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著青草味的濕潤空氣從半開的方窗漫進老舊的車廂裡，虎杖悠仁掛在椅背上隨著行進晃動的腦袋用力點了一下，他晃了晃櫻髮發現火車正在減緩速度進站，連忙站起身來，右手往身旁一勾卻只勾了一手空氣，才想起自己是以孑然一身的姿態來到工作的地方。
他將雙手插在口袋裡，從還沒完全停下的火車輕快跳進月台，木造的簡易月台上只有他一人，少年左右張望了一下，空曠的平原上除了火車軌道和月台，就只有隨風搖曳的芒草和飛蟲，他正在心裡想著該怎麼到目的地時，月台外就傳來汽車的喇叭聲。
「我有說自己到達的時間嗎？」虎杖悠仁歪了歪頭，腦海裡瞬間跳出另一個疑問，在他還沒抓住之前又沉回意識之海中。
少年聳聳肩，自從爺爺過世之後他就一直過著把自己交給命運的生活，像這個新工作就是他找到的……
「我是房子的管理人，您是虎杖悠仁吧。」站在車前頭髮花白的老人舉了一下紳士帽當作打招呼，雖然是問句，口氣卻充滿肯定。「請上車，我會載您到宅邸。」
如果這個人是管理人，那他的工作是？
彷彿看穿他臉上的表情變化，老人解釋：「您的工作是服侍兩位主人，平常宅邸裡也只會有您和主人在，其他的僕人都住在外面的宿舍，他們會每天提供必要的物品。」
「是這樣啊，不過管理人先生不需要對我用敬稱吧，我跟你一樣都只是佣人而已。」
老邁的臉微露嚴肅。「這可不行，因為您……」
汽車駛進矗立在高地上的西式大宅，灰白色尖頂上的風向雞輕微搖晃著似乎無法決定轉向何方，鏤空雕花的洋式圍欄裡，圈起一片火紅的曼珠沙華，不協調的美感抓住了琥珀色的視線，虎杖悠仁看得目不轉睛。
管理人淡然開口：「在宅邸工作只有幾項規矩要遵守，第一、正午過後不能越過曼珠沙華；第二、除了用餐時間或主動召喚，其他時間不得打擾主人；第三、未經允許不得向宅邸外的人聯絡。」
聽起來對他來說都不是問題，爺爺過世之後沒有親人的他也沒有想聯絡的人了，少年點點頭，想起重要的問題。「這份工作的合約到什麼時候？」
「直到曼珠沙華全數凋零，或是……」
初到宅邸的第一天已經是黃昏時分，管理人帶他確認過主人的房間和廚房的位置後就駕駛汽車離開，虎杖悠仁將房間的鑰匙圈在手指上轉動，走回自己被分配到的房間，沒有多餘裝飾的空間正是他喜歡的風格，之後再擺上一張喜歡的海報就好，嶄新的日用品也都擺在他習慣的地方，不過看似新準備好的房間，卻讓人感覺有生活過的痕跡。
虎杖悠仁用力搖頭甩去奇妙的感覺，到廚房用剩下的食材草草做了晚餐，盥洗過後就倒在床上要睡，鄉間的夜晚安寧清淨，應該可以讓人一夜好眠，他卻翻來覆去地總覺得有些異樣。
「對了，沒有蟲叫。」
幾乎不曾失眠的少年開始數羊，在將近一百隻綿羊跳過柵欄時他總算有了睡意，迫不及待讓睡眠接管身體的人在最後一絲清醒的意識消失前，耳邊傳來低沉的呼嚕聲，還來不及反應臉頰又被濕潤粗糙的物體滑過。
「……是狗……」
第二天早上起來，神清氣爽的少年完全忘卻睡前的事，走過曼珠沙華後從早已等在門口的僕人手裡接過剛採買完畢的新鮮食材。
「雞肉……薑……還有這些蔬菜正好可以做雞肉丸子鍋。」太幸運了！今天的材料正好可以做他的拿手菜色。
女僕微笑點頭。「因為這種時候，主人都會想吃雞肉丸子鍋。」
「原來如此……好。」薑的分量好多，正好可以做出濃厚薑味的丸子！
抱著滿懷食材鞠躬向工作上的前輩道別後，虎杖悠仁走進廚房裡開始初次的工作，兩位主人每天只在早上十點和下午四點用餐，他被交代的工作只有備餐、送餐和整理用過的餐盤，其他時間在不違反規矩的狀況下都可以自由活動。
熬好昆布湯頭後，少年哼著歌在陶鍋裡放進蔬菜和拍打揉捏而成的雞肉丸子，在煮滾過程中仔細去除肉渣和浮沫，最後的成品連他自己聞了都食指大動，但是當然要先送到主人房間自己才能開動，他打開旁邊的櫥櫃依序拿出偏小的精緻木製食器餐盤和第二層的淺綠色瓷器。
「欸？」他拿出放在瓷器下層的墨綠色漆器，疑惑的轉了轉。「這是誰用的？」
櫥櫃裡都是主人的專用餐具，但只有兩位主人，卻有三副餐具。
「……算了。」
方形的餐盤上擺滿了白飯和熱湯還有小菜，對少年來說左右手各端一分依然游刃有餘，走過最長的走廊將食物送到另一側的主人房間後，虎杖悠仁放下手上的餐盤，敲了敲第一個門。
「早安，我來送早餐了。」
只過了數秒，房間的門就用迫不及待的速度打開，他和有著深綠色雙眼的小主人面對面，小主人的表情和他開門的速度有著極大的溫差，他先板著臉湊近虎杖悠仁手上的餐盤聞了一下。
「……是雞肉丸子鍋。」
「我加了很多薑。」雖然是初次見面，但他覺得小主人絕對會喜歡薑味濃厚的口味。
「……是我喜歡的。」
僵硬的表情微微放鬆了一些，看起來還不到十歲的孩子接過餐盤後，彎著腰的少年笑著說：「如果喜歡的話，我可以常常做給你吃。」
「我不想常常吃到。」小主人又板起臉，用腳踢上房門。
虎杖悠仁抓了抓頭。「現在的小孩子真難懂。」一下子又生氣了。
他握拳敲了第二位主人的房門，這次的門過了稍晚才開，目測應該比他高了一些、看起來和他同年齡的黑髮少年同樣擺著平板的表情和他相對。
「是帥哥耶！」走在路上一定會有人向他搭訕的。「啊，我是來送早餐的，請主人慢用。」這樣打招呼應該可以吧。
主人用一樣的深綠色雙眼瞪了他，還舉起拳頭……最後只是沒好氣地說：「叫我伏黑。」
「啊，好，伏黑也喜歡雞肉丸子鍋嗎？」
凶狠的眼神變得高深莫測。「我喜歡雞肉丸子鍋。」
「這樣啊，太好了，那我多做幾次？」
「……不需要。」
要他稱自己為「伏黑」的人接過餐盤冷著臉用腳踢上門，虎杖悠仁抓了抓腦袋，稍微提高聲音。「我晚一點會來收餐盤。」
怎麼兩個人都說喜歡雞肉丸子鍋，說要多做的時候又不開心，真不愧是一家人，不但長得很像，就連脾氣一模一樣。
轉身離開前，少年看著走廊深處的門，想起管理人昨天離開前說的最後一條規則。
「絕不能在毫無所知的狀況下打開房門。」
他雖然聽不懂沒頭沒腦的吩咐，但是追問了管理人也沒再說明，只說他會知道的，少年也無意糾結在這件事上，只瞥了門一眼就回到廚房，享用剩下的美食。
「呼……湯頭熬的正好，丸子的口感也很完美，太棒了。」
滿足地吃完早午餐後，虎杖悠仁先收拾好廚房，才到放了掃除用具的房間接了一桶清水，用抹布擦拭地板，雖然不是交代的工作，但自己也生活在宅邸內，維持整潔也是應該做的。
將大宅的走廊擦過一回，他才揮去額頭的汗珠，看看時間也過了將近兩小時，他走到主人房間前準備收回餐盤，但餐盤並沒有如管理人說的會放在門口讓他回收，少年在心裡確認過規則後才敲門。
「請問用餐完了嗎？我來收餐盤。」
沒有餐盤就表示主人還沒用餐完畢，所以這時間打擾應該不違反規則吧。
在他說完之後房門立刻就打開了，彷彿小主人早已等在門邊，但他手上空空如也。「你沒有其他事了嗎？」
「收完你和另一位的餐盤之後就沒事了。」
男孩迅速探頭看了一下隔壁房間。「等你收了他的餐盤就到我房間。」
「好啊。」他不討厭和小孩相處。
虎杖悠仁敲響隔壁的房門，一樣稍等了會才等到人開門。
「伏黑用餐完了嗎？我來收餐盤。」
黑髮少年板著臉。「你先進來。」
虎杖悠仁指指隔壁。「可是我已經答應要到他房間了。」
伏黑的臉皺了一下，在露出兇惡的表情前恢復正常。「等我一下。」
瓷器和餐盤被交到他手上，關上門前伏黑冷著臉說：「晚上記得到我房間。」
「好……先說作業的話我沒辦法幫忙喔。」
握緊的拳頭終於落到櫻色腦袋上。「我知道，笨蛋。」
有點痛耶。虎杖悠仁摸摸自己委屈的腦袋，將餐盤放到走廊上，小主人的門已經迫不及待地敞開。「進來吧。」
「是，是。」
小主人的房間看起來真不像孩子，沒有色彩繽紛的玩具，櫃子上滿是書本，虎杖悠仁好奇地拿起來翻閱。
「你看得懂這麼難的書？」
「惠。」
「欸？」
「叫我惠。」
「你的名字是惠啊。」說起來伏黑應該是姓吧，不知道伏黑的名字是什麼。
虎杖悠仁看著小主人。「要玩遊戲嗎？」
「……我想睡覺。」
真是善變的小孩，他七歲的時候也是這樣嗎？少年抓抓頭。「那我走了。」
「你要去哪裡，過來。」
唔，原本就覺得惠和伏黑很像了，現在這個凶狠的表情看起來簡直就像同一個人，虎杖悠仁乖乖地走到床邊。「然後呢？」
「躺下來，」孩子的聲音忽然多了淡淡的渴求。「我想要有人抱著我睡。」
「咦？好，像這樣嗎？」都說成這樣了實在沒辦法拒絕……虎杖悠仁把他摟在胸前。「這樣可以嗎？」
「嗯。」男孩的小手佔有慾強烈地緊環住他，小臉壓在他胸前。「這樣很好。」
「那……睡一個小時？睡太久的話會錯過晚餐的。」
「好。」
惠的臉似乎按在他胸上拼命吸氣……是錯覺吧，少年規律拍著他的背，原本想哄睡孩子，最後自己卻睡著了。
「悠仁，快到晚餐時間了。」
少年聽見提醒驚跳起來。「哇啊！惠你醒了？怎麼沒叫我。」
「悠仁睡得太沉了。」惠維持緊抱住他的姿勢，又埋胸深吸了一口才抬起頭。「晚餐隨便煮就好了，我不挑食。」
「今天早上送來的菜還有很多，我炒個青菜和煎肉排很快就好。」好想摸摸惠的頭髮確認是不是和看起來一樣刺刺的，虎杖悠仁沒有多想就把手放上去輕揉幾下。「唔，果然還是軟的。」
孩子露出微笑，但嘴裡說得勉強。「喜歡的話也可以讓你多摸一點。」
「不用了。」
輕輕推開小主人，虎杖悠仁從床上跳起來，端走餐盤。「我回去了。」
要是連煮飯的工作都做不好，爺爺一定會氣到從墓裡跳出來揍他，少年迅速清洗好主人們的餐具，手上的菜刀動得飛快備好材料後下鍋快炒，在規定的時間送上晚餐。
打開門接過餐盤後，惠用冷淡的聲音問：「悠仁晚上跟我一起睡？」
「可是我和他約好了。」虎杖悠仁指了隔壁一下。
男孩的臉沉了一下，瞬間出現成年男子的氣息。「……不是另一個就好。」
「惠你剛才說了什麼嗎？」含在嘴裡的聲音模糊不清，他實在分辨不出來。
小男孩用仰角看著他，綠色的眼眸盈著光。「悠仁明天帶著自己的早餐來跟我一起吃。」
「好……」太可愛了，可愛到他的心臟用力跳了一下，虎杖悠仁點點頭答應之後惠才滿意地關上門。
虎杖悠仁舉起手正要敲伏黑的房門，拳頭還沒碰到上了漆的高級木門，就自動往裡打開，伏黑看了他一眼，口氣兇惡地問：「你的晚餐呢？」
「唔，一般僕人不會和主人一起吃飯吧？」
「你是虎杖。」伏黑放緩了聲音。「我晚上吃得比較少，一起吃吧。」
「我回去拿吧，我跑得很快就回來。」
「我知道。」
虎杖悠仁急速衝刺，拿了一個大碗裝了自己的那份晚餐又跑回主人房間，伏黑還站在門口等待。「久等了！」
伏黑淡淡一笑。「你跑得很快。」
哇啊，該怎麼說呢，雖然惠笑起來很可愛，但是伏黑的笑好帥、兼具可愛和成熟的帥氣，虎杖悠仁忍不住脫口而出：「伏黑你真的好帥喔！」
伏黑沒有說話，只是傾身一手將他拉入房間，一手帶上門，才側身在虎杖悠仁耳邊說「你說過了」，聲音低沉柔軟，從耳朵撫弄進敏感的神經，櫻髮少年臉紅了一紅，腦袋又被輕敲一下。「不要站在這裡不動，來吃飯了。」
「喔，好。」明明是伏黑害他發呆的，虎杖悠仁不服氣地咬著筷子，看到和他促膝而坐的人在吃飯時露出的滿意表情，才開心地舉箸。
「吃飽了，我先離開。」
虎杖悠仁摸摸肚子，才要站起身來又被拉回椅子上，伏黑一臉不滿。「你今天的工作應該結束了。」
「還要把餐盤洗乾淨才行。」他以為伏黑只是不想一個人吃飯。「伏黑你很無聊的話去院子裡走一走？」
伏黑的臉一凝。「我不想出去。」
「那我先收拾好再回來？」
伏黑朝他伸出手，虎杖悠仁以為自己又要挨揍，但修長的手指只是在他臉頰邊點了一下，黑髮的人刻意讓他看見手指上的飯粒再一臉自然地塞進自己嘴裡。「待到日落前再離開，然後就不要接近這裡，明天早上再來。」
「這樣很髒耶……那我們要幹嘛？又要睡覺？」虎杖悠仁覺得自己抗議的聲音太過撒嬌，中途轉了口氣輕快地問。
「你下午在隔壁……兩個人一起睡？」
原本讓虎杖覺得帥氣誘惑的聲音現在聽起來像糖果被搶走的孩子，伏黑恨恨地盯著……他的胸？
「惠大概也很無聊吧，還是你們可以到彼此房間一起聊天？」虎杖悠仁右手握拳在左掌敲了一下。
「不需要。」伏黑站起身來，他的房間和惠一樣也有一個大書櫃，他抽出一本線裝書，坐在虎杖悠仁身旁靠著他。「我要看書了。」
「那我要幹嘛？」當椅背就好嗎？
「你可以看著我就好。」伏黑用理所當然的口氣說。
「說什麼啊……」而且伏黑貼著他，要怎麼斜眼才看得清楚……虎杖悠仁抬起頭來，看著窗外的曼珠沙華，還有映在窗上的剪影，伏黑的眼睫低垂著觀看手上的書，表情自在放鬆，他雖然是個野孩子，坐在伏黑身邊卻意外契合，從玻璃窗看起來，他們像是坐在曼朱砂華中的一對……
伏黑突然將視線從書中轉移開，直勾勾地看著窗影中的他，雖然在他身旁看不見表情，卻從窗裡接收到他毫不掩飾的情感。
「伏黑，我們認識嗎？」
少年脫口而出後，連自己都覺得荒唐，但他身旁的人只是淡淡地說：「這個問題太早問了。」
「咦？」
「虎杖，你要挑一本書來看嗎？」伏黑頓了一下，「或是我們也可以睡一下。」
「我看書好了！」他趕緊跳起來隨手抓了一本書，直到黃昏時伏黑才拍拍他的大腿。「如果今晚不留下來，現在就離開。」
「……我先離開了。」無論如何也不能選擇留下來的選項啊，他還有碗盤要洗！
伏黑沒有因為他的決定顯露失望。「明天和我一起吃早餐。」
虎杖悠仁一臉無辜。「但我跟惠約好了。」
「我也……算了，晚餐時間是我的。」
少年走回廚房時思考：雖然是個很輕鬆的工作，但想同時滿足兩位主人的要求似乎在物理上是不可能的事。
整理完廚房後他伸了伸懶腰，下午在惠的房間睡了幾小時，又已經把工作做完，為了消耗些許精力，他走到庭園裡。「只要不接近曼珠沙華應該就不會有問題吧。」規則是正午過後不能越過曼珠砂華，沒有說不能在庭院中散步。
接近地平線的夕陽只剩些許餘暉，色彩甚至比整片的鮮紅花海更黯淡，少年思考是否有人趁他不注意的時候偷溜進來照顧花圃，才能維持這樣鮮紅亮麗的光景。
在微風吹拂下平靜搖晃花海忽然傳出沙沙的聲響，少年琥珀色的眼機敏地看向聲音來處，一個巨大的黑影從花莖根部急竄而出又往下沉入消失，像在花海間跳躍的鯨豚……但形影更像四足的野獸，虎杖悠仁往前跑了兩步，想起規則又停下腳步。他環視四周的花海，又重新恢復平靜，像一切從未發生。
「明天問問來的僕人好了。」
他回到房間裡，拿出伏黑塞給他的書本打發時間，到了半夜時分才有了睡意，關燈上床。
十六的月光照進房間裡，純白內牆被映得一片明亮，一個黑色的圓點像墨汁從牆中滲出、漫開，化為巨大的長毛黑影之獸，在牆上甩了甩頭後一躍而出，成了具體的黑犬，牠晃著尾巴走到沉睡的少年床前，舉起尖銳的獸爪小心放在少年圓潤的臉頰上輕搔，又低頭發出細微懷念的鳴聲，點了幾下頭之後轉身又回到牆中，濃厚的黑影像被吸回牆中一點不剩。
隔天虎杖悠仁起床盥洗時，用清水抹了抹臉，疑惑地看著手上的紅水。「我受傷了？」他湊近聞了聞，沒有血液的腥味，更像青草和野獸混合的腥臭。
「不能再發呆了，要去門口接食材。」少年匆匆抹乾淨雙手和臉跑出宅邸，越過曼珠沙華時驚詫的發現有一部分的紅花已經萎縮凋零。「是昨天狗經過的地方。」
自言自語的話一出來他又愣了一下，為什麼自己知道是狗？
「工作順利嗎？看你一大早就沒什麼精神。」女僕微笑著遞給他一籃新鮮食物。
「妳有看見嗎？那邊的花枯了。」
溫柔的女性依然帶著笑意。「哎呀，我再請園丁關照一下，這種事情不需要您煩心。」
「那就拜託了。」今天有雞蛋和海鮮啊，煮個雜炊應該不錯。
少年吹著口哨、櫻髮飛揚地走回工作場所，煮好三人份的食物，在盛裝時想起要和小主人一起吃飯的約定。
「唔，走兩趟路有點麻煩……對了。」
他拿出不知道為誰準備的漆器使用，像雜耍藝人般端了三個餐盤走向主人房間。
踏上主人房間所在的走廊瞬間，通道中所有的黑影像活物般有了自己的行動，蜿蜒扭曲地開始集結，伏黑打開房門大喊：
「虎杖！離開！」
「吼嗚！」
凶惡的吼聲從身後傳來，判斷自己無從閃避的少年等待瞬間的衝擊，巨型的黑影之犬已經從他腿邊竄過，露出獠牙撕咬化為長手的走廊之影，兩道黑影糾纏在一起，看不清在戰鬥中往外溢散的影子是哪邊的本體。
拋下手邊所有東西的虎杖悠仁原本要縱身跳開，但走廊盡頭被禁止打開的神祕之門在這時彈開了門鎖，瞬間被吸引注意力的人被走道另一側伺機待發的長手從腰際開始緊纏住，像保護毯般籠罩住他的身體後，用迅雷般的速度將他捲進漆黑的房間裡。
少年被珍惜地放在柔軟的床墊上，從長形變為平坦的影子又化成鎖鏈將他的四肢束縛住，他只能勉強看見一個人由幾乎不見光線的角落往他走來，直到人影上了床，從居高臨下的位置彎下身體湊近他，他才看清了。
「伏黑？」這張臉、像海膽的尖刺髮絲，無一不是伏黑，卻也完全不是伏黑，因為和他同齡的人剛才還從自己房間出來警告他離開，這個人看起來成熟又滄桑，伏黑也沒有這麼陰沉又火熱的眼神，眉間更沒有因為痛苦而皺起的深刻紋路。
伏黑也不會用捧著珍寶似的溫柔手勢捧住他的臉，抵住他的額頭低啞地問：「你想起來了嗎？」
虎杖悠仁平靜地回答。「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你先放開我。」
男人墨綠色的眼眸緊盯住他的琥珀之瞳，看進他的靈魂深處。「是毫無所知的嗎，的確才幾天而已。」他把臉埋進虎杖悠仁頸間，親暱地用鼻尖輕蹭、薄唇輕貼在跳動的肌膚上。「好溫暖。」
少年冷靜地思考下一步行動，脖子卻熱辣地傳來痛楚，男人將他含進嘴裡用力吮出專屬的印痕。「重新 █ █ 的話，絕對會想起來。」
男人抬頭用溫柔而瘋狂的眼神看著他，又再次低下……
「蓬」的一聲響起，接下來是無數個相同的聲響，毛絨絨的小巧動物從他們身體中間憑空出現，用自己的軀體隔開兩人，幾隻漆黑的兔子趴在他的四肢旁，咬斷拘束他的黑影。
「嗚！」
虎杖悠仁被數不清的兔子包圍起來，牠們用身體當作承載少年的工具，強健有力的後腿拼命踢蹬，將他送進無邊際的黑夜中，他半撐起身體看著已經逐漸遠離，臉上滿是痛苦、遺憾卻又鬆了一口氣的笑容的男人。
「是伏黑啊。」
他怎麼會忘記呢，這是他最……
少年睜開眼睛，左右看了看，搭著火車從都市一路搖晃了不知道多久，終於到了預定要工作的鄉間，他揉揉眼睛打了個哈欠，伸展轉動肩膀時吃痛地喊了一聲，他拉下窗戶從倒影中看見脖子上的紅痕。
「蟲子咬的吧。」
不知道即將展開新生活的是什麼樣的地方，他充滿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