，那雙眼睛清澈得讓人想把它弄髒。

然後他居然真的道歉，還伸手來扶。

他差點笑出聲。

——笨蛋。

他借著那一下攙扶，手指極快地一勾，就把對方腰間的錢袋挑出半截。這手法他早練熟了，不取光，留一點，讓人以為只是自己沒繫好，而不是被人偷了。

結果那少年看著他，居然沒有拆穿。

他只是低聲道：「你拿去吧。」

他一怔，差點以為自己聽錯。

「什麼？」

對方沒有笑，只把斗笠往上抬了一點，露出那張過分端正的臉。

那張臉在游郭裡太不合時宜。

像一塊乾淨的布，偏偏落進泥裡。

「這世道每個人都不容易。」他說得溫和，像在說天氣。

「你拿走我的錢，也是為了活。」

他頓了頓，像怕自己說得太重，又補了一句。

「我有兄長，也有能回去的地方。」

「這些身外之物，你若需要，就都拿去。」

那句「能回去的地方」像針，扎得他心口一跳。

眼眶一熱，他很快又硬生生忍回去，嘴上只冷哼一聲，裝出最熟練的輕蔑。

「你是笨蛋嗎？出門帶這麼多錢。」

少年竟還點頭。

「可能吧。」

他更氣了。

氣他太笨，氣他太乾淨，氣他明明走在這種亂世裡，卻還敢把這樣的坦率當作善意。

他不想欠這種人情。

欠這種木頭的人情，就像欠命。

於是他做了最狠，也最傲氣的選擇。

他把掛在脖子上的東西扯了出來。

錦囊一直貼身藏著，藏得像最後一口氣，外頭還用油紙層層包住。那東西帶著他的體溫，像母親臨死前塞進他手裡時一樣。

「我用這個換。」

他把它塞到對方手裡，語氣故意又甜又刺。

「你不是說都給我嗎？那我也不白拿你的。用這個換你那袋錢，還有——你身上另一袋，也一併給我。」

那一刻，他是真的打算把人洗劫乾淨。

因為他認定對方好騙。

也因為他想證明，自己不需要誰的善意。

善意太貴。

他買不起。

少年低頭去看那枚錦囊。

看清上頭的花紋後，他神色忽然變了，又一臉難以置信地拆開裡頭的東西。

只一眼，他的瞳孔便縮了一下。

像被火燙到似的。

他很快看向他，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像怕被風聽見。

「你從哪裡得來的？」

他心裡一沉。

「你要不要換？不要就算了。」

他沒有回答，只把下巴抬得更高，笑得更像游郭裡的女孩子，把那點心慌藏進甜膩的聲音裡，不讓人輕易看穿。

少年卻將那枚信物慢慢收起來。

他收得太慎重，慎重得不像在收一件可以換錢的東西，倒像在收一條會要命的線索。

「換。」

他輕聲說。

接著，他把錢袋遞給他，又把另一袋也解了下來，一併推到他掌心。

可他的眼睛一直看著他。

不是看價。

是看人。

那種眼神讓他很不舒服。

像對方不是被他靴了錢，而是在從泥裡把他辨認出來。

那人沒有靠得太近，只停在雨後的光裡，問了一句：「你叫什麼名字？」

他本能想撒謊。

可喉嚨像被母親的死堵住了，堵得他說不出別的。

最後他只能用很小的聲音說：「……沒有名字。」

少年沒有逼他。

只換了個方式，像閒聊一樣慢慢套話。

「你母親……還在嗎？」

他不說話。

少年又道：「你小小年紀就做這麼危險的事，想必父母都不在身邊了。錦囊被你戴了很久，是他們囑咐你不能拿下來，對不對？」

每一句都不帶刀，卻步步逼近他最不願承認的地方。

他其實也在等。

等那位貴人老爺來。

等一個名份。

等母親的話不是笑話。

可他更不想像母親一樣，等了大半輩子，抱著一個虛無縹緲的盼頭等到嚥氣。

所以他什麼都不肯說。

可那少年也不急。

他只在最後收回手時，低低說了一句，像把話丟進他心口裡。

「你若不想留在這裡，我可以帶你走。」

他當時立刻嗤笑。

「帶我走？憑什麼？」

少年看著他。

那眼神還是那麼坦白，坦白得叫人生氣。

「因為你很傻。」

「你根本不知道你母親留給你的是什麼東西。明明快活不下去了，又不肯白受我的好意，非說要用它來換我身上所有錢財。可是你不知道，這東西就算拿我身上所有錢來換，也換不起。」

「你這樣太傻了。」

他停了一下，聲音更輕。

「我怕你活不下去。」

沒想到他居然會被這個木頭說傻。

那一刻他才知道，有些命運不是用贖身的金子換來的。

是有人伸手，把你從泥裡拎起來。

不問你配不配，只問你要不要活下去。

他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披上一件外衣。

那衣服很大，帶著陌生的氣味。

乾燥的布，淡淡的藥草，還有一絲松香。

不是游郭裡那種甜到發膩的香。

是山林的清氣。

他被抱起來的瞬間，整個人都僵住了。

本能叫他掙扎，叫他咬人，叫他像帶刺的玫瑰一樣扎回去。

可那雙手沒有讓他害怕。

那人只是將他抱好，像抱一個受寒的孩子。沒有掂量，沒有冒犯，也沒有那些令人作嘔的黏膩。

「別怕。」

「往後你跟我一樣，也有歸處了。」

他那時還聽不懂這句話的重量。

只記得那一句「別怕」像一盞燈，第一次照進他身上最黑的地方。

彷彿只要抓緊這句話，他就還能騙自己——

他不是被撿走的。

他是被選中的。

既然被選中，就得付出代價，才有資格繼續待在這個得來不易的歸處。

##

哇

是笨蛋松與玫瑰松的初次相遇

「你回來了？」

トド松沒有張眼，卻知道カラ松回來了。

因為廊下的冷被人帶了進來。

雪融後的潮氣、外衣上的松香，還有趕路的人身上才有的塵味，混在一起落到榻邊。像刀鞘擦過濕木，乾脆、沉，卻不吵人。

他昏睡了幾日，腦子仍有些鈍，可還沒鈍到不會算。

照那男人的行事作風，不可能這麼快趕回城。除非城內出了事，又或者——

下一刻，一隻手覆上他的額。

掌心很熱，指腹帶著一點粗繭，貼上來時不像游郭裡那些熟悉的掂量。

倒像在問他：「你還好嗎？」

「醒了？」カラ松低聲問。

トド松沒有回答，睫毛輕輕顫了一下，像想把自己重新藏回昏沉裡去。

可カラ松也不急。

他只先替他擋住門縫裡滲進來的風。

「你不是和那男人出城了？」トド松心裡煩得很，開口便刺：「怎麼這麼快回來？」

カラ松沒有立刻回話。

「喝一口。」他拿起案邊的水盂，倒了一小盞溫水，先用指腹碰了碰盞沿，確認不燙，才把杯口送到他唇邊。

トド松皺眉，本來還想拒絕，可嘴唇乾得發緊，一張口便覺得喉間黏著苦味。

那苦不是藥。

是這幾日昏睡後留在身體裡的餘味，怎麼吐也吐不乾淨。

為了沖淡那股苦，他只好很不情願地含住杯口，喝了一小口。

溫水滑過喉間，總算把那層松脂似的黏膩沖淡了一些。

カラ松看著他把水喝下去，才伸手替他拭去唇角的水痕。

動作自然得過分。

像兄長。

也像夫君。

意識到這點後，トド松心裡更煩了，抬手便撥開他。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カラ松的手停在半空。

地爐裡的火星啪地爆了一下，像有人把話吞了回去。

「你覺得我為什麼回來？」カラ松把杯子放下，終於回他。

他語氣並不重，像在問一件很尋常的事。

也像在說——你其實知道。

トド松冷哼一聲，不肯承認自己心裡那個答案。

「城內出了什麼事？」

「城內沒事。」カラ松道，「有事的是你。」

這句話太直，直得像一記門板敲在眼前。

トド松心口一跳，立刻反刺回去。

「我能有什麼事？我只是睡著了。」

カラ松看著他。

那眼神沒有壓人，卻也沒有半點要陪他胡扯的意思。他不拆穿，也不逼問，只伸手替他把被角往下拉了一點，像從前在長屋照顧受寒的孩子那樣。

然後，他的掌心落在他小腹上。

那一下很輕。

輕得不像要確認什麼，倒像在安撫。

可正因為太自然，トド松整個人瞬間僵住。

像被人從背後按住命門。

他甚至忘了呼吸。

「你——」

トド松眼神一冷，立刻要把他的手拍開。

「別動。」

カラ松沒有用力，只收了收指腹，像怕碰疼他，聲音仍低。

那句「別動」也像夫君。

トド松更惱，卻不敢真的亂動。身體深處那股陌生的拉扯感仍黏著，像有人用細線拽住他，一動就要被扯疼。

「你當自己是我哥哥嗎？」トド松冷笑，「管得這麼多。」

カラ松垂下眼，像早知道他會這麼說。

「我不管，你會更亂來。」

「可我管了，你又要打我。」

トド松一噎。

カラ松卻沒有停。

「你每次想做壞事，第一個就拉我下水。因為你知道，主公不會苛責我。」

他停了一下，像把更難聽的話嚥回去。

トド松聽完，惱意一下竄上來，抬手就往他肩上捶去。

「我才沒有！」

那一下沒有收力。

可也不是真的要傷人。

力道落在表面，像要把人趕開，又像根本捨不得推遠。

那是帶著火氣的嬌嗔。

更像某種久違的舊習慣，一時沒收住，自己先露了餡。

在松野城這幾年，這孩子早改了。

他學會冷著臉說話，學會尖牙利嘴地把人刺回去。袖中藏暗器，笑裡也能下毒，真要動手時，比誰都知道該往哪裡扎。

他不用再只靠女孩的柔弱騙人。

也學會了男孩子該有的狠。

柔的、硬的，都在他身上長成了。

可這種帶著肢體的鬧怒，早該被他丟掉。

偏偏只在カラ松面前，還會不小心冒出來。

這種生氣方式，本來很會拿捏人。

落在不該的地方，會讓人誤會；落在錯的人身上，甚至顯得廉價。

可落在カラ松身上，卻一點也不那樣。

不色。

不黏。

甚至還有點笨。

像是他不小心把最早學來的求生本事，用在一個根本不需要被他拿捏的人身上。

於是只剩下氣、亂，還有沒來由的信任。

以及那麼一點口是心非的可愛。

所以カラ松沒有躲。

連肩膀都沒有偏。

像是早就知道，這不是要傷他的力道。

他挨了那一下，只低低悶哼了一聲，呼吸仍舊沒亂。過了片刻，像終於想好該不該把話說出口，才又開口。

「你煩我的時候，只叫我別管你。」

「可你想拖我下水的時候，第一句就是——好哥哥。」

語氣不重，甚至稱不上責備。

只是把事實攤開來。

像有人把那盞酒重新推回他眼前。

那一晚的滿月、燈火，松子落進酒裡時散開的清香。

還有他貼著人耳畔，用最乖的聲音說——「好哥哥，幫我吧。」

那時他說得多理直氣壯。

可他是真的沒想到，有一天這種不害臊的話會從カラ松口中說出來。

トド松耳根一下子燙了。

像被人把那夜的火又捻回來。

他惱得像被戳破了最見不得光的心思，手又抬起來，想再補一下。

他想咬回去，想把那句話撕碎，可喉嚨卻先緊了。

カラ松只是看著他。

沒有見獵心喜的得意，更沒有趁勝追擊的餘裕。他只是把話說得更低，像在陳述一件早就欠下的因果。

「我哄你喝了懷歸。」

トド松一僵。

カラ松沒有去看他的臉，只把視線垂下，接著說：

「換了別人，我會推開。」

「我會說不許胡鬧，會讓他們別拿自己試藥。」

「可那個人偏偏是你。」

因為他一直對這孩子心懷愧疚。

因為當年是他把這孩子帶回松野城，也是他親手餵他服下懷歸。

他總覺得，是自己把人從一個見不得光的地方，帶進另一個更深的見不得光裡。

所以トド松一服軟，一喊他好哥哥，他就推不開了。

推不開那雙會算計人的手，也推不開那點藏在算計底下的委屈。

「你也哄我喝了松子酒。」

カラ松停了一下，像在衡量後面的話該不該說。

最後，他只是低低補了一句：「所以我推不開你。」

他語氣仍舊淡，像不願把自己說得太無辜。

可那句話落下來，卻比責備更重。

重得トド松胸口一窒，反而說不出更狠的話了。

身體深處那股陌生的拉扯感又湧了上來。

不是疼。

是被人抓住後領、提回現實的那種不甘。

トド松別開臉，咬牙切齒道：「我不想跟你說話了。」

「嗯。」

カラ松應得很快，像不打算跟他爭這一句。

「也好。」

他說：「畢竟主公要來了。」

トド松一怔。

「……他？」

外頭忽然傳來一串整齊的腳步聲。

那不是忍者落足時的輕，而是家臣隨侍主君時才有的分寸。步子壓得住，卻不避人，踏過廊下時，像刀鞘一排排擦過木板，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儀。

有人在門外低聲通報：「主公到了。」

屋裡的火星又爆了一聲，像把夜裡最後一點暖也按住了。

トド松的指尖在被褥裡收緊，心口發悶。

他明明什麼都還沒說，卻像已經被看穿得一乾二淨。

「別怕。」

カラ松俯身將他扶起來，聲音低得幾乎貼在耳邊，讓他想起那一夜短暫的繾綣與溫情。

這句「別怕」笨得要命。

也可靠得要命。

「主公是來問話的，不是來怪你的。」

トド松嗤了一聲，嘴硬得像刀。

「你怎麼知道他不是來罵人的？」

カラ松看著他，淡淡回了一句：「他若真要罵，通常不會帶チョロ松一起來。」

門紙外的影子停住。

屋裡的空氣跟著一緊。

紙門被拉開，夜裡的冷與燈火一同湧進來。

おそ松走在最前，外袍上還帶著未散的寒意。

身後半步是チョロ松，松葉色的衣襟收得嚴整，神色比平日更沉，像進的不是長屋，而是一場不得不開的評定。

再後面，是一名醫官。

醫官年紀不算大，眉眼安靜，跪坐到榻邊後，先看了おそ松一眼，又極恭敬地看向トド松，像在等許可。

「請伸手。」

トド松不動。

醫官也不催，只溫聲道：「只診脈，不多話。小人嘴很緊。」

トド松偏頭看了カラ松一眼，像想罵，又罵不出口。

最後，他只把手慢慢伸出去。

指尖很冷。

醫官兩指搭上他的脈，停了幾下，又換了位置。眉心細不可察地動了一動，很快又收回去。

屋裡安靜得只剩火聲。

「如何？」おそ松問。

醫官收回手，仍低著頭，像在斟酌用詞。

「……脈象未定。」

他說得謹慎。

「但已有反應。需再觀察幾日，方能定論。」

話說得保守，卻已經夠明白了。

屋裡一時沒人接話。

トド松忽然笑了一下。

很輕，也很涼。

「不用再觀察了。」他說。

醫官一怔。

おそ松看了他一眼。

トド松把視線移開，語氣卻出奇地安靜，像剛才在カラ松面前已經鬧完了，此刻反而把自己收拾得乾乾淨淨。

「我自己知道。」

おそ松沒有立刻揭穿，只把折扇抵在掌心，像在壓住某種脾氣。

片刻後，他轉向醫官。

「你先出去。」

醫官一愣。

おそ松補了一句：「把該記的記在腦子裡。不該說的，爛在肚子裡。聽懂了？」

醫官立刻伏身。

「小人明白。」

門紙合上後，屋內只剩他們四人。

おそ松這才看向トド松。

他的語氣不重，卻一點退路也不留。

「既然知道了，就不是你一個人的事。」

トド松沒有反駁。

他低著頭，指尖卻在被褥裡收緊，像在忍著什麼。

剛才和カラ松說過的話，還堵在胸口。

這一次，他沒有再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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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記發了

一次連PO兩篇

這篇番外大概寫到中間，就自然而然發展到現在這個劇情了

結果為君生(小孩)的是トド松XDD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