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あんスタ│零晃] 消失，與未曾失去的（完） [G]

　　>俺零x奶狗；原作向

　　>既不是糖也不是虐，是回憶

　　《消失，與未曾失去的》

　　最開始放在面前的是一份厚厚的資料。

　　「喔、找到了～！」

　　「說什麼找到了……想玩尋寶遊戲就去山裡啊，臭小鬼。」

　　零呻吟了一聲，抬起衣袖想遮住小視聽間頂上倏地被打開的、叫人暈眩的光，卻先一步被晃牙捉住了袖子——變大膽了啊，這傢伙。

　　「才不是在玩遊戲。是我有重要的事情找你，朔間前輩。」晃牙努力端正表情說道。

　　「唔～『重要的事』這幾個字，本身就讓人超不想聽。麻煩的氣味都飄出來了～」

　　零說著，又想閉上眼睛，晃牙立刻崩不住了。

　　「不不不行！不對、是請你務必要看一下這份文件啊！」晃牙一著急起來，敬語又變得亂七八糟。不過如果這樣就能稍稍拉回前輩的注意力，那也無所謂了。

　　零掀起半邊眼皮，邊打著呵欠，邊把那疊在頭頂晃來晃去的白紙往下扯，問：「這什麼？組合申請表？」

　　「對，是關於『Undead』的……啊，繼續用這個名字可以嗎？」晃牙有點緊張地觀察零的表情。

　　「沒什麼不可以吧。」零搧了搧那疊紙，漫不經心地瞥向晃牙，「話說，為什麼要特地來問我？偷了鑰匙、闖進圖書館的單人視聽間搞突襲，就只是為了問這點小事？要打擾本大爺睡覺，也找個好一點的藉口啊～」

　　「為、為什麼會知道我偷鑰匙——嗚啊！」晃牙自爆完，才欲蓋彌彰地摀住嘴巴。發覺對方還在看著自己，他半是氣惱地抬高音調，說，「只是借用一下而已，把重要的鑰匙隨便管理的人也有錯吧！鑰匙的事怎樣都好，我來找朔間前輩真～的是為了組合的事。因為你是我們Undead的隊長啊！」

　　說出最後一句話的時候，晃牙有些壓抑不住話語中的自豪，把文件中隊長一欄填寫的「朔間零」幾個字指給對方看。

　　赤紅的眸如鏡子一樣，倒映出他自己的名字。然而他眼睛眨也沒有眨，彷彿被遞到面前的只是一張白紙。

　　「隊長？隊長你自己當就好啦？」

　　零把文件往他的臉推回去，晃牙愣愣地接下了，才意識到不對。

　　「我、我來當嗎？！朔間前輩這是認同我的實力嗎？雖然很高興沒錯，但是怎麼行！」晃牙高興了幾秒鐘又陷入混亂，甩著腦袋像被困在透明玻璃窗裡團團轉的小狗，「再怎麼說，都不應該越過前輩讓一年級當隊長啊？而且，除了你，絕～對沒人有資格帶領Undead！」

　　「你這種觀念實在很有問題啊……一直拘泥於陳腐的規則，會離你的目標越來越遠的喔？隊長這種東西，誰想當就誰當，開心比較重要吧～反正我過兩天又要飛往海外，以後也會經常不在。比方說，雖然不能指望羽風君挺身當負責人，但是有什麼事情，就近找像他這樣的前輩也比較好喔。」

　　零調整了下姿勢，雙手交扣在腹部，支起一邊膝蓋，又說：「嗯～這樣說來，乾脆再多拉個新成員進來——」

　　「新成員什麼的就算了，本大爺才不承認你之外的人當隊長啊！」晃牙趴在長沙發椅背上，半個身體掛在上面，伏得很低，大聲用氣勢打斷零的話，「這是你的組合，成員也是跟你有關的人，至少先看一下這份申請書吧！」

　　「聽到了聽到了～」零擋開快要貼在鼻尖上的申請書，「你小聲點，我頭正痛啊……」

　　他差不多是為了打發纏人的孩子才接下那疊資料的。

　　不過翻了兩頁後，零的眼睛漸漸瞇了起來。他的瞳色罕見，生在一雙如雕刻品般精緻的眼窩中本就格外攝人心魂，而當那對紅眸聚焦在某事物上時，那眼神更幾乎能讓觀者背脊發麻，手足無措。

　　還好他現在的對手只是些白紙黑字罷了。

　　零似乎看得認真，晃牙一顆心臟也懸在空中，似乎每多一秒就又多了一分希望。

　　「喂、怎麼樣？」晃牙忍不住還是問出口了，「你倒是說句話啊……」

　　他惴惴不安，卻想不到，零關心的問題跟他在乎的全然搭不上邊。

　　「這字是你寫的嗎？」零兩隻手指夾著紙，向他問道。

　　晃牙張了張嘴，用力點頭。

　　「真意外啊～比想像中工整很多嘛。」零勾起嘴角，讚許道。

　　「真的嗎？——也、也沒到你說的那樣吧，本大爺的字分明就是帥氣又瀟灑才對！就像我最近設計的新簽名……」

　　零一撫掌，打斷已經開始四處翻口袋的晃牙：「那個下次再說吧。我看完了。」

　　「咦咦、這麼快？！」

　　那份文件少說有十幾二十頁啊！晃牙停下動作，愣在原地，歪著頭瞪圓眼睛的樣子有點傻。

　　「你以為本大爺是誰啊～同時讀個七八行字也是輕輕鬆鬆……喂喂，你不要驚嚇成這樣啊。」零無奈地笑出來，用文件拍了下他的頭，「速讀很簡單的，只要學一下，誰都可以做得到。」

　　「才、才不是誰都可以。」晃牙揉著自己的腦袋，撇開頭哼道，「別想趁機轉移話題，朔間前輩！這份文件到底怎樣？現在總可以在上面簽名了吧？」

　　「喔喔～竟然沒被蒙混過去？內容是沒什麼問題。應該說很多地方太一板一眼的，反而很奇怪啊～有種詭異的熟悉感。這些總不是你寫的吧？」雖然不難猜，零還是等著對方自己說出答案。

　　事實是如此，晃牙也老實地點點頭：「有一些是讓那個眼鏡幫忙的。」

　　「眼鏡？——喔喔，是在說蓮巳那傢伙嗎？」

　　「嗯……我不是很懂這種死板板的表格啊。」晃牙勉為其難地說，「眼……蓮巳前輩之前承諾過，要幫忙我準備組建新組合的文書。雖然Undead的情況有點不一樣，但他還是兌現約定了，單就這點而言，我也不是不能多尊敬他一些。」

　　——不過左右以後都不再是同伴了，也就這樣吧。

　　他沉默了一秒，就不再多解釋什麼了。

　　零眨了眨眼，「哼嗯～原來還有這樣的事情。」邊如此說著，他冷不防原地坐起，用兩隻手指就輕輕鬆鬆順走晃牙胸前口袋的原子筆，咬開筆帽，在文件上沙沙沙地一連簽了好幾個地方。

　　整個過程不過幾秒鐘，還不夠晃牙跟上節奏，等他回過神來，那一疊申請文件已經又回到自己懷裡。

　　低下頭，只見第一頁多出了一個花體簽名，並不是日文。但且不說字跡是他最嚮往的「帥氣又瀟灑」風格，重點是簽下的位置，悉數是晃牙為了隊長而留下的空位。

　　他抬起頭，燦金的眸中盈滿毫無掩飾的狂喜。

　　「朔間前輩這是終於同意當隊長了？！」

　　「不然你當我無聊簽個名給你作紀念？唔，感覺你這孩子真幹得出這種事……文件還是要好好交給學生會啊。」零單手跨著沙發椅背，瞥了他一眼，「總之，隊長雖然掛著本大爺的名字，但接下來海外還有堆積如山的事要處理，後天我又得搭飛機離開。剛才也說過，就算你們碰上問題，我也不可能一個一個照顧，你們得自己想辦法解決啊～小朋友有問題就乖乖開口求助，人類就是靠著互相幫助才得以繁衍下去喔。手拉著手，連急流都能走得過去吧。」

　　在這之後，或許再接上一句加油比較好。如果是對這傢伙，倒也無不可。

　　零正打算再說些什麼，視線移過去，卻發覺晃牙方才老老實實的閉嘴，根本是逕自沉醉在「又加入朔間前輩的組合了」的喜悅中，盯著紙上的簽名，完全沒在聽。

　　「以後請多指教啊朔間前輩……！」晃牙握著文件，趴在沙發椅背上，對零露出大大的笑容，「本大爺絕～對不會讓你後悔跟我組團的，好好等著看吧哈哈哈☆」

　　「……」

　　「怎、怎麼了？這個眼神，難道前輩不高興嗎？」

　　「沒什麼……好了好了，我要再睡一下，天氣挺不錯的，小狗就自己出去追蝴蝶吧。」零像驅趕流浪狗似地擺擺手，隨後又倒回沙發上。

　　晃牙大失所望地垮下嘴角：「欸？！本大爺還帶了吉他想——」

　　「出去。」零面無表情，聲音一沉，冷得如湖底不化的冰。

　　晃牙搞不清楚自己哪裡得罪了前輩，嚇得一縮脖子，背脊泛起疙瘩，忍不住退後一步。

　　「知道了……我去交申請表。」

　　他本能地害怕這樣的朔間前輩，不敢多說，連音量都弱了一大截，乖乖地從椅背爬下來，走到牆邊套上吉他的背帶。

　　零看著小狗夾著尾巴無精打采，又禁不住心軟，翻過身用手背輕輕碰了下他的，拋出一句：「好好加油吧。」

　　突如其來的碰觸讓血液加速奔騰，晃牙顫了下，莫名地臉頰熱燙。他心思單純，從仰慕的人身上收到一點點好，就是世界裡的光。這一句簡單的鼓勵不僅瞬間蓋過方才的惶惶不安，甚至將成為未來好長一段時間裡，夜晚唯一的光亮。

　　「這不是當然的嗎！」他擺出一副滿不在乎的表情，腳步輕快地跑出視聽間的門，頭也不回。

　　其實，即使零隻字不語，晃牙也會繼續加油下去的。

　　他一直都在努力。

　　打從零尚未知悉他的姓名，未曾為他留步過一回；甚至比那再更早之前，他就一直那樣地拼了命努力，只為了能走進那個人的世界。

　　他不甘只為神祇腳下一名渺渺信徒，因此手腳並用地狂奔，一日一日地追趕，想著終有一日要成長起來，成為配得上朔間零的優秀男人。

　　晃牙滿心以為，縱使未來有一天，他站得更高、看得更遠了，肯定還是無法理解為什麼零如此堅持要自己把心思投向世間其他事物上。被斬去手腳，勒緊喉嚨又如何？沒人能阻止他用破裂的嗓音嘶吼，喚回那雙比血月要更美麗的眼瞳，叫它們深深映入自己的影子。

　　他絕對會一次又一次地出現在他面前。除非被厭棄、被鄙夷；被朔間零烙上「偶像失格」的章，一腳踹進垃圾箱中。

　　——但是，他不會給朔間前輩這個機會的。

　　他只要一直一直努力下去，朔間前輩永遠也不會有機會的。

　　他需要的，只是再等到他的朔間前輩回到學校，見他。

　　————

　　晃牙很快明白，零當時確不是在敷衍。他待在日本的時間越來越少，幾乎等同於無，即使短暫地踏入國境，往返海外的間隔也不足以讓他分出點心思給一個忠心的崇拜者，甚至晃牙連續一個月都不曾聽聞零的消息。

　　沒人知道些什麼，或不願告訴他一點信息；他焦急了，試圖蹲守在學生會室外，想等來一點希望，卻想不到在等來零歸國的好消息之前，卻發覺不知何時，整個夢之咲已是暗潮洶湧、山雨欲來。

　　晃牙忽然發現自己什麼也做不到。

　　他聽不懂學生會室裡每一句談話，弄不清這裡將要發生什麼，歷史的巨輪一旦向前推動，車轆之下將是屍體鋪成的血路，而他如此無力、如此一無所知，在抬起頭之前，一切早已成定局。

　　若是換成朔間前輩，結局是不是會變得不同呢？

　　沒想到他對於零「什麼都知道」「什麼都能解決」的期望，意外地落空了。

　　零再次從海外歸來，不僅完全沒有行動起來，甚至站在風暴外圍，遠遠的，猶如毫無情感與思想的草木，漠視著人群歡騰湧動，把包括他在內的奇人推向原罪的一端。

　　為什麼啊？為什麼你連自己都不願意拯救？在事情尚未無法收拾的時候，晃牙多想當他的面，抓住他的衣襟狠狠地質問。

　　可他並未獲得這個機會。零竟選擇對他避不解釋。

　　而當一切開始走入過去，那便是真正過去了。

　　夏季的尾巴已經溜走，草皮卻依舊繁盛，踏在上頭沙沙作響。他努力將腳步放得很輕、很慢，小心翼翼，再怎麼說還是不願吵醒沉睡在樹蔭下的那個人。

　　細小陽光鑽過葉縫，在白色的制服描出一塊塊朦朧光斑，晶瑩而無害。零在這隅畫面中靜靜地躺著，頭枕著交疊的手，一本晃牙從未見過的語言的書籍蓋在胸口，不知是倦了，亦或是無聊所以昏昏欲睡。

　　在走得更近時，晃牙實在忍不住躍動的心思，小跑了幾步，一個不注意踩斷了小樹枝，腳底傳來清脆的啪嚓聲，差點叫他心臟停止。

　　但零仍然沒有半點醒來的跡象。

　　他以前也被對方這樣騙過很多次——零的胸膛起伏很淺，呼吸幾近無聲，在有冷氣的地方無論醒著睡著體溫都低得嚇人。若是零嫌他煩，只消閉上眼睛，晃牙幾乎不知道如何分辨對方是真的睡了，還是故意裝睡，就想看他急得快哭出來的樣子。

　　其實在有外人的地方，零明明是淺眠的，容易入睡，但也容易醒來。因此，晃牙確信零現下已經清醒了，甚至在自己找到他前，他早已察覺到自己的存在。

　　——原來，朔間前輩是真的不想理我。

　　和以前那種遊戲般的追趕不同，這次零是真的要伸手，把他推離視線。意識到這點，晃牙心底湧上一陣說不出的難受。

　　儘管在那些人面前，零擺出和過去無什兩樣的態度，但作為長時間的觀察對象，他隱隱有種感覺，那就是零其實一點也不快樂。

　　至少，和從前那個會張開雙臂，呼喚大家加入歌唱與舞蹈的朔間零相比，現在的他顯得疲憊而冷淡。就連晃牙最喜歡的，零瞇起紅瞳，張揚笑說「你以為本大爺是誰啊～」的姿態，也在不知不覺中，幾乎，消失了。

　　——喂、你失望嗎？

　　那些人真的很過分不是嗎？以前明明那樣喜歡你、崇拜你，尊敬你，你是一呼百諾的魔王，萬眾矚目的星，世上最最帥氣的朔間前輩，現在他們卻輕易被別人幾句話煽動，就將你打入地牢。

　　可是，本大爺還在這裡啊！

　　他好想用力搖晃零的肩膀，把他喚醒，大聲跟他說，本大爺還在。你還有我在。

　　我跟那些三心二意的傢伙不一樣，是要追隨你到地獄盡頭的人，因為我一直是那樣的喜歡你。

　　但是零沒有醒來，於是他便什麼也無法說出口。

　　晃牙鬆開不知不覺攥緊的拳頭，掌心傳來一點刺痛，但他沒想到去理會，轉而拉開書包，在寥寥無幾的隨身物品中翻找了許久，最後拿出一個本來為了省錢、打算早午並作一餐吃掉的炸豬排三明治。

　　他感覺零比起上次見面，一下子瘦了好多。是國外的食物不合胃口嗎？大概不是吧，這個人無論到哪，都能用最快速度融入環境。他唯一想到的可能，就是零太過操勞了，或許飯也沒空暇好好吃。

　　——真是的，那些傢伙一個一個只會像巢裡的雛鳥似的、張口等著朔間前輩來救。哪怕他們只要爭氣一點點，也不會把他累成這個樣子吧！

　　他看了看手裡毫無溫度的三明治，終究還是把它塞回包裡了。

　　並不是因為他捨不得一頓飯。這裡是室外，把食物隨便放在地上似乎不太衛生。而且零現在「睡著」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睜開眼睛，晃牙實在不願讓自己的好意變成添麻煩。

　　可是，現在書包裡唯一剩下的另一樣東西，是鋁罐裝的番茄汁。

　　百分百原汁，不加鹽和糖。一看就是滯銷品，被小賣部的阿姨當成贈品多送給他的。

　　零喝不喝番茄汁呢……這東西看起來，和他的形象一點也不搭調，可也說不好對方到底會不會接受。畢竟晃牙從來不知道零喜歡什麼。

　　蹲坐在地上，糾結了很久，晃牙還是把番茄汁留下了。

　　隨後他又在自己寫著「極密！」二字一標點的資料夾裡挑挑揀揀，選了這個月寫的最自信的一首詞曲，把紙張整齊疊好，壓在鋁罐下。

　　雖然他們的新組合「Undead」遲遲沒有出場機會，但若零看見自己的同伴有好好努力，會不會稍微開心一點呢？

　　同伴這個詞，似乎重新給了晃牙勇氣。

　　他看了看放下的兩件物品，又掏出筆，偷偷在樂譜第一頁寫下自己的電話號碼，以及一行字，還不忘留下之前說好要給對方看的帥氣新簽名。

　　做好這些，他就悄聲離開了。

　　————

　　『喂、你有沒有好好練習吉他啊？等本大爺回來，就輪到我們大鬧一場啦☆』

　　『你這傢伙不是超憧憬英國的嘛～想要什麼土產，說說看吧？說不定心情好就給你買喔～』

　　——絕對不是期待著、有沒有可能收到這樣的訊息，才留下了自己的電話號碼。

　　然而，哪怕是雙手用力摀住臉，蜷在角落，他也沒辦法欺騙自己一點也不盼望，在漫長的時間與距離阻隔之下，零與他之間，仍存在著絲毫牽掛念想。即使是問候也好。這樣不著邊際的字句也好。他急切需要一個被記在心裡的證據。

　　可是零從未打過一通電話，或捎來半封訊息。

　　他好像曾經出現在夢之咲裡，又很快消失，亦不再像每回來去之時，掀起驟雨似的風暴。

　　從追逐，到等待，最終晃牙必須用盡全力，才得以捕捉到那抹逐漸褪色的，朔間前輩的影子。

　　「呃、嚇我一跳……什麼嘛，原來是你啊。還以為是哪來的痴漢想偷襲小爺我。差點忘了還在學校養了一隻可愛的小狗呢～」

　　零試圖轉身，但是背後的人也跟著轉了半圈，手中緊緊捉著零的制服襯衫不放，把布料都給揉皺了。

　　「不是狗，我可是孤傲的狼！」晃牙反駁道，聲音壓抑在喉嚨裡，語氣卻很衝，「你這段時間都跑去哪了，一點消息也沒有！」

　　「嘛……各種各樣的情況，要是從現在開始說，到明天日出前都說不完，會變成一千零一夜啊～不過大部分都已經解決了。」

　　「……」

　　「這次竟然連『歡迎回來』都不講了，是在鬧彆扭嗎？叛逆期？」零伸手到背後，摸到晃牙的手，掰開他的手指，試圖拯救自己的襯衫，「別生氣嘛～鬧彆扭的小孩跟被寵壞的女友一樣，都超麻煩的啊。」

　　被抓著手腕強行拖到面前，晃牙微微仰頭，用凶狠的目光瞪著零，說：「我才沒～被寵壞！」

　　「說反了吧，你是我女友嗎……」零不禁搖頭，插著手，嘆了口氣，「啊～可惜小狗在生氣，不然本來還想著好久沒見，帶你看看我的新玩具——」

　　「我要看！」晃牙立刻大聲地說。

　　跟隨著零的腳步，步下樓梯，穿越長長走廊，沿路晃牙的胃部都因隱隱的緊張而揪成一團。

　　朔間前輩所謂的「新玩具」是什麼呢？難道又是摩托車？這次他會讓我坐上去嗎？那個確實很炫啊……他滿腦子胡思亂想著。

　　「到了～♪ 」前頭的零無預警停下了，愉悅地說。

　　差點撞在零的背上，晃牙趕緊收回腳尖，退後一步。

　　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樣，零正推開的那扇門，分明是他也無比熟悉的那間教室。

　　「這、這是什麼？！」晃牙吃驚得連舌頭都不靈活了，「昨天這裡明明還沒有『這個東西』啊！」

　　「看就知道了吧～」零輕快地走到旁邊，掀開蓋子，「是棺材啊。」

　　確實，放在輕音部室正中間的巨大黑色箱體，怎麼看都是一副棺材。深怕來人認不出它的造型似的，無論形狀還是色彩，都與電影或動畫裡會蹦出吸血鬼的西洋棺木如出一轍，甚至連金色十字架都仿得相當精緻。

　　但是，為什麼好端端地，會有棺材出現在學校裡？

　　「這是我特別找友人手工做的，可以在裡面睡覺喔，很棒吧～」

　　「睡覺……？」

　　晃牙愣愣地看著已經逕自坐進裡頭躺下的零。

　　黑色蜷曲的頭髮，蒼白的肌膚，雙手交握在腹中。眼瞼一旦闔上，彷彿就此陷入永眠。

　　頓時，這畫面聯繫上太多他不願承認的重量，雜音在耳邊交錯，又聽見人群一遍又一遍高唱處刑的頌歌，孤獨與恐懼如黑影落下，他的血液被劫空，頭暈目眩，幾乎無法呼吸。

　　零聽見腳步聲越過房間朝他奔來。接著手腕被抓住了，用力提起，猶如想拯救一個墜下山崖的人似的拼命，卻因為手的主人抖得太厲害，儘管對方使勁全身力氣，零的左手也只是靜止在半空中，一動不動。

　　於是他輕輕抽回了衣袖，睜開眼睛。

　　「真是好久沒有好好睡個午覺了。反正輕音部早就空蕩蕩的，用上這個就更沒人敢不識相的來打擾了吧～即使是你，在睡覺的時候來吵鬧，我也會生氣喔。」

　　「……」

　　「不過，你也不是教一次就學會聽話的小狗呢。」零喃喃地說，「現在就先來想個懲罰好了。啊、還是乾脆你也退部吧？留在這，也很沒意思不是嗎？」

　　「——我要留下。」

　　晃牙咬緊牙關，攀著棺沿的手指泛白，一字一句地將自己的意志傳達過去。

　　他的眼神堅定，儘管背脊仍隱約顫抖著，低啞的聲音卻無法再更堅決，猶如將自己血淋淋的決心捧在手中，獻到對方面前。

　　——看一眼吧，你就看一眼！要我說多少次你才明白，我是不會走的啊！

　　然而，他最終換來的，是一句不輕不重的：「喔～想留那就留吧。」

　　僅此而已。沒有其他。

　　晃牙坐在棺材外面，過了很久，用手背粗暴地磨了磨眼角，還是執拗地沒有離開。

　　零翻過身，支起手撐著腦袋，半歛眼瞼下紅色的瞳孔往上瞟，轉向盯著棺材裡面的小狗。他們互相凝視對方，沉默又持續一陣後，零伸出手，食指勾了下對方肩上毛茸茸的馬尾。

　　「怎麼，欲言又止的。有話想說，就該趁還有機會的時候說～我又不會吃人。」

　　灰亮的睫毛顫了一下。

　　「你——」晃牙輕易被說動了，猛然握住撥弄他髮尾的手，生怕對方反悔似地，很快地說，「你以後還會教我吉他嗎，朔間前輩？」

　　直視著對方的那雙澄澈眼眸中，仍舊滿懷希冀——什麼啊，怎麼還是這件事啊，零心想。

　　不，或許從頭至尾，就是這麼樣簡單的一件事，讓他不厭其煩，吵吵鬧鬧，像還沒斷奶的幼犬跌跌撞撞跟在後頭，不論怎麼推開他、無視他，他都還要用同樣的步伐跟上來，一路追隨到「這邊」的世界。

　　他沒有看見那朵名為「朔間前輩」的花蕾已逐漸枯黃、縮皺，不復光彩，仍小心翼翼地將它裹在如琥珀般澄澈的心臟中。若強行將花的屍體從他那兒奪去，如何能不留下一絲裂痕，不破壞未曾雕琢的純粹？

　　零指尖動了一下，輕輕刮過晃牙的掌心。

　　「朔間前輩？」

　　零略略頓了一秒：「要的話，現在就可以啊～」

　　「真的？！」

　　彷彿能看見瘋狂擺動的尾巴，晃牙又恢復精神了，忍不住興奮地跳起來，撲去。但是他伸出的手還來不及碰到棺材邊緣，一雙手臂同時朝他伸來，霎時世界天旋地轉，他摔在絨軟的裏墊上，接著砰地一聲，眼前陷入徹底的黑暗。

　　又被騙了！混帳、一次又一次欺騙我就這麼好玩嗎……

　　「沒騙你喔。其實，我還有進入別人夢中的超能力～」零從背後虛虛地圈住他，貼近他的耳朵，像訴說一個甜蜜又危險的秘密似地，輕聲私語。

　　「少、少騙人了……」沒有遇過這種情況，晃牙臉熱了起來，緊張地一動也不敢動。

　　「是真的。」零鼻腔裏哼出玩味的輕笑，手指輕輕點著晃牙有跟沒有似地、試圖抵抗的手，說一個字便點一下，碰觸又分開。

　　「之前沒告訴過你嗎？本大爺可是偉大的真祖吸血鬼喔，動動小拇指，就能做到很多人類無法想像的事——」

　　「嘎啊啊你不要再騙我了！」晃牙幾乎已經蜷到棺材的角落，臉埋在絲絨墊裡，毫無作用地怒吼，「我……本大爺已經跟過去不一樣了，絕～對不會再上你這混帳的當！」

　　「喂喂，剛才那該不會是在學我講話吧？ 嗯……是這樣啊，原來你不會再輕信我了♪ 那這招就沒有用了～」說著，零的手臂輕易就離開了他。

　　晃牙不禁鬆一口氣。

　　他當然不信零真的是吸血鬼這種傳說中的怪物。可若在無法視物的狹小空間，氣味與聲音都融化在一起，而零用那微啞的聲音，在耳邊不厭其煩地蠱惑他，說了一次、兩次，三次……或許，他真的會相信——不，該說是「承認」零變成了吸血鬼。

　　他才不是那樣溫柔的，無聊的人類。沒有資格用溫柔的刀刃刺向他的偶像。

　　晃牙深吸一口氣，打算轉過身來，肩膀卻忽然傳來一陣尖銳的痛。

　　「嗷嗚嗚嗚——」他按住肩膀發出淒厲的叫聲。

　　「哈哈，好奇怪的慘叫聲啊～」

　　「你你你真的是吸血鬼嗎才不是吧不可能不要過來啊啊啊不要吸我的血——」

　　晃牙胡亂掙扎，伸手拍打上方的木板，卻不知那棺蓋是什麼構造竟然紋風不動。零被他逗得大笑不止，眼淚都出來了，好不容易才在肚子痛起來之前停下，在黑暗中成功制住晃牙亂揮的手腳。

　　「你啊～真是條傻狗。」

　　零的聲音還夾著忍不住的笑意，晃牙心臟咚咚狂跳，反手摀著脖頸，朝應該是對方臉的位置義正嚴詞地抗議：「可惡、要是再拿我找樂子，下次我可真的會生氣啊！」

　　原來現在不是在生氣嗎？零忍不住吐槽回去。

　　「沒辦法呀……」他開了個意味不明的話頭，卻僅僅幾個音節便匿了聲，沒有下文。

　　到底是什麼沒辦法呢？

　　沒辦法因為你實在很傻？

　　還是沒辦法，沒有別的事情值得高興了？

　　晃牙猜不著零的心思，更何況，即使對方說出口，十之八九還是自己無法理解的話語，他從來不一一放在心上。

　　「喂……朔間前輩，你跟我在一起的時候，是不是有比較開心一點？」他毫無顧忌，相當直率地問出口。

　　零幾乎不假思索就答了：「是這樣嗎？大部分時候都覺得超～煩～的吧。」

　　「……」

　　「哈哈，只是開玩笑，你別一副被遺棄小狗狗的樣子啊……嘛～雖然現在也看不見就是了。我說你，在外面可別隨便說你在擔心『朔間零』喔，其他人會以為你的腦子壞了。小孩子只要吃飽睡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好了，複雜的事都留給大人解決，趕緊趁無知的時候去過快樂日子吧～」

　　「我已經不是小孩——」

　　晃牙正要大聲反駁，一隻冰冷的手指不偏不倚落在他的唇上，阻擋他的聲音。

　　「噓……」他聽見零說。

　　於是晃牙又不由自主地緊繃起來，體溫竄升，連空氣都不敢進出，更何況是發出哪怕一點點聲音。

　　他完全沒察覺零是什麼時候靠近的。意識到時，那人的呼吸早已近在咫尺，他悔恨自己為何不早點轉過身去——不，該說為什麼要轉回來與零面對面呢？這實在太尷尬，太親密了。可是錯失良機，如今他就連一釐米也無法動彈。

　　在思緒擅自颳起風暴的間隙，零似乎又湊得更近了，一直到兩人的前額相抵，鼻息相交，他可以清楚聽見對方每一聲呼吸，如此靜，卻又如此平穩。

　　太好了。

　　不知為什麼，聽見那樣的聲音，晃牙腦海中浮現的是毫無理由的一句，太好了。

　　不僅是在心臟頻頻疼痛的那一日午後。往後的很長一段時日裡，他仍未能明白當時朔間前輩在唇上留下的親吻，以及堪稱溫柔的碰觸，究竟代表著什麼。然而，每每他產生與當時極其相似的心情，無論是一把抱住對方的腦袋，或默默貼近胸膛，只要能感受到同樣的呼吸，他便莫名能沉靜下來，彷彿由此確認到了，這具名為朔間零的軀殼，裡頭仍舊住著一副熱烈而鮮活的靈魂。

　　他始終沒有忘卻它。他一直記著，並深愛著那靈魂盛放時的燦爛。

　　儘管第一次躺入棺木裡的那日，到最後，零撫著他的頭輕聲告訴他，睡吧，小狗。睡吧。但晃牙並未依言陷入夢中，而是一直聽著零的呼吸聲，安穩地闔上眼睛，心想零確實還在這裡活著。

　　-- fin.

　　我好喜歡他們，真的好喜歡。

　　這篇故事幾乎沒有提及其他人，是專屬於兩個人的相當私密的回憶。

　　還未完全成長的晃牙Ｃ可能抓得不太好，重看過感覺自己文辭匱乏、寫不出全心全意投入的熱愛。瘋愛。

　　每次想起奇人，想起零，就想到《unravel》裡一句歌詞：

　　希望你別忘記　我曾鮮烈的模樣

　　啊、好想哭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