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夢深秋@ymsc1013

[藍色監獄│凱撒潔] 幼馴染60題 [G]

夜夢深秋@ymsc1013

更加親密

41F
  窗簾沒有完全拉上,留下一道窄窄的縫隙,灰藍色的光從那裡擠進來,落在地板上。淩晨四點半,天亮得早,整條街像浸在深水裡,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潔世一先醒來的,他的意識從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來,像氣泡從水底升到水面。他的身體先於大腦感知到了這個早晨的不同,酸軟、沉重,像是被什麼東西徹底碾壓過的感覺,從每一塊肌肉的深處向外蔓延。他的大腿內側在隱隱發酸,腰背有一種說不清的疲憊,像是剛結束了一場持續太久的長跑。
  他躺在那裡,目光落在天花板上。
  米歇爾的手臂還搭在他腰上,那只手在睡著的時候比醒著時更重,像一隻收起爪子的野獸,把全部的重量都信賴地擱在他身上。
  米歇爾睡在他旁邊,呼吸又輕又慢,睫毛垂下來,嘴唇微微張著,臉側著,一半埋在枕頭裡。他的頭髮很亂,昨晚洗過澡沒有吹,半濕地貼在額前和耳後,幾縷翹著。他的鎖骨露在被子外面,被子只蓋到胸口,再往下的部分被潔世一用被子裹住了,但露出來的那截鎖骨上方有一小塊深色的痕跡,不是傷口,是別的什麼。
  潔世一移開目光,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麼睡著的。他只記得米歇爾的手一直沒有鬆開,他的嘴唇貼著他的肩膀,很慢很輕地說了一句話。
  說了什麼?他不記得了。也許沒有說,也許只是他的錯覺。他只記得黑暗中米歇爾的眼睛很近,近到他能看清那些冰藍色的細微波紋。
  他動了一下,腿在被子裡挪動的時候某個地方的酸脹感變得明顯起來。他閉上嘴,緩慢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吐出來,他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舉到自己眼前,手腕內側,有一道被床單壓出來的紅痕。
  米歇爾動了,他的手臂從潔世一腰上收了一下,他的呼吸變了節奏,從慢到快又回到慢。
  潔世一沒有轉過去,也沒有動。
  米歇爾醒了。
  潔世一知道,因為他搭在腰上的那只手變了,從「放在那裡」變成了「知道你在這裡」的那種感覺。
  「幾點了?」米歇爾的聲音很悶,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像砂紙打磨木頭的聲響。
  「五點多。」
  「你醒這麼早。」
  「嗯。」
  米歇爾沒有問為什麼,他把臉從枕頭上抬起來一點,看了一眼潔世一的側臉,又落回枕頭。他的手從潔世一腰上移到他的手臂,手指沿著小臂內側慢慢滑下去,從手肘滑到手腕,然後握住。他的拇指在手腕內側輕輕按了一下,按在他脈搏跳動的地方,感受那裡的震動。
  「你心跳很快。」米歇爾說。
  「剛醒。」
  「你每次剛醒心跳都很快?」
  「嗯。」
  米歇爾沒有說話,他的拇指還按在那,脈搏在他指腹下一跳一跳的。他的手指慢慢纏上來,從手腕滑到手背,從手背滑到指縫,十指相扣。
  潔世一被他握著,沒有動。
  「你昨晚。」米歇爾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他沒有說完,停頓了一下。
  潔世一的耳朵紅了,不是一點一點地紅,是整只耳朵同時變紅的,「嗯。」
  「還好嗎?」
  潔世一沒有說話,他張了張嘴,喉嚨裡沒有任何聲音出來。他不是不想說,是說不出,那些字在喉嚨裡卡住了,像塞子堵住瓶口,裡面的液體晃蕩著,但一滴都倒不出來。
  米歇爾沒有催,他翻了個身,從潔世一身側翻到他正面,床墊在他那一側陷下去,潔世一整個人順著那個坡度往他的方向滑了一點點。米歇爾用一隻手撐著頭,側躺著看著他,他的頭髮垂下來,擋住半隻眼睛。睡衣領口大敞著,鎖骨下麵那一小塊皮膚上,昨晚的痕跡比剛才在黑暗中看起來更清楚
  。潔世一的目光落在那裡停了一秒、兩秒,然後移開了。
  米歇爾注意到了,他沒有遮擋,也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把潔世一額前的頭髮撥到一邊,指尖順著頭髮的方向慢慢劃過去,從額頭劃到太陽穴,從太陽穴劃到顴骨,從顴骨劃到下巴。
  他撥開了那幾縷頭髮之後潔世一的臉完整地露了出來,紅,從顴骨紅到耳根,從耳根紅到脖子。
  「你很紅。」米歇爾說。
  「沒開燈,你看不見。」
  「看得見,天亮了。」
  潔世一沒有說話,他把目光從米歇爾臉上移開,轉到窗戶上。窗簾的縫隙比剛才寬了一些,光線灌進來更多了,他能看見窗外那棵椴樹的輪廓了,光禿禿的枝丫在灰藍色的天幕上畫出細細的線條。
  「世一。」米歇爾叫他的名字。
  他沒有轉過來,米歇爾的手從他下巴滑到他的脖子,指尖停在他喉結旁邊,感受那裡的震動。在那裡停了一下,然後順著脖子往後滑,滑到後頸,手掌覆上去。他的手掌很大,幾乎蓋住了潔世一整個後頸。他輕輕按了按那裡的肌肉,很緊,他在緊張。
  「轉過來。」米歇爾說。
  潔世一閉上眼睛轉過去了,兩個人面對面側躺著,距離很近,近到鼻尖快要碰到鼻尖,他閉著眼睛看不見米歇爾,但能感覺到他的呼吸拂在自己的嘴唇上,
  米歇爾看著他的臉,睫毛在微微顫動,嘴唇抿著。
  「你不敢看我。」米歇爾說。
  「沒有。」
  「那你睜眼。」
  潔世一睜開眼睛,米歇爾離他很近,近到他的視野裝不下整張臉,只能看見眼睛。
  「你昨晚。」米歇爾說。
  「嗯。」
  「你昨晚不是這樣的。」
  潔世一把臉埋進枕頭裡,聲音悶悶的,從枕頭和床墊之間的縫隙裡傳出來,「那是晚上。」
  「晚上怎麼了?」
  「晚上看不見。」
  米歇爾看著他把臉埋在枕頭裡的樣子,頭發散在白色的枕套上,耳朵紅透了,從耳廓到耳垂,他伸手把潔世一臉邊的頭髮撥開,指背貼著他的顴骨。
  「你昨晚,抱著我不放。」
  潔世一把臉從枕頭裡抬起來一點,「你記錯了。」
  「沒有。」
  「你醉了。」
  「昨晚沒喝酒。」
  潔世一沒有接話,米歇爾說的是事實。
  昨晚他們沒有喝酒,沒有草莓,沒有薩拉米,沒有任何可以拿來當藉口的東西。所以那些話,那些動作,那些在黑暗中發生的,不該在白天被提起的一切,都沒有任何東西可以為它們辯護,它們就是他們自己。
  米歇爾看著他把臉往枕頭裡埋,頭髮亂著,耳朵紅著,睫毛顫著。
  他忽然笑了,唇齒張開,眼角彎下去,整張臉都活過來了那種笑。
  潔世一看過很多次米歇爾的笑,在球場上進球之後,他對著觀眾席笑,那種笑是張揚的,帶著一種「你看好了」的痞氣,嘴角歪著,眉尾挑著,像一把剛開了刃的刀;在課堂上被教授點名回答問題的時候,他也會笑,那種笑是疏離的,像隔著一層玻璃;在潔伊世做了他喜歡吃的菜時,他也會笑,那種笑是溫和的,像冬天的陽光。
  但從來沒有一次像現在這樣,潔世一愣住了,因為他覺得自己看到了一個不該出現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的東西。  
  那道笑意從米歇爾的嘴角開始,像水波一樣擴散,經過顴骨、眼角、眉梢,最終把他整張臉都染上了一種潔世一很久沒見過的光。那個笑不是給他的,是給這個早晨的,是給這個他們誰都沒有準備好,忽然就亮起來的天。
  米歇爾把手從潔世一後頸抽出來,兩隻手一起伸過去,把他從枕頭裡「挖」出來。他的手掌貼著他的臉頰,拇指擦過他顴骨下方那片泛紅的皮膚,一下一下的。
  潔世一被他捧著臉,無處可躲,「你笑什麼?」
  米歇爾沒有回答,只是把他拉進懷裡。他的動作很溫柔,但不容拒絕,一隻手托著他的後腦,一隻手攬著他的腰,把他整個人收進自己的胸口。那個擁抱很緊,比昨晚任何時候都緊,他的下巴抵著潔世一的頭頂,嘴唇貼著他的發旋。
  「你剛才。」米歇爾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震在他的頭髮上,「像一隻貓。」
  潔世一把臉埋進枕頭裡不出來的樣子,頭發散了一枕頭,耳朵紅著,肩膀縮著。米歇爾的手指插進他後腦的頭髮裡,輕輕按著,從頭頂按到後頸。
  「我不是貓。」潔世一的聲音悶在他胸口。
  「嗯,不是。」
  「那你笑什麼?」
  米歇爾低頭,嘴唇貼著他的耳朵,「因為你可愛。」那四個字不是用聲音說的,是用氣息說的。
  潔世一的耳朵本來就已經紅了,現在更像是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
  「米歇爾。」潔世一的聲音很小。
  「嗯。」
  「你今天很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潔世一看著他的眼睛,「你像以前。」
  「以前?」
  「高中的時候。」
  米歇爾看著他,「那時候怎樣?」
  潔世一想了想,「那時候你會笑,不是現在這樣,是那種……」他找了一下詞,「天不怕地不怕的那種。」
  米歇爾沒有說話,他低頭吻了潔世一的額頭,嘴唇貼在那裡停了幾秒,然後移開,看著他的眼睛。
  「現在也天不怕地不怕。」
  潔世一不信,「那麼你怕什麼?」
  米歇爾看著他,「怕你疼。」
  潔世一沒有說話,他把臉埋回米歇爾的胸口,聽著他的心跳。
  「昨晚——」米歇爾又開口了。
  「你能不能不要提昨晚。」
  「為什麼?」
  「因為……」潔世一停了一下,「因為現在是白天。」
  「白天不能提?」
  「不能。」
  「那什麼時候能提?」
  「今天晚上。」
  米歇爾嘴角彎了一下,「好,那晚上再提。」
  潔世一沒有說話,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湧進來,比剛才更亮了那道光落在地板上。米歇爾的手指還插在潔世一的頭髮裡,很慢地動著。
  他們就這樣躺著,誰都沒有說話。
  過了許久,米歇爾開口,「世一。」
  「嗯。」
  「你昨晚,叫了我的名字。」米歇爾的聲音很低。
  潔世一把臉往他胸口埋,「那是晚上。」
  「嗯,晚上。」
  「晚上說的話,白天不算。」
  「為什麼?」
  「因為晚上看不見,看不見的時候說的話不算數。」
  米歇爾嘴角動了一下,「那你現在看著我。」
  潔世一把臉從他胸口抬起來,看著他的眼睛。
  米歇爾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笑意,有某種很深的溫柔,有十七歲的野性,還有潔世一數不清的別的東西,一層一層地疊在一起。
  「你剛才說晚上看不見,現在看得見了。」
  潔世一想要說什麼,但米歇爾的嘴唇覆上來了,輕輕地像在蓋一個印章。
  「你嘴唇很幹。」米歇爾說。
  潔世一點頭,「忘了塗護唇膏。」
  「床頭櫃上。」
  「等下塗。」
  米歇爾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他把潔世一的頭按回自己的胸口。
  「再睡一會兒。」米歇爾說。
  「睡不著了。」
  「那就躺著。」
  潔世一沒有說話,他就那樣躺在米歇爾的胸口,聽著他的心跳,「米歇爾。」
  「嗯。」
  「你今天早上笑了。」
  「嗯。」
  「你很久沒有那樣笑了。」
  米歇爾低頭看著他,那雙冰藍色的眼睛裡有潔世一看不懂的東西,但看不懂也沒關係。
  他不需要看懂所有的事,他只需要知道這個人在這裡,在七月底的慕尼黑,在灰色窗簾與白色床單之間,在他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他只需要知道他的心跳在他的耳下跳動,他只需要知道他是他的。
  「以後多笑。」潔世一說。
  「你讓我笑我才笑。」
  「我現在讓你笑。」
  米歇爾嘴角動了一下,「不是這種。」
  「那要哪種?」
  米歇爾想了想,把手伸到潔世一的腰側撓了一下。
  潔世一縮了一下,整個人彈起來,又落回他懷裡。
  「你幹嘛?」潔世一的聲音變了調。
  米歇爾看著他的臉,「這種。」
  潔世一愣了一下,「什麼這種?」
  「你讓我笑的那種。」
  潔世一沒有說話,他瞪著米歇爾,瞪了幾秒,然後把臉埋回他的胸口。米歇爾的手還搭在他的腰上,拇指沒有動,就放在那裡。他閉著眼睛,米歇爾的心跳聲從胸腔裡傳出來,穿過皮膚,穿過耳膜,抵達他的大腦。那個聲音不急不慢,一下一下的。
  「米歇爾。」
  「嗯。」
  「你以後會一直這樣嗎?」
  「哪樣?」
  「在我旁邊。」
  米歇爾沒有說「會」,他把潔世一抱得更緊,緊到潔世一覺得自己的肋骨被壓住了,呼吸變得有些困難,但他沒有推開。
  他把自己更深地嵌進那個擁抱裡,把自己嵌進那個人懷裡那個大小剛好、溫度剛好、軟硬剛好的位置。那個位置他找了很久,從一歲就開始找了,從第一次被那雙三歲的手握住的時候就在找了,找了很多年。
  現在他找到了,他不想離開。
  窗外的陽光從縫隙裡湧進來,把整個地板都鋪滿了,落在兩個人露在被子外面的腳上。
  潔世一的腳趾縮了一下,還是覺得刺眼,「米歇爾。」
  「嗯。」
  「你昨晚說的那句話。」
  「哪句?」
  「不記得了,你在我耳邊說了一句很輕的話,我沒聽清,你說的什麼?」
  米歇爾看著他,忽然間,他低頭把嘴唇貼在潔世一的耳邊。
  「我說。你是我的。」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
  然後水被那片葉子壓出一圈很細很細的漣漪,從中心開始一圈一圈地往外擴散,擴散到整個水面。水面底下有魚,有石頭,有倒映的雲。那些東西都在動。
  潔世一沒有說「我是你的」,也沒有說「你是我的」。他在米歇爾的懷裡轉過身,面朝窗戶,背貼著他的胸口,把他的手拉過來搭在自己腰上,他把自己的手覆在那只手上。
  「米歇爾。」
  「嗯。」
  「我餓了。」
  「想吃什麼?」
  「你做的。」
  「做什麼?」
  潔世一想了一下,「粥。」
  「好。」
  米歇爾沒有動,他的手臂還搭在潔世一腰上,下巴還抵著他的頭頂,呼吸還吹著他的頭髮。
  潔世一也沒有動,他們就這樣躺在那裡。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從地板爬到床上,從床尾爬到枕頭邊,爬到了潔世一的臉上。他閉著眼睛,那片光穿過眼皮,在他的視野裡變成一片溫暖的橘紅色。
  「米歇爾。」
  「嗯。」
  「你再不起來,粥就變成午飯了。」
  「嗯。」
  米歇爾還是沒動,他的手臂收得更緊了一些,把潔世一圈進自己懷裡。
  「再躺一會兒。」米歇爾說。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笑意,那種笑意不是從嘴角發出的,是從胸腔裡發出的。
  潔世一的後背貼著他的胸口,能感覺到那笑意的震動,一下一下的像很遠很遠的地方有人在唱歌。
  潔世一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他把米歇爾的手拉到自己嘴邊,嘴唇貼著他的指節。從食指到小指,再從小指回到食指。
  「你在做什麼?」米歇爾問。
  「在數你的手指。」
  「數出幾隻?」
  「五隻。」
  「對。」米歇爾說,「五隻,每一隻都是你的。」
  潔世一沒有說話,他把米歇爾的手貼在自己臉上,閉上眼睛。米歇爾今天早上的話太多了,但是他並不討厭,反而還挺喜歡。
  潔世一翻了個身面朝米歇爾,把臉埋進他的頸窩,頭髮蹭著他的下巴,鼻尖抵著他的鎖骨。
  米歇爾的手從他腰上移到他的後背,停在那裡。
  「世一。」
  「嗯。」
  「你昨晚。」
  「你又提昨晚。」
  「我還沒有說完。」
  潔世一把臉從他頸窩裡抬起來看著他,米歇爾的眼睛在晨光裡顯得很亮,像冬天的湖面。湖面上有光。
  「你昨晚,很美。」
  因為這句話,潔世一的耳朵又紅了,他把臉埋回去。胃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滾,不是不舒服,是某種說不清的、像蝴蝶翅膀扇動一樣的微顫,從胃部向四周擴散,經過他的胸口,經過他的喉嚨,最後到達他的眼眶。
  「米歇爾。」
  「嗯。」
  「你再說一次。」
  「昨晚很美。」
  「不是這句。」
  米歇爾嘴角彎了一下,「你很美。」
  潔世一沒有再說話,把臉埋在他的頸窩裡,米歇爾的下巴抵著他的頭頂。
  「世一。」米歇爾的聲音很輕。
  「嗯。」
  「你今天很害羞。」
  「沒有。」
  「你從早上到現在,沒有看過我。」
  「看了。」
  「什麼時候?」
  「你睡著的時候。」
  米歇爾沉默了一下,「那不算。」
  「怎麼不算?」
  「我閉著眼睛。」
  潔世一從他頸窩裡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很近,近到他能看見自己的倒影,小小的,縮在那片灰藍色的湖面中央。
  「現在看了。」潔世一說。
  米歇爾看著他,嘴角慢慢地彎了上去。
  那個笑容不是十七歲的,是二十四歲的,是讀法學院的,是考上研究所的,是在這個夏天的末尾,在慕尼黑灰藍色的晨光裡,在潔世一的注視下慢慢綻開的。
  「嗯,看到了。」米歇爾說。
  潔世一沒有問他看到了什麼,因為他也看到了。他看到米歇爾的眼睛裡有他,從一歲開始就在那裡了,一直在。
  那個翻過籬笆的三歲小孩、手裡拿著玫瑰、站在塌了的紙箱上的時候,他就在那裡了。
  他沒有一天不在。以後也不會不在。
  每一個早晨,每一個夜晚,每一次切菜,每一次系鞋帶,每一場雨,每一把傾向他的傘。
  那些東西都說明他在那裡,一直都在。
  不需要說出來,不需要寫下來,不需要用任何方式證明,因為他就在那裡。
  潔世一把手放在米歇爾的胸口,手掌貼著心臟的位置。心跳從那裡傳出來,穿過皮膚,穿過骨頭,傳到他掌心裡。
  那心跳是他的。那心跳是米歇爾的。
  他們分不清,也不需要分清。
  「米歇爾。」
  「嗯。」
  「我餓了。」
  「我去做粥。」
  「你等一下。」
  「等什麼?」
  潔世一抬起頭在他的嘴唇上親了一下,「好了。」
  米歇爾看著他的臉,他的嘴唇上有他的溫度。
  「好了?」米歇爾問。
  「嗯,可以去做粥了。」
  米歇爾沒有動,他把潔世一重新拉回懷裡,把被子拉到兩個人的下巴。
  「再等一下。」米歇爾說。
  潔世一沒有說話,把臉埋進他的胸口,「米歇爾。」
  「嗯。」
  「你的心跳好快。」
  「嗯。」
  「是因為我?」
  「是因為你。」
  潔世一沒有說話,窗外的太陽升高了,鳥叫聲漸漸稀疏,街道上開始有了車聲。
  新的一天開始了,不急不慢的。
  他閉上眼睛,在那個心跳的聲音裡,又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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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夢深秋@ymsc1013

下午茶

42F
八月的慕尼黑熱得連知了都懶得叫,潔世一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胡塞爾的《內時間意識現象學》。
  他已經盯著同一頁看了快半個小時,目光從第一行移到最後一頁,再從最後一頁移回來,一個字都沒讀進去。那些句子像被太陽曬化的柏油,黏稠地粘在一起,分不清哪裡是開頭哪裡是結尾。
  他知道自己現在這個狀態不對,腦子轉不動。不是困,昨晚睡了八個小時;不是餓,中午吃了兩碗飯;就是轉不動,像齒輪被什麼東西卡住了,卡在「內時間意識」和「滯留—原印象—前攝」之間進退不得。
  他盯著「滯留」那兩個字,覺得它們在紙上慢慢變形,筆劃像蚯蚓一樣蠕動。
  他把書合上,因為翻太多遍了,書脊的折痕很深,翻開的時候會自動攤在某一頁,他把書推到一邊趴在桌上,臉埋進胳膊裡。
  陽光從窗簾的縫隙擠進來,落在他的後腦勺上,曬得那一小片頭髮發燙。他閉著眼睛,腦子裡空空的但不是空白,是那種堆滿了東西但看不清形狀的空,像一間堆滿雜物的房間,沒有燈什麼都看不見,但你知道東西在那裡。
  他翻了個身,臉從胳膊裡抬起來,歪著頭坐在椅子上。窗外那棵椴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藍色的天空,夏天的葉子還沒長全,他看著那幾根光禿禿的枝丫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了什麼。
  布丁,他想吃布丁。
  他拿起手機,給米歇爾發了一條消息:[想吃布丁。]
  過了一會兒,回復來了:[什麼布丁?]
  他想了想,雞蛋布丁。那種很普通的,底下有一層焦糖的雞蛋布丁,但是他不想吃超市里買的布丁,更想吃手工作的。
  他打字:[雞蛋布丁,焦糖的。]
  過了一會兒,米歇爾回復:[嗯。]
  他以為米歇爾會說「晚上回來買」,或者「你自己去買」。以前都是這樣,他說想吃什麼,米歇爾說「晚上回來買」或者「冰箱裡有」。
  今天不一樣,米歇爾只回了一個字。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重新趴在胳膊裡。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後腦勺上暖暖的。他閉著眼睛,意識在清醒和困倦之間的那條線上,像走鋼絲的人,微微晃著。
  沒過多久,玄關的門開了,雖然聲音很小,但是潔世一聽見了。
  米歇爾一路走過來,經過客廳和廚房,走進了書房站在他身後,他沒有動也沒有抬頭。
  「你在睡覺?」米歇爾的聲音從他頭頂傳下來,很輕,怕吵醒什麼東西似的。
  「沒有,趴著。」
  「書看完了?」
  「看不進去。」
  米歇爾沒有說「那就休息一下」,也沒有說「你躺床上睡」,他伸手把潔世一額前的頭髮撥到一邊,手指在他額頭上停了一下,然後收回去。
  「布丁。」米歇爾說。
  潔世一抬起頭,米歇爾站在他面前,今天穿著白色的T恤,深藍色的短褲,頭髮有點亂,幾縷金髮垂在額前。他的手裡拎著便利店的袋子,能看到裡面裝著牛奶、雞蛋、砂糖,還有一盒淡奶油。
  潔世一愣住了,他盯著袋子裡的東西,米歇爾剛剛還在學校,從學校到便利店很遠,要穿過那條種滿椴樹的街道,過一個紅綠燈,再走一段路,然後拐進巷子。
  重學校到便利店,再折返回到家裡至少要半個小時,米歇爾從他發消息到現在不到十五分鐘。
  「你跑去的?」潔世一問。
  米歇爾沒有回答,他走進廚房把東西從袋子裡拿出來放在料理臺上。牛奶放進冰箱,雞蛋放在碗裡,砂糖放一邊,淡奶油放一邊。
  潔世一跟在後面,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他,「你要自己做?」
  「嗯。」
  「你會做布丁?」
  「不會。」
  「那你怎麼做?」
  「查。」
  米歇爾拿出手機打開流覽器,在搜索欄打了一行字。他看了一會兒,把手機架在廚房的調料架上,螢幕亮著,上面是雞蛋布丁的食譜。
  潔世一靠在門框上看著他。
  米歇爾從架子上拿下一個不銹鋼盆,把雞蛋打在盆裡。蛋殼碰碗沿的聲音很脆,第一顆雞蛋落進盆裡,蛋黃圓圓的,完整;第二顆,蛋黃散了,黃和黃混在一起,他用筷子把散掉的蛋黃撈出來扔掉,重新拿了一顆新的。
  他的動作看上去很熟練,但潔世一知道他沒有做過布丁。米歇爾從來沒有在廚房裡做過甜點,他拿手的是做飯,在甜點上毫無涉略。
  「你確定你會做?」潔世一問。
  米歇爾沒有抬頭,「確定。」
  「你怎麼確定?」
  「因為按照步驟做,不會錯。」
  潔世一沒有說話,他靠在門框上看著米歇爾打蛋、加糖、加牛奶。他的手腕很穩,打蛋器在盆裡畫圈,發出很輕的、很有節奏的聲音。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料理臺上,米歇爾的手背上有淡淡的青筋。淡奶油從冰箱裡拿出來,撕開包裝倒進量杯,他倒得很慢,量杯的刻度線一條一條地往上升——五十毫升、一百毫升,他倒到一百的時候停了。
  潔世一走過去站在他旁邊,「你什麼時候學會看量杯的?」
  「一直會。」
  「你以前不看,你以前放調料都是隨便放。」
  「那是做菜,布丁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米歇爾看著他,「做菜可以嘗,可以調,但是布丁不能。布丁要一次成功。」
  潔世一看著他認真的側臉,他的眉頭微微皺著,和看法律文獻的時候一樣的表情。那種表情不是「我在努力」,是「我在做一件需要做好的事」。
  潔世一看了一會兒,把牛奶盒從冰箱裡拿出來,「需要幫忙嗎?」
  「把牛奶倒進鍋裡,小火加熱,不要煮開。」
  潔世一把牛奶倒進小鍋裡,放在灶臺上開了小火。鍋底有很小的氣泡冒上來,他用勺子攪了攪,牛奶在勺背上形成一層薄薄的膜。
  「好了嗎?」他問。
  米歇爾走過來看了一眼,「再熱一下,邊緣起小泡就行。」
  潔世一盯著鍋裡的牛奶,邊緣開始冒很細很細的氣泡了,像一串串極小的珍珠從鍋底浮上來。
  「好了。」米歇爾說。
  潔世一關了火把牛奶端過去。
  米歇爾把熱牛奶慢慢倒進蛋液裡,一邊倒一邊攪。他的左手拿著牛奶鍋,右手拿著打蛋器,牛奶和蛋液混在一起變成很淡很淡的黃色。
  「要過濾。」米歇爾說。
  潔世一從抽屜裡拿出濾網。
  米歇爾把蛋奶液倒過濾網,濾掉那些沒有攪散的蛋清和氣泡,液體流下去的速度很慢。潔世一站在旁邊看著那條瀑布,忽然覺得好看,像某幅他沒見過的畫。
  米歇爾把過濾好的液體倒進兩個小烤碗裡,烤碗是白色的,底很厚,液體倒進去剛好八分滿,表面很平。他拿起烤碗輕輕震了幾下,震出底部的氣泡,很小的氣泡浮上來破了。
  「沒有焦糖。」潔世一說。
  「有,等一下。」
  米歇爾從櫃子裡拿出一個小鍋,把砂糖倒進去,開小火。砂糖慢慢融化,從白色變成琥珀色,從琥珀色變成深褐色。他關了火,把焦糖倒進烤碗底部。焦糖是熱的,碰到涼碗底發出很輕的滋滋聲。
  「好了。拿去蒸。」米歇爾說。
  潔世一把烤碗放進蒸鍋,蓋上鍋蓋開中火,鍋蓋是玻璃的,能看見裡面的蒸汽越來越多,白霧把烤碗的輪廓遮住了模模糊糊的。他站在那裡看著那片白霧,覺得它們像一種很慢的舞蹈,沒有聲音,但一直在動。
  米歇爾站在他旁邊,兩個人看著蒸鍋。
  「米歇爾。」
  「嗯。」
  「你為什麼要自己做?」
  米歇爾看著他,「你不是想吃嗎?」
  「可以去買。」
  「你說過超市的太甜。」
  潔世一沒有說話,他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說過這句話,也許是某一次吃的時候。
  「如果你做成功了,以後我每次想吃你都做。」潔世一說。
  「嗯。」
  「你不嫌麻煩?」
  「不嫌。」
  「為什麼?」
  米歇爾看著他,「因為你想吃。」
  潔世一低下頭,耳朵紅了,他把臉轉回去看著蒸鍋。鍋蓋上的霧氣更濃了,白濛濛的什麼也看不見。蒸汽從鍋蓋邊緣冒出來,撲在他臉上。
  「還要蒸多久?」他問。
  「十二分鐘。」
  「你計時了?」
  「嗯,從蓋上鍋蓋開始。」
  潔世一不知道米歇爾什麼時候計時的,他站在這裡和米歇爾並排站著,他沒有看見米歇爾按手機,也沒有看見他看表。
  他們站在蒸鍋前誰都沒有說話,蒸汽從鍋蓋邊緣冒出來,廚房裡變得潮濕溫暖。
  窗外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灶台照得很亮。
  「你剛才在看什麼書?」米歇爾問。
  「胡塞爾。」
  「講什麼?」
  「內時間意識。」
  米歇爾看著他,「聽得懂嗎?」
  「聽不太懂,所以才煩。」
  「煩了就想到吃布丁?」
  潔世一想了一下,「不是想到,是忽然想吃了。」
  「有什麼區別?」
  「想到是有原因的,忽然是沒有原因的。」
  米歇爾沒有說話,他伸手把潔世一額前的頭髮撥到一邊,手指在他額頭上停了一下。
  「時間到了。」他說。
  他關了火打開鍋蓋,蒸汽猛地湧出來,白茫茫的一片在兩個人之間散開。潔世一眯了一下眼睛,等蒸汽散了一些,他看見那兩個烤碗裡的布丁表面光滑金黃,像兩面很小的、安靜的鏡子。
  米歇爾用隔熱手套把它們拿出來放在料理臺上,「要等涼了才能吃。」
  「還要多久?」
  「半個小時。」
  潔世一看著那兩碗布丁,它們還在冒熱氣,表面微微顫著。他想起米歇爾剛才說的話——「布丁要一次成功」。他成功了,那些牛奶、雞蛋、砂糖、淡奶油在他的手底下變成了別的東西,變成讓潔世一在看不進書的時候忽然想念的東西。
  「你以前做過布丁嗎?」潔世一問。
  「沒有。」
  「第一次做就成功了?」
  「嗯。」
  「你怎麼做到的?」
  米歇爾看著他,「因為是你想吃。」
  潔世一低下頭看著自己腳尖,穿著那雙淺灰色的毛茸拖鞋,腳趾在裡面蜷著。他想要說什麼,但喉嚨裡有一個很小的東西堵在那裡。他張了張嘴,那個東西沒有消失,但也堵不住,他的聲音從旁邊繞過去了。
  「我去看書。」他說。
  「看完這一段,布丁就涼了。」
  潔世一沒有說話,他走回書桌前坐下,把那本胡塞爾翻開。書頁自動攤到剛才停的那一頁,「滯留」那兩個字還在那裡,一動不動,筆劃沒有動。
  他盯著它們看了一會兒,覺得它們比剛才老實了,不再像蚯蚓,就是兩個字,黑色的,印在白紙上。他讀了一行又一行。
  好像比剛才好一些了,不是因為他看懂了,是因為廚房裡有人在等他。那人站在灶台邊,穿著白色T恤,看著兩個烤碗裡的布丁,等著它們涼;那個人做了一件他從來沒有做過的事,因為他想吃。
  他讀了好一會兒,米歇爾走到書房門口,手裡端著兩個盤子,每個盤子上扣著一個烤碗。
  「涼了。」他說。
  潔世一跟著他走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他把蓋在茶几上那幾本雜誌挪開騰出地方。米歇爾把盤子放在茶几上,用小刀沿著烤碗邊緣劃了一圈,把盤子扣上去,翻過來。
  啪的一聲,碗拿起來,布丁完整地落在盤子上,表面光滑金黃油亮,底下那層焦糖從邊緣流下來,在盤子上洇開一小片琥珀色。
  潔世一看著那兩盤布丁,忽然覺得很幸福。
  米歇爾遞給他一個勺子,「嘗看看。」
  他挖了一勺,勺子切進布丁的時候觸感很柔軟——不是那種一碰就碎,他把勺子送進嘴裡。
  奶味很濃,甜味正好,不膩。焦糖有一點點焦香味,苦的,和布丁的甜混在一起,剛好。他吃了一勺又一勺。
  「好吃嗎?」米歇爾問。
  「嗯。」
  米歇爾也吃了一口,嚼了一會兒,「太甜了。」
  「不甜。」
  「你應該再少放五克糖。」
  「我覺得剛好。」
  米歇爾看著他,「你喜歡就好。」
  他們坐在沙發上吃布丁,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兩盤布丁上,布丁的表面被光照得很亮,勺子挖過的地方留下一個小坑,邊緣的焦糖液慢慢往坑裡流,把那個坑填平了一半。
  「米歇爾。」
  「嗯。」
  「你以後會做很多種布丁嗎?」
  「你想要什麼口味?」
  潔世一想了想,「抹茶的、巧克力的、草莓的。」
  「好。」
  「你都做?」
  「嗯,你什麼時候想吃,什麼時候做。」
  潔世一挖了最後一勺布丁送進嘴裡,他放下勺子,靠在沙發上,抱著淺灰色的抱枕。
  米歇爾把他盤子裡剩下那半塊布丁吃完了,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潔世一吃一塊的時間他吃半塊。
  潔世一等他吃完,然後把盤子收走,放進水槽回來坐下。米歇爾靠著沙發,潔世一靠著他。
  「你剛才說的那些口味。」米歇爾說。
  「嗯。」
  「抹茶、巧克力、草莓。」
  「嗯。」
  「下週六做抹茶的。」
  「好。」
  米歇爾把手搭在潔世一肩上,拇指在他肩頭輕輕蹭了一下。潔世一靠在他肩上看著窗外,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窗簾被風吹得微微動了一下,他的頭髮被風吹起來又落下去。
  「米歇爾。」
  「嗯。」
  「你以後當了律師,還會做布丁嗎?」
  「會。」
  「很忙也會?」
  「很忙也會。」
  「你騙人。」
  米歇爾低下頭看著他,「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潔世一想了想,他好像從來沒有騙過自己。
  「你沒騙過我。」潔世一說。
  「嗯。」
  「但你以後會很忙,忙到沒時間做布丁。」
  米歇爾看著他,「那我提前做好冰在冰箱裡,你想吃的時候拿出來。」
  潔世一看著他的眼睛,那裡面沒有「我很忙」的焦慮,沒有「以後再說」的敷衍,只有「好,做,冰在冰箱裡」。
  「好。」潔世一說。
  他把臉埋進米歇爾的肩窩。
  米歇爾的手從他肩上移到他的後腦勺,手指插進頭髮裡輕輕按著,一下一下的,動作很慢,從頭頂到後頸。
  「米歇爾。」
  「嗯。」
  「你下次做布丁的時候我幫你。」
  「好。」
  「我不會打蛋。」
  「我教你。」
  「我也不會煮焦糖。」
  「我教你。」
  潔世一沒有說話,他閉著眼睛靠在米歇爾的肩上。
  「米歇爾。」
  「嗯。」
  「你下次做布丁的時候我想站在你旁邊像今天一樣。」
  「好。」
  潔世一沒有說話。
  廚房裡那兩個烤碗泡在水槽裡,水龍頭沒關緊,水滴一滴一滴落下來,打在碗上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一隻很薄的鐘。
  他聽著那個聲音,覺得那個聲音在慢慢變小,越來越遠,越來越輕,像在沉到水底。
  水滴的聲音,陽光的顏色,布丁的甜味,米歇爾手指的觸感。這些東西擠在一起填滿了他的整個下午。
  不是「內時間意識」,不是那些複雜到讓他頭疼的句子。是布丁的甜味從舌尖慢慢褪去,留下一層很淡的奶香,在舌根那裡,一直都在。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米歇爾懷裡更深,米歇爾沒有動,他的手指還插在潔世一的頭髮裡。
  窗外那棵椴樹的枝丫上落著一隻鳥,灰褐色的小鳥在枝頭跳了兩下,然後飛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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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發上的抱枕

43F
九月末已經有了初秋的涼意,窗簾被風吹得鼓起來又縮回去,客廳地板上那小塊陽光從沙發腳移到了茶几腿,再過一會兒就要從地毯邊緣滑出去了。
  潔世一坐在沙發上看書,姿勢從坐著變成靠著,從靠著變成半躺著,最後整個人歪在扶手上,書扣在胸口。
  米歇爾從書房走出來,手裡拿著水杯,他經過沙發的時候停了一下,看著潔世一手裡那本倒扣的書,「看完了?」
  潔世一搖頭,「沒有。」
  「那你躺著幹嘛?」
  「在想事情。」
  米歇爾沒有問在想什麼,他在潔世一旁邊坐下,沙發墊陷下去一塊,潔世一順著那個坡度往他的方向滑了一點點。米歇爾伸手把潔世一胸口那本書抽出來,放在茶几上,然後他把潔世一的腿抬起來,在自己膝蓋上放好。潔世一穿著淺灰色的家居褲,腳上套著那雙毛茸拖鞋,腳趾在拖鞋裡蜷著。
  「你的腳好涼。」米歇爾把手覆在他的腳背上,「你穿拖鞋還涼。」「
  拖鞋不保暖。」
  「那你換一雙。」
  「換什麼?」
  米歇爾沒有回答,他看了一眼自己腳上那雙深藍色的毛茸拖鞋,穿了一年了,毛還厚實。
  他的手從潔世一腳背上移開,手指在腳踝處停了一下,他看的是潔世一抱在懷裡的那個淺灰色抱枕。
  抱枕是他們搬進這間公寓的時候買的,和他腳上那雙淺灰色的拖鞋同一個牌子,剛買的時候很蓬鬆,抱在懷裡像一團很厚的雲。這麼多年過去已經蓬鬆了,布面上起了毛球,淺灰色的底布上綴著深灰色的小點,像褪色照片上的噪點。
  他也看了看自己腰後面靠著的那個深藍色抱枕,那是潔世一挑的,只是抱枕邊角的布料磨薄了,露出底下的纖維。上面也有毛球,一粒一粒的。
  潔世一閉著眼睛,呼吸很輕。
  呼吸的節奏在米歇爾的手掌心裡一下一下的,他聽著那個節奏,他從潔世一腳腕上收回手,去摸了摸沙發角落那只淺灰色的抱枕。
  布面起了一層細密的毛球,摸上去粗糲的,像砂紙打過。他想起潔世一平時抱它的樣子,潔世一喜歡把抱枕嵌進懷裡,下巴抵在抱枕的邊上,手指抓著抱枕的角,有時候抓得太用力了,指節泛白。
  看電視的時候抓,看書的時候抓,想事情的時候也抓。
  「米歇爾。」潔世一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剛醒的沙啞。
  「嗯。」
  「你在摸什麼?」
  「抱枕,起球了。」
  潔世一睜開眼睛,把抱枕從米歇爾手裡拿過來翻過來看了看。淺灰色的布面上綴滿了深灰色的小球,一粒一粒的,他把抱枕翻過去,另一面也一樣,「該換了。」他說。
  「嗯。」
  「現在?」
  米歇爾想了一下,「好。」
  
  走進商場的時候裡面人不多,週末的下午,人大多在公園或者咖啡館,電梯口的巨幅海報換了新的,上次來的時候是夏季促銷,現在換成了秋季新品。
  「我們直接去家居區。」米歇爾說。
  「嗯。買完就走。」
  「你不想逛?」
  「你想逛?」
  米歇爾看著他,「你想逛就逛。」
  潔世一想了一下,他不想逛,他今天只想買抱枕,然後就回家待著。
  米歇爾也沒有接話,電梯到了二樓家居區,他走在前面,潔世一跟在後面。貨架還是那些貨架,暖黃色的燈光把那些鍋碗瓢盆照得亮亮的,和第一次來的時候一樣。
  潔世一推了一輛購物車走過一排排貨架,經過廚房用品區的時候他看了一眼那台銀色的咖啡機,和他買的那台同一個型號。
  走到家紡區潔世一停下來,貨架上擺滿了抱枕,方的,圓的,長的,各種顏色。
  米歇爾走在他旁邊,「你去挑。」
  「你陪我。」
  「我陪你。」
  他們沿著貨架慢慢走,潔世一一個一個地看,拿起一個,捏一下,放下;再拿起一個,捏一下,再放下。
  他捏抱枕的方式和他捏草莓不一樣,捏草莓是輕輕的,怕捏壞了;捏抱枕是用力的一把抓下去。他在試填充物的回彈速度,手鬆開之後抱枕恢復原狀需要幾秒,他覺得回彈太快的太硬,回彈太慢的太軟,卡在中間的最好,所以才他挑了很久。
  米歇爾站在旁邊什麼話都沒有說。
  潔世一拿起一個淺灰色的,和家裡那個顏色一樣,他捏了一下,回彈速度剛好,手鬆開,抱枕慢慢鼓起來,像一朵花在延時攝影裡開放。
  他拿在手裡看了看,又拿起旁邊一個深藍色的。和米歇爾原來那個顏色一樣,深藍。他捏了一下,回彈速度比他那個淺灰色的快了一點點,因為米歇爾喜歡硬一些的,靠的時候不會塌。他兩個都放進購物車,推著車往前走。
  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著米歇爾,「你不過來確認一下?」
  米歇爾走過來,把深藍色的那個從購物車裡拿出來捏了一下,「這個可以。」
  他放了回去,又看了一眼淺灰色的那個,也捏了一下,「這個你選得好。」
  潔世一看著他把兩個抱枕並排放在購物車裡,深藍色和淺灰色靠在一起。
  「就走了嗎?」米歇爾問。
  「嗯,走了。」
  他們推著購物車往收銀台走,經過抱枕貨架的時候潔世一放慢了腳步,看了一眼那些被他略過的抱枕。
  收銀台排著隊,前面是一個推著嬰兒車的年輕媽媽,嬰兒車裡的小孩在睡覺,臉朝下趴著,屁股翹得很高。
  潔世一看了一眼那個小孩,不知道為什麼笑了。
  米歇爾看了一眼他嘴角那個弧度。
  「你笑什麼?」米歇爾問。
  「小孩睡覺的姿勢很奇怪。」
  「你小時候也那樣。」
  「你怎麼知道?」
  「你媽說的。」
  潔世一不笑了,但他耳朵紅了。
  輪到他們的時候,收銀員是個年輕的男生。他拿起兩個抱枕掃了條碼,說了一句「這個顏色很好看」。
  潔世一不知道他說的「這個顏色」是淺灰色還是深藍色,但他沒有問。米歇爾付了錢,拎著袋子出了商場。陽光很亮,潔世一眯了一下眼睛。
  潔世一低下頭,看著購物袋裡那兩個抱枕。淺灰色和深藍色疊在一起,扁扁的擠在袋子裡,他想要把它們拿出來抱在懷裡。
  
  回到家,潔世一把舊抱枕從沙發上拿起來,抱在懷裡。淺灰色的,起球的,塌了的,不蓬鬆的,被他抱了三年的。
  他把臉埋進去聞了聞。洗衣液的味道,還有一點點他自己的味道。他說不清那是什麼味道,但他知道那是他的,因為米歇爾說「你的衣服上比我的少一點什麼」,他聞不出來,但那是他的。
  「要扔嗎?」米歇爾站在他身後。
  潔世一搖了搖頭,「不扔。」
  「那你放哪?」
  潔世一想了一下,「放衣櫃上面,和小熊一起。」
  米歇爾看著他,舊小熊,新小熊,木頭盒子,藍色小鳥。這些年攢下的東西都在衣櫃上面,排成一排,像一個小小的、沉默的博物館。
  潔世一捨不得扔任何東西,這個他一直以來都知道。他把舊抱枕從潔世一懷裡拿過去,放在衣櫃上面,就在新小熊旁邊,新小熊的毛還是軟的,脖子上那條深藍色的絲帶有點歪,他沒有把它撥正。
  他退後一步看著衣櫃上面那排東西——舊小熊,新小熊,木頭盒子,藍色小鳥,舊抱枕,淺灰色的,扁扁的,摞在最上面。
  潔世一也走過來,站在他旁邊抬頭看著那排東西。
  「它們都在。」潔世一說。
  「嗯。」
  「一個都沒少。」
  「嗯。」
  米歇爾從購物袋裡拿出新抱枕,拆了包裝袋,把深藍色的放在沙發左邊,淺灰色的放在右邊。
  他退後一步看著這兩個新抱枕,顏色很新,形狀很鼓,面料的絨毛很密,在燈光下泛著一層很淡的光澤。它們並肩靠在沙發上,像兩個剛搬進來的租客,還不熟悉這個房間的呼吸方式。
  它們會在接下來的日子裡慢慢被使用,被擁抱,被抓。絨毛會磨平,顏色會褪,填充物會塌。
  它們會起球,一粒一粒的,從深灰色的布面上冒出來,像某種細小的、沉默的、時間留下的印記。
  它們會變成舊抱枕,它們會變成潔世一捨不得扔的東西。它們會被放在衣櫃上面,和舊小熊、新小熊、木頭盒子、藍色小鳥、舊抱枕排在一起。
  「你抱一下。」潔世一說。
  米歇爾把深藍色的那個拿起來抱了一下,填充物很飽滿,貼著他的胸口,像一團很厚的雲。太厚了,還沒有被人抱過。
  「你的。」他說,把淺灰色的遞給潔世一。
  潔世一接過去抱在懷裡。新抱枕很蓬鬆,他的下巴抵在上面,陷進去一小塊。
  「它好新。」潔世一說。
  「嗯。」
  「過幾年就舊了。」
  「嗯。」
  「舊了也不扔。」
  米歇爾沒有說話,他伸手把潔世一額前的頭髮撥到一邊。
  晚上潔世一洗完澡出來,穿著那件淺藍色的毛衣,領口有點大,露著一截鎖骨。他走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他把新抱枕抱在懷裡,下巴抵著抱枕的邊,和以前抱舊抱枕的姿勢一模一樣。
  他的手指抓著抱枕的角,抓得不緊不松,太新了,還不好意思用力。
  米歇爾從浴室出來,頭髮還是濕的,幾縷藍發垂在額前,他走過來在潔世一旁邊坐下,腰後面靠著新抱枕。深藍色的新抱枕,他靠上去的時候沒有用力,只是輕輕貼著。
  「你靠啊。」潔世一說。
  米歇爾往後靠了靠,新抱枕比舊抱枕硬一些,他不太習慣,他調整了一下姿勢。
  潔世一沒有說話。他抱著新抱枕看電視,電視沒有開,螢幕是黑的,映出兩個人模糊的影子,他的影子,米歇爾的影子。兩個影子挨得很近,但不是貼著,中間隔著一小段距離,不遠不近。
  「米歇爾。」
  「嗯。」
  「你以後會換新的抱枕嗎?」
  「會等這個舊了。」
  「舊了換新的,舊了換新的,一直換。」
  「嗯。」
  「那衣櫃上面放不下。」
  米歇爾看著他,「那就再買一個衣櫃。」
  潔世一沒有說話,他把臉埋進新抱枕裡。新抱枕的味道——新的布料,新的填充棉,新的包裝袋留下的氣味。和舊抱枕不一樣,舊抱枕是洗衣液的味道,是他自己的味道。
  新抱枕沒有味道,它還沒有被生活過,還沒有被擁抱過足夠多次。還沒有吸進足夠的洗衣液、足夠的咖啡香,它會慢慢變成他們的味道,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像他們的衣服,一起洗,一起曬,一起收進同一個衣櫃,穿的時候你穿我的我穿你的,分不清是誰的。
  「米歇爾。」
  「嗯。」
  「你剛才付錢的時候,收銀員說這個顏色很好看。他說的哪個?」
  米歇爾看著他,「你猜。」
  「淺灰色?」
  米歇爾嘴角動了一下,「深藍色。」
  潔世一低下頭,看著懷裡那個淺灰色的新抱枕。「深藍色好看,你的那個。」他頓了頓,「我的也好看。」
  米歇爾沒有說話,他伸手把潔世一和他懷裡的新抱枕一起攬進懷裡,抱枕被擠在兩個人之間軟軟的,發出很輕的、填充物被壓縮的聲音。
  「你壓到抱枕了。」潔世一悶悶的聲音從他懷裡傳出來。
  「嗯。」
  「它會被壓扁。」
  「會彈回來。」
  潔世一沒有說話,他終於開始用力抓那個抱枕了,指節泛白。
  米歇爾的手覆在他手上,拇指在指節上一節一節地按過去,從指尖到指根,從指根到指尖。那些泛白的地方在他的按壓下慢慢恢復成原來的膚色,血液重新流進去,帶著溫度。
  「你的手好涼。」米歇爾說。
  「你剛才說過了。」
  「說過也說。」
  潔世一把米歇爾的手翻過來,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握進自己的指縫裡。十指相扣,掌心貼著掌心,貼得很緊,緊到能感覺到彼此的脈搏在同一個頻率震動。
  「你的脈搏好快。」米歇爾說。
  「因為你在摸我的手。」
  「我摸你的手,你心跳會變快?」
  「嗯。」
  「以前會嗎?」
  「一直會。從你第一次牽我的手開始。」
  米歇爾沒說話,他想起第一次牽他的手是在什麼時候。不是翻過籬笆遞玫瑰花的那次,那次沒牽手,那次潔世一揪了他的鼻子。
  是後來,也許是某天放學,也許是某次過馬路。他不記得了,但他記得那只手很小,很軟,握在他掌心裡,像握著一隻還沒有學會飛的鳥。
  現在那只鳥長大了,翅膀硬了,會飛了,但還是停在他手心裡。
  「米歇爾。」
  「嗯。」
  「你以後每次牽我的手,我的心跳都會變快。」
  「每次?」
  「每次。」
  「那你會習慣的,牽久了就不會了。」
  潔世一看著他,「不會,不會習慣。」
  米歇爾沒有說話,他把潔世一從新抱枕上攬過來,讓他靠在自己肩上。新抱枕從潔世一懷裡滑下去,落在地毯上,淺灰色的絨毛在燈光下泛著光。
  「抱枕掉了。」潔世一說。
  「明天撿。」
  「明天什麼時候?」
  「你想什麼時候就什麼時候。」
  潔世一沒有說話,他靠在米歇爾的肩上閉上眼睛。新抱枕躺在地毯上,深藍色的那個被擠在沙發和米歇爾的腰之間,沒有人在意。
  「米歇爾。」
  「嗯。」
  「你明天早上會在我房間泡咖啡嗎?」
  「會。」
  「你泡咖啡的時候,把新抱枕撿起來。」
  「好。」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窗簾沒有拉嚴,月光從縫隙裡漏進來落在地毯上,落在新抱枕上淺灰色的絨毛被月光照得很亮。
  它在等待明天早上,明天早上有人會把它撿起來,放回沙發上,放在那個屬於它的位置,和深藍色的那個並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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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睡衣

44F
潔世一睡覺穿睡衣,這件事從他記事起就沒變過。小時候是印著卡通動物的連體衣,拉鍊從前胸一直開到下巴,把他整個人裹成一個毛茸茸的口袋。長大之後換成兩件式,上衣和褲子,純棉深色居多。
  他的睡衣款式簡單,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穿在身上領口剛好扣到最上面那顆,袖口剛好蓋住手腕。他不喜歡衣服在睡覺的時候擰在身上,所以永遠整整齊齊,扣子一顆不落,下擺塞進褲腰。
  米歇爾和他不一樣,他高中之後就不穿睡衣了。
  潔世一第一次發現這件事,是他們搬進公寓的第一個晚上,他洗完澡出來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深藍色睡衣,站在臥室門口。
  房間裡只開了床頭燈,暖黃色的光照在白色床單上。米歇爾已經躺在床上了,被子拉到腰際,上半身沒有任何衣物,鎖骨、肩膀、手臂,全都露在燈光下。他的皮膚被那盞燈照成一種溫暖的、介於象牙和蜂蜜之間的顏色。
  潔世一愣了一下「你衣服呢?」
  「脫了。」
  潔世一眨了眨眼,「你不穿睡衣?」
  「不穿。」米歇爾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潔世一站在原地,手裡抓著毛巾,頭髮還在滴水,他看著米歇爾裸露的肩膀,不知道該把目光放在哪裡。
  睡衣,他的腦子裡只有這兩個字,那盞燈太亮了,把那兩片肩胛骨照得太清楚了。
  米歇爾從床上坐起來,從他手裡拿過毛巾,把他按在床邊坐下,開始擦他的頭髮,毛巾蓋住了他的臉。
  「你頭髮不擦乾會頭疼。」米歇爾的聲音從毛巾外面傳進來,悶悶的。
  潔世一沒有說話,臉埋在毛巾裡聞到了洗衣液的味道。他的手垂在身體兩側,不知道該放在哪裡。
  在那之後他很快就習慣了,不是習慣米歇爾不穿睡衣,是習慣不去看。「不去看」這件事本身也是一種習慣,他知道米歇爾的鎖骨長什麼樣子,知道他的肩膀有一顆很小的痣,知道他的手臂曬得比胸口黑。
  那些東西他都知道,他只是不看而已。
  米歇爾給他買睡衣,這是另一件他從一開始就知道的事,不需要刻意去問,每年換季的時候衣櫃裡就會出現新的睡衣。春秋是長袖長褲,純棉的,厚度剛好不冷不熱;夏天是短袖短褲,面料比春秋的薄一些,摸上去涼涼的;冬天是加厚款法蘭絨的,穿上去整個人像被一張很軟的毯子包住了。
  每一季三套輪著穿,他從來沒有數過到底有多少套睡衣,但米歇爾會幫他安排好。每一季永遠是三套,永遠整整齊齊疊好放在他的抽屜裡,舊的不消失,新的會出現。
  去年的那套被推到抽屜最裡面,前年的也是。睡衣不會丟,它們只是被新來的推到更深的地方。
  潔世一有時候打開抽屜,會看見那些被壓在底下的舊睡衣,顏色已經洗到發白,領口的羅紋松了,紐扣從深藍褪成灰藍。他不會扔掉它們,它們還好好地在那裡。
  有一件事潔世一從未問過米歇爾:他為什麼要給自己買睡衣?他自己會買,從小學開始就會了,他不需要別人幫他買。但米歇爾還是買了,每一季三套,準時准點,像某種不會出錯的自動程式。
  有一件事米歇爾從未告訴過潔世一:他買睡衣的時候會摸很久。他會站在商場的睡衣區貨架前,把每一套睡衣從袋子裡拿出來,手指貼著布面感受它的紋理,純棉、法蘭絨、莫代爾,他要確認那些面料貼上去的時候不會有任何刺痛感,要確認那些縫線不會硌到皮膚。
  他會把睡衣翻過來看裡面的標籤,看水洗標旁邊的縫線是不是平整,他不會買任何領口有硬標籤的睡衣。如果標籤硌脖子就剪掉,他剪得很小心,沿著縫線把標籤從根部剪斷,不留下任何扎手的邊緣。
  那些睡衣在他手裡經過檢查,確認每一個細節都讓人覺得舒服之後才會放進購物車。他不知道自己是哪一年開始這樣做的,也許是他不再穿睡衣的那年。他把自己的睡衣脫了,但開始給潔世一買。
  
  十月的某個傍晚,潔世一穿著法蘭絨的深藍色睡衣坐在沙發上看書。米歇爾靠在他旁邊,穿著白天的黑色T恤。他的T恤不是睡衣,是白天出門穿的那件,只是還沒換。
  「你穿了新睡衣。」米歇爾說。
  「嗯,你買的你不知道?」
  「我知道,問你喜不喜歡。」
  潔世一低下頭,摸了一下領口內側那個被剪掉標籤的地方,手指按在那裡感受著那片布料的平整,「喜歡。」
  「喜歡就好。」
  潔世一繼續看書,翻了一頁又一頁,他的手指還放在頁角沒有翻過去。領口內側那塊被剪掉標籤的地方,手指按在那裡,感受著那裡和其他地方一樣平整。
  米歇爾不會讓他被任何東西紮到。
  那天晚上他們躺在床上,潔世一穿著那件法蘭絨的深藍色睡衣,衣袖服帖地蓋住手腕,紐扣扣到最上面那顆,被子拉到下巴,整個人只露出一張臉。
  米歇爾躺在他旁邊,被子蓋到腰際,上半身露在空氣中,鎖骨在昏暗的光線裡形成一道很淺的陰影。
  「你睡覺穿那麼多不熱嗎?」米歇爾問。
  「不熱,習慣了。」
  米歇爾沒有說「那你脫了」,他把手伸進被子裡摟住潔世一的腰,法蘭絨的觸感厚實溫暖,他的手指沿著腰線慢慢往上,摸到了紐扣。
  一顆、兩顆、三顆,手指在紐扣上停了一下。潔世一抓住了他的手,兩個人的手隔著那層法蘭絨。
  「你的手好暖。」潔世一說。
  「你穿太多了,熱量散不出來。」
  「你脫光了,熱量都散了。」
  「我不冷。」
  「你不冷也不會冷。」
  潔世一把他的手從自己睡衣上拿開,但沒有鬆開,他握著那只手把它放在兩個人之間,十指相扣。
  「你為什麼不穿睡衣?」他問。
  「不喜歡。」
  「什麼時候開始的?」
  「高中。」
  「為什麼?」
  米歇爾想了想,「不記得了。」
  潔世一知道他在說謊,他認識他十幾年了,「不記得了」的意思是「不想說」。這時候他不會問第二次,這是他從足夠久的時間裡學到的東西。
  
  冬天的第一場雪落在十二月。
  潔世一站在玄關拆包裹,收件人是他的名字,寄件地址是某家他從來沒聽過的睡衣品牌。他拆開包裝袋把裡面的睡衣拿出來,淺灰色法蘭絨,領口內側的標籤已經被剪掉了。他把睡衣貼在臉上蹭了一下,軟,溫暖。
  「你又買了。」他對米歇爾說。
  「上一季的該換了。」
  「上一季的還好好的。」
  「起球了。」
  潔世一把那件新睡衣翻過來,看著裡面的縫線平整,他用手指在那些縫線上來回摸了幾遍,沒有一處硌手,他抱著那件睡衣走進臥室,把它疊好放進抽屜。
  抽屜裡的睡衣越來越多,有些已經太舊或是穿不下的,在十一月大掃除的時候被米歇爾清掉了。
  那天晚上他穿著那件淺灰色法蘭絨睡衣躺在床上,米歇爾躺在旁邊,被子蓋到腰際,鎖骨以下全部裸露在空氣中。
  窗外在下雪,雪花被風吹著貼在玻璃上,很快化成水珠,順著玻璃往下淌。
  潔世一怕他著涼,但是米歇爾說過他不會冷,「下次你踢被子,我幫你蓋上。」
  「好。」
  「你以後還是不穿睡衣?」
  「嗯。」
  潔世一有些無奈,「那你不冷?」
  「不冷。」米歇爾看著他,「你幫我蓋被子。」
  潔世一沒有說話,他把米歇爾的手從自己額頭上拉下來握在手裡,他握著那只手塞進被子裡,放在米歇爾的胸口。掌心貼著心口,心跳從那裡傳出來,一下一下的很慢。
  他的手背貼著米歇爾的掌心,米歇爾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你的手好涼。」米歇爾說。
  「你胸口暖。」
  米歇爾沒有說話,他把潔世一拉過來,讓他靠在自己的胸口,手臂繞過他的腰,手掌貼著他的腰側,隔著那件淺灰色的法蘭絨睡衣。
  「你為什麼每年都給我買新睡衣」潔世一的聲音從他胸口傳出來。
  「嗯。」
  「你什麼時候開始買的?」
  米歇爾想了想,「你不穿我買的那套之後。」
  潔世一不記得了,他記得自己小時候穿睡衣,各種款式,各種顏色。但他不記得什麼時候穿過米歇爾買的睡衣,也許是某一年生日,也許是某一年耶誕節。
  他不記得了,但米歇爾記得。
  「你買的第一套,是什麼顏色?」
  「深藍色,你穿了一晚。第二天就換回你自己的了。我問你為什麼,你說領口太緊了。」
  潔世一摸了摸自己的領口,內側的標籤已經被剪掉了,很平整。他穿著這件睡衣已經好幾天了,沒有覺得任何地方緊。
  但是因為他的一句話,米歇爾記住了,領口的尺寸,袖子的長度,褲腰的鬆緊。那些數字寫進某種他不會提起但永遠不會忘記的檔裡。
  「現在的領口不緊,你調的。」
  「嗯。」
  「你怎麼調的?」
  「買之前看尺寸,買回來之後試,緊了就換大一碼。」
  米歇爾沒有說「我幫你試」,他用自己的身體替潔世一試那些衣服。買回來之後穿在自己身上,感受領口會不會太緊,袖子會不會太短。
  他的手臂比潔世一長一截,肩膀比他寬一號。如果他穿著不合適,那潔世一穿著一定不合適,他用這種方式在潔世一不知情的情況下確認了每一件睡衣的尺寸。
  潔世一不知道這件事,米歇爾永遠不會告訴他,他也不會知道。
  「你以後還會給我買睡衣嗎?」
  「會。」
  「買到什麼時候?」
  「你不需要我的時候。」
  潔世一沒有說話,他把臉埋進米歇爾的胸口,聽著他的心跳,他的嘴唇貼著他的皮膚,說話的時候嘴唇會碰到他的皮膚。
  「我不需要你的那天,不會有這一天。」
  米歇爾沒有說「好」,沒有說「嗯」,他低頭把嘴唇貼在潔世一的眼睛上。他的睫毛在他嘴唇下面輕輕顫動,很薄,怕一用力就會碎。
  「睡覺。」
  潔世一沒有說話,他閉上眼睛把臉埋進米歇爾的頸窩。他把被子拉上來蓋到下巴,把他露在外面的每一寸皮膚都蓋住了,只留下一張臉。
  他閉著眼睛,呼吸平了。
  米歇爾知道他還沒睡著。
  他在等,等什麼呢?也許是等他的心跳慢下來,也許是等他的呼吸和他的重疊。
  窗外的雪還在下,雪花被風吹著貼在玻璃上,新的雪花又貼上來。
  「下次換你買睡衣,買兩套。一套你穿,一套我穿。」米歇爾的聲音很低。
  潔世一的呼吸停了一拍,「你不是不穿嗎?」
  「你買的我就穿。」
  潔世一把臉從他頸窩裡抬起來,看著他的眼睛。灰藍色的,在黑暗中很亮,像兩盞很遠的燈。他的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放在米歇爾的胸口,在那些裸露的皮膚上張開。他的手指很長,骨節不突出,指甲修剪得整齊。
  「嗯,下次我去買。」潔世一說。
  「買什麼顏色?」
  「深藍色,你喜歡的。」
  「你也喜歡。」
  潔世一沒有說話,他的手指在米歇爾的胸口慢慢收攏,像握住了某種看不見,但是很珍貴的東西。
  他收回手把被子拉上來,蓋住了米歇爾的肩膀,把那些露在外面的鎖骨和手臂全部蓋住了。被子一直拉到他的下巴,現在兩個人都只剩下臉露在外面。
  「你不冷嗎?」米歇爾問。
  「不冷。」潔世一搖頭,「你也不冷。」
  米歇爾沒有說話。他把潔世一拉過來,額頭抵著額頭,鼻尖碰著鼻尖。他的呼吸拂在潔世一的嘴唇上,溫熱的。
  「謝謝你。」米歇爾說。
  潔世一沒有問他謝什麼,他閉上眼睛。
  窗外的雪停了,街道上鋪了一層薄薄的白,路燈還亮著,橘黃色的光照在雪上,雪把光反射到天上,天變成一種很淡很淡的橙色,和他小時候見過的慕尼黑的冬夜一模一樣。
  他睡著了,在米歇爾的呼吸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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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數個瞬間

45F
潔世一坐在圖書館靠窗的位置,面前攤著三本書和一台筆記型電腦。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書頁上,把那些鉛字曬得發燙,他把手放在那頁紙上,指尖觸到印刷字微微凹陷的痕跡。
  他正在寫現象學的期末報告,主題是「他者」問題。老師上課時說:你如何知道他人是一個有意識的主體?你不能直接經驗他人的意識,你只能通過他人的身體、表情、語言、行為來推斷。這不是知識,是信任。
  潔世一盯著「信任」那兩個字看了很久,把它寫進筆記。
  圖書館很安靜,只能聽見翻書頁的聲音,空調低頻的震動,和偶爾椅子被推開發出的刮擦聲。空氣裡有一股舊紙張的氣味,混著灰塵和某種說不清的乾燥的甜。
  他靠在椅背抬頭看著天花板,想起老師說過的一句話。那天老師穿著灰綠色的羊毛衫,站在講臺邊,手裡沒有拿粉筆,就站在那裡說。
  「我們學習哲學不是為了認識世界,是為了認識自己。你如何選擇,你如何與他人相處,你如何面對孤獨,你如何愛。這些都是哲學問題。」
  愛,老師在黑板上寫下這個字,粉筆發出很輕的聲音,粉筆灰落在他深色的褲子上,他拍了拍,但是拍不乾淨。
  他說:「這個字你們不需要翻任何一本書,你們每天都在寫它,用你們的行為,用你們的選擇,用你們的時間。你們寫對了還是寫錯了,只有你們自己知道。」
  潔世一把「愛」字寫進筆記,寫完之後盯著它看,他想起今天早上出門前的事。
  米歇爾穿著深灰色的T恤站在廚房裡,頭髮還沒梳,幾縷金髮垂在額前。他在做三明治,麵包從袋子裡取出來放在砧板上,他切番茄的方式很穩,每一片的厚度都一樣。
  潔世一走到他身後站了一下,然後伸出手把米歇爾垂在額前的那幾縷頭髮撥到一邊,指尖碰到他的額頭。
  米歇爾沒有回頭,也沒有停下切番茄的動作。
  「走了?」米歇爾問。
  潔世一沒有收回手,「嗯。」
  「晚上回來吃飯?」
  「嗯。」
  潔世一收回手走到玄關換鞋,系鞋帶的時候他聽見廚房傳來麵包放進烤箱的聲音,叮的一聲。他把鞋帶系成雙結,站起來打開門,沒有回頭。
  他寫下那件事,只寫了一句:[早上出門的時候,他切番茄,我撥他的頭髮。]
  然後翻頁。
  
  第二件事發生在初中的一個下雨天。
  那天放學的時候他忘了帶傘,米歇爾從走廊那頭走過來,撐著一把黑色的長柄傘。他把傘舉到兩個人的頭頂,傘很大,但兩個人站在一起還是有點擠。
  潔世一的肩膀露在外面,幾滴雨落下來,砸在校服上,洇出深色的小圓點。米歇爾看見了便把傘往他那邊傾了傾,自己的半邊肩膀露在了雨裡。
  他的左肩濕了一片,襯衫貼在皮膚上透出底下肌肉的輪廓。
  「你頭髮濕了。」潔世一說。
  米歇爾不在意,「沒事。」
  「會感冒。」潔世一又說。
  「不會。」
  他們走到紅綠燈路口停下來等,潔世一抬頭看著那個小綠人,它站得筆直。
  「米歇爾哥哥,你為什麼要來接我?」
  「每天不都接嗎。」
  「我是說今天,下雨天你可以讓我自己回去。」
  「我不想讓你淋雨。」
  那時候潔世一十四歲,他還沒有說出「我喜歡你」,他不知道那種感覺叫什麼,但他知道自己的心跳很快。不是因為怕,是因為那個人的傘永遠傾向他這邊。不是因為傘壞了,是因為那個人選擇了傾斜。
  
  第三件事,便利貼。
  那是他們剛搬進公寓的第一年,米歇爾開始在玄關的鏡子上貼紙條。
  雖然不是每天,但經常。
  [牛奶在冰箱。]
  [麵包在桌上。]
  [雞蛋煮了,在鍋裡,水泡著。吃之前熱一下。]
  [下午會下雨,傘在玄關。]
  [晚上不用等我吃飯。]
  [鑰匙帶了嗎?]
  每一張都是米歇爾的字跡,潔世一每次看到這些紙條都知道它們不只是紙條。它們是米歇爾在他還在睡覺的時候寫下的。他坐在桌邊,可能用的是那支藍色圓珠筆,筆殼上的漆磨掉了一塊。
  潔世一什麼都不知道,但那些紙條在那裡,在他醒來的時候等著。不是紙條在等他,是米歇爾在等他,用另一種方式,用那些不在場的時間。
  
  第四件事,巧克力。
  每年的體檢抽血,他每次抽完血臉都會發白。米歇爾什麼都不說,從帆布袋裡拿出一塊巧克力遞給他,包裝紙上寫著「72%可哥」。他接過去撕開包裝紙咬了一口,苦的,但慢慢在嘴裡化開之後有淡淡的甜。
  「你怎麼知道我抽完血要吃甜的?」
  「你每次抽完血都吃甜的,從小就是這樣。」
  潔世一不記得了,但米歇爾記得。
  不是「我記得」,是「我知道」。
  這個詞不一樣,他知道不是因為他在現場,是因為他在意。在意每一件小事,那些他以為沒有人會記得的小事,米歇爾都記得。
  
  第五件事,抱枕。
  他們搬進公寓那年買的淺灰色抱枕起球了,也不蓬鬆了。上次他們去商場買了新的,回家之後他把舊抱枕疊好,放在衣櫃上面,和小熊放在一起。
  「你以後會換新的抱枕嗎?」他問米歇爾。
  「會等這個舊了。」
  「舊了換新的,舊了換新的。一直換。」
  「嗯。」
  「那衣櫃上面放不下。」
  「那就再買一個衣櫃。」
  
  第六件事,睡覺。
  米歇爾高中之後就不穿睡衣了,但潔世一從小就習慣穿,每天晚上他都穿著純棉的兩件式睡衣躺下,紐扣整整齊齊。米歇爾躺在他旁邊,被子蓋到腰際,上半身露在空氣中。
  剛開始潔世一從不看他的肩膀。
  「你為什麼不穿睡衣?」他問過一次。
  「不喜歡。」
  「什麼時候開始的?」
  「高中。」
  「為什麼?」
  米歇爾想了想。「不記得了。」
  潔世一知道他在說謊,「不記得了」的意思是「不想說」,但是他從來沒有再問過。
  但他知道另一件事:米歇爾每年換季都會給他買新睡衣。春夏秋冬,每一季都買三套,說是輪著穿。
  領口內側的標籤總是被剪掉了,縫線平整,沒有一個地方硌手。他不知道米歇爾買睡衣的時候會在商場裡摸很久,會用自己的手臂試袖長,會用自己肩膀試領口。他永遠不會知道。
  但那些睡衣穿在他身上,一切都剛好。
  
  潔世一寫了很多,筆記本上密密麻麻的,有些是完整的句子,有些是碎片,有些只有一兩個字。它們擠在紙面上像一群挨著取暖的小動物。他翻到下一頁,在空白處寫了一個句子,不是從任何一本書裡讀來的,是他自己想到的。
  [他者不是問題,他者是答案。你愛一個人,你才知道自己是誰。]
  他盯著那個句子看了一會兒,不確定它適不適合放進期末報告。但他覺得教授不會給他扣分。
  手機震了一下,米歇爾發來的:[在哪?]
  潔世一不由得嘴角上揚:[圖書館。]
  [幾樓?]
  [二樓,靠窗。]
  [我來找你。]
  潔世一把手機放在桌上,看著螢幕慢慢暗下去。
  他想繼續把報告寫完,但寫不進去了,不是因為寫不出來,是因為他在等一個腳步聲。
  大約過了十分鐘,他看了三次手機,那個腳步聲出現在圖書館門口。腳步聲穿過書架,穿過那些厚重的知識,向他靠近。他認得那個節奏,認得腳掌落地時輕微的角度。
  米歇爾停在他旁邊,穿著那件深灰色的衛衣,深藍色的牛仔褲,白色的運動鞋。他的書包背在肩上,手裡拿著一個紙袋。
  「你下課了?」潔世一問。
  「嗯。」
  「今天的課怎麼樣?」
  「還行。教授拖了十分鐘。」
  「講什麼了?」
  「基本法,人的尊嚴。」
  「人的尊嚴是什麼?」
  米歇爾想了想,「人不能被當作工具,人是目的。」
  潔世一看著他,這句他在康得那裡讀過,但從米歇爾嘴裡說出來感覺不太一樣。
  「你吃了嗎?」米歇爾問。
  「還沒。」
  米歇爾把紙袋放在桌上,打開後裡面有兩個柏林球,還冒著熱氣,糖粉撒得很多。
  他把其中一個遞給潔世一,自己拿著另一個。
  「你什麼時候買的?」潔世一問。
  「來的路上,那家店今天人很少。」
  潔世一咬了一口,糖粉沾在嘴角,他伸手擦了。
  米歇爾已經在旁邊坐下,把他的書從書包裡拿出來,那是一本法學,很厚的專著,書簽夾在三分之一處。他低頭開始看書,沒有催潔世一快點寫完,沒有問他要寫多久,也沒有說「我在外面等你」。
  他就坐在那裡翻開書,安靜地看著。
  潔世一低頭看著筆記本上那些碎片,那些字是從他腦子裡長出來的,從那些雨天的傘、玄關的紙條、抽血後的巧克力、起球的抱枕、沒有標籤的睡衣裡長出來的。
  他寫的不是哲學,是他和米歇爾之間那些時間。
  「米歇爾。」他小聲說。
  「嗯。」
  「你今天怎麼會想來圖書館?」
  「你不是在寫報告嗎。」
  「你從來沒來過圖書館找我。」
  米歇爾看了他一眼,「今天想來了。」
  潔世一沒有說話,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開始寫報告的最後一節。他寫得很順,那些在腦子裡堵了很久的東西忽然找到了出口。
  不是因為「他者」的問題終於想通了,是因為那個他者坐在他旁邊。他在那裡翻著書頁,偶爾把垂下來的頭髮撥到耳後,偶爾停下來盯著某一頁看很久。
  他沒有做任何特別的事,他只是在那裡。
  窗外的陽光從地板上移到了牆上,圖書館裡的人漸漸多了,又漸漸少了。走廊上有腳步聲經過,有人在門口說話,聲音很低,聽不清在說什麼。
  潔世一寫完了最後一句話,把句號畫得很圓,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
  「寫完了?」米歇爾問。
  「嗯。」
  「給我看看。」
  潔世一猶豫了一下,把筆記本推過去。米
  歇爾低頭讀了那一頁,他的睫毛垂下來遮住眼睛。
  「怎麼樣?」潔世一問。
  「你寫的是我。」
  潔世一沒有說話。
  他寫的是他者,是信任,是無數個瞬間的累積。
  但他寫的時候想的是一個人,想他的傘,他寫的紙條,他遞過來的巧克力,他泡的咖啡,他剪掉的領口標籤,他的手,他的心跳,他靠在廚房門框上的樣子,他切番茄的聲音,他說「我不想讓你淋雨」的語氣。
  那些東西擠在一起填滿了整個報告,不是用理論填的,是用時間填的。
  「你寫得好。」米歇爾說。
  「你不是學哲學的。」
  「不用學哲學也能看懂。」
  潔世一低頭,耳朵紅了。他把筆記本收進書包,把書和筆記型電腦也塞進去。
  米歇爾把柏林球的紙袋疊好放進口袋,「走吧。」
  
  他們一起走出圖書館,傍晚的光線是金黃色的,落在兩個人身上,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長。
  「米歇爾。」
  「嗯。」
  「你剛才在圖書館看我的筆記本。」
  「嗯。」
  「你看到我寫的那句話了嗎?」
  「哪句?」
  「你愛一個人,你才知道自己是誰。」
  米歇爾想了想。「看到了。」
  「你覺得對嗎?」
  米歇爾沒有說對,也沒有說不對,他伸手把潔世一額前的頭髮撥到一邊,指尖在他額頭上停了一下,「你這句話寫進報告裡,教授不會給你扣分。」
  潔世一笑了,他們走在種滿椴樹的街道上。
  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兩個人身上,明明滅滅的。潔世一走的左邊,米歇爾走的右邊。
  「米歇爾。」
  「嗯。」
  「你以前說過一句話,你說『你的事情我都知道』。」
  「嗯。」
  「你還記得嗎?」
  「記得。」
  「你真的什麼都知道嗎?」
  米歇爾看著他,「你想問什麼?」
  潔世一想了想,「你知道我什麼時候開始喜歡你的嗎?」
  米歇爾沒有立刻回答,他們走過那棵大橡樹,樹葉子已經開始黃了,有幾片飄下來落在他們腳邊。
  「下雨天,你沒帶傘的那次。」米歇爾說。
  潔世一愣了一下,他寫的也是那次。十四歲的他不知道那種感覺叫什麼,但他的心跳很快。
  「你怎麼知道的?」潔世一問。
  「你看我的眼神不一樣。」
  潔世一沒有接話,他們繼續走,太陽又低了一些,光線從金黃色變成了橘紅色。
  「米歇爾。」
  「嗯。」
  「那你知道我什麼時候知道你喜歡我的嗎?」
  米歇爾看著他,「什麼時候?」
  「你幫我擦嘴角的那次,我忘了什麼時候,但我知道那是第一次,你的手指在我嘴角停了一下。」
  米歇爾沒有說話,潔世一也沒有說話。
  他們走完那條種滿椴樹的街,拐進他們住的那條路,公寓樓在街道盡頭。
  潔世一走在前面,從口袋裡掏出鑰匙。金屬碰到金屬的聲音在安靜的走廊裡很清脆,他把鑰匙轉了兩圈,哢噠一聲,鎖舌收進去的聲音。
  進了屋潔世一把書包放在玄關,換上淺灰色的毛絨拖鞋。
  米歇爾換上深藍色的那雙,走進廚房,「你餓不餓?」
  「不餓。」
  「你中午沒吃。」
  「吃了柏林球。」
  「那不算飯。」
  潔世一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米歇爾打開冰箱。他拿出兩個雞蛋,一個番茄,一把青菜。
  「你晚上想吃什麼?」米歇爾問。
  「你做什麼我吃什麼。」
  「那你出去,廚房小。」
  潔世一沒有出去,他站在那裡看著米歇爾系圍裙,先把帶子繞到前面打一個結,再轉到後面把圍裙拉平。他做這些動作很熟練,做了很多次了。
  「米歇爾。」
  「嗯。」
  「你剛才說,我寫的那句話教授不會扣分。」
  「嗯。」
  「那你覺得對嗎?你愛一個人,你才知道自己是誰。」
  米歇爾把雞蛋打在碗裡用筷子打散,筷子碰撞碗壁的聲音很有節奏。
  他想了想。「對。」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在寫那個人,你知道自己是誰。」
  潔世一沒有接話,他的耳朵紅了,從耳廓開始一點一點蔓延,他站在廚房門框上沒有離開。
  鍋裡的油熱了,米歇爾把蛋液倒進去,滋啦一聲,聲音很大,但潔世一聽著那個聲音覺得安心。
  「米歇爾。」
  「嗯。」
  「你寫論文的時候會寫到人嗎?」
  「會,寫人的權利,人的尊嚴。」
  「那你知道你寫的是誰嗎?」
  米歇爾沒有回頭,「知道是你。」
  鍋裡的蛋液凝固了,米歇爾用鍋鏟翻了一下,「你出去坐著,飯好了叫你。」
  「我坐這裡。」
  「廚房油煙大。」
  「我不怕。」
  米歇爾沒有趕他,兩個人站在那個只容得下一個人轉身的廚房裡,肩挨著肩。
  潔世一把手插進口袋裡,摸到那張柏林球的包裝紙,紙已經被壓扁了,糖粉粘在手指上,他把手指抽出來,用舌尖舔了一下,甜的。
  「你在吃什麼?」米歇爾問。
  「糖。」
  「哪來的糖?」
  「柏林球的。」
  「你留著包裝紙?」
  「嗯,留著。」
  米歇爾沒有說「你留那個幹嘛」,他關了火,把番茄炒蛋盛進盤子裡,轉過身看著潔世一。他的臉在燈光下很清晰,眉骨的弧度,鼻樑的高度,嘴唇的輪廓。
  「那些紙條和便利貼你還留著嗎?」米歇爾問。
  「留著。」
  「放在哪?」
  「抽屜裡,和別的東西放在一起。」
  「別的東西是什麼?」
  「你寫的紙條,你送的小鳥,你買的睡衣的標籤,你付的收據。」
  米歇爾看著他,「你什麼都留著。」
  「嗯,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留著。」
  米歇爾沒有說話,他伸手把潔世一額前的頭髮撥到一邊,指尖在他額頭上停了一下,然後他把手收回去,把盤子端到客廳。
  他們坐在沙發上吃飯,米歇爾吃得很慢,嚼的時候看著窗外,窗外的天黑了,路燈亮著。
  「米歇爾。」
  「嗯。」
  「你以後還會寫紙條嗎?」
  「會。」
  「寫什麼?」
  「你想讓我寫什麼?」
  潔世一想了一下,「寫你愛我。」
  米歇爾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在燈光下顯得很深。他把叉子放在盤子上,伸手把潔世一放在膝蓋上的左手拉過來放在自己手心裡。
  「那不用寫。」米歇爾說。
  「為什麼?」
  「因為你知道。」
  潔世一沒有說話,他低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米歇爾的比他大一號,手指更長,骨節更突出,他的掌心裡有薄繭,磨著潔世一的皮膚。
  「我明天早上幫你泡咖啡。」米歇爾說。
  「好。」
  「你醒來的時候,咖啡在保溫杯裡。」
  「好。」
  米歇爾把他拉過來,讓他靠在自己肩上。
  潔世一閉著眼睛,嘴唇貼著米歇爾鎖骨下方的皮膚。他想起今天在圖書館寫的那些字,它們從紙面上站起來,排著隊走回到他的身體裡,回到那些產生它們的地方。他不會刪掉它們,也不用再看它們。
  他只需要做一件事——繼續。繼續讓那些瞬間累積,繼續讓它們從秒變成分鐘,從分鐘變成小時,從小時變成他們共同度過的每一天。繼續在早上出門前撥他的頭髮,繼續在雨天等他來接,繼續留著那些紙條、小鳥、標籤和收據,繼續把那些瞬間寫下來。
  不寫在紙上,寫在時間裡。
  不寫給別人看,寫給他自己。
  「米歇爾。」
  「嗯。」
  「你報告寫完了嗎?」
  「還沒有。」
  「什麼時候寫完?」
  「你想讓我什麼時候寫完?」
  潔世一想了一下,「下週一。」
  「好。」
  「你寫得完嗎?」
  「你讓我寫完,我就寫得完。」
  潔世一沒有說話,他把米歇爾的手握得更緊,把臉埋進他的肩窩裡。
  窗外的月亮升起來了,窗簾沒有拉嚴,月光從縫隙裡漏進來,落在地板上細細的一道。他們沒有開燈,客廳裡只有廚房那盞小燈的光從門口漏進來。
  他們靠在沙發上,一個人靠著另一個人的肩,一個人握著另一個人的手。窗外的月光還在,從地板上慢慢移到了牆上,從牆上移到了天花板。
  潔世一閉著眼睛沒有睡,他不想把今天過完,但是他不能。時間不會因為他不想就不走,它該走還是走,從這一秒走到下一秒,從這一分鐘走到下一分鐘,從這一天走到下一天。
  他不需要做任何事,它自己會走。
  他只需要在路上,在路上就行了。
  「世一。」米歇爾叫他。
  「嗯。」
  「你睡著了?」
  「沒有。」
  「你不是說你不是他者,你是目的。」
  潔世一睜開眼睛,從米歇爾的肩窩裡抬起頭看著他。你們靠的很近,近到他能看見自己的倒影。
  「你不是目的。」潔世一的聲音很輕,「你是我。」
  米歇爾看著他,嘴角慢慢彎了上去,他把潔世一拉進懷裡,下巴抵著他的頭頂。
  「你這句話也寫進報告裡,教授不會扣你分。」米歇爾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震在潔世一的頭髮上。
  潔世一沒有說話,他閉著眼睛,嘴角也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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買房與裝修

46F
週末下午,潔世一坐在書桌前發呆,面前攤著筆記本,他盯著窗外那棵已經開始冒新芽的椴樹,腦子裡反復轉著今天早上媽媽在電話裡說的那些話。
  電話是十點左右打來的,當時還躺在床上,因為剛睡醒,所以聲音有些沙啞。
  潔伊世說:「世一,媽媽跟你說個事。」
  因為媽媽的語氣和平時一樣,所以潔世一並沒有覺得哪裡不對,只是「嗯」了一聲。
  「我和你艾爾薇拉阿姨商量了一下,給你們在市中心買了個房子。」
  潔世一繼續嗯了一聲,但這一次「嗯」是上揚的,那聲「嗯」變成問號。媽媽又說了一遍,這次他徹底醒來,從床上坐了起來,被子滑到腰際,他以為自己還沒醒。
  那通電話持續了十幾分鐘,潔伊世在電話那頭說,房子在路德維希大街附近,離大學開車二十分鐘。她說現在不買怕以後漲價,還說他們反正也要畢業了,說就當是畢業禮物。她說得很自然,好像在說週末要不要回來吃飯。
  潔世一聽了半天,還沒從驚訝的情緒裡抽離,斷斷續續的問了價格,但是媽媽沒說,只說了句「你艾爾薇拉阿姨出了一半」。
  他又問「一半是多少」,她說「你不用管」。
  於是他沒有再問,因為再問下去也不會有答案。米歇爾說過,媽媽不想說的事情你問一百遍她也不會說。他知道這是真的,因為他從自己媽媽身上驗證過很多次了。
  電話掛斷之後他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然後盯著天花板。
  沒看多久,他閉了一會兒眼睛,拿起手機。
  米歇爾比他早起,已經在書桌前了。他寫論文的時候不喜歡被打擾,但潔世一還是發了一條消息。
  只有一個字:[你?]
  過了一會兒回復來了發:[知道。]就兩個字。
  他沒有追問米歇爾是什麼時候知道的,也許昨天,也許前天,也許媽媽們還沒打電話給他就先跟米歇爾說了。他認識米歇爾十幾年了,這點瞭解還是有的。
  米歇爾從來不是被告知的那一個,他一直是在資訊上游的那個人。
  他起床,洗漱之後走進客廳。
  米歇爾坐在桌字前背對著他,他穿著黑色的衛衣,領口露出一截後頸。
  潔世一看著他的後腦勺沒有說話。
  米歇爾也沒有回頭,但他知道潔世一站在那裡,說了一句:「醒了?」
  潔世一說「嗯」。
  米歇爾繼續說:「早飯在桌上,牛奶在微波爐裡,熱好了。」
  潔世一走進廚房,灶臺上放著盤子,盤子裡是煎蛋和麵包,旁邊是一杯溫水。微波爐裡有一杯牛奶,他端出來,兩隻手捧著杯子走到餐桌邊坐下。
  米歇爾從書房走出來在他對面坐下,手裡拿著自己的咖啡杯,那是一個很普通的馬克杯。
  「阿姨什麼時候打給你的?」潔世一問。
  「昨天。」
  「她怎麼說的?」
  米歇爾輕描淡寫,「說給阿姨打電話,她們商量好說一起買,說怕漲價。」
  潔世一不知道該不該佩服媽媽們的行動力,「然後呢?」
  「然後我說好。」
  潔世一看著他的臉,米歇爾的表情和平時一樣,沒有特別高興,沒有特別不高興。
  「你就說好?」
  「嗯,房子在路德維希大街附近。」
  「你看過了?」
  「沒有,我媽發了照片。」
  米歇爾把手機遞過來,螢幕上是一套複式公寓的照片。客廳很大,有落地窗,光線從外面湧進來把木地板照成蜂蜜色。廚房是開放式的,灶台是不銹鋼的,還有白色的中島。
  樓上有兩間臥室,一間浴室,還有一個很小的陽臺。潔世一一張一張地劃過去,最後停在客廳那張,他看著那片空蕩蕩的地板,想到他和米歇爾要搬進去,住在裡面,每天從那扇窗戶看出去,看路德維希大街上來來往往的人。他想到那些現在還不存在的日子,它們在那片陽光裡等著他。
  「喜歡嗎?」米歇爾問。
  潔世一反問他,「你不是說你看過了嗎?」
  米歇爾點頭,「看了照片。」
  「那你喜歡嗎?」
  「你喜歡的我就喜歡。」
  
  他們花了兩周時間處理手續,準確地說,不是「他們」,是媽媽們,艾爾薇拉和潔伊世,她們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貸款,公證,合同,鑰匙。
  兩周之後鑰匙在米歇爾手裡了,他把它放在玄關的鞋櫃上。
  「不去看看?」潔世一問。
  「今天?」
  「今天。」
  他們換了衣服出門,沒有選擇開車,而是步行到公車站,然後再轉地鐵過去。從公寓到新房子全程四十分鐘,比開車慢一倍,但他們不趕時間,三站地鐵,走出站口的時候是一條寬闊的街道,兩旁是古典風格的建築,立面有精緻的雕刻,石頭被歲月染成深灰色。
  人行道上鋪著石板,縫隙裡長著青苔。潔世一站在街口,抬頭看著那些建築立面上的弧形窗戶、鑄鐵欄杆、被磨得光滑的石階。
  這裡有慕尼黑最貴的商店,也有最小的畫廊,有賣老書的二手店,也有只賣手工巧克力的鋪子。他以前來過這裡,但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住在這裡。
  米歇爾走在前面,潔世一跟在他旁邊,他今天穿的是米歇爾的外套,深藍色的,袖口長出一截。
  那棟樓在一條安靜的巷子裡,米歇爾停下腳步,從口袋裡拿出手機,看了一眼照片,「就是這棟。」
  他們跟著媽媽們給的資訊上樓,確認門牌號後米歇爾用鑰匙打開門。
  潔世一走了進去,陽光從落地窗湧進來把整個客廳照成一片金色。地板是淺色的橡木,沒有上漆,只在表面塗了一層薄薄的蠟,摸上去能感覺到木頭的紋理。牆面是白色的,沒有任何裝飾。廚房在左手邊,灶台是不銹鋼的,中島是白色的人造石,水槽很大,水龍頭是黑色的。
  潔世一把手放在中島的檯面上,「好大。」他說。
  米歇爾點頭,「四間房。」
  潔世一挑眉,「我們只需要兩間。」
  「一間臥室,一間書房。剩下兩間不知道做什麼。」
  潔世一轉過身看著他,米歇爾站在玄關還沒換鞋。他的影子被陽光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客廳中間。
  「你媽說剩下兩間留給我們以後自己決定。」米歇爾說。
  「以後。」
  「嗯。」
  「什麼時候?」
  「不知道以後。」
  潔世一沒有說話,他轉身走上樓梯。樓梯是木質的,他走得很慢,每一級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扶手是鐵的,白色的漆,摸上去光滑冰涼。
  樓梯轉角有一扇小窗戶,窗臺上沒有花,沒有窗簾,陽光從那裡照進來落在他手上。
  二樓比一樓小,房間分佈在走廊兩側,走廊盡頭是一個很小的陽臺,鐵藝欄杆漆成黑色。潔世一推開玻璃門走出去,風迎面撲來,這個時節不冷,只是有點涼。他站在陽臺上往下看,巷子裡沒有人,只有一排垃圾桶和幾輛自行車。
  米歇爾從走廊走過來站在他旁邊手肘撐在欄杆上身體微微前傾。
  「你喜歡哪間當臥室?」他問。
  「朝南的那間。」
  「為什麼?」
  「陽光好。」
  「好。」
  「你呢?」
  「另一間。」
  潔世一轉過頭看著他,他的側臉在陽光裡很清晰,「你不是說不分房睡嗎?」
  米歇爾轉過頭看著他,「不分,一間臥室,另一間當書房。」
  潔世一沒有接話,把目光移開,看著巷口那棵正在開花的樹。
  他們看了一會兒,走下樓。
  一樓客廳的陽光已經往東移了一些,從正中間挪到了靠牆的位置。米歇爾站在客廳中間,雙手插在口袋裡,環顧四周。潔世一走到他旁邊,看著那面被陽光照亮的白牆。
  「裝修怎麼辦?」潔世一問。
  「你想怎麼裝?」米歇爾反問他。
  「極簡風。」
  「什麼是極簡風?」
  「就是簡單,不要複雜的東西。」
  米歇爾看著他,「你是在說房子,還是在說我?」
  潔世一愣了一下,「房子。」
  米歇爾的嘴角動了一下,「那就極簡風。」
  他們站在那片陽光裡,地板上兩道影子一長一短。
  
  裝修從五月開始,米歇爾找了設計師,是法學院的學長推薦的。那個人叫貝格,很年輕,戴黑框眼鏡,穿白襯衫,說話很快。
  他在本子上畫了幾下,說「你們想要什麼風格」,
  潔世一說了,「極簡」
  貝格推了推眼鏡,又在本子上畫了幾下,說「白色,灰色,黑色,原木色」
  潔世一說,「白色和原木色,不要灰和黑。」
  貝格看了米歇爾一眼,似乎在確認這個做主的人說了算不算。
  米歇爾沒有表情的說:「聽他的」。
  貝格走了之後,潔世一坐在那片還沒有鋪地板的毛坯房裡,他把手撐在身後,手指碰到地上的沙粒。
  「你為什麼不要灰色?」米歇爾站在他旁邊。
  「不好看。」
  「你不是說極簡嗎,灰色也是極簡。」
  「極簡不是顏色少,是東西少。」
  米歇爾蹲下來和他平視,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背上,把他的白T恤照得很亮。
  「你最近看了很多裝修的書。」米歇爾說。
  「三本。」
  「學到了什麼?」
  「地板要用木頭的,牆面要白的,燈要暖色的。」潔世一頓了一下,「廚房的檯面要高一點,切菜的時候不用彎腰。」
  米歇爾看著他,「你不做飯嗎?」
  「我偶爾做。」
  米歇爾沒有接話,伸手把潔世一額前的頭髮撥到一邊,指尖在他額頭上停了一下。
  裝修持續了整個夏天。
  橡木地板鋪好了,和他們在樣板間看到的一樣。牆刷白了。燈裝了,客廳裝了一盞很長的吊燈,黑色線纜拉得很低,燈泡沒有燈罩直接裸露著。廚房的檯面做得很高,比標準高了五公分。
  潔世一跟設計師說了,設計師說這個尺寸不符合常規,潔「你按這個做」。他不知道米歇爾有沒有注意到,他不想問,如果他注意到,他會問「檯面為什麼這麼高」。如果他不問,潔世一就不說。
  
  七月的時候他們收到了新的消息,這次不是媽媽們,是米歇爾的父親——凱撒先生。他在電話那頭說,給你們買了輛車,已經停在樓下了。
  米歇爾開的免提,潔世一聽見了。叔叔的聲音和米歇爾很像,但更低沉。他說車是深藍色的,後備箱很大,以後搬家方便。還說了「不要開太快」「注意安全」之類的話,然後他掛了。
  潔世一和米歇爾站在客廳裡,手裡還拿著手機。
  「你爸買的車?」
  「嗯。」
  「什麼車?」
  「不知道。」
  「你自己不知道?」
  「他買完了才告訴我。」
  潔世一走到窗前往下看,樓下停著一輛深藍色的SUV,嶄新的,車漆在陽光下反著光。
  米歇爾走到他身邊也往下看,「你爸很有錢。」
  米歇爾想了一下他們兩家的經濟狀況,沒有說破,「還好。」
  潔世一笑了笑,「你很久沒有開車了吧?」
  「嗯,出去玩的時候才會租車。」米歇爾想了一下上次開車是什麼時後,是今年初他們去法國自駕遊。
  潔世一沒有接話,他站在視窗看著那輛深藍色的SUV,它的顏色和米歇爾衣櫃裡那些深藍色衣服的顏色的顏色一樣。
  「你喜歡嗎?」米歇爾問。
  「什麼?」
  「車。」
  「你爸買的,問我幹嘛。」
  「以後是我們開。」
  潔世一轉過頭看著他,語調上揚,「我們?」
  「嗯,我們。」
  
  夏天的最後一天房子裝好了,他們站在玄關,米歇爾比潔世一先換好鞋,抬頭看著那面空白的牆。
  「這裡缺一面鏡子。」米歇爾說。
  「明天去買。」
  他們把新買的抱枕放在沙發上,沙發是灰色的,很寬,兩個人並排躺下剛好。
  潔世一把手放在沙發扶手上,指尖劃過布面,沙發罩是灰色亞麻粗紡,摸上去有顆粒感。
  「你困了?」米歇爾站在他面前。
  「沒有,在想事情。」
  「想什麼?」
  「在想冰箱裡有沒有牛奶。」
  米歇爾走進廚房打開冰箱,牛奶在門側,雞蛋在旁邊,番茄在抽屜裡,「有。」
  潔世一也走進廚房,站在他旁邊,從冰箱裡拿出牛奶倒了一杯放進微波爐,微波爐嗡嗡地轉著。
  微波爐叮的一聲,潔世一把牛奶端出來,燙的,兩隻手捧著杯子走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
  米歇爾走過來坐他旁邊,手搭在他肩上。
  「明天去買鏡子。」米歇爾說。
  「好。」
  「還買什麼?」
  潔世一喝了一口牛奶,「窗簾、桌布、地毯,還有一盆綠植。」
  「什麼綠植?」
  「葉子大的。」
  「琴葉榕?」
  潔世一看著他,「你什麼時候認識植物的?」
  「你上次說想養。」
  潔世一不記得了,他可能說過,在某個下午走過花店門口的時候指著櫥窗裡的綠植說「這個好看」,米歇爾在旁邊「嗯」了一聲。
  「那買琴葉榕。」潔世一說。
  「好。」
  
  他們把搬家定在九月,之前因為是租房,他們不敢買太多東西,所以前一晚在打包的時候收的很快。
  隔天米歇爾把所有東西裝進車,後備箱很大,兩趟就搬完了。
  搬進新家的第一個晚上,潔世一洗完澡出來,穿著法蘭絨的深藍色睡衣,他的頭髮還在滴水,他在浴室門口站了一秒,然後毛巾被人拿走了——米歇爾站在他面前,把他按在床邊開始擦頭髮。
  「你頭髮不擦乾會頭疼。」米歇爾說。
  「你說過很多次了。」
  「因為你每次都不擦。」
  潔世一沒有說話他的臉埋在毛巾裡,聞到了洗衣液的味道。米歇爾擦得很用力,把頭皮搓得發燙。.,他好像在用這種方式確認一些事情,確認他在這裡,確認潔世一也在。
  「好了。」米歇爾把毛巾從他頭上拿下來,掛在脖子上,「頭還滴水嗎?」
  潔世一摸了摸發尾,還是濕的。.,「還滴。」
  米歇爾接過毛巾繼續擦,這次擦得很慢,一縷一縷地擦。他撥開他後腦的頭髮露出下面白色的皮膚,然後把毛巾覆上去按了一會兒。
  「你爸今天打電話了嗎?」潔世一問。
  「打了。」
  「說什麼?」
  「問車好不好開。」
  「你怎麼說的?」
  「說好開。」
  「他信嗎?」
  米歇爾想了想,「不信,但他沒再問。」
  潔世一笑了,他笑的時候肩膀會抖,米歇爾的手還搭在他頭上,感覺到了。
  「你笑什麼?」
  「大家都知道。」
  「知道什麼?」
  「知道你開車很快。」
  米歇爾沒有說話,把毛巾從他脖子上拿下來放在椅背上,然後躺到床上被子拉到腰際。
  潔世一把燈關了,在他旁邊躺下。
  「世一。」米歇爾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來,很輕。
  「嗯。」
  「你喜歡新家嗎?」
  潔世一在黑暗中想了想,「喜歡。」
  「為什麼?」
  「因為你在。」
  米歇爾沒有說話,他伸手把潔世一拉過來,讓他的頭靠在自己胸口。
  潔世一閉著眼睛,嘴唇貼著米歇爾鎖骨下方的那一小片皮膚。他的心跳從那裡傳出來,穿過皮膚,穿過骨頭,傳到他耳朵裡。
  「米歇爾。」
  「嗯。」
  「你今天還沒說。」
  「說什麼?」
  潔世一沒有說話,他把臉埋進米歇爾的頸窩。
  米歇爾低下頭,把嘴唇貼在他的額頭上。
  「我愛你。」
  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氣流拂過潔世一的額頭,溫熱的。那三個字很輕,輕到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
  潔世一沒有說「我也愛你」,他把手放在米歇爾的胸口,摸到了他的心。
  米歇爾把他抱得更緊。
  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落在地板上,整個房間很安靜,只有彼此的呼吸聲。
  潔世一閉著眼睛,那個聲音不急不慢,一下一下的,他跟著那個聲音走了,走到很深的地方。他不想回來,不需要回來,因為那個人在他旁邊。
  他的手臂是暖的,他的心跳是穩的,他的呼吸是輕的。他在這裡,他會一直在,因為這是他們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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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夢深秋@ymsc1013

大掃除

47F
八月的尾巴從日曆上撕下來的時候慕尼黑的氣溫忽然降了幾度,潔世一坐在沙發上,面前茶几上攤著《純粹理性批判》,這本書他翻了快一個月了,書簽還夾在不到三分之一的地方。
  他盯著其中一段看了幾分鐘,發現每個字都認識,連在一起就變成一堵牆。他把書朝下扣著靠在沙發靠背上,抬頭看天花板,白色的天花板他看了快一個月還沒習慣。
  他的目光從天花板移開落在客廳牆角,那裡站著一個深藍色的布面行李箱,拉鍊開了三分之一露出裡面一件毛衣的領口和幾本書的書脊。來的時候什麼樣,現在還是什麼樣,旁邊摞著六個紙箱,按大小排列,最大的在底下,最小的在上面。透明膠帶封口用記號筆寫著,「書」「廚房」「冬天衣服」,還有一個寫著「不知道」。
  潔世一盯著那個寫著「不知道」的箱子看了幾秒,想不起來裡面裝了什麼。也許是某個抽屜裡隨手倒出來的東西,也許是那些不知道該放哪但又捨不得扔的東西的總和。
  他把目光收回來落到茶几旁邊的地板上,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個很大的矩形,矩形的邊緣有一層薄薄的灰,灰上印著腳印,從玄關延伸到沙發,從沙發延伸到廚房。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光腳,腳趾頭動了動,灰被撥開一小道,露出底下木頭的顏色。
  「米歇爾。」他朝書房方向喊了一聲。
  腳步聲從走廊傳過來,米歇爾站在客廳門口手裡拿著筆。今天他穿著白色T恤,深藍色運動褲,腳上套著那雙深藍色的毛絨拖鞋。T恤的袖口沾著一小塊墨水漬,不知道什麼時候蹭上去的。
  米歇爾看著他,「怎麼了?」
  「你過來看。」潔世一招了招手。
  米歇爾走過來站在茶几旁邊,順著潔世一的目光低頭看地板,「該打掃了。」
  「你說過好幾次了。」
  「你也沒打掃。」
  「我在看書。」
  米歇爾看了一眼茶几上那本倒扣的《純粹理性批判》,書簽露在外面,「看了幾頁?」他問。
  「十幾頁。」
  「搬到新家之後,你看完過一本書嗎?」
  潔世一想了想,他搖頭。不是沒時間,是注意力像水一樣從指縫裡流走了。這本書翻到哪裡就停在哪裡,過兩天再拿起來,忘了前面寫的什麼,又從頭開始,然後又在同一頁停住。
  「沒看完。」
  「那就別看了,來打掃。」
  潔世一沒有反對,他把書合上放到茶几下面的擱板上,站起身來去找工具。他先走進廚房彎腰打開櫃門,橡膠手套是黃色的,他戴上去之後手指那裡空出一截,指尖在手套裡晃蕩,他把抹布搭在肩上,走到儲藏間把吸塵器拖出來。
  吸塵器是搬家的時候買的,之前搬來的時候用了一次,用完就塞進儲藏間,再也沒拿出來過。電源線繞在機身後面的掛鉤上,他解開線拖著吸塵器走到客廳,插頭插進牆上的插座。
  米歇爾從書房出來,懷裡抱著一摞書走到書櫃前蹲下來。書櫃是新買的,現在只有最上面兩層零星放了幾本書,下面三層空著。他把那摞書放在地上,拿起最上面一本翻過來看了一眼書脊上的標題,然後站起來把它塞進書架第三層靠左的位置,每一本書他都會看一兩秒才決定放在哪裡。
  「你先把箱子拆了。」潔世一站在吸塵器旁邊,腳踩著電源線。
  「先弄書。」
  「箱子擋路。」
  「你把吸塵器的線收一下也擋路。」
  潔世一低頭看著腳下那根黑色的電線,彎彎曲曲地趴在地板上,從吸塵器機身一路延伸到牆角的插座。他蹲下來把線拉直,沿著牆根繞了一圈,讓出客廳中間的位置。
  「好了,線不擋路了。」
  「書也不擋路。」
  「你那些書放在地上,我吸塵的時候還要搬。」
  「那你就搬一下。」
  潔世一沒有接話,他看著米歇爾繼續拆箱子。美工刀劃開膠帶的聲音很脆,打開紙箱露出裡面滿滿當當的書。抱出來的時候上面那本滑了一下,他用手肘夾住重新調整了重心。
  潔世一把吸塵器的電源拔了,走過去蹲下來從箱子裡拿起一本書,翻過來看了一眼標題,不認識,他把書遞給米歇爾,米歇爾接過去塞進書架。
  「你什麼時候開始看法語書了?」潔世一問。
  「沒看,論文參考用的。」
  「你看得懂法語?」
  「學過一點,標題和摘要。」
  潔世一又遞過去一本,他坐在地上把箱子裡的書一本一本地拿出來遞給米歇爾。米歇爾站在書架前,一本一本地接,一本一本地放。連續的動作像是流水線上的工人,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只有書頁翻動的聲音,書脊碰到木板的聲音。
  遞了十幾本之後,潔世一的手在箱底摸到一個軟軟的東西。他拽出來一看是一包郵寄用的氣泡紙,已經用過了,上面有撕開的膠帶痕跡。
  「這個要留著嗎?」他把氣泡紙舉起來。
  米歇爾看了一眼,「留著,下次寄東西用。」
  「你什麼時候寄東西?」
  「不知道,先留著。」
  潔世一把氣泡紙疊好,塞回箱子裡。箱子很快見底了,最後一本是康得的《純粹理性批判》,德語原版的,潔世一拿在手裡看了一會兒。
  「這本書你不是已經有了嗎?」他問。
  「那是英文版,這是德文版。」
  「你什麼時候買的?」他問。
  「上個月,二手書店。」
  「多少錢?」
  「八歐。」
  「這麼便宜?」
  「封面有點髒,拿回來擦一擦就好了。」
  米歇爾把書接過去,用拇指在封面上蹭了蹭,蹭掉了什麼痕跡,然後把它塞進書架第三層,和那本英文版並排放著。
  潔世一繼續拆箱子,第二個箱子裡是廚房用品,一個新鍋,包裝還沒拆;一個木鏟,沒有用過;四隻玻璃杯疊在一起,用報紙裹著。
  第三個箱子翻開的時候他愣了一下,箱子裡的東西很雜,檯燈、筆筒、馬克杯,還有便利貼之類的。
  潔世一站回箱子前,第四個箱子上寫著「不知道」,他用用美工刀劃開膠帶,裡面是雜七雜八的東西,像是被人隨手倒進來的。幾本舊筆記本,一個筆筒,筆筒裡插著幾支沒水的筆,又一隻馬克杯,杯底有一圈幹了的水漬,一疊便利貼,還有幾顆不知道什麼時候掉進去的紐扣。
  潔世一把便利貼拿出來,一張一張地翻。有些寫過字,有些是空白的。寫過字的那些有他的字跡,很明顯的歪扭,筆劃擠在一起,也有米歇爾的字跡,工整,豎畫很直。
  「這些便利貼還要嗎?」他拿著那疊紙問。
  米歇爾走過來看了一眼,「你想留就留,想扔就扔。」
  潔世一把寫過字的那些挑出來,摞在一起。最上面一張寫著「牛奶、雞蛋、麵包、番茄」,是他的字跡。第二張寫著「康得——純粹理性批判——P.237」,也是他的字跡。第三張寫著「洗衣機裡的衣服記得晾」,是米歇爾的字跡。他在這張紙上停了一下,指尖摸到筆尖劃過紙面的凹痕,然後把它夾進筆記本裡。
  吸塵器的嗡聲響起來,米歇爾推著它在客廳裡走,從這頭到那頭,從那頭到這頭。吸頭貼著踢腳線走,把角落的灰拔出來,灰被吸進透明的集塵盒裡,能看見灰色的粉末在裡面打旋。電源線在他身後從插座拔出來,換個位置又插進去,線像一條被馴服的蛇。
  潔世一跪在廚房地板上擦地磚,抹布在水盆裡浸濕、擰乾,鋪在地上,雙手按著往前推。水漬在瓷磚上留下一道薄而亮的水痕,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水痕上閃閃發亮。水幹了之後,那一塊地磚比旁邊的亮一些,他又擦旁邊那塊,亮的兩塊連在一起變成一片。
  他跪在那裡倒退著擦,擦完之後膝蓋酸了,就停下來坐在地上,「米歇爾。」
  吸塵器的聲音停了。「怎麼了?」
  「廚房擦完了。」
  米歇爾走過來靠在廚房門框上,地面還是濕的,在光裡反著光,地磚的顏色比旁邊深一個色號。
  「你擦得太濕了。」他說。
  「水多了才擦得乾淨。」
  「水多了幹得慢。」
  「那就等它幹。」
  米歇爾走進廚房從抽屜裡拿出一塊幹布,蹲下來把地上多餘的水吸掉。潔世一坐在地上看著他,他蹲著把手伸到冰箱底下,手臂貼著地面,手指在黑暗中摸索。冰箱和地面之間的縫隙很窄,他得側著臉才能看見裡面的情況。
  「冰箱底下很髒。」他說。
  「你怎麼知道?」
  「摸到了。」
  「你摸到了什麼?」
  「灰,還有一顆掉了很久的藍莓。」
  潔世一想起一個月前他們在超市買了一盒藍莓。米歇爾洗了一半放在碗裡,潔世一吃了十幾顆就放在茶几上,後來想吃的候發現碗裡只剩幾顆。他一直沒看到……
  米歇爾把那顆藍莓幹從冰箱底下弄出來,深紫色的,縮水了,表皮皺巴巴的。他捏在手指間,放近看了一眼,然後站起來把它扔進垃圾桶。
  他洗了手,用擦手巾把手擦乾。
  潔世一坐在廚房地上還不想動,地板涼涼的坐著很舒服,他看著廚房窗外,樓下巷子裡有人在遛狗,狗繩很長,狗走在前面,人遠遠地跟在後面。
  「你還坐著幹嘛?」米歇爾的聲音。
  「休息。」
  「你才擦了幾塊地磚。」
  「廚房小,地磚少。」
  米歇爾沒有接話,轉身走回客廳,吸塵器的聲音又響起來。
  潔世一站起來把水盆端到水槽邊,水倒掉,盆放進水槽下麵,抹布擰乾搭在掛鉤上。橡膠手套取下來,他把手套也放進水槽下面的櫃子裡,然後他走回客廳,地板上的水已經幹了,光腳踩上去不涼。
  最後一個箱子,他蹲下來掀開,裡面是一床羽絨被,疊得很整齊,用原來的包裝袋套著。這是他們在舊公寓蓋的那床被,搬來之後因為一直沒拆箱,他們蓋的是米歇爾從家裡帶來的那條。
  雖然薄一些,但也夠用。
  「被子拆不拆?」他問。
  「拆,今晚換這條。」
  潔世一把羽絨被從箱子裡抱出來,包裝袋的封口是拉鍊的,他拉開拉鍊裡頭的被子慢慢膨脹,像是從真空裡被釋放出來。他把它抖開,被子很大一件,垂到地上。他把被子疊了兩次,放在沙發扶手上。
  吸塵器的聲音停了,米歇爾站在客廳中間,彎著腰把電源線繞回吸塵器機身的掛鉤上。他的動作很熟練,繞了三圈,把插頭卡進旁邊的卡槽然後推到牆角。
  潔世一站在客廳中間環顧四周,紙箱全部拆完了,現在空著疊在走廊上,明天要壓扁拿下去回收。
  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把木地板照成蜂蜜色。灰塵被擦掉了,腳印不見了。客廳看起來很乾淨,但它看起來不像有人住,不像有人在這裡吃飯、看書、吵架、和好、蓋同一條被子。
  「你覺得像家嗎?」潔世一問。
  米歇爾看著他,「像,有你在。」
  潔世一沒有說話,坐在沙發上把舊抱枕抱在懷裡,他把臉埋進去,深呼吸聞到了洗衣液的味道,還有一點點他自己的味道,和新的不一樣。
  米歇爾在他旁邊坐下,拿起靠在沙發扶手上的羽絨被,抖開,蓋在兩個人腿上。被子很大,蓋住了他們的膝蓋和小腿後垂到地板。他伸手把潔世一額前的頭髮撥到一邊,指尖在他額頭上停了一下,然後收回去。
  「你今天擦地板的時候跪了很久。」米歇爾說。
  「膝蓋疼。」
  「下次用拖把。」
  「拖把擦不乾淨。」
  「你跪著擦也不見得比你跪著擦乾淨到哪去。」
  潔世一沒有接話,他把臉從舊抱枕上抬起來,看著米歇爾。
  「米歇爾。你下午拆書的時候,有一本法語書。講什麼的?」
  「人權。」
  「人權怎麼了?」
  「不怎麼了,寫論文要用。」
  「你論文寫完了嗎?」
  「還沒。」
  「什麼時候寫完?」
  米歇爾想了想,「等你把康得看完。」
  潔世一沒有接話,他知道米歇爾在開玩笑,他知道米歇爾不會等他把康得看完,因為那可能要等很久,但他覺得這個玩笑挺好的。
  窗外太陽又低了一些,光線變成了金黃色,從地板上移到牆上,從牆上移到了天花板,客廳裡沒有開燈,但依舊很亮。
  「晚上吃什麼?」潔世一問。
  「你想吃什麼?」
  「你做什麼我吃什麼。」
  「那做面。」
  「好。」
  米歇爾站起來把羽絨被疊好放回沙發扶手,走進廚房開冰箱。
  潔世一聽見冰箱門打開的聲音,聽見雞蛋被拿出來放在檯面上的聲音,聽見水龍頭的聲音,他也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靠在門框上看著米歇爾。
  潔世一想起米歇爾做布丁的那天,米歇爾第一次做就成功了,他按照步驟來,每一步都不出錯。
  米歇爾做什麼都是這樣,踢球、寫論文、修紗窗,做布丁、做飯,他做每件事都很專注。
  水燒開了,米歇爾把面放進去,用筷子攪散,蒸汽冒上來蒙住了他的臉。
  「你頭髮又長了。」潔世一說。
  「該剪了。」
  「下週六去。」
  「好。」
  用不了多久面煮好了,米歇爾把面撈進碗裡,澆上醬汁放上煎蛋,他把碗端到客廳放在茶几上,坐下來。潔世一也在他旁邊坐下。兩個人吃著面,沒有說話。窗外的天從金黃色變成灰藍色,從灰藍色變成
  吃了差不多,米歇爾靠在椅背上,「明天把冬天的衣服拿出來。」
  「現在才十月,還早。」
  「先拿出來,該洗的洗,該曬的曬,冷的時候直接穿。」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過日子了?」
  「和你住在一起之後。」
  潔世一沒有說話,他想起剛搬進第一間公寓的時候也是米歇爾在操心這些事情。牛奶快沒了,雞蛋快沒了,廁紙快沒了。他總是比潔世一早一步知道,不是因為他記性好,是因為他在留意。
  潔世一不需要留意,因為米歇爾留意就夠了。
  「好吧,我明天把冬天的衣服拿出來。」
  「好。」
  「被子也拿出來。」
  「不是已經拿了嗎?」
  「還有一床在箱子裡,你放哪了?」
  「走廊,最裡面那個。」
  「你明天幫我套被套。」
  「好。」
  兩人又坐了一會兒,潔世一率先起身把碗收進廚房洗了放在架子上,米歇爾在客廳把茶几上的水漬擦掉用幹布。
  
  那天晚上潔世一洗完澡出來頭髮還在滴水,穿著那件法蘭絨的深藍色睡衣,他從浴室走出來水珠順著發梢往下滴落在鎖骨上,順著皮膚往下淌被睡衣吸收了。
  米歇爾站在浴室門口,手裡拿著毛巾,他伸手把毛巾捂在潔世一的頭上,兩隻手按著毛巾用力搓了幾下,把水分從髮絲裡擠出來。
  「你頭髮不擦乾會頭疼。」他說。
  「你說過很多次了。」
  「因為你每次都不擦。」
  米歇爾擦得很用力,頭皮被他搓得發燙。潔世一的臉埋在毛巾裡,聞到了洗衣液的味道,百合味的。
  「好了,頭還滴水嗎?」米歇爾把毛巾從他頭上拿下來。
  潔世一摸了摸發尾,「還滴。」
  米歇爾把毛巾重新蓋上去按了幾下,然後把毛巾拿下來掛在脖子上,「明天換條幹毛巾。」
  「嗯。」潔世一走到床邊,掀開被子躺進去。
  被子是新換的那條羽絨被,很蓬鬆,蓋在身上像一團很厚的雲。米歇爾關了燈也躺下來,把被子拉到下巴。
  「世一。」
  「嗯。」
  「你被子蓋太上了。」
  「沒有。」
  「拉到下巴了。」
  「我喜歡蓋到下巴。」
  「會悶。」
  「不會。」
  米歇爾伸手把被子往下拉了一點點,露出潔世一的下巴,潔世一又把被子拉上去。
  「你拉下來。」米歇爾說。
  「不要。」
  「那你別悶著自己。」
  「不會。」
  米歇爾沒有再拉,他把手伸進被子裡摸到潔世一的手握住,十指相扣。
  「你的手好暖。」潔世一說。
  「被子蓋太多了。」
  「是羽絨被暖。」
  「嗯。」
  潔世一沒有說話,閉著眼睛。
  米歇爾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輕輕蹭著,一下一下的。
  「米歇爾。」
  「嗯。」
  米歇爾沒有說話,把潔世一拉過來讓他靠在自己胸口,手臂繞過他的腰,手掌貼著他的腰側。
  「你那時候找藍莓,找了好幾天。」
  「因為掉在地板上的藍莓踩到了會留印子。」
  「我們家地板是木頭的,踩到藍莓印子擦不掉。」
  「所以你要找。」
  「所以你要幫我找。」
  潔世一沒有說話,他把臉埋進米歇爾的頸窩,嘴唇貼著他的皮膚,「米歇爾。」
  「嗯。」
  「你今天累不累?」
  「不累。」
  「我累,擦地板膝蓋疼。」
  「下次用拖把。」
  「都說了,用拖把擦不乾淨。」
  米歇爾沒有接話,他的手從潔世一的腰側移到他的膝蓋上,掌心覆著膝蓋骨。
  「還疼嗎?」米歇爾問。
  「不疼了,你的手暖。」
  米歇爾的語氣有些無奈,「你膝蓋涼,都是被地板凍的,你還光腳踩地板。」
  「你不是也光腳。」
  「我穿拖鞋了。」
  潔世一沒有說話,他把米歇爾的手從自己膝蓋上拿開,握在手裡。
  「米歇爾,你以後會一直幫我擦頭髮嗎?」
  「會。」
  「擦到什麼時候?」
  「你不需要我幫的時候。」
  「那天不會來。」
  米歇爾沒有說「好」,也沒有說「嗯」,他把潔世一的手拉到嘴邊,嘴唇貼著他的指節,一隻一隻地貼過去。
  「你嘴唇好幹。」潔世一說。
  「忘了塗護唇膏。」
  「在床頭櫃上。我幫你塗。」
  潔世一伸出手在床頭櫃上摸到護唇膏,打開蓋子,擠了一點在手指上,轉過去把手指按在米歇爾的嘴唇上。動作很輕,從左到右畫了一條線。
  「好了。」他說。
  米歇爾舔了一下嘴唇,「薄荷的?」
  「嗯,你上次買的那支。」
  「你的呢?」
  「用完了。」
  「明天給你買新的。」
  「好。」
  潔世一收回手,把護唇膏的蓋子合上放回床頭櫃,他把臉埋進米歇爾的肩窩,閉上眼睛,聽著他的呼吸。
  「米歇爾。」
  「嗯。」
  「晚安。」
  「晚安。」
  他閉著眼睛,嘴角還彎著,那只手搭在米歇爾的腰上沒有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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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用的帳戶

48F
十月的第一筆獎學金進來那天米歇爾正坐在書桌前看書,他打開App看了一眼數字,然後截了圖發到他和潔世一的聊天室裡,沒有配任何文字。
  過了一會兒,潔世一回了一個問號。
  米歇爾打字:〔獎學金。下學期學費付完,剩下的存共同帳戶。〕
  潔世一沒有再回,但米歇爾知道他在看。
  他們那個共同帳戶是三年前開的,那天下午從銀行出來,潔世一拿著那張銀行卡翻來覆去地看了很久,卡面是深藍色的,銀聯和另一家支付機構的標誌並排印在右下角,卡片背面簽名條上還沒寫字。
  「你簽。」米歇爾說。
  他的意思是讓潔世一簽,因為這張卡大部分時候是用,比如買菜、交水電費、買衛生紙、買米歇爾做布丁用的淡奶油。
  但潔世一把卡遞回來,「你簽,你的字好看。」
  米歇爾沒有再推回去,他從口袋裡拿出筆在簽名條上寫下自己的名字,因為簽名條的材質不吸水,筆跡幹得慢。
  那張卡放在玄關的抽屜裡,和備用鑰匙、超市優惠券、幾顆不知道什麼時候放進去的紐扣放在一起。誰要用誰去拿,沒有人規定過使用規則,但他們之間有一種不需要說出來的默契,超過多少錢要跟對方說一聲。
  那個帳戶每個月固定有一筆進賬,像一條很小但不會乾涸的溪流。媽媽們給的生活費也有一半匯進這裡。
  潔世一曾提議把共同帳戶的帳單一目了然地看一遍,月初拉一次明細。米歇爾說不用,說「花了多少我大概知道」。
  後來潔世一沒有再堅持,然後他發現米歇爾確實大概知道,因為每次他去超市買東西回來,把購物小票隨手放在玄關鞋櫃上,米歇爾會拿起來看一眼,然後放回原處。那張紙在鞋櫃上躺幾天,然後被扔進垃圾桶,但數位已經被他記住了。
  十月的這筆獎學金比上學期多一點,米歇爾發現數字的時候又看了一遍,確認自己沒看錯,獎金金額調高了,他沒有告訴任何人,除了潔世一。
  那天傍晚潔世一從圖書館回來,換了鞋,從玄關抽屜裡拿出銀行卡,問米歇爾:「晚上吃什麼?」米歇爾說:「你定。」潔世一拿著卡在他面前晃了晃,卡面在白熾燈下反著光。「獎學金到了,今天出去吃。」
  米歇爾站起來,從他手裡拿過卡放回抽屜,然後從口袋裡拿出自己的錢包,「我請,獎學金發下來了。」
  潔世一笑著說:「共同帳戶的錢也有你的獎學金,你用你自己的錢請。」
  米歇爾想了想說:「那今天花我的,獎學金我自己留一部分。」
  他們去了常去的那家義大利餐廳,潔世一吃了白醬海鮮面,米歇爾吃了牛排。
  結帳的時候米歇爾拿出自己的卡,潔世一看了一眼那個數字,喝完了杯子裡最後一口水。
  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著,橘黃色的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到很長。
  「米歇爾,你獎學金多了多少?」
  「多了了百分之十五。」
  聞言,潔世一驚呼,「這麼多?」
  米歇爾淡定點頭。
  潔世一走在米歇爾左邊,他們步伐一致,十月下旬的慕尼黑,風已經開始涼了。
  「你獎學金漲了,不跟我說。」
  米歇爾看著他,「你現在不是知道了。」
  「你自己不說。」
  「你問了我就說。」
  潔世一沒有辦法反駁他,因為這是米歇爾一貫的邏輯——你不問,我不說。不是隱瞞,是不覺得重要。
  但潔世一覺得獎學金漲了是重要的事,就像米歇爾覺得牛奶沒了是重要的事一樣。他們各自在意的東西不一樣,但他們共用同一種在意的方式,留意、記住,在必要的時候採取行動。
  
  回到家潔世一坐在沙發上,他把舊抱枕抱在懷裡。
  米歇爾坐在他旁邊拿著手機在看,他在看銀行帳戶,手指在螢幕上劃了幾下,然後鎖屏。
  「我們這個月水電費超了。」他說。
  「超了多少?」
  「十五歐。」
  「怎麼超的?」
  米歇爾想了一下,「你上次用浴缸泡澡,泡了很久。水燒了兩次。」
  潔世一沒有說話,他想起上週四的晚上。那天天突然降溫,他在圖書館待到閉館,手指凍得幾乎握不住筆,回到家脫了鞋徑直走進浴室。放水的時候米歇爾站在門口問他要做什麼,他說泡澡。米歇爾問他「作業寫完了嗎」,他說寫完了。
  米歇爾沒有再說什麼,他泡了很久,水涼了又放掉一半再加新的熱水,熱水器嗡嗡響了兩次。出來的時候米歇爾坐在沙發上看著手機,沒有抬頭看他。
  第二天早上他出門的時候發現電費通知單貼在了玄關鏡子上,米歇爾的字跡寫著「電費預繳單」
  「下次不泡那麼久了。」潔世一說。
  「你泡吧,不差這十五歐。」
  「你說超了。」
  「超了,但也不是付不起,只是跟你說一聲。」
  潔世一沒有接話,把臉埋進舊抱枕裡。
  
  十一月的第一筆進賬來自潔伊世。
  一號中午,潔世一正在學校食堂吃午飯,手機震了一下。他點開一看,銀行通知轉帳,備註寫著〔十一月生活費和給米歇爾買件厚外套的錢天冷了〕,他把手機拿給對面坐著的米歇爾看。
  米歇爾看了那行備註,沒有表情變化。
  潔世一把手機收回來,「我媽說給你買件厚外套。」
  米歇爾拒絕,「我衣服夠。」
  潔世一鍥而不捨,「她說天冷了。」
  米歇爾搖頭,「我有外套。」
  潔世一堅持要買,「你上次穿那件領子破了。」
  米歇爾沒有接話,潔世一知道他不喜歡別人給他買衣服,這不是第一次了。剛搬進公寓那年冬天,潔伊世給兩個人各買了一件羽絨服。米歇爾那件是深藍色的,後來他也穿了,但潔世一知道他不喜歡。
  他說不出來哪裡不喜歡,但他知道。
  
  晚上回到家,潔世一打開手機銀行把媽媽轉的那筆錢分成兩半,一半進了共同帳戶,一半留在自己帳戶裡。做完這筆操作,他把手機關了放到茶几上。
  「我媽轉的錢,我分了一半進共同帳戶。」
  「嗯。」
  「另一半幫你買外套。」
  「不用買,上次那件還能穿。」
  「但是領子破了。」
  「破了一小洞,縫一下就行。」
  「你會縫?」
  米歇爾看著他,「不會。」
  潔世一點頭,「那還是買新的。」
  這次米歇爾沒有再拒絕,他知道潔世一在這件事上的態度和他在別的事上不一樣,別的事他都聽米歇爾的,但買衣服這件事他不聽。他會自己做決定,自己選款式,自己下單,等包裹到了拆開把衣服拿出來在米歇爾身上比一下,然後說「去試」。米歇爾試了,合身,於是穿上。
  三年下來衣櫃裡有一半的衣服是潔世一買的,米歇爾從來不問價格,潔世一也不說。但他們共用同一個帳戶,錢的去向是透明的。
  潔世一下單之後幾天,米歇爾會看到那筆支出。
  他不會說什麼,不會說「你買貴了」,不會說「這件不需要」。他會看到,然後知道價格,然後繼續穿。
  
  十二月的第一個週末兩人去超市採購。
  米歇爾推車走在前面,潔世一跟在旁邊。
  購物清單貼在冰箱上,潔世一出門前撕下來塞進口袋。清單上寫著:牛奶,雞蛋,麵包,番茄,芝士,衛生紙,洗碗精,燈泡。燈泡是廚房那盞,上個月就壞了,潔世一一直在湊合用客廳那盞落地燈端著走來走去。米歇爾說過兩次要買,每次都忘,潔世一也不提醒他。
  走到燈泡貨架前,米歇爾停下來,「燈泡,什麼型號?」
  潔世一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打開備忘錄翻到一頁給他看,「E14,暖光,四千流明。」
  米歇爾看了一眼,從貨架上拿了一盒兩入的,他放進購物車,繼續往前走。
  經過紅酒區的時候潔世一放慢了腳步。米歇爾沒有注意,推著車過去了。潔世一沒有叫他,加快腳步跟上去。
  「你剛才在看酒?」米歇爾問。
  「沒有。」
  「你每次路過酒區都會看。」
  「我就看了一眼。」
  「想喝?」
  「不喝。」
  「那你買。」
  「不買,那天你喝了。」
  「你喝嗎?」
  潔世一想了一下,「今天不喝,下次喝。」
  「下次什麼時候?」
  「你獎學金下次發的時候。」
  米歇爾看著他,「那要等三個月。」
  「那就等三個月。」
  米歇爾沒再問,他們走到收銀台排隊。前面的是一位老人,買的東西很少,一袋蘋果,一盒牛奶,一瓶水。收銀員動作很快,掃完碼老人付了現金,找零放進口袋。
  很快就輪到他們,潔世一把購物車裡的東西搬上傳送帶,米歇爾站在旁邊等。收銀員掃一個遞給他,他裝進購物袋。
  「一百三十六歐元。」收銀員說。
  潔世一從口袋裡拿出銀行卡,刷卡、輸密、簽名,一套動作下來行雲流水,收銀員把小票遞過來,他接住折好放進口袋。
  走到外面天已經暗了,超市門口的停車場路燈亮著,橘黃色的光落在車頂上。米歇爾把購物袋放進後備箱蓋上,然後兩人上車。
  潔世一系好安全帶,米歇爾發動引擎開出停車場,街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光有節奏地掃過車內,一亮一暗。
  「燈泡多少錢?」潔世一問。
  「十二塊九。」
  「比上次貴了兩歐。」
  「你怎麼記得上次的價格?」
  潔世一沒有回答,米歇爾也沒有追問。
  車開到家樓下,他們停好車,拎著購物袋上樓。
  進了家門,潔世一把東西從袋子裡拿出來放在料理臺上,牛奶放進冰箱,雞蛋放進冰箱,番茄放進冰箱,芝士放進冰箱,衛生紙塞進走廊的櫃子裡,而燈泡放在茶几上。
  米歇爾換好家居服走過來,拿起燈泡拆開包裝,搬了椅子踩著去換廚房那盞壞了的燈。
  潔世一站在廚房門口看著,舊燈泡旋下來遞給他,他接住放回包裝盒裡。米歇爾把新燈泡旋上去,開了開關,亮了。光比舊的亮一些,色溫一樣,暖黃色不刺眼。
  「好了。」米歇爾從椅子上下來,把椅子推回餐桌下面。
  潔世一把手伸進包裝盒裡摸了摸那個被換下來的舊燈泡,玻璃表面有一層薄薄的灰。
  
  晚上他們坐在沙發上,潔世一在看書,米歇爾在翻論文的列印稿。茶几上的檯燈開著,暖黃色的光照在紙面上。電視機沒有開,窗外的風很大,吹得樹枝打在玻璃上,發出很輕的聲響。
  過了一會兒,潔世一把書放下,「米歇爾,我們這個月支出多少?」
  米歇爾拿起手機看了一眼,「一千兩百歐。」
  「大頭是什麼?」
  「水電暖氣。」
  「暖氣開了嗎?」現在是十二月初,暖氣片摸上去是溫的
  「開了,二十二度。」
  「太低了,至少要調到二十四。」
  「二十二就夠了,你穿毛衣。」
  「你穿短袖,你不冷?」
  米歇爾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是一件薄的長袖T恤,「不冷。」
  潔世一沒有接話,他拿起手機打開銀行帳戶,從開支明細裡調出上個月的記錄,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超市,超市,超市,水電費,網費,電話費,超市,超市,超市……
  他們的生活被「超市」這兩個字串在一起,買了什麼,吃了什麼,用完了什麼,補充了什麼。那些消耗品來來去去,牛奶喝完了再買,雞蛋吃完了再買,衛生紙用完了再買,燈泡壞了買新的換上。
  這些東西不會留下痕跡,但它們構成了生活的全部。
  「米歇爾,你下學期的學費什麼時候交?」
  「一月。」
  「多少錢?」
  「一千兩百歐。」
  「獎學金夠嗎?」
  「夠,還有剩。」
  「剩多少?」
  米歇爾看著他,「你想買什麼?」
  潔世一想了想,沒有什麼特別想買的。
  他搖頭,「不想買什麼。」
  米歇爾挑眉,「那你問剩多少幹嘛?」
  「想知道。」
  米歇爾把手機上的數字念給他聽,潔世一聽完算了一下,扣掉學費之後剩了一部分,不多,但也不算少。
  「存共同帳戶。」潔世一說。
  「好。」
  
  十二月下旬,耶誕節前的某一天潔伊世打電話來,問潔世一「生活費收到了嗎」,潔世一說收到了,潔伊世又問「米歇爾的外套買了嗎」。
  潔世一愣了一下,這個他確實忘了,他翻了翻購物網站的購買記錄,發現兩周前下單的那件深灰色羊毛大衣還在購物車裡,沒結帳。
  「還沒,忘了。」
  「趁還沒降溫快買,這幾天要下雪了。」
  「好。」
  他掛了電話,打開購物網站。那件大衣還在購物車裡,羊毛成分百分之九十,深灰色的大衣,內襯是黑色的。他把尺碼又確認了一遍,接著點了結帳,付款方式選了共同帳戶的那張卡,然後等著訂單確認的頁面彈出來。
  貨到的很快,下午快遞送來一個大紙箱,潔世一簽收之後搬到客廳。
  米歇爾從書房走出來,手裡拿著筆,墨漬又沾在袖口了,「什麼東西?」
  「你的大衣。」
  米歇爾蹲下來拆箱子,裡面是那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用半透明的防塵袋裝著。他把大衣拿出來在身前比了一下,然後穿上,他站在玄關鏡前看了看自己,伸手摸了摸領子的內側,那裡有一小塊標籤,印著品牌名稱和產地。他的手指在標籤上停了一下,然後收回手。
  「合適嗎?」潔世一站在他身後。
  「合適。」
  「你上次說不要買。」
  「你買了就穿。」
  潔世一把大衣掛進臥室的衣櫃裡,和米歇爾那些深藍色的衣服並排,衣櫃裡有一半是米歇爾的,一半是他自己的,但分不清。
  他們經常換著穿,同一件衣服今天在他身上,明天在他身上。衣櫃是一個共用空間,沒有楚河漢界,沒有「你的我的」。只有那件大衣是新的,暫時只屬於米歇爾,過不了多久它也會變成「他們的」。
  那天晚上潔世一洗完澡出來頭髮還在滴水,米歇爾站在浴室門口手裡拿著毛巾,他伸手把毛巾捂在潔世一的頭上,兩隻手按著搓。
  「你頭髮不擦乾會頭疼。」米歇爾說。
  「你說過很多次了。」
  「因為你每次都不擦。」
  米歇爾把他的頭髮擦到半幹,毛巾從頭上拿下來掛在脖子上,然後拉著他走到客廳,讓他坐下。
  他去廚房倒了一杯熱水放在茶几上,然後在潔世一旁邊坐下。電視開著,新聞在播天氣,說明天要下雪。
  潔世一把腳縮到沙發上,膝蓋曲起來。把舊抱枕墊在下巴下麵,看著電視螢幕。
  新聞從天氣播到了政治,都是離他很遠的事。他看著那些人說著那些他不太懂的話,覺得那些東西和他沒有關係。但他的生活在這裡,在這間客廳裡,在這張沙發上,在這個和他共用同一個帳戶的人旁邊。
  「米歇爾。」
  「嗯。」
  「你以後畢業了獎學金就沒了。」
  「嗯。」
  「那共同帳戶裡的錢會變少。」
  「不會。」
  「為什麼?」
  「因為我會賺錢。」
  潔世一沉默了片刻,把臉從舊抱枕上抬起來,看著他。燈光下他的臉很平靜,不是在安慰他,是在陳述一個他早就決定好的事實。
  「你會賺很多錢嗎?」潔世一問。
  「夠用就行。」
  「夠用是多少?」
  米歇爾想了想,「夠你買書,夠我買咖啡豆,夠我們吃飯,夠交水電費,夠偶爾出去吃一頓貴的。」
  潔世一沒有說話,他想到以後的日子,米歇爾上班,他可能讀博也可能不讀。他們還住在這裡,共用同一個帳戶,到那時候媽媽們不會再轉生活費了,但進賬還在,從不同的戶頭進來,寫著不同的附言「薪水」或者「稿費」——如果他寫書的話。他們還會像現在這樣坐在這張沙發上,抱著抱枕,看著電視,說一些有的沒的的話。他想著這些,覺得那樣的日子很好。
  「米歇爾。」
  「嗯。」
  米歇爾伸出手把他額前的頭髮撥到一邊,指尖在他額頭上停了一下。潔世一閉了一下眼睛,然後睜開,他把米歇爾那只手從自己額頭上拉下來,握在手裡。
  「你手好涼,暖氣調到二十四了你還涼。」
  「你手也沒多暖。」
  米歇爾沒有說話,他用另一隻手把潔世一的衣領整理好,動作很慢,手指沿著領口的邊緣慢慢滑過去,衣領平整了。
  「明天去買條新的圍巾。」米歇爾說。
  「你圍巾破了?」
  「你的圍巾,你那條灰色的起球了。」
  「你不是說起球沒關係。」
  「沒關係,但看到新的就想給你買。」
  潔世一抬起頭看著天花板,「買什麼顏色?」
  「深藍色。」
  「又是深藍色。」
  「你不喜歡深藍色?」
  「喜歡,你買的我都喜歡。」
  米歇爾沒有說話,他把潔世一拉過來,讓他靠在自己肩上,手搭在他腰上,拇指在腰側畫著圈。
  窗外的風停了,樹枝不打了,玻璃上沒有聲音。
  新聞播完了,開始播天氣預報。說明天有雪,是十二月最後一場雪。
  明年他們還是共用同一個帳戶,每月一號有進賬,每次買菜之前會看一下餘額,各種開銷偶爾超出預算。
  他們會商量,會調整,會繼續坐在這張沙發上,蓋著同一條羽絨被,抱著兩個新抱枕和一個舊抱枕。
  舊抱枕還會更舊,新抱枕也會變舊,但他們不會扔,他們會留著,和他們一起留著。
  共用一詞的意思是共同擁有,是不再區分你我的那一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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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搞的論文

49F
書房的門關著,從早上九點到下午四點中間只開過兩次,一次是中午出來熱飯,一次是出來倒水。第二次出來的時候潔世一發現水壺是空的,他站在廚房裡等水燒開,盯著壺嘴冒出來的蒸汽,然後端著杯子回去了。
  米歇爾傍晚從檢察署回來的時候,看見玄關那雙淺灰色的毛絨拖鞋不在平時放的位置,被踢到鞋櫃旁邊橫著,一隻鞋口朝下。他把拖鞋擺正,換上自己的深藍色那雙。
  客廳很安靜,沙發上的抱枕保持著早上他出門時的樣子,淺灰色舊的那只歪在扶手上,灰藍色的絨毛在夕陽裡泛著光。他脫下外套掛在衣架上,松了領帶,走到書房門口。
  門縫裡漏出一線光,他站了幾秒,抬手敲了兩下,裡面沒有回應,於是又敲了兩下。
  這時裡面傳來一個悶悶的聲音,像從水底浮上來的氣泡,「進來。」
  米歇爾推開門,走了進去。
  書桌上鋪滿了書和列印出來的論文,有的攤開,有的疊在一起,有的貼著彩色標籤貼,從書頁邊緣伸出來。檯燈亮著,筆記型電腦的螢幕也亮著,游標停在文檔的第三頁,後面是空白。
  潔世一坐在書桌前背對著門,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衛衣,領口松了歪到一邊,露出一截肩膀,頭髮亂糟糟的從後面看像一窩剛睡醒的鳥。
  米歇爾站在門口沒有說話。他看見潔世一的右手握著筆,筆尖抵在筆記本上,墨水從筆尖滲出來,在紙面上洇開一個很小的深藍色圓點,像一粒靜止的種子。
  「寫多少了?」米歇爾問。
  潔世一沒有回頭,「……兩行,刪了三行。」
  他的聲音很平,已經煩到沒力氣表現了。
  米歇爾走過去站在他身後,低頭看那頁紙,上面寫著幾個關鍵字,被動綜合」「原意識」「反思」,旁邊畫著箭頭,箭頭指向的地方寫著「不夠」,再旁邊又寫著「為什麼不夠」。還有一行被劃掉的句子,劃了三道線,墨水的痕跡很重,幾乎把紙劃破了。
  整頁紙都是這樣的,沒有一段完整的文字。
  「什麼題目?」米歇爾問。
  「胡塞爾的被動綜合。」潔世一頓了一下,把筆放下,轉過身看著他,「你不懂。」
  米歇爾沉默了兩秒,這確實脫離了他的認知範圍,「講什麼的?」
  潔世一看著他,「你想知道?」
  米歇爾沒有接話,他把手裡便利店的袋子放到書桌上唯一空著的那塊地方,壓在幾本摞起來的書的頂端,「柏林球,草莓的。」
  潔世一看著那個白色紙袋,透明的部分透著裡面柏林球的金黃色,糖粉沾在袋子的內壁上,像一層薄薄的霜。他伸手打開,紙袋發出乾燥的摩擦聲,柏林球還是熱的,他輕輕咬了一口,草莓果醬很甜,甜到舌根有一點酸。
  米歇爾離開書房去了廚房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在檢察署的實習從早上八點開始,中午休息一小時,下午五點半結束。今天他在整理一份詐騙案的卷宗,裝滿了一個紙箱的教材,他坐在辦公桌前一份一份地看,把關鍵證據用標籤貼標記出來,寫到下午四點才寫完初稿。
  下班的時候在地鐵上站了四十分鐘,沒有座位。他靠著車門看著窗外漆黑的隧道,每隔幾十秒就有燈箱的光閃過。他累了,但他沒有在沙發上休息,他端著水杯走回書房門口,靠在門框上。
  潔世一把柏林球吃完了,手指上沾著糖粉和果醬,在紙袋上蹭了蹭,蹭不乾淨。他的目光還釘在筆記本上那行「為什麼不夠」旁邊,好像在等那行字自己長出答案。
  「你今天怎麼樣?」潔世一問,他沒有抬頭,聲音從書桌的方向傳過來。
  「還行。」
  「實習做什麼?」
  「整理卷宗,寫了一份起訴意見書的初稿。」
  「什麼案子?」
  「詐騙。」
  「多少錢?」
  米歇爾想了想,「涉案金額大概七萬歐,嫌疑人用假的投資平臺騙了十幾個老人。」
  「那個人會判多久?」
  「不知道,不是我決定的,我的意見只是參考。」
  潔世一終於轉過頭來,他看著站在門口的米歇爾,白襯衫深色西褲,領帶已經松了,掛在襯衫領口下面,米歇爾的眼底有一層很淡的青色,不仔細看看不出來,襯衫的領子底下有一點皺,是被領帶壓了一天的痕跡。
  「你累嗎?」潔世一問。
  「不累。」
  「你騙人。」
  米歇爾沒有接話,他端著水杯走到書桌邊,在潔世一旁邊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椅背上搭著一條淺灰色的圍巾。他坐下來靠進椅背裡,雙腿伸得很長,腳踝交疊。
  「你的論文。」米歇爾喝了一口水,「卡在哪裡?」
  潔世一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哪裡都卡,胡塞爾說,意識總是關於某物的意識,這是意向性的基本結構。這是主動的,但被動綜合不是主動的,它是在我主動感知之前就已經發生了的,是意識的底層有一種被動的、自動的統覺。問題是我怎麼知道它發生了?它發生在我反思之前,我去反思它的時候它已經過去了,我抓不住。」
  他說完長出了一口氣,那口氣裡包含著「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從肺裡很深的地方擠出來的。
  米歇爾聽完了,他沒有說「你換個思路」,也沒有說「你休息一下」。
  他想了想,問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話,「你今天吃了?」
  潔世一點頭,「吃了,中午。」
  「吃什麼?」
  「麵包,昨天剩的。」
  米歇爾皺眉,顯然不是很贊同,「就麵包?」
  「喝了咖啡。」
  「你中午喝咖啡?」
  「嗯,喝完心跳很快,心跳快但腦子轉不動。」他摸了摸自己的左胸,手指在衛衣的布料上按了一下,「現在還在快。」
  米歇爾伸手把他的手腕拉過來,兩根手指搭在脈搏上,指腹按在那裡感覺到皮膚下跳動的節奏,比正常快一些,但不算離譜。
  「是快了。」他鬆開手,把潔世一的手放回桌上。
  「你晚上想吃什麼?」他問。
  「隨便。」
  「隨便最難做。」
  「那你做什麼我吃什麼。」
  米歇爾站起來走到廚房打開冰箱,冰箱裡的燈亮了,照出裡面的東西,有番茄,有雞蛋,還有一小把已經有點蔫了的青菜。冷凍層有半塊豆腐,冷藏層還有一根蔥。食材不多了,明天要去超市。
  他拿了幾顆蛋打在碗裡,用筷子打散,蛋液黃得發亮。番茄切成塊,大小不一,
  鍋裡放油燒熱了,米歇爾把蛋液倒進去,邊緣迅速凝固,他用鍋鏟推了幾下,蛋液在鍋底攤開形成不規則的形狀,還沒完全凝固就盛出來先放在一邊。鍋裡再放一點油番茄倒進去,翻炒到軟了出了紅湯,汁水在鍋裡咕嘟咕嘟地冒著泡。他把雞蛋倒回去,一起炒了幾下,加鹽,加了一點點糖,最後撒了一把蔥花,就可以出鍋裝盤了。
  米歇爾站在灶台前看著那盤番茄炒蛋,他的襯衫袖子卷到小臂,前臂上有一條淡淡的紅色痕跡,可能是被卷宗的夾子劃到的,自己不知道,他把鍋洗了,擦了灶台,端著盤子走到書房門口。
  「吃飯了。」
  潔世一從書桌前站起來的時候腿麻了,扶著桌沿站了幾秒,他的腳趾在拖鞋裡蜷了蜷,然後鬆開。
  餐桌在客廳的角落,兩個人面對面坐剛好。
  潔世一吃了一口番茄炒蛋,嚼了很久,咽下去。
  「好吃嗎?」米歇爾問。
  「嗯。」
  潔世一又吃了一口,太陽已經落下去了,天還沒全黑,客廳沒有開燈,只有廚房的光從門口漏進來,把餐桌的一角照亮。
  「米歇爾。」
  「嗯。」
  「你實習的時候寫起訴意見書,遇到不會寫的怎麼辦?」
  米歇爾想了想,「查。」
  「查不到呢?」
  「問。」
  「問誰?」
  「同事或上司。」
  潔世一低下頭用筷子撥著碗裡的米飯,把幾粒米從碗邊撥到中間,又從中間撥到碗邊,「我們寫論文沒有人教,教授給你題目讓你自己寫,寫不出來是你的問題。」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米歇爾看著他,他沒有說「你可以問我」,因為他知道問了也沒用。他不懂胡塞爾,不懂被動綜合,不懂Zeitigung和Urpräsenz。他懂的是刑法、刑訴法、基本法。
  但米歇爾懂潔世一,懂他卡住的時候會把筆放下,盯著窗外看很久,懂他寫不出來的時候吃飯只吃幾口。懂他說「沒事」的時候就是有事。
  「你今天寫了幾個小時了?」他問。
  「從早上九點到現在,中間出來兩次。」
  「你把自己關在書房裡看了一整天的書,寫了幾個字?」
  「兩行,刪了三行,淨負一行。」
  他的語氣很平,不像是開玩笑,也不像是在乎。
  米歇爾知道他在乎,他在乎到連飯都不好好吃,在乎到咖啡喝到心跳加速還坐在那裡,在乎到刪了三行之後還盯著那頁紙等第四個被刪的句子出現。
  「明天別寫了。」
  「明天還有明天。」
  「你寫不出來不是因為讀得不夠,是讀太多了。腦子塞滿了,什麼都沒消化,讀一段寫一段,讀十頁寫一行。你讀了十頁想寫十行,寫不出來就回去重讀十頁,來回折騰把自己耗幹了。」
  潔世一看著他的臉,米歇爾說這些話的時候表情很平靜,是在陳述一個他觀察了很久得出的結論。
  「你怎麼知道的?」潔世一問。
  「因為你讀的書堆在那裡,寫出來的字在這裡。」米歇爾指了指書桌上的書堆,又指了指他的筆記本,「不成比例。」
  潔世一沒有說話,因為米歇爾說的是對的。他讀了幾百頁,寫出來的不到五百字,那些讀過的內容在他腦子裡打架,誰也說服不了誰,他被堵在中間進退不得。
  「你明天出去走走。」米歇爾說。
  「去哪?」
  「隨便,超市、公園,或是去檢察署接我下班。」
  潔世一愣了一下,「檢察署?」
  「嗯,你還沒來過。」
  「我可以進去嗎?」
  「可以在門口等。」
  潔世一沒有說話,他又吃了一口飯,嚼著嚼著嘴角彎了一下。米歇爾看見了,他低下頭繼續吃自己的那份,沒有追問。
  吃完晚飯潔世一在廚房洗碗,米歇爾去洗澡了,水聲從走廊盡頭傳過來,嘩嘩的隔著門聽不太清楚,像遠處的瀑布。
  潔世一把洗好的盤子放進碗架,關了廚房的燈走到客廳,他坐在沙發上把淺灰色的舊抱枕抱在懷裡,落地燈亮著,暖黃色的光照在地板上,把木紋照得像一層流動的水。
  過了十幾分鐘水聲停了,腳步聲從走廊傳過來,米歇爾穿著深藍色的家居服,頭髮還是濕的,幾縷金髮垂在額前,水順著發梢滑下來。他走到沙發上坐下,頭髮上的水珠滴在深藍色的衣服上,洇出深色的小圓點。
  「你怎麼不擦頭髮?」潔世一問。
  「沒找到毛巾。」
  「在浴室門後面。」
  「沒看到。」
  米歇爾的頭髮滴著水,水珠流過眼睛,他眨了一下又流下來。潔世一站起來走進浴室,門後面掛著兩條毛巾,他把深藍色的那條從掛鉤上取下來,走回客廳遞給米歇爾。
  「你毛巾掛門後面你每次都說沒看到。」
  「你掛太低,我習慣掛高的地方。」
  「以前住公寓的時候毛巾也在門後面。」
  「那時候是高的。」
  潔世一沒有接話,米歇爾把毛巾蓋在頭上,隨便擦了兩下,毛巾在頭髮上揉了幾下就不再動了,然後他把毛巾搭在沙發扶手上。潔世一看著那條深藍色的毛巾卷成一團,和淺灰色的舊抱枕靠在一起,顏色很搭。
  「你明天真的來嗎?」米歇爾問。
  「去哪?」
  「檢察署。」
  潔世一想了一下,「幾點下班?」
  「五點半。」
  「我五點出門走路過去,你在門口等我。」
  「好。」
  米歇爾伸出另一隻手把潔世一額前的頭髮撥到一邊,指尖在他額頭上停了一下,他的手指是溫的,洗完澡體溫比平時高一些。
  「你今天寫論文寫不出來,有沒有後悔選哲學?」米歇爾問。
  潔世一想了想,「沒有。」
  「為什麼?」
  「因為寫不出來的時候我知道我在做我想做的事,寫不出來不是不想寫。是想寫,但寫不好。」
  米歇爾沒有說話,他把潔世一拉過來,讓他靠在自己肩上。他的手搭在潔世一的腰上,拇指在腰側輕輕蹭著,隔著那件深灰色的衛衣一下一下的。潔世一的臉埋在他的頸窩裡,聞到了沐浴露的味道。
  「米歇爾。」
  「嗯。」
  「你讀博之後會更忙吧?」
  「嗯。」
  「你實習已經很忙了。」
  「嗯。」
  「那你還有時間陪我嗎?」
  米歇爾低頭看著他,從他這個角度只能看見他的後腦勺和一點側臉,耳廓的弧度被檯燈的光勾出一條很細很淡的線。
  潔世一把臉埋回他的肩窩,他的嘴唇貼著他的鎖骨,張了張嘴,「米歇爾。」
  「你的起訴意見書寫了幾頁?」
  「三頁。」
  「你滿意嗎?」
  「不滿意。」
  「改了嗎?」
  「明天改。」
  「你也寫不出來?」
  米歇爾想了想,「寫得出來,但要改很多遍第一稿永遠不滿意,改到第四稿才覺得可以交出去。」
  潔世一把臉從他肩窩裡抬起來,看著他的眼睛,「那我們一樣。」
  米歇爾嘴角彎了一下。
  潔世一卻有些氣餒,「你改了四稿,我連第一稿都沒寫出來。」
  「你會的。」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沒放棄。」
  潔世一沒有說話,他把米歇爾的手從自己腰上拿下來,握在手裡十指相扣。米歇爾的手比他大一號,手指更長,骨節更突出。
  「手還是這麼涼。」米歇爾說了一句沒有新意的話。
  「你也是。」
  他們坐在沙發上,窗外的風停了,樹枝不再敲打玻璃,所有的聲音都被夜色吸走了。
  
  第二天下午,潔世一五點出門。
  他換了衣服,淺藍色毛衣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那條起球的灰色圍巾還系在脖子上,他沒有換,因為米歇爾說「起球沒關係」。
  走出巷口的時候天色正在暗下來,路邊的燈亮了,橘黃色的光把梧桐樹的枝丫照得像一幅炭筆畫,每一根細枝都清清楚楚。
  他走在路上步子不快不慢,從家裡到檢察署走路要二十六分鐘,他昨天在手機地圖上查過。米歇爾每天走這條路上下班,早上八點出門,晚上五點半出來。
  潔世一算了一下,米歇爾在這條路上來來回回走了快一年了,單程二十六分鐘,一天兩趟,一週五天。他想像著米歇爾一個人走在這些街道上的樣子。
  他會穿著白色襯衫,大衣搭在手臂上,領帶松著,步伐不急不慢。他的背影被路燈拉得很長,有時候經過麵包店會停下來看一眼櫥窗,然後繼續走。
  走過一小片正在施工的工地,藍色的圍擋上面貼著告示,字被雨水打糊了看不太清。他沒有來過這裡,但是米歇爾每天都走這條路上班,他走到檢察署的時候已經五點二十六分。
  檢察署在一條安靜的街上,門口有六級石階,臺階上面是兩扇深色的大門,木頭的,漆成深褐色,銅制的門把手被磨得發亮。門口沒有標識,只有門牌上寫著街道和號碼。門前停著幾輛深色的轎車,車頂上落了薄薄一層灰。
  潔世一站在馬路對面,靠在一棵行道樹的樹幹上。樹幾乎掉光了葉子,枝丫孤零零地伸向灰藍色的天空。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沒有新消息,然後他把手機放回去,把手縮進袖子裡。
  五點三十一分的時候門開了。
  米歇爾走出來,他穿著白色襯衫,深色西褲,黑色皮鞋,外套搭在手臂上,就和潔世一在來的路上想的一樣。只不過米歇爾領帶松了,領口第一顆扣子解開著,露出一截鎖骨,而他的頭髮比早上出門時亂了一些,額前的幾縷被風吹散了。
  米歇爾站在臺階上目光掃過馬路對面,看見了站在樹下的人。他的視線在那個人身上停了一瞬,然後走下臺階,穿過馬路走過來。
  「你等多久了?」米歇爾問。
  「剛到。」
  「你手都凍紅了。」
  潔世一把手從袖子裡伸出來看了一眼,指尖確實泛著紅,「不冷。」
  米歇爾沒有接話,把他的手腕拉過來捏了一下他的手指,「走吧,我們回家。」
  潔世一看著他搭在手臂上的大衣,「你外套不穿?」
  「不冷。」
  「你穿襯衫不冷?」
  「襯衫長袖。」
  潔世一沒有接話,米歇爾走在他左邊。
  從檢察署走回家,要經過那片施工工地,要經過那個紅綠燈路口,要經過那家麵包店,要經過那條種滿梧桐樹的街。
  米歇爾每天都走這條路,今天多了一個人。
  「你今天寫論文了嗎?」米歇爾問。
  「寫了。」
  「寫多少?」
  「五百字。」
  「不錯。」
  「刪了三百。」潔世一又說。
  米歇爾輕輕一笑,「淨增兩百,比昨天好。」
  潔世一沒有說話,他走了幾步忽然笑了,笑聲不大,像什麼東西被打開了。
  米歇爾看著他,問:「你笑什麼?」。
  潔世一搖頭,「沒有。」
  他們走過那家麵包店,店還開著,暖黃色的光從玻璃門裡透出來,落在地面上像一小片融化的黃油。
  潔世一的腳步放慢了一點,看了一眼櫥窗。
  「買柏林球嗎?」米歇爾問。
  「不買,回家吃飯。」
  「吃什麼?」
  「你做。」
  「做什麼?」
  「隨便。」
  米歇爾沒有再問,他們走過那個紅綠燈路口,遇到綠燈直接過去了。
  
  回到家米歇爾先去換了衣服,然後走進廚房。
  潔世一站在書房門口,看著那張鋪滿書和列印稿的書桌。檯燈還暗著,筆記型電腦合著,螢幕蓋得很嚴。他走進去把檯燈打開,暖黃色的光落下來,照亮了那一小片桌面。
  他把散落的書摞好,把列印稿按頁碼順序一頁一頁地整理齊,用長尾夾夾住。昨天那個柏林球的紙袋還扔在桌角,他把裡面的碎屑倒進垃圾桶,把紙袋丟進去。
  然後在書桌前坐下,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他看著那片空白。
  胡塞爾,被動綜合。
  他想了想。今天在檢察署門口等人,站在樹下手凍得發紅。他看著那兩扇深色的大門,想著米歇爾在裡面,在某一間辦公室裡,坐在某一張桌子前。他在寫起訴意見書,他改了很多遍還是不滿意。他和自己一樣會卡住,會刪掉,會重來。他不是每次都能寫好,他也不是每次都能寫出來,但他還是會寫。
  潔世一在紙上寫了一行字,〔寫不出來的時候,他在裡面,我在外面。」〕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不知道這和胡塞爾有什麼關係,不知道能不能放進論文裡。
  不管,他先把它留著,沒有刪。
  廚房裡傳來炒菜的聲音,鍋鏟碰到鐵鍋,很清脆,是米歇爾炒菜時會有的那種聲音——俐落,不拖泥帶水。油煙機嗡嗡地響著,把油煙抽走,把聲音也抽走了一部分,變得遠了。
  潔世一聽著那些聲音,覺得它們比任何理論都更扎實。它們從廚房傳過來,穿過走廊,穿過半掩的書房門,落在他耳邊。那些聲音在告訴他,有人在做飯,有人在等他。
  他合上筆記本沒有再看那片空白。
  「世一,吃飯了。」米歇爾的聲音從廚房的方向傳過來。
  「來了。」
  他站起來,關了檯燈走出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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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夢深秋@ymsc1013

實習

50F
早上七點二十的時候鬧鐘響了,潔世一早已經醒來,他躺在那裡聽著米歇爾起床的聲音,掀開被子下床時床墊彈起來,光著腳踩在地板上,腳步聲從臥室走進浴室。
  沒過多久米歇爾從浴室出來,濕著頭髮的毛巾搭在肩上。他站在衣櫃前拉開櫃門,從裡面拿出白色襯衫和深色西褲,穿上襯衫的動作俐落,扣子從下往上扣,最上面那顆留著一會系領帶的時候再扣。他轉過身看了潔世一一眼。
  潔世一閉著眼睛,呼吸平穩,但米歇爾知道他沒有睡著。
  「你今天幾點去圖書館?」米歇爾問。
  潔世一睜開眼睛,「九點,你呢?」
  「七點四十五出門,晚上大概六點回來。」
  「今天有新的案子?」
  「嗯,一個經濟犯罪的卷宗昨天剛到,卷宗很厚,可能要看好幾天。」
  米歇爾把領帶套在脖子上開始打結,他的手指很靈活,系領帶的動作和系鞋帶一樣快,他打好之後拉了一下結,讓它停在剛好貼合喉結的位置,然後拿起床尾的外套穿上。
  「你的麵包在桌上,牛奶在微波爐裡熱好了,雞蛋煮了,在鍋裡用熱水泡著。」他說。
  「嗯。」
  「你昨晚睡得太晚了,兩點還在翻書。」
  潔世一沒有回答,他知道米歇爾聽見他翻書的聲音了。
  米歇爾走出臥室,潔世一聽見他在廚房裡待了幾秒,可能是檢查煤氣有沒有關,可能是把麵包從袋子裡拿出來放在盤子上。
  然後玄關傳來換鞋的聲音,鞋櫃門關上的聲音,鑰匙從掛鉤上取下來的聲音。門開了,又關了,腳步聲從門口經過走廊,越來越遠,然後消失了。
  潔世一躺了一會兒,然後坐了起來,被子滑到腰際,他穿著那件深藍色的法蘭絨睡衣,領口的標籤被剪掉了。他下了床腳伸進那雙淺灰色的毛絨拖鞋裡走到廚房,餐桌上的盤子裡放著兩片全麥麵包,旁邊的碗裡有一個水煮蛋,殼已經剝好了。
  微波爐裡的牛奶還是熱的,他用兩隻手捧著杯子走到餐桌邊坐下。咬了一口麵包嚼著,他看著窗外,窗外那棵椴樹開始冒新芽,不仔細看找不到,已經三月了。
  他吃完早飯後把盤子洗了,將杯子放回架子上,接著走進書房打開檯燈,從書架上抽出那摞列印好的論文資料。畢業論文的題目是關於胡塞爾的時間意識,他讀了快兩個月,筆記做了幾十頁,但正文還沒怎麼寫,他今天打算把引言寫完,他靜下來翻開筆記本。
  
  上午過得很快,他寫了刪,刪了寫,到中午的時候淨增了兩百字。不算多,但他知道那些字不會動了,它們會在那裡,等他寫完後面的章節再來修改。
  中午他熱了飯,米歇爾昨晚做的番茄炒蛋剩了一半,他站在廚房裡簡單把午餐解決,吃完了也洗了碗,又回到書房。
  下午三點手機震了一下,是米歇爾發來的消息,只有一句話:〔卷宗很多,晚上可能晚一點。〕
  潔世一回了兩個字:〔知道。〕
  他放下手機繼續看資料。
  胡塞爾說,內時間意識不是對時間物件的意識,而是對時間性本身的意識。
  他在筆記本上寫下:〔我們不是在時間裡感知物件,我們是在感知時間本身。〕他寫完之後在旁邊打了個問號。這個說法對不對?他自己都不確定。
  
  一直傍晚六點潔世一才把筆放下,他靠在椅背上歎氣,檯燈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轉了轉酸軟的脖子發出很小的哢嗒聲。他站起來走出書房,客廳的落地窗還亮著,外面的天是灰藍色的。
  太陽已經落下去了,但最後的光還在。
  他走到廚房打開冰箱,冰箱裡有番茄、雞蛋、青菜,還有一塊豬肉,他想了一會兒,把豬肉拿出來放在水槽裡解凍,然後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沒有新消息。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你幾點回來?〕
  過了幾分鐘,回復來了,〔七點左右。你先吃,不用等我。〕
  潔世一把手機放在檯面上,拿出砧板和刀。
  他切肉的方式還是不對,手指離刀刃太近了,這個問題米歇爾說過很多次,他每次切的時候都會想起來,但手已經習慣了那個位置。他把肉片放進碗裡,加了醬油和澱粉抓勻,放在一邊。
  切番茄的時候他的手機震了一下。
  米歇爾又發了一條消息:〔你先吃,我可能要八點才能回去,這個卷宗今天要看完。〕
  潔世一看了一眼,把手機放回去,然後繼續切番茄。番茄切完了,他又拿了一根蔥切成蔥花。然後開火,放油,把肉片倒進去。肉片在熱油裡發出滋滋的聲音,他用鍋鏟快速翻炒,等肉變色了盛出來再把番茄倒進去,炒到軟,出了紅湯之後把肉片倒回去一起炒,最後加鹽、加一點點糖,撒了蔥花。
  他把菜盛出來放在桌上,盛了一碗飯坐下來吃,他吃得很慢,吃快了也不知道要做什麼。
  
  七點五十分,玄關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米歇爾走了進來。
  「你吃飯了嗎?」潔世一問。
  米歇爾點頭,「在食堂吃了,你吃了嗎?」
  「吃了,給你留了菜。」
  米歇爾走到餐桌邊看著那盤番茄炒肉,潔世一用的不是他平時用的盤子,是一個深口碗,蓋著另一個碗,掀開的時候熱氣冒出來。
  「你沒吃?」米歇爾問。
  「吃了,這是給你留的。」
  米歇爾坐下來,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鹹了。」
  「我加了一點水。」
  「嗯,下次少放醬油。」
  他把那碗飯也吃了,潔世一坐在對面看著他吃,手裡抓著那個淺灰色的舊抱枕。
  「你今天卷宗看完了?」潔世一問。
  「沒有,還差一點,明天繼續。」
  「什麼案子?」
  「詐騙,嫌疑人用假的外匯交易平臺騙了二十幾個人,金額很大。」
  「你會起訴嗎?」
  米歇爾想了想,「不是我說了算,我的工作是把材料整理好,寫成報告給檢察官看,他們決定要不要起訴。」
  「那你覺得他應該被起訴嗎?」
  「證據夠了,但有些東西不是法律能決定的。」
  潔世一沒有追問,他知道米歇爾說的是那些受害者。他們被騙的錢追不回來,即使定罪了那些老人的養老錢也回不來了。
  米歇爾在檢察署待了快三個月,見過很多這樣的案子。他不會把這些事帶回家,但潔世一能從他的沉默裡看出來他累了。
  「你今天寫論文了嗎?」米歇爾問。
  「寫了,引言寫了五百字。」
  「不錯,明天繼續。」
  「嗯。」
  米歇爾把碗洗了放回碗架,擦乾了手走到客廳坐在沙發上。他靠著深藍色的新抱枕,雙腿伸得很長,腳踝交疊。
  潔世一坐在他旁邊,把舊抱枕抱在懷裡。
  「你的論文講了什麼?」米歇爾問。
  「內時間意識。」
  「什麼是內時間意識?」
  潔世一想了一下,「舉個例子,你聽音樂的時候不是只聽到當下的那個音符,你聽到前面的音符,也預期後面的音符。你聽到的是一個整體,不是一個一個分開的東西。內時間意識就是讓你能夠把過去、現在、未來連在一起的那個東西。」
  米歇爾聽完了,沒有說「懂了」也沒有說「不懂」。
  他想了想,「那你寫論文的時候也是內時間意識。你記得你昨天寫的那幾行字,也想你明天要寫的那幾頁,你把它們連在一起。」
  潔世一看著他,「你對胡塞爾的理解比我還好。」
  米歇爾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理解,是經驗。」
  潔世一沒有說話,他把舊抱枕抱得更緊。
  「你今天在檢察署遇到什麼了?你的表情不太對。」潔世一問。
  米歇爾沉默了一會兒,「今天見了一個受害者,七十多歲,他的退休金被騙光了。他來問案子什麼時候有結果,我說還在偵查階段。他坐在那裡,手放在膝蓋上抖著。他問我他的錢能不能拿回來,我跟他說不一定,他沉默了一下,然後走了。」
  潔世一不知道該說什麼,他不認識那個人,但他能看見那個七十多歲的背影從檢察署的走廊走出來。
  「你做不了什麼。」潔世一說。
  「嗯。」
  「但你做了你能做的。」
  米歇爾看著他,「你什麼時候學會說這種話了?」
  「跟你學的。」
  米歇爾沒有接話,把他拉過來讓他靠在自己肩上,潔世一靠著他的肩膀,兩個人沒有說話。
  窗外的天全黑了,路燈亮著,橘黃色的光透過窗簾的縫隙漏進來落在地毯上。
  「米歇爾。」
  「嗯。」
  「你明天幾點出門?」
  「七點四十五。」
  「我明天送你去。」
  「你送我去幹嘛?你還不如多睡一會兒。」
  「我睡不著,你起床我就醒了。」
  米歇爾沒有拒絕,他知道潔世一說的真的,自己每天起床的時候他就醒了,他只是閉著眼睛假裝還在睡。
  
  那之後過了幾天,米歇爾從檢察署帶回一份起訴意見書的草稿,是另一位實習檢察官寫的。
  他說:「你幫我看看邏輯有沒有問題。」
  潔世一看了一會兒,這個不在他的認知範圍內,「我看不懂。」
  米歇爾說:「不用看懂,看結構。第一段寫事實,第二段寫證據,第三段寫法律分析,第四段寫結論。你看每一段的內容有沒有放對位置。」
  潔世一接過來讀了第一段。事實——嫌疑人在某年某月某日做了什麼,用什麼方法,騙了多少錢,受害者是誰。然後是第二段,證據,第三段,法律分析。
  他讀到「刑法第263條」的時候停了,「我不知道第263條是什麼。」
  「詐騙罪。」
  「那你告訴我就行。」他把紙遞回去,「結構沒問題,但我不懂法律,我的意見沒用。」
  「有用,你讀的時候覺得哪裡不順,告訴我。」
  潔世一接過來又讀了一遍,讀到「嫌疑人利用被害人的資訊不對稱」那一句停下來。
  「『資訊不對稱』這個詞有點怪,像經濟學論文。」
  米歇爾把紙拿過來看了一會兒,把那句話劃掉了,在旁邊寫了新的。
  那天晚上,米歇爾在書桌前改那份起訴意見書。
  潔世一坐在旁邊的位置看自己的論文資料,檯燈開著,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挨得很近。
  「你那份起訴意見書寫了多久?」潔世一問。
  「兩天。」
  「你滿意嗎?」
  「不滿意,但檢察官說可以了。」
  「那你為什麼還要改?」
  米歇爾停下筆看著他,「因為我寫的每一個字都是那個人的案子。」
  潔世一沒有說話,他低下頭繼續看他的資料。
  
  四月,櫻桃樹開花了,他們搬進新家快一年了。
  這天是週六,米歇爾不用去檢察署,他睡到九點才起。潔世一已經坐在書桌前了,筆記本上寫了好幾行字。
  米歇爾走進書房,手裡端著一杯咖啡,「你幾點起的?」
  「七點。」
  「你週末也寫?」
  「嗯,寫不出來也坐著。」
  米歇爾把咖啡放在他桌上,潔世一喝了一口。
  「你今天有什麼計畫?」潔世一問。
  「陪你寫論文。」
  「你坐在旁邊我會分心。」
  「你寫你的,我不說話。」
  米歇爾拉了把椅子在他旁邊坐下,手裡拿著一本法學的期刊,他翻了幾頁停下來,用筆在空白處寫了幾個字。翻頁的聲音很輕,沙沙的像秋天落葉。
  潔世一寫了一會兒,停下來看著他。
  「米歇爾。」
  「嗯。」
  「你實習什麼時候結束?」
  「六月底。」
  「然後呢?」
  「寫博士論文,同時準備第二次國家考試。」
  「你會很忙。」
  「嗯。」
  「比現在還忙。」
  「可能。」
  潔世一低下頭,筆尖在紙面上點了兩下,墨水洇出兩個小圓點。
  「那你還會幫我泡咖啡嗎?」
  米歇爾看著他,「會。」
  「還會幫我剪睡衣標籤嗎?」
  「會。」
  「還會幫我擦頭髮嗎?」
  「你先把頭髮擦乾。」
  潔世一摸了摸自己的發尾,確實是濕的,他忘了擦,早上洗完澡出來直接坐在書桌前了。
  米歇爾站起來走進浴室拿了一條幹毛巾回來,他把毛巾捂在潔世一的頭上,兩隻手按著搓了幾下,把水分擠出來,然後把毛巾搭在他肩上。
  「好了。」米歇爾說。
  潔世一摸了摸頭髮,「還濕。」
  「等一下會幹。」
  他轉過身繼續寫論文,米歇爾坐回旁邊繼續看他的期刊。窗外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書房裡很安靜,偶爾有翻頁的聲音,偶爾有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
  「米歇爾。」
  「嗯。」
  「你以後也會在檢察署工作嗎?」
  「不一定,可能當律師。」
  「為什麼?」
  「賺的錢多一點。」
  「你以前不是說夠用就行嗎?」
  「現在是夠用,以後不知道。」
  「以後怎麼了?」
  米歇爾看著他,「以後我要養你。」
  潔世一沒有接話,可是他低下頭,耳朵紅了,檯燈的光把那一小塊紅色照得很清楚。
  他想說「我可以自己養自己」,但他的喉嚨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不是因為感動,是因為米歇爾說那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和他說「牛奶在冰箱」一樣。
  好像「養你」是一件和「牛奶在冰箱」一樣自然的事。
  「你以後會賺很多錢嗎?」潔世一問。
  「夠用就行。」
  「夠用是多少?」
  米歇爾想了想。「夠你買書夠我買咖啡豆,夠我們吃飯,夠交水電費,夠你寫論文寫不出來的時候出去吃一頓好的。」
  潔世一笑了,他把筆放下,把椅子往米歇爾那邊挪了一點,兩個人的肩膀挨在一起。
  「米歇爾。」
  「嗯。」
  「你在檢察署實習了這麼久,有沒有後悔選法律?」
  米歇爾想了想,「沒有。」
  「為什麼?」
  「因為,有人需要。」
  潔世一沒有說話,他想起米歇爾第一次跟他說想當律師的時候也是這句話。那時候他大概懂了,但他現在好像懂得更多一些。
  「你今天不寫論文了?」米歇爾問。
  「寫,再寫一會兒。」
  「寫多少?」
  「把這一段寫完。」
  「好。」
  潔世一拿起筆繼續寫。米歇爾翻開了期刊下一頁。窗外的陽光從肩膀移到了手臂上,又從手臂移到了筆記本上。他寫了最後一行字,把句號畫得很圓,然後放下筆。
  「寫完了?」
  「嗯。」
  「多少字?」
  「不知道。」
  米歇爾把他的筆記本轉過來看了一眼,沒有數也沒有問,他把筆記本轉回去,然後把潔世一的手拉過來握在自己手心裡。
  「你的手還是涼。」米歇爾說。
  「你也是。」
  「我手不涼。」
  「你剛從冰箱裡拿牛奶喝,手指還是冰的。」
  「你看見了?」
  「看見了。」
  米歇爾沒有接話,他把潔世一的手握得更緊一些。
  「米歇爾。」
  「嗯。」
  「你以後當了律師。會很忙。」
  「嗯。」
  「會比現在更忙。」
  「嗯。」
  「那你還有時間陪我嗎?」
  米歇爾把他拉過來,讓他靠在自己肩上。
  「你寫論文的時候我在旁邊,你寫不出來的時候我陪你,你寫完了我們一起去吃好的。不管你要做什麼,我都在旁邊我會有時間陪你,不是因為我有時間,是因為我想陪你。」
  潔世一沒有說話,他把臉埋進米歇爾的頸窩,他的心跳從胸口傳出來,穿過皮膚傳到他耳朵裡。
  「米歇爾。」
  「嗯。」
  「你實習的時候寫起訴意見書,寫不出來怎麼辦?」
  「寫不出來就寫不出來,明天再寫。」
  「你明天還要寫。」
  「嗯。」
  「你後天也要寫。」
  「嗯。」
  「你一直都在寫。」
  米歇爾低頭看著他,「你也一直在寫。」
  潔世一沒有說話,他閉上眼睛。
  窗外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
  「世一。」
  「嗯。」
  「你今天寫的那一段,寫得很好。」
  「你看都沒看。」
  「不用看,看你表情就知道了。」
  潔世一把臉從他頸窩裡抬起來看著他的眼睛,他看著那雙眼睛覺得裡面有一種東西是他很熟悉的,從他們還是孩子的時候就一直存在的東西。
  那不是喜歡,也不是愛。是更早的,在那之前的,讓他們成為他們的東西。
  「米歇爾。」
  「嗯。」
  「你實習什麼時候結束?」
  「六月底。」
  「還有兩個月。」
  「嗯。」
  「你每天出門的時候我還在睡覺,你回來的時候天黑了。」
  米歇爾看著他,「你想說什麼?」
  潔世一想了想,「沒有。」
  「你在撒嬌。」
  「我沒有。」
  「你有。」
  潔世一沒有接話,他低下頭把臉埋回米歇爾的頸窩。米歇爾的手在他腰上輕輕拍了拍,一下,兩下,三下。
  「下次休假帶你出去。」米歇爾說。
  「去哪?」
  「你想去哪就去哪。」
  「你選。」
  米歇爾沒有接話,他把潔世一抱得更緊。
  窗外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從書桌上移到地板上,從地板上移到牆上,從牆上移到天花板上,然後消失了。他們坐了很久,坐到房間暗下來,坐到誰都沒有去開燈。
  「米歇爾。」
  「嗯。」
  「你實習的時候那個七十多歲的老人,他的錢後來拿回來了嗎?」
  「不知道。」
  「你會知道嗎?」
  「案子結束的時候,會知道。」
  「那你知道了,告訴我。」
  米歇爾看著他,「你想知道?」
  「嗯。」
  「為什麼?」
  潔世一想了一下,「因為你見過他。」
  米歇爾沒有說話,他把潔世一的手握在掌心裡,拇指在手背上輕輕蹭了一下。
  「好。」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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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夢深秋@ymsc1013

關於工作

51F
畢業答辯結束的那天下午,潔世一站在臺階上眯著眼睛看天空,他把手插進口袋裡摸到手機,螢幕亮起沒有新消息,答辯進行了兩個小時,他的手機關了靜音。
  他走下臺階,校園裡的櫻花開了,粉白色的花瓣落在石板路上,被風吹到一起堆成薄薄的一層。他沿著那條走過無數次的路往校門口走,經過哲學系教學樓,經過圖書館,經過那棵他常靠在上面等米歇爾的大橡樹,樹上的葉子還沒有長滿,枝丫上冒出嫩綠色的新芽。
  在答辯之前他緊張得胃疼,答辯的時候反而不緊張了。他站在講臺上面前擺著那本深藍色的論文,投影幕上是他的答辯簡報,在他完整的說完之後,台下的教授們提問,有些問題他能回答,有些問題他答得不夠好。
  還好導師沒有為難他,在他說不出話的時候替他接了幾句。
  答辯結束後導師收拾東西讓他等一下,另外兩位教授先走了,教室裡其他學生也走了差不多,只剩下他和導師兩個人。他的導師姓韋伯,是一位六十多歲,頭髮全白的學者,他把論文放進公事包里拉好拉鍊,然後坐在桌子上。
  「潔,你有沒有想過畢業之後做什麼?」韋伯教授問。
  潔世一站在講臺旁邊,手裡還握著翻頁筆的遙控器,「還沒有,可能……再想想。」
  韋伯點了點頭,好像在等著個答案,「你的論文寫得不錯,雖然答辯的時候有些問題沒有答好,但你論文的品質在那裡。我看了三個版本,第一個版本像初學者的習作,第二個版本像碩士論文了。第三個版本,就是你現在拿在手裡的這一本,它已經很好了。」
  「謝謝教授。」
  「我找你不是要跟你說客套話,我是想問你有沒有興趣留校當助教?」
  潔世一愣了一下,他沒想過教授會跟他談這個。
  韋伯說:「不用馬上回答我,你還有兩個禮拜才畢業,你回去想一想,等想好了告訴我。助教的位置一直都有,但我想留給你。」
  「為什麼?」
  「因為你的論文寫的是胡塞爾。胡塞爾不好教,而你把他講清楚了,這是我看了你那篇論文之後的想法。」韋伯從公事包裡拿出一本書,遞給潔世一,「你先看看,不用急著還。」
  那本書是胡塞爾的《內時間意識現象學講座》,德文原版,封面是灰白色的,書脊的折痕很深,翻開的時候會自動攤開在某一頁。
  韋伯說這是他當學生時候用的書,書頁已經泛黃了。他翻開扉頁遞給潔世一看,上面有一行鋼筆字寫著一個日期和一個簽名。
  「我想把胡塞爾的那門課交給你,由你當助教帶討論課,雖然薪水不多,但夠你生活。而且你有更多時間可以準備讀博,如果你要考碩士,在這邊也方便。」韋伯把書合上放到講臺上,站起來拿起公事包,「有兩個禮拜的時間,你慢慢想。」
  韋伯走了,教室裡只剩下潔世一一個人,他看著講臺上那本書,伸手拿起來翻到扉頁,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把它放進書包裡,和那本深藍色的論文並排。
  他走出系館之後站在臺階上,他沒有立刻回家,而是走到那棵大橡樹下靠著樹幹。
  手機震了一下,是米歇爾發來的消息:〔答辯怎麼樣?〕
  他回了一個字:〔過。〕
  過了幾秒,米歇爾又發了:〔晚上出去吃,慶祝。〕
  他看著那行字,嘴角彎了一下,回了一個同意的表情包。
  他把手機放進口袋,抬頭看那些嫩綠色的新芽,他想韋伯教授說的話——「我想把胡塞爾的那門課交給你。」他從來沒有教過書,他不知道怎麼站在講臺上面對二十幾個學生,不知道怎麼回答他們的問題,不知道怎麼把自己腦子裡的那些東西變成別人也能聽懂的語言。
  雖然韋伯說會帶著他,說剛開始的幾周他會坐在後面看,等他準備好了再把討論課交給他,但他還是不確定。
  走回家的路上他把那本書從書包裡拿出來,邊走邊翻。灰白色的封面,書頁泛黃,邊角有一些鉛筆做的記號,肯定是韋伯教授當年看書的時候寫的。
  他到家的時候米歇爾還沒回來,他換了鞋把書包放在玄關,走進廚房倒了一杯水,他端著杯子走到書房,把書放在書桌上。書桌上還攤著論文的資料、翻開的筆記本和列印稿。這是他答辯之前的那幾天在準備的東西,這些東西鋪滿了整張桌子,他連放杯子的地方都沒有。現在答辯結束了,他看著那些東西覺得它們好像應該被收起來,但又不知道該收到哪裡去。
  它們是他這些年時間凝結成的形態,不是扔進櫃子裡就會消失的。他把筆記本合上摞在列印稿上面,連同那本胡塞爾的德文原版書,一起移到書桌的角落。
  
  米歇爾回來的時候天已經暗了,他在檢察署實習的時間快結束了,六月底會告一段落。
  「答辯怎麼樣?」他換了鞋,走進客廳。
  「過了。」
  「你說過了,我問的是過程怎麼樣,教授問了什麼?你怎麼答的?」
  潔世一想了一下,「問了不少,有些答出來了,有些沒答好,韋伯教授幫我接了。」
  「那他怎麼說?」
  「他說論文寫得好。」
  「那就好。」
  米歇爾走進臥室換衣服,出來的時候穿著一件深灰色的T恤和深藍色的運動褲。
  他走到書房門口看見書桌角落那摞整理好的資料,停了一下,「你收好了?」
  「嗯,答辯完了。」
  「那本書是什麼?」米歇爾指著那本灰白色的德文原版書。
  潔世一走過去,把書拿起來遞給他。「韋伯教授借我的,是他當學生時候用的書。」
  米歇爾接過去翻開扉頁,看那行褪色的鋼筆字,他沒有說「你的導師對你很好」,他把書合上放回書桌。
  「你餓不餓?」米歇爾問。
  「還好。」
  「出去吃,慶祝答辯通過。」
  他們換好衣服出門,走到了那家熟悉的義大利餐廳,點了兩份意面,一份沙拉,一瓶氣泡水。潔世一吃了很多,答辯之前他沒有好好吃飯,連著幾天都是麵包和咖啡。
  「你今天心情很好。」米歇爾說。
  潔世一點頭,「嗯,答辯完了。」
  米歇爾挑眉,因為他覺得不只這些,「還有嗎?」
  潔世一喝了一口氣泡水,氣泡在舌頭上炸開,很刺激,「韋伯教授問我有沒有興趣留校當助教。」
  米歇爾放下叉子,「你怎麼說?」
  「說我再想想。」
  「你想去嗎?」
  潔世一用叉子卷起意面,卷了很久,卷成一個很緊的團,「不知道,我沒教過書,不知道怎麼當老師。」
  「沒人一開始就知道。」
  「你不是一開始就知道你要當律師嗎?」
  米歇爾看了他一眼,「我十六歲的時候只知道要考法學系,不知道要當律師。」他頓了頓,「是後來才知道的。」
  潔世一把那團意面送進嘴裡,嚼了幾下,「那你是怎麼知道的?」
  「因為……」米歇爾想了想,「因為做這件事的時候我不覺得累,雖然身體累,但心裡不累。」
  潔世一沒有說話,他在想自己寫論文的時候是不是也是這種感覺。身體累——熬夜,肩膀酸,眼睛澀,有時候寫到手指抽筋。但心裡不累,無論是卡住的時候煩,還是刪掉重來的時候不甘心,這些都沒有讓他萌生出放棄的念頭。
  不是因為他意志力強,只是因為他喜歡,就像米歇爾說的,做這件事的時候不覺得累。
  「你覺得呢?」米歇爾問。
  「什麼?」潔世一眨眼。
  「你寫論文的時候累嗎?」
  「累。」
  「心裡呢?」
  潔世一看著他,他認識米歇爾二十多年了,這個人每次問問題都問到最關鍵的地方,不是因為他聰明,因為他在意。
  「不累。」潔世一說,「心裡不累。」
  米歇爾把叉子放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那你就去。」
  「去當助教?」
  「先去試試,不喜歡再換。」
  「你說得簡單。」
  「事情本來就簡單,你想多了就複雜。」
  潔世一知道米歇爾說的對,他每次拿不定主意的時候都會把事情想得很複雜,一條路分出無數個岔路,每個岔路又分出無數個更細的岔路,他站在路口不知道怎麼走,但米歇爾不一樣。
  米歇爾看路不是看岔路有多少條,而是看終點在哪裡。「你想不想去?」是選擇的主因,終點在那裡,起點在這裡,中間就是一條路,走過去就行。
  他們吃完飯,牽著手走在回家的路上。四月慕尼黑的夜晚還有點涼。
  潔世一穿著那件深藍色的棉質外套,袖口長出一截,手指縮在裡面。
  潔世一不知道想到了什麼而笑了,他笑的時候肩膀會抖。
  米歇爾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他要的很簡單,
  
  回到家後潔世一先去洗澡,洗完澡走出來時頭髮還在滴水。米歇爾站在浴室門口,手裡已經拿著毛巾。
  「你怎麼不擦頭髮?」他把毛巾捂在潔世一的頭上,兩隻手按著搓了幾下。
  「在想事情。」
  「想什麼?」
  「想韋伯教授說的話。」
  「說了什麼?」
  「他說他想把胡塞爾的那門課交給我,他說胡塞爾不好教。」
  米歇爾把他的頭髮擦到半幹,毛巾從頭上拿下來掛在脖子上,「那你就教給他看。」
  潔世一沒有說話,他走到床邊坐下,摸了摸自己的發尾。還是濕的,但沒有滴水的程度了。
  米歇爾在他旁邊坐下,床墊陷下去一塊,潔世一順著那個坡度往他的方向滑了一點點。
  「你怕什麼?」米歇爾問。
  潔世一想了想,「怕教不好,怕學生問的問題答不出來,怕站在講臺上腦子一片空白。」
  「這些都有可能發生。」
  潔世一無奈失笑,「你說的是安慰人的話嗎?」
  「不是,我說的是事實。你站上去就有可能講不好,有可能答不出來,有可能腦子一片空白。」米歇爾看著他,「然後呢?」
  潔世一愣了一下,「然後?」
  「然後繼續,講不好就下次講好一點,答不出來就回去查,腦子一片空白就深呼吸,不會怎樣,天不會塌。」
  潔世一低頭看著自己交握在膝蓋上的手,「你以前講得不好嗎?」
  米歇爾想了想,「有一堂課講刑法的因果關係,我準備了很久,上臺之後發現學生聽不懂,他們的表情很茫然。我停下來問『哪裡不懂』,沒有人回答。我就換了一種講法,從最簡單的例子開始,他們聽懂了。」
  「你怎麼知道他們聽懂了?」
  「因為他們開始問問題了。」
  潔世一沒有說話,他把米歇爾的話在腦子裡過了兩遍,「那你第一堂課講得不好,後來呢?」
  「後來就好了。」
  「為什麼就好了?」
  「因為我改了。」
  潔世一靠在床靠背上盯著天花板,「米歇爾,你知道我為什麼喜歡胡塞爾嗎?」
  米歇爾看著他,「為什麼?」
  「因為他把時間講清楚了,我以前覺得時間是一個圈。事情發生了,過去了就沒了。胡塞爾說不是,過去不會消失,它會留在你的意識裡,以一種改變了的形態。你現在的每一個經驗都帶著所有過去的痕跡,你是你過去的總和,你也是你未來的起點。」
  米歇爾聽完想了想,「那你當助教也是你未來的起點,所以你怕也沒關係。」
  潔世一轉過頭看著他的臉,檯燈的光落在他的側臉上,把輪廓照得很清楚。
  「你怎麼什麼都知道?」潔世一問。
  「不知道,我只知道你。」
  潔世一沒有說話,他把米歇爾的手拉過來十指相扣,「米歇爾。」
  「嗯。」
  「如果我當助教,我第一堂課可能會講不好。」
  「可能。」
  「你會來聽嗎?」
  「會,我會坐最後一排,戴著帽子不讓你看到。」
  「你為什麼戴帽子?」
  「怕你緊張。」
  潔世一看他,「你不是說我講到一半就不緊張了嗎?」
  「那是你講到一半,前幾分鐘還是會緊張。」
  「那你戴帽子我也認得出來,你的發色很好看。」
  米歇爾嘴角動了一下,「那我染黑。」
  「你染黑了我也認得出來,你走路的樣子,你坐著的姿勢,你翻書的動作。」
  米歇爾沒有接話,他把潔世一的手拉到嘴邊,嘴唇貼著他的指節,一隻一隻地貼過去,從食指到小指,從小指回到食指。
  「你認得出我。」米歇爾說。
  「嗯。」
  「那你怕什麼?」
  潔世一沒有說話,他找不到他怕什麼了,那些怕的東西在米歇爾說話的時候慢慢變小,他知道它們還在,只是被米歇爾的聲音蓋住了。
  
  那之後潔世一每天都在想這件事,他去圖書館還書的時候在哲學系的書架前站了很久。他抽出一本胡塞爾的《觀念I》,翻了翻又放回去,又抽出一本,又放回去。圖書館員經過時看了他一眼,沒有問他需不需要幫忙。
  他走出圖書館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米歇爾發來的消息:〔決定了嗎?〕
  他回:〔還沒。〕
  米歇爾說:〔不急。你還有時間。〕
  他把手機放進口袋,走出校門。
  
  有一天下午米歇爾請假提前回來,他進門的時候潔世一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那本灰白色的胡塞爾,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沒有寫字。
  「你今天怎麼這麼早?」
  「請假了。回來陪你。」
  「陪我幹嘛?」
  「你決定事情的時候,需要有人說話。」
  潔世一沒有說話,米歇爾拉開椅子在他旁邊坐下,把那本胡塞爾從書桌上拿起來,翻了翻。
  「這本書很舊了。」米歇爾說。
  「嗯。韋伯教授當學生的時候用的。比我大。」
  「比你大很多。」
  「嗯。」
  米歇爾翻到扉頁,看著那行褪色的鋼筆字,「韋伯教授當學生的時候字寫得比你好。」
  「我的字也不差。」
  「嗯,不差,但他的字更好看。」
  潔世一從他的手裡把書抽回來放在桌上,「你回來就是為了跟我說韋伯教授的字比我好看?」
  「不是,回來跟你說,你當助教之後你的字會比韋伯教授好看。」
  「怎麼可能?」
  「因為你每天都在板書,寫久了就好了。」
  潔世一看著他,「你怎麼知道我每天都在板書?」
  「你當助教要帶討論課,討論課要寫黑板。」
  「你怎麼知道?」
  米歇爾看著他,「猜的。」
  潔世一沒有接話,他看著書桌上那本胡塞爾,伸出手摸了摸封面。
  「米歇爾。」
  「嗯。」
  「你覺得我不去當助教,會後悔嗎?」
  米歇爾想了想,「會,你會想『如果當初去了會怎樣』,你想很久。」
  「那你覺得我去當助教,會後悔嗎?」
  米歇爾看著他,「不會,因為你會做得好。」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論文寫得好,韋伯教授說的。」
  潔世一把那本胡塞爾從書桌上拿起來抱在懷裡,他的手指摸著封面上那些磨損的邊角。看著自己懷裡的那本胡塞爾,他忽然想到韋伯教授當年站在講臺上講胡塞爾的時候也是從第一堂課開始的,他也會緊張,也會講不好,也會被學生問住。但那本書上的鉛筆痕跡,那些很小很小的、像鳥爪子的字,說明他後來講好了。
  「米歇爾。」
  「嗯。」
  「我想好了。」
  「去不去?」
  「去。」
  米歇爾看著他,「確定了?」
  「確定了。」
  「不後悔?」
  「不知道,但我想去。」
  米歇爾沒有說話,伸出手把他額前的頭髮撥到一邊,指尖在他額頭上停了一下。
  「那就去。」米歇爾說。
  
  第二天上午潔世一去系館找韋伯教授,辦公室的門半開著,他敲了兩下,韋伯在裡面說「進來」。
  韋伯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一疊論文正在用紅筆批註,他抬頭看見潔世一來了,把眼鏡摘下來放在桌上。
  「考慮好了?」
  「嗯。」
  「去還是不去?」
  「去,我想試試。」
  韋伯看著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我就知道你會來」,他只是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遞給潔世一。
  「這是助教的工作內容,你拿回去看。下個學期開始每週兩次討論課,時間你定,課綱你寫,寫好了給我看。」
  潔世一雙手接過那份檔,「謝謝教授。」
  「不用謝,你做得來。」韋伯把眼鏡戴上,繼續批改論文。
  潔世一站在那裡還有話想說,「教授。您當年第一次上課,緊張嗎?」
  韋伯沒有抬頭,「緊張,緊張到把胡塞爾的名字拼錯了,坐在最後一排的學生舉手說『老師,是H-u-s-s-e-r-l,不是H-u-s-s-e-r』。」
  潔世一忍不住笑了,「您怎麼回他的?」
  韋伯停下筆,抬起頭,「我說『謝謝』,然後重拼了一遍。」他低下頭繼續批改論文。
  潔世一和韋伯道別之後走出系館,他拿出手機給米歇爾發了一條消息:〔教授答應了。〕
  過了一會兒,回復來了:〔好,晚上吃好的。〕
  潔世一看著那行字,嘴角彎了。
  
  傍晚潔世一在廚房裡做飯,他做了番茄炒蛋、清炒時蔬,還有一鍋味噌湯。
  米歇爾回來的時候湯還在爐子上咕嘟咕嘟地冒著泡,他站在廚房門口看了一會兒,「你今天怎麼自己做飯了?」
  「慶祝。」
  「慶祝什麼?」
  「慶祝我找到工作了。」
  米歇爾走進廚房,從他手裡拿過鍋鏟。「你上次炒的番茄炒蛋太鹹了,我來。」
  潔世一沒有拒絕,他把鍋鏟遞給米歇爾,站在旁邊看他做飯。他的手法很熟練,番茄切成塊大小均勻,雞蛋打在碗裡打散,蛋液黃得發亮。鍋燒熱了放油,蛋液倒進去邊緣迅速凝固,他用鍋鏟推了幾下,還沒完全凝固就盛出來。再放一點油番茄倒進去翻炒到軟,出了紅湯再把雞蛋倒回去一起炒,加鹽加糖撒了一把蔥花就可以出鍋裝盤。
  潔世一把菜端到餐桌上,盛了兩碗飯。
  米歇爾把味噌湯倒進碗裡,端過來他面對面坐下。
  「米歇爾。」
  「嗯。」
  「我下個學期就開始上課了。」
  「什麼時候?」
  「十月。」
  「還有半年。」
  「嗯,半年準備。」
  米歇爾吃了一口飯,嚼了幾下嚥下去,「你準備講什麼?」
  「胡塞爾,現象學導論。」
  「你寫過這個題目。」
  「嗯,論文就是寫這個。」
  「那你準備起來應該不難。」
  潔世一想了想,他不確定,但他覺得米歇爾說的對。
  吃完飯,潔世一洗完澡出來,頭髮還在滴水。
  米歇爾站在浴室門口,手裡拿著毛巾,「你怎麼又不擦頭髮?」
  「在想課綱。」
  「明天再想,今天先睡覺。」
  他把毛巾捂在潔世一的頭上擦了幾下,頭髮被揉得很亂,水珠從發梢甩出來,落在米歇爾的T恤上洇出深色的小圓點。
  潔世一他把米歇爾手裡的毛巾拿過來搭在肩上,走進臥室躺到床上。
  米歇爾關了燈在他旁邊躺下,被子拉到下巴,窗簾拉了一半,月光從縫隙裡漏進來,落在地板上。
  「世一。」
  「嗯。」
  「你給韋伯教授答覆的時候,他怎麼說的?」
  「他說『你做得來』。」
  米歇爾沒有說話,他伸手把潔世一拉過來,讓他靠在自己胸口,「他說得對,你做得來。」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寫論文的時候刪了很多。重寫了很多。最後寫出來了。」
  潔世一沒有說話,他把臉埋在米歇爾的頸窩裡,「米歇爾,你實習結束之後會開始寫博士論文?」
  「嗯。」
  「你也會刪很多,重寫很多。」
  「嗯。」
  「你也會寫出來的。」
  米歇爾沒有說「嗯」,他把潔世一抱得更緊,「世一。」
  「嗯。」
  潔世一在黑暗中閉著眼睛,聽著米歇爾的心跳。
  他想著下個學期他就要站在講臺上了,他不知道學生會不會問他問題,不知道他能不能回答。他知道自己可能會緊張,可能會拼錯胡塞爾的名字。
  但有人會在最後一排坐著,戴帽子不讓他看到,他可能緊張到看不到任何人,但他知道那個人在那裡。
  他想著這些,嘴角彎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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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插曲

52F
畢業答辯結束的那天下午,潔世一站在臺階上眯著眼睛看天空,他把手插進口袋裡摸到手機,螢幕亮起沒有新消息,答辯進行了兩個小時,他的手機關了靜音。
  他走下臺階,校園裡的櫻花開了,粉白色的花瓣落在石板路上,被風吹到一起堆成薄薄的一層。他沿著那條走過無數次的路往校門口走,經過哲學系教學樓,經過圖書館,經過那棵他常靠在上面等米歇爾的大橡樹,樹上的葉子還沒有長滿,枝丫上冒出嫩綠色的新芽。
  在答辯之前他緊張得胃疼,答辯的時候反而不緊張了。他站在講臺上面前擺著那本深藍色的論文,投影幕上是他的答辯簡報,在他完整的說完之後,台下的教授們提問,有些問題他能回答,有些問題他答得不夠好。
  還好導師沒有為難他,在他說不出話的時候替他接了幾句。
  答辯結束後導師收拾東西讓他等一下,另外兩位教授先走了,教室裡其他學生也走了差不多,只剩下他和導師兩個人。他的導師姓韋伯,是一位六十多歲,頭髮全白的學者,他把論文放進公事包里拉好拉鍊,然後坐在桌子上。
  「潔,你有沒有想過畢業之後做什麼?」韋伯教授問。
  潔世一站在講臺旁邊,手裡還握著翻頁筆的遙控器,「還沒有,可能……再想想。」
  韋伯點了點頭,好像在等著個答案,「你的論文寫得不錯,雖然答辯的時候有些問題沒有答好,但你論文的品質在那裡。我看了三個版本,第一個版本像初學者的習作,第二個版本像碩士論文了。第三個版本,就是你現在拿在手裡的這一本,它已經很好了。」
  「謝謝教授。」
  「我找你不是要跟你說客套話,我是想問你有沒有興趣留校當助教?」
  潔世一愣了一下,他沒想過教授會跟他談這個。
  韋伯說:「不用馬上回答我,你還有兩個禮拜才畢業,你回去想一想,等想好了告訴我。助教的位置一直都有,但我想留給你。」
  「為什麼?」
  「因為你的論文寫的是胡塞爾。胡塞爾不好教,而你把他講清楚了,這是我看了你那篇論文之後的想法。」韋伯從公事包裡拿出一本書,遞給潔世一,「你先看看,不用急著還。」
  那本書是胡塞爾的《內時間意識現象學講座》,德文原版,封面是灰白色的,書脊的折痕很深,翻開的時候會自動攤開在某一頁。
  韋伯說這是他當學生時候用的書,書頁已經泛黃了。他翻開扉頁遞給潔世一看,上面有一行鋼筆字寫著一個日期和一個簽名。
  「我想把胡塞爾的那門課交給你,由你當助教帶討論課,雖然薪水不多,但夠你生活。而且你有更多時間可以準備讀博,如果你要考碩士,在這邊也方便。」韋伯把書合上放到講臺上,站起來拿起公事包,「有兩個禮拜的時間,你慢慢想。」
  韋伯走了,教室裡只剩下潔世一一個人,他看著講臺上那本書,伸手拿起來翻到扉頁,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把它放進書包裡,和那本深藍色的論文並排。
  他走出系館之後站在臺階上,他沒有立刻回家,而是走到那棵大橡樹下靠著樹幹。
  手機震了一下,是米歇爾發來的消息:〔答辯怎麼樣?〕
  他回了一個字:〔過。〕
  過了幾秒,米歇爾又發了:〔晚上出去吃,慶祝。〕
  他看著那行字,嘴角彎了一下,回了一個同意的表情包。
  他把手機放進口袋,抬頭看那些嫩綠色的新芽,他想韋伯教授說的話——「我想把胡塞爾的那門課交給你。」他從來沒有教過書,他不知道怎麼站在講臺上面對二十幾個學生,不知道怎麼回答他們的問題,不知道怎麼把自己腦子裡的那些東西變成別人也能聽懂的語言。
  雖然韋伯說會帶著他,說剛開始的幾周他會坐在後面看,等他準備好了再把討論課交給他,但他還是不確定。
  走回家的路上他把那本書從書包裡拿出來,邊走邊翻。灰白色的封面,書頁泛黃,邊角有一些鉛筆做的記號,肯定是韋伯教授當年看書的時候寫的。
  他到家的時候米歇爾還沒回來,他換了鞋把書包放在玄關,走進廚房倒了一杯水,他端著杯子走到書房,把書放在書桌上。書桌上還攤著論文的資料、翻開的筆記本和列印稿。這是他答辯之前的那幾天在準備的東西,這些東西鋪滿了整張桌子,他連放杯子的地方都沒有。現在答辯結束了,他看著那些東西覺得它們好像應該被收起來,但又不知道該收到哪裡去。
  它們是他這些年時間凝結成的形態,不是扔進櫃子裡就會消失的。他把筆記本合上摞在列印稿上面,連同那本胡塞爾的德文原版書,一起移到書桌的角落。
  
  米歇爾回來的時候天已經暗了,他在檢察署實習的時間快結束了,六月底會告一段落。
  「答辯怎麼樣?」他換了鞋,走進客廳。
  「過了。」
  「你說過了,我問的是過程怎麼樣,教授問了什麼?你怎麼答的?」
  潔世一想了一下,「問了不少,有些答出來了,有些沒答好,韋伯教授幫我接了。」
  「那他怎麼說?」
  「他說論文寫得好。」
  「那就好。」
  米歇爾走進臥室換衣服,出來的時候穿著一件深灰色的T恤和深藍色的運動褲。
  他走到書房門口看見書桌角落那摞整理好的資料,停了一下,「你收好了?」
  「嗯,答辯完了。」
  「那本書是什麼?」米歇爾指著那本灰白色的德文原版書。
  潔世一走過去,把書拿起來遞給他。「韋伯教授借我的,是他當學生時候用的書。」
  米歇爾接過去翻開扉頁,看那行褪色的鋼筆字,他沒有說「你的導師對你很好」,他把書合上放回書桌。
  「你餓不餓?」米歇爾問。
  「還好。」
  「出去吃,慶祝答辯通過。」
  他們換好衣服出門,走到了那家熟悉的義大利餐廳,點了兩份意面,一份沙拉,一瓶氣泡水。潔世一吃了很多,答辯之前他沒有好好吃飯,連著幾天都是麵包和咖啡。
  「你今天心情很好。」米歇爾說。
  潔世一點頭,「嗯,答辯完了。」
  米歇爾挑眉,因為他覺得不只這些,「還有嗎?」
  潔世一喝了一口氣泡水,氣泡在舌頭上炸開,很刺激,「韋伯教授問我有沒有興趣留校當助教。」
  米歇爾放下叉子,「你怎麼說?」
  「說我再想想。」
  「你想去嗎?」
  潔世一用叉子卷起意面,卷了很久,卷成一個很緊的團,「不知道,我沒教過書,不知道怎麼當老師。」
  「沒人一開始就知道。」
  「你不是一開始就知道你要當律師嗎?」
  米歇爾看了他一眼,「我十六歲的時候只知道要考法學系,不知道要當律師。」他頓了頓,「是後來才知道的。」
  潔世一把那團意面送進嘴裡,嚼了幾下,「那你是怎麼知道的?」
  「因為……」米歇爾想了想,「因為做這件事的時候我不覺得累,雖然身體累,但心裡不累。」
  潔世一沒有說話,他在想自己寫論文的時候是不是也是這種感覺。身體累——熬夜,肩膀酸,眼睛澀,有時候寫到手指抽筋。但心裡不累,無論是卡住的時候煩,還是刪掉重來的時候不甘心,這些都沒有讓他萌生出放棄的念頭。
  不是因為他意志力強,只是因為他喜歡,就像米歇爾說的,做這件事的時候不覺得累。
  「你覺得呢?」米歇爾問。
  「什麼?」潔世一眨眼。
  「你寫論文的時候累嗎?」
  「累。」
  「心裡呢?」
  潔世一看著他,他認識米歇爾二十多年了,這個人每次問問題都問到最關鍵的地方,不是因為他聰明,因為他在意。
  「不累。」潔世一說,「心裡不累。」
  米歇爾把叉子放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那你就去。」
  「去當助教?」
  「先去試試,不喜歡再換。」
  「你說得簡單。」
  「事情本來就簡單,你想多了就複雜。」
  潔世一知道米歇爾說的對,他每次拿不定主意的時候都會把事情想得很複雜,一條路分出無數個岔路,每個岔路又分出無數個更細的岔路,他站在路口不知道怎麼走,但米歇爾不一樣。
  米歇爾看路不是看岔路有多少條,而是看終點在哪裡。「你想不想去?」是選擇的主因,終點在那裡,起點在這裡,中間就是一條路,走過去就行。
  他們吃完飯,牽著手走在回家的路上。四月慕尼黑的夜晚還有點涼。
  潔世一穿著那件深藍色的棉質外套,袖口長出一截,手指縮在裡面。
  潔世一不知道想到了什麼而笑了,他笑的時候肩膀會抖。
  米歇爾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他要的很簡單,
  
  回到家後潔世一先去洗澡,洗完澡走出來時頭髮還在滴水。米歇爾站在浴室門口,手裡已經拿著毛巾。
  「你怎麼不擦頭髮?」他把毛巾捂在潔世一的頭上,兩隻手按著搓了幾下。
  「在想事情。」
  「想什麼?」
  「想韋伯教授說的話。」
  「說了什麼?」
  「他說他想把胡塞爾的那門課交給我,他說胡塞爾不好教。」
  米歇爾把他的頭髮擦到半幹,毛巾從頭上拿下來掛在脖子上,「那你就教給他看。」
  潔世一沒有說話,他走到床邊坐下,摸了摸自己的發尾。還是濕的,但沒有滴水的程度了。
  米歇爾在他旁邊坐下,床墊陷下去一塊,潔世一順著那個坡度往他的方向滑了一點點。
  「你怕什麼?」米歇爾問。
  潔世一想了想,「怕教不好,怕學生問的問題答不出來,怕站在講臺上腦子一片空白。」
  「這些都有可能發生。」
  潔世一無奈失笑,「你說的是安慰人的話嗎?」
  「不是,我說的是事實。你站上去就有可能講不好,有可能答不出來,有可能腦子一片空白。」米歇爾看著他,「然後呢?」
  潔世一愣了一下,「然後?」
  「然後繼續,講不好就下次講好一點,答不出來就回去查,腦子一片空白就深呼吸,不會怎樣,天不會塌。」
  潔世一低頭看著自己交握在膝蓋上的手,「你以前講得不好嗎?」
  米歇爾想了想,「有一堂課講刑法的因果關係,我準備了很久,上臺之後發現學生聽不懂,他們的表情很茫然。我停下來問『哪裡不懂』,沒有人回答。我就換了一種講法,從最簡單的例子開始,他們聽懂了。」
  「你怎麼知道他們聽懂了?」
  「因為他們開始問問題了。」
  潔世一沒有說話,他把米歇爾的話在腦子裡過了兩遍,「那你第一堂課講得不好,後來呢?」
  「後來就好了。」
  「為什麼就好了?」
  「因為我改了。」
  潔世一靠在床靠背上盯著天花板,「米歇爾,你知道我為什麼喜歡胡塞爾嗎?」
  米歇爾看著他,「為什麼?」
  「因為他把時間講清楚了,我以前覺得時間是一個圈。事情發生了,過去了就沒了。胡塞爾說不是,過去不會消失,它會留在你的意識裡,以一種改變了的形態。你現在的每一個經驗都帶著所有過去的痕跡,你是你過去的總和,你也是你未來的起點。」
  米歇爾聽完想了想,「那你當助教也是你未來的起點,所以你怕也沒關係。」
  潔世一轉過頭看著他的臉,檯燈的光落在他的側臉上,把輪廓照得很清楚。
  「你怎麼什麼都知道?」潔世一問。
  「不知道,我只知道你。」
  潔世一沒有說話,他把米歇爾的手拉過來十指相扣,「米歇爾。」
  「嗯。」
  「如果我當助教,我第一堂課可能會講不好。」
  「可能。」
  「你會來聽嗎?」
  「會,我會坐最後一排,戴著帽子不讓你看到。」
  「你為什麼戴帽子?」
  「怕你緊張。」
  潔世一看他,「你不是說我講到一半就不緊張了嗎?」
  「那是你講到一半,前幾分鐘還是會緊張。」
  「那你戴帽子我也認得出來,你的發色很好看。」
  米歇爾嘴角動了一下,「那我染黑。」
  「你染黑了我也認得出來,你走路的樣子,你坐著的姿勢,你翻書的動作。」
  米歇爾沒有接話,他把潔世一的手拉到嘴邊,嘴唇貼著他的指節,一隻一隻地貼過去,從食指到小指,從小指回到食指。
  「你認得出我。」米歇爾說。
  「嗯。」
  「那你怕什麼?」
  潔世一沒有說話,他找不到他怕什麼了,那些怕的東西在米歇爾說話的時候慢慢變小,他知道它們還在,只是被米歇爾的聲音蓋住了。
  
  那之後潔世一每天都在想這件事,他去圖書館還書的時候在哲學系的書架前站了很久。他抽出一本胡塞爾的《觀念I》,翻了翻又放回去,又抽出一本,又放回去。圖書館員經過時看了他一眼,沒有問他需不需要幫忙。
  他走出圖書館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米歇爾發來的消息:〔決定了嗎?〕
  他回:〔還沒。〕
  米歇爾說:〔不急。你還有時間。〕
  他把手機放進口袋,走出校門。
  
  有一天下午米歇爾請假提前回來,他進門的時候潔世一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那本灰白色的胡塞爾,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沒有寫字。
  「你今天怎麼這麼早?」
  「請假了。回來陪你。」
  「陪我幹嘛?」
  「你決定事情的時候,需要有人說話。」
  潔世一沒有說話,米歇爾拉開椅子在他旁邊坐下,把那本胡塞爾從書桌上拿起來,翻了翻。
  「這本書很舊了。」米歇爾說。
  「嗯。韋伯教授當學生的時候用的。比我大。」
  「比你大很多。」
  「嗯。」
  米歇爾翻到扉頁,看著那行褪色的鋼筆字,「韋伯教授當學生的時候字寫得比你好。」
  「我的字也不差。」
  「嗯,不差,但他的字更好看。」
  潔世一從他的手裡把書抽回來放在桌上,「你回來就是為了跟我說韋伯教授的字比我好看?」
  「不是,回來跟你說,你當助教之後你的字會比韋伯教授好看。」
  「怎麼可能?」
  「因為你每天都在板書,寫久了就好了。」
  潔世一看著他,「你怎麼知道我每天都在板書?」
  「你當助教要帶討論課,討論課要寫黑板。」
  「你怎麼知道?」
  米歇爾看著他,「猜的。」
  潔世一沒有接話,他看著書桌上那本胡塞爾,伸出手摸了摸封面。
  「米歇爾。」
  「嗯。」
  「你覺得我不去當助教,會後悔嗎?」
  米歇爾想了想,「會,你會想『如果當初去了會怎樣』,你想很久。」
  「那你覺得我去當助教,會後悔嗎?」
  米歇爾看著他,「不會,因為你會做得好。」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論文寫得好,韋伯教授說的。」
  潔世一把那本胡塞爾從書桌上拿起來抱在懷裡,他的手指摸著封面上那些磨損的邊角。看著自己懷裡的那本胡塞爾,他忽然想到韋伯教授當年站在講臺上講胡塞爾的時候也是從第一堂課開始的,他也會緊張,也會講不好,也會被學生問住。但那本書上的鉛筆痕跡,那些很小很小的、像鳥爪子的字,說明他後來講好了。
  「米歇爾。」
  「嗯。」
  「我想好了。」
  「去不去?」
  「去。」
  米歇爾看著他,「確定了?」
  「確定了。」
  「不後悔?」
  「不知道,但我想去。」
  米歇爾沒有說話,伸出手把他額前的頭髮撥到一邊,指尖在他額頭上停了一下。
  「那就去。」米歇爾說。
  
  第二天上午潔世一去系館找韋伯教授,辦公室的門半開著,他敲了兩下,韋伯在裡面說「進來」。
  韋伯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一疊論文正在用紅筆批註,他抬頭看見潔世一來了,把眼鏡摘下來放在桌上。
  「考慮好了?」
  「嗯。」
  「去還是不去?」
  「去,我想試試。」
  韋伯看著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我就知道你會來」,他只是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遞給潔世一。
  「這是助教的工作內容,你拿回去看。下個學期開始每週兩次討論課,時間你定,課綱你寫,寫好了給我看。」
  潔世一雙手接過那份檔,「謝謝教授。」
  「不用謝,你做得來。」韋伯把眼鏡戴上,繼續批改論文。
  潔世一站在那裡還有話想說,「教授。您當年第一次上課,緊張嗎?」
  韋伯沒有抬頭,「緊張,緊張到把胡塞爾的名字拼錯了,坐在最後一排的學生舉手說『老師,是H-u-s-s-e-r-l,不是H-u-s-s-e-r』。」
  潔世一忍不住笑了,「您怎麼回他的?」
  韋伯停下筆,抬起頭,「我說『謝謝』,然後重拼了一遍。」他低下頭繼續批改論文。
  潔世一和韋伯道別之後走出系館,他拿出手機給米歇爾發了一條消息:〔教授答應了。〕
  過了一會兒,回復來了:〔好,晚上吃好的。〕
  潔世一看著那行字,嘴角彎了。
  
  傍晚潔世一在廚房裡做飯,他做了番茄炒蛋、清炒時蔬,還有一鍋味噌湯。
  米歇爾回來的時候湯還在爐子上咕嘟咕嘟地冒著泡,他站在廚房門口看了一會兒,「你今天怎麼自己做飯了?」
  「慶祝。」
  「慶祝什麼?」
  「慶祝我找到工作了。」
  米歇爾走進廚房,從他手裡拿過鍋鏟。「你上次炒的番茄炒蛋太鹹了,我來。」
  潔世一沒有拒絕,他把鍋鏟遞給米歇爾,站在旁邊看他做飯。他的手法很熟練,番茄切成塊大小均勻,雞蛋打在碗裡打散,蛋液黃得發亮。鍋燒熱了放油,蛋液倒進去邊緣迅速凝固,他用鍋鏟推了幾下,還沒完全凝固就盛出來。再放一點油番茄倒進去翻炒到軟,出了紅湯再把雞蛋倒回去一起炒,加鹽加糖撒了一把蔥花就可以出鍋裝盤。
  潔世一把菜端到餐桌上,盛了兩碗飯。
  米歇爾把味噌湯倒進碗裡,端過來他面對面坐下。
  「米歇爾。」
  「嗯。」
  「我下個學期就開始上課了。」
  「什麼時候?」
  「十月。」
  「還有半年。」
  「嗯,半年準備。」
  米歇爾吃了一口飯,嚼了幾下嚥下去,「你準備講什麼?」
  「胡塞爾,現象學導論。」
  「你寫過這個題目。」
  「嗯,論文就是寫這個。」
  「那你準備起來應該不難。」
  潔世一想了想,他不確定,但他覺得米歇爾說的對。
  吃完飯,潔世一洗完澡出來,頭髮還在滴水。
  米歇爾站在浴室門口,手裡拿著毛巾,「你怎麼又不擦頭髮?」
  「在想課綱。」
  「明天再想,今天先睡覺。」
  他把毛巾捂在潔世一的頭上擦了幾下,頭髮被揉得很亂,水珠從發梢甩出來,落在米歇爾的T恤上洇出深色的小圓點。
  潔世一他把米歇爾手裡的毛巾拿過來搭在肩上,走進臥室躺到床上。
  米歇爾關了燈在他旁邊躺下,被子拉到下巴,窗簾拉了一半,月光從縫隙裡漏進來,落在地板上。
  「世一。」
  「嗯。」
  「你給韋伯教授答覆的時候,他怎麼說的?」
  「他說『你做得來』。」
  米歇爾沒有說話,他伸手把潔世一拉過來,讓他靠在自己胸口,「他說得對,你做得來。」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寫論文的時候刪了很多。重寫了很多。最後寫出來了。」
  潔世一沒有說話,他把臉埋在米歇爾的頸窩裡,「米歇爾,你實習結束之後會開始寫博士論文?」
  「嗯。」
  「你也會刪很多,重寫很多。」
  「嗯。」
  「你也會寫出來的。」
  米歇爾沒有說「嗯」,他把潔世一抱得更緊,「世一。」
  「嗯。」
  潔世一在黑暗中閉著眼睛,聽著米歇爾的心跳。
  他想著下個學期他就要站在講臺上了,他不知道學生會不會問他問題,不知道他能不能回答。他知道自己可能會緊張,可能會拼錯胡塞爾的名字。
  但有人會在最後一排坐著,戴帽子不讓他看到,他可能緊張到看不到任何人,但他知道那個人在那裡。
  他想著這些,嘴角彎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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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夢深秋@ymsc1013

半夜出門

53F
書桌上的檯燈還亮著,燈光落在攤開的筆記本上,他盯著自己寫下的最後一行字看了幾秒,發現那句話的主語和謂語不在同一個時態裡。
  想了一會兒,他把那行字劃掉,筆尖劃到第三遍的時候,底下的紙破了,墨水從破口滲出去在下一頁洇開一小片深藍色的圓,他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
  旁邊的椅子上沒有人,米歇爾的書還攤在桌上,翻開到三分之一處,那是一本關於刑事訴訟法改革的專著,書脊的折痕很深,翻開的時候會自動攤在某一頁,書頁的空白處用鉛筆寫滿了批註,字跡很工整。
  然而那把椅子空了兩個多小時了,米歇爾在臥室,躺在床上沒有睡。就在他備課備到十一點半的時候米歇爾說頭痛,潔世一讓他先去躺一會。
  米歇爾去了,然後一直沒有再回來。
  潔世一以為他睡著了,但他剛才聽見了一個聲音,是很輕的歎氣。那聲音從走廊盡頭傳過來,像什麼東西從高處落下來,在落到地面之前就在半空中被風吹散。
  他關了檯燈,走出書房。
  走廊很暗,他光著腳走在木地板上,腳步小心翼翼怕踢到什麼東西。經過廚房門口的時候他看見冰箱上貼著一張便利貼,米歇爾的字跡寫著〔明天記得買牛奶〕。
  他繼續往前走,臥室的門半開著,他就著門縫側身走了進去。
  米歇爾躺在床上,被子只蓋到腰,他穿著深藍色的家居服,領口敞著鎖骨露在外面,一隻手枕在頭下麵,另一隻手搭在胸口。
  他的呼吸很輕,並沒有睡著。
  潔世一走到床邊,在床沿坐下。
  「你不是要備課嗎?」米歇爾閉著眼睛說。
  「備不進去。」
  「我也是,教材編不完。」
  「你頭痛?」
  「不痛了,不想睡。」
  兩個人沉默了片刻,窗外沒有風,路燈的光透過窗簾的縫隙漏進來落在地板上。潔世一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上有墨水印,是剛才劃破紙的時候沾上的。
  「米歇爾,我們出去。」
  米歇爾睜開眼睛看著他,「去哪?」
  「不知道,出去。」
  米歇爾沒有問為什麼,他坐起來把把被子推到一邊,赤腳踩在地板上。他的頭髮比平時亂,幾縷金髮翹起來,是枕頭壓的。
  他走到衣櫃前從裡面拿出兩件外套,一件深藍色的棉質外套,一件淺灰色的薄羽絨服,他把深藍色的遞給了潔世一,自己穿上了淺灰色的那件。那是潔世一的衣服,袖子比他習慣的短一截,他把拉鍊拉到最上面,下擺剛好到腰。
  他們走到玄關換鞋,潔世一坐在矮凳上系鞋帶,站起來的時候腳趾在鞋裡蜷了蜷。
  「鑰匙帶了嗎?」米歇爾站在門口,手裡拿著車鑰匙。
  潔世一有摸著口袋的家裡鑰匙,點頭,「帶了。」
  門開了,走廊裡感應燈亮了,腳步聲從走廊傳到樓梯間。
  淩晨兩點,整條街都是空的,路燈把路面照成橘黃色,路上沒有車,也沒有人,只有夜風把不知道哪棵樹的新葉吹得沙沙響。
  街上停著他們那輛深藍色的SUV,車身蒙了一層薄薄的灰。米歇爾解鎖,潔世一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系好安全帶,安全帶拉出來的聲音在安靜的夜裡顯得很響。
  米歇爾發動引擎,儀錶盤亮了。夜晚他開車的方式和白天不一樣,因為沒有目的地,他們不需要趕時間,他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放在排擋杆上。
  「往哪開?」他問。
  「隨便。」
  車子駛出巷口,拐上那條種滿椴樹的街道,路燈一盞一盞地從車窗外掠過,光有節奏地掃過車內。
  潔世一靠在椅背上臉朝著窗外,街景他看過無數次,但夜裡不一樣。那些白天的顏色褪掉了,只剩下黑與白,燈是橘黃色的,影子是深灰色的,一切都變得很安靜。
  「你今天教材編到第幾章了?」米歇爾問。
  「第四章,現象學的基本方法。」
  「卡在哪裡?」
  「哪裡都卡,寫一段覺得不對,刪掉再寫一段還是不對,結果紙被我劃破了。」
  米歇爾沒有接話,車子開到了路口時紅燈亮了,整個路口只有他們一輛車,他們等綠燈的樣子和白天沒什麼不同。
  米歇爾看著前方,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兩下。
  「你呢?你的論文寫到哪裡了?」潔世一問。
  「刑訴法的證明標準,寫了刪,刪了寫。到今天為止淨增四百字。」
  「我淨增負五百字。」
  「你那是刪多了。」
  「不刪不行,那些東西不對,放在那裡整段都不對。」
  綠燈亮了,米歇爾踩下油門,車子駛過路口,儀錶盤的光映在兩個人臉上。
  「你餓不餓?」米歇爾問。
  「有點。」
  「吃什麼?」
  「隨便。」
  「別說隨便。」
  「那你說吃什麼。」
  米歇爾想了想,「土耳其烤肉。」
  「這個點還有開嗎?」
  「火車站附近有一家,二十四小時。」
  於是他們的車子拐上主路,朝著火車站方向開去。
  路上的車多了幾輛,但和白天比還是很少,大多是計程車,亮著黃色的頂燈從對面駛過來。
  潔世一降下車窗讓風吹進來,晚上的風涼涼的,把他額前的頭髮吹起來。他把手伸出去,讓手掌迎著風張開,手指被風吹得往後彎。
  「別把手伸出去。」米歇爾說。
  「又沒有車。」
  「有樹枝。」
  潔世一把手收回來關上車窗,他的手指很涼。
  
  火車站附近比想像中熱鬧,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土耳其烤肉店亮著燈,門口站著幾個人,有的在抽煙,有的在等餐。
  米歇爾把車停好後兩人一起下車,前後走進那家烤肉店裡,門上的鈴鐺響了一聲。
  店內不大,幾張桌子,白色塑膠貼面,紅色的塑膠椅子。牆上的菜單有土耳其語和德語兩種,燈箱的燈光慘白,把牆上的污漬照得很清楚。
  老闆站在櫃檯後面,穿著沾了油漬的白色圍裙,正在切肉。旋轉的肉柱在電烤爐上慢慢轉動,表面烤得焦脆,油脂往下滴,碰到加熱管發出滋滋的聲音,油煙的香氣彌漫開來。
  「兩個捲餅,要沙拉,不要洋蔥。」米歇爾說。
  老闆點點頭,切了幾刀肉,從面餅卷起來,加上生菜、番茄、黃瓜,最後擠上醬用紙包好,將卷餅裝在紙袋裡。
  米歇爾付了錢,端著託盤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潔世一拿起卷餅咬了一口,餅皮是熱的,有炭烤的焦香味,肉很嫩,醬有點辣。
  他在深夜吃這種東西的次數不多,每次吃完都會覺得不該吃,但他現在不覺得了。
  「好吃。」他說。
  「你每次都說好吃。」
  「因為是真的好吃。」
  米歇爾咬了一口,嚼了幾下,看著他。
  「你今天在書房,寫到什麼時候?」米歇爾問。
  「你進來之前,十一點半。」
  「你不是說你不困嗎?」
  「不困,但寫不出來。」
  米歇爾把卷餅放在紙上,喝了一口可樂,吸管在冰塊之間發出很輕的摩擦聲。
  「我也是,寫不出來,躺著也睡不著。」他說。
  「你以前備課會這樣嗎?」
  「不會,以前備課寫提綱就夠了,現在是編教材,兩個性質不一樣。」
  潔世一不知道「編教材」和「備課」的區別,但他知道「寫不出來」的感覺。
  那種感覺不分職業,不分學科。
  「你當助教的時候,也這樣嗎?」米歇爾問。
  「也這樣,寫教案寫到半夜,刪了重寫,重寫了又刪。」
  「後來呢?」
  「後來就不刪了。」
  「為什麼?」
  「因為你跟我說過先寫完再改。」
  米歇爾沒有接話,他把卷餅吃完了,紙捏成一團放在託盤上。潔世一也吃完了,用紙巾擦了手指。
  他們走出烤肉店站在門口,風比剛才大了許多,吹得門口的看板嘩嘩響。
  他們抬頭看,天上有星星,不多,要眯著眼睛才看得清。潔世一把外套的拉鍊拉到最上面,縮了縮脖子。
  「冷?」米歇爾問。
  「有一點。」
  米歇爾把圍巾解下來繞在潔世一的脖子上,圍巾是深藍色的羊絨質地,還帶著他頸窩的溫度。
  潔世一的下巴埋進去,聞到了他用的洗衣液的味道。
  「你不冷?」
  「不冷。」
  潔世一沒有接話。
  「米歇爾,你明天還要去檢察署嗎?」
  「明天週六。」
  「那你明天做什麼?」
  「備課,編教材,你做什麼?」
  「寫論文,寫不出來就看你編教材。」
  米歇爾看了他一眼,「你看我編教材,我也會寫不出來。」
  「為什麼?」
  「因為你在看我。」
  潔世一嘴角彎了一下沒有接話,兩個人站在烤肉店門口的燈箱下面,影子被投在地上,一長一短。
  「走吧。」米歇爾說。
  他們往停車的方向走,經過火車站廣場。
  廣場上人很少,一個流浪漢裹著睡袋靠在牆角,頭埋在領口裡。一個年輕人蹲在臺階上,手裡拿著手機,螢幕的光把他整張臉照得發白,他們走過他身邊的時候他沒有抬頭。
  潔世一不知道他在等什麼,也許在等車,也許在等人,也許在等天亮了再走,他知道那種感覺。
  
  上了車米歇爾發動引擎,暖氣還沒打開,車窗上起了一層薄霧,他用袖子擦了擦前擋風玻璃,擦出一小片透明。透過那片透明看見外面的街景,路燈是橘黃色的,天是深藍色的,已經看不見星星了。
  「回家嗎?」米歇爾問。
  潔世一想了想,「再開一會兒。」
  米歇爾沒有問去哪,他掛上倒擋倒出車位,拐進另一條街往城外開去。
  路上的車越來越少,路燈越來越稀,兩旁的房子從連綿的公寓變成獨棟的住宅,從住宅變成矮樹叢。車燈照在前方,路面是灰白色的,被光切出一個扇形的亮區,再遠就是看不見的黑暗。
  潔世一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窗外什麼都沒有,只有黑暗和偶爾出現的一塊路牌被車燈照亮,上面的地名一閃而過,又暗了。
  「米歇爾,你小時候半夜睡不著會起來嗎?」潔世一問。
  「會。」
  「起來做什麼?」
  「看書,看窗外,等天亮。」
  「等艾爾薇拉阿姨起床?」
  「等你。」
  潔世一轉頭看著他,儀錶盤的光映在米歇爾的臉上,把一半照亮,另一半藏在暗處。
  「你等我做什麼?」
  「等你來叫我起床。」
  潔世一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以前每天早上他會去叫米歇爾起床,被他拉進被窩,米歇爾會說「再睡五分鐘」。那時候他很小,米歇爾也很小,那些東西都在他的記憶裡,像是某種很輕很軟的雪,落下來蓋住了很多東西,雪化了那些東西還在。
  「你那時候就喜歡我了。」潔世一說。
  「嗯。」
  「你自己知道嗎?」
  米歇爾想了想,「不知道,那時候還小,只知道想見你。」
  車子停在路邊,不知道開到哪裡了,兩邊是田野,沒有房子,也沒有燈,只有車燈照亮前方一小片路,路兩邊是矮矮的灌木叢。
  米歇爾熄了火,引擎聲停了,世界忽然安靜下來,安靜到能聽見自己的呼吸。
  米歇爾看著他,車裡的燈沒有開,只有儀錶盤微弱的光,兩個人的臉在暗處看不清表情,但能看見眼睛。
  他們的眼睛裡有光,很很弱,像遠處的星星。
  潔世一伸出手把他額前的頭髮撥到一邊,指尖在他額頭上停了一下。
  「米歇爾,你編教材的時候寫不出來怎麼辦?」
  「寫不出來就寫不出來。」
  「然後呢?」
  「然後明天再寫,今天先出來跟你吃卷餅,看星星,然後兜風。」
  潔世一沒有說話,他把手收回來放在膝蓋上。
  「回去吧。」他說。
  米歇爾沒有立刻發動引擎,而是再坐了一會兒。
  窗外的風停了,所有的聲音都被夜色吸走了,深藍色的SUV停在路邊,沒有開燈,像一塊被遺忘的石頭。
  「米歇爾。」
  「嗯。」
  「你明天幾點起床?」
  「睡到自然醒。」
  「你編教材呢?」
  「後天編。」
  「你論文呢?」
  「後天寫。」
  潔世一笑了,他笑的時候肩膀會抖。
  米歇爾發動引擎,調頭開往回家的路。
  他們開車經過那些路牌,經過那片矮樹叢,經過那些獨棟住宅,經過加油站,經過火車站,經過那家二十四小時的土耳其烤肉店。
  回程的時候那家烤肉店還開著,旋轉的肉柱在電烤爐上慢慢轉動。
  米歇爾沒有停車,開了過去。
  進了市區路燈又亮起來了,街道從黑變成橘黃色,兩旁的房子從沉默的輪廓變成了熟悉的樣子。
  潔世一降下車窗一半讓風灌進來,把他的頭髮吹得很亂,他閉著眼睛享受,嘴角是彎的。
  「世一。」米歇爾叫他。
  「嗯。」
  「以後寫不出來就告訴我,我們出來兜風,四處走走放鬆一下。」
  「好。」
  車子拐進那條種滿椴樹的街道,路燈一盞一盞地從車窗外往後退,光有節奏地掃過車內,往前開了不久,他們到家了。
  米歇爾把車停好,熄火拔了鑰匙,兩個人在車裡坐了幾秒。
  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的坐了一會兒,兩人一起下車走回家裡。
  回到家後潔世一直接回臥室,他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米歇爾隨後進來關了燈,在他旁邊躺下,把手伸過來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世一。」
  「嗯。」
  「下次用自動鉛筆,劃不破。」
  「好,你幫我買。」
  「好。」
  潔世一沒有說話,他閉著眼睛,手指在米歇爾的指縫間慢慢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深藍色的外套搭在床尾,淺灰色的圍巾掛在衣架上。明天它們會被收起來,後天也許會再穿。
  現在窗外的天還是黑的,月亮還在,路燈還亮著,沒有人出門,沒有人回家。只有他們躺在這間臥室裡,握著對方的手。
  他在,他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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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光晚餐

54F
十二月二十五日,平安夜這天慕尼黑下了一至整天的雪。
  潔世一站在廚房的窗戶前面,手裡拿著一把蔥,看著窗外那些被風卷起來的雪片在路燈下旋轉。下午四點左右天已經暗了,灰藍色的光從雲層後面漏下來,把整個城市照得像一張褪了色的舊照片。
  他把蔥放在砧板上,沒有切。
  從昨晚開始他的腦子裡就一直在轉著菜單,牛尾湯在前天就燉好了放在冰箱裡,他今天早上拿出來的時候看見湯的表面凝了一層薄薄的白色油脂,用了勺子刮掉後把鍋放在灶臺上小火加熱。
  紅酒燉牛肉是昨天就做好了,今天再熱一次味道會更好。這是他第一次做這道菜,前天晚上他站在廚房裡看著鍋裡的紅酒和牛肉慢慢變成深褐色。
  他還記得那時米歇爾從書房出來倒水,走到他旁邊看了一眼,問:「你什麼時候學會的?」,他說「網上看的」,米歇爾沒有說「好不好吃」,只說「聞起來不錯」。
  潔世一低頭聞了一下自己的手,上面還殘留著小羊排的味道,他剛醃上了不久,按著食譜上寫的用了迷迭香、大蒜和海鹽。
  門鈴響了。
  潔世一愣了一下,他擦了手走出廚房,穿過走廊從玄關的貓眼裡往外看,是米歇爾回來了。
  他穿著深灰色的大衣,圍巾裹得很高,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和額前那幾縷被雪沾濕的金髮。他的手裡拎著好幾個袋子,有超市的,還有一家他沒見過的烘焙紙盒。
  潔世一拉開門,冷空氣迎面撲過來,帶著雪和冬天街道特有的那種乾淨。
  「你不是有鑰匙嗎?」潔世一接過他手裡的袋子。
  「手沒空,你在做什麼?」
  「在做飯。」
  「聞到了,牛尾湯?」
  「嗯。」
  米歇爾換鞋的時候圍巾垂下來,潔世一看見他的鼻尖凍得發紅。
  他把圍巾解下來遞給潔世一,「放哪裡?」
  潔世一拿著那條深藍色的羊絨圍巾走進臥室,掛在衣架上,用手撫平上面的褶皺。
  米歇爾走進廚房把袋子放在料理臺上,從裡面拿出一盒草莓、淡奶油、糖粉、無糖可哥粉、吉利丁片,和一個用牛皮紙袋包著的長條形的東西,他把那包牛皮紙袋放在潔世一夠不到的地方。
  「你買了什麼?」潔世一問。
  「蛋糕的材料。」
  「你昨天不是說蛋糕自己做的?」
  「自己做的。」
  「那你去超市不買蛋糕?」
  米歇爾看著他,「做蛋糕需要材料,不是買現成的。」
  潔世一看著他,米歇爾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高領毛衣,袖子卷到小臂站在料理台前,他在處理那盒草莓。
  「你還買了草莓。」
  「嗯,裝飾用。」
  「你不會做蛋糕。」
  「會,看了食譜。」
  廚房裡有兩個人在各自的位置上,潔世一站在靠窗的水槽和灶台之間,負責牛尾湯、紅酒燉牛肉和煎小羊排。米歇爾站在靠冰箱和烤箱這一側,負責巧克力草莓蛋糕和沙拉。
  兩個人用同一塊砧板,同一個水槽,同一瓶鹽,但各做各的,偶爾肩膀碰到肩膀,偶爾手指碰到手指,碰到了也沒躲,碰著就碰著。
  潔世一把小羊排從冰箱裡拿出來,鍋已經燒熱了,倒油,等油微微冒煙再把羊排放進去。肉接觸熱鍋的那一聲滋啦很響,油濺起來,有一滴落在他手背上,他縮了一下。
  米歇爾正在打發奶油,打蛋器在盆裡旋轉的聲音很穩,奶油從液體變成固體變得越來越稠。他停下來用刮刀把盆壁的奶油刮下來繼續打。
  「你以前做過蛋糕嗎?」潔世一問。
  「沒有。」
  「第一次做?」
  「嗯。」
  「你知道烤多久嗎?」
  「食譜上寫了,四十分鐘。」
  「中途要打開看嗎?」
  「不要,打開會塌。」
  潔世一沒有接話,他用夾子把羊排翻面另一面也煎出焦褐色,然後整鍋放進烤箱。時間和溫度是米歇爾幫他調的,他站在烤箱前透過玻璃門看著裡面的小羊排,上面撒的迷迭香在高溫裡散發出一種溫暖的、樹脂般的香氣。
  米歇爾把打好的奶油放進冰箱冷藏,開始做蛋糕體。他把黃油和巧克力隔水融化,盆底碰到熱水的聲音很輕,攪拌的時候沒有聲音。潔世一能聞到巧克力的苦味,混著黃油那種甜的奶香。
  「你什麼時候學會看食譜的?」潔世一問。
  「搬家之後。」
  「搬家之後才學的?」
  「嗯,以前不用做,以前是我媽在做。」
  潔世一站在灶台邊用勺子攪了攪牛尾湯,湯已經很濃了,顏色很深,牛尾骨上的肉用勺子一碰就掉下來。他嘗了一口湯覺得鹹了,又加了一點水,攪拌一會兒嘗了一口,味道剛剛好。他關了火把鍋蓋蓋上,讓它燜著。
  紅酒燉牛肉也熱好了,他打開鍋蓋,紅酒的酸味和肉香一起湧出來。他拿了一塊牛肉放在盤子裡,用叉子叉起來嘗了一下,肉很軟嫩,酒味也不重,味道剛好。他把那盤吃到一半的牛肉放到一邊,把鍋蓋蓋回去。
  米歇爾的蛋糕體已經送進烤箱了,他站在烤箱前透過玻璃門看著裡面的蛋糕體慢慢膨脹。邊緣先凝固,中間還在晃,表面開始結皮,裂開一道很細的紋路。
  「你什麼時候去檢察署的?」潔世一問。
  「上午,去拿一份檔。」
  「今天不是放假嗎?」
  「我放假,但是檔不放假,卷宗到了要去簽收。」
  「你爸打電話了嗎?」
  「打了,早上。」
  「說什麼?」
  「問我們節日怎麼過,我說在家過。他說了好,沒說別的。」
  「我媽也打了,問你有沒有好好吃飯。」
  米歇爾轉過頭看著他,潔世一正在把草莓從盒子裡拿出來,一顆一顆地排成圈。
  「你怎麼說的?」米歇爾問。
  「我說有。」
  「騙你媽。」
  「你不也騙你爸?」
  米歇爾沒有接話,他看著潔世一把草莓排成圈,那些草莓很紅,看著就很好吃。
  「還好你買到草莓了,昨天超市人很多。」潔世一說。
  「排了四十分鐘。」
  「那豈不是等了很久?」
  米歇爾沒有接話,他排了四十分鐘的隊,買到了草莓、淡奶油、糖粉、可哥粉、吉利丁片,還有那個用牛皮紙袋包著的東西。
  「你那個牛皮紙袋裡裝了什麼?」潔世一問。
  「蠟燭。」
  「什麼蠟燭?」
  「晚餐的蠟燭。」
  潔世一低頭看著砧板,用手指把一顆滾到砧板邊緣的草莓推回去。
  就在這時烤箱叮了一聲,米歇爾戴上隔熱手套把蛋糕體從烤箱裡拿出來。蛋糕表面平整,顏色均勻,他用手指按了一下表面,彈起來了。
  他把蛋糕從烤盤裡取出來,放在網架上晾涼。
  「成功了。」米歇爾說。
  「你第一次做蛋糕,不緊張?」
  「緊張。」
  「看不出來。」
  米歇爾看著他,「你看得出來。」
  是的,他看得出來,他認識米歇爾二十多年了。
  他緊張的時候,拇指會蹭食指的側面,一下一下的,潔世一知道,剛才他在打奶油的時候,拇指蹭了好幾次。
  
  等食物都準備好,外面的天空已經全黑了。
  潔世一把客廳的燈關了,餐桌靠窗鋪了白色的桌布,平時收在櫃子裡,一年也用不了幾次。餐具是銀色的,刀叉的邊緣被擦得很亮。燭臺是黑色的,是搬進新家的時候艾爾薇拉送的,他們只用過一次。
  他拿出兩個燭臺放在餐桌兩端,用打火機點蠟燭,火苗晃動了一會兒,光從兩個人的臉側照過來,把一半臉照亮,一半留在暗處。
  米歇爾把菜從廚房端過來,牛尾湯裝著深口白碗,紅酒燉牛肉裝在橢圓形的淺盤裡,配了一小碗土豆泥。小羊排已經煎好了,裝在木盤上旁邊是烤過的櫻桃番茄和蒜瓣。沙拉是最後拌的,用的油醋汁,是米歇爾調的。他有喜歡的配方,調汁的時候用一個小玻璃瓶,放入橄欖油、巴薩米克醋、第戎芥末、蜂蜜、鹽、黑胡椒,蓋上蓋子用力搖,搖起來的聲音清脆。
  蛋糕也做好了,奶油抹得很平整,表面用草莓和巧克力碎裝飾。潔世一不知道米歇爾什麼時候切的草莓、什麼時候撒的巧克力碎,他剛才很認真的在做紅酒燉牛肉,沒有看他。
  「蠟燭什麼時候買的?」潔世一問。
  「上周。」
  「你想的?」
  「嗯。耶誕節要點蠟燭。」
  潔世一坐到餐桌前,米歇爾坐到他對面,兩個人面對面,隔著兩盞燭火,餘光把他們的輪廓勾得很淡。
  潔世一拿起酒杯,裡面是氣泡水,他下午去買酒的時候站在酒架前猶豫了很久,最後拿了紅酒。他想起米歇爾喝紅酒的樣子,喉結上下動一下。他把紅酒倒進醒酒器,放在餐桌上,深紅色的液體在燭光裡幾乎變成黑色。
  米歇爾拿起醒酒器給潔世一倒了半杯,又給自己倒了半杯,端起酒杯,燭光穿過紅色的液體,在桌布上投下一小片暗紅色的光。
  「你今晚不寫論文。」米歇爾說。
  「嗯。」
  「你今晚也不編教材。」
  「嗯。」
  「你今晚做什麼?」
  米歇爾看著他,「陪你吃聖誕晚餐,過生日。」
  潔世一愣了一下,他才想起來今天是米歇爾的生日,他當然記得,禮物買了包好了藏在衣櫃最上層。
  但剛才那幾秒,他看著燭光,看著米歇爾的臉,一時間忘了。
  「生日快樂。」他說。
  「謝謝。」
  潔世一吃了一口牛尾湯,湯很燙,他吹了吹。米歇爾他拿起刀叉切了一塊小羊排放進嘴裡嚼了,咽下。
  「好吃嗎?」潔世一問。
  「嗯,肉很嫩。」
  「我第一次做。」
  「你什麼都是第一次。」
  「你也是,第一次做蛋糕。」潔世一把蠟燭往桌子中間挪了挪,讓光更集中地照在食物上。
  米歇爾的臉在暗處,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這頓晚餐他們吃了很久,吃到尾聲時菜已經涼了,紅酒剩了半瓶,蠟燭燒短了一截,燭淚沿著燭身往下淌,在燭臺上凝成一朵很小的、白色的花。
  潔世一站起來走到廚房從冰箱裡拿出蛋糕,蛋糕很完整,奶油表面沒有裂痕。他在蛋糕上插了九根蠟燭,既不是年紀,也沒有特別的意思,只是因為之前蠟燭買多了,每次生日都會用上九根。
  他把蛋糕端到餐桌,燭火在兩個人之間搖晃。
  「許願。」潔世一說。
  米歇爾看著燭火,「沒什麼願。」
  「沒有想實現的?」
  「有,已經在了。」
  潔世一沒有說話,他低頭看著那些蠟燭,燭火把米歇爾的臉照得很清楚,每一道輪廓都像用很細的筆重新描了一遍。他穿著深灰色的高領毛衣,袖子卷到小臂,手背上有淡淡的青筋。
  燭火忽然跳了一下,門沒有開,窗沒有開,沒有風。它自己跳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一聲聽不見的震動。
  潔世一抬起頭,「蠟燭自己跳了。」
  「嗯。」
  「你的願望要實現了。」
  米歇爾看著他,「已經實現了。」
  潔世一拿起刀從蛋糕上切下一塊,放在盤子裡遞給米歇爾。米歇爾接過叉子,他們隔著燭火吃蛋糕,誰都沒有說話。
  窗外的雪已經停了,雲層裂開一道縫,月光從那裡漏下來,落在窗臺上,像一根很細很細的銀色的線。
  蛋糕吃完了,酒也喝完了,蠟燭燒到了底,火苗在燭芯上縮成很小的一粒,最後一刻亮了一下,然後滅了。煙氣升上來,在空氣中盤旋了一會兒,散了。
  潔世一站起來把盤子疊好放進廚房,米歇爾把燭臺從餐桌上收走,用濕布擦掉桌布上的燭淚。
  潔世一從臥室拿出禮物,包裝紙是深藍色的,系著銀色的絲帶。他把盒子遞過去,沒有說話。
  米歇爾雙手接過,仔細拆開包裝。
  那是一條深藍色的領帶,是米歇爾的風格,低調且不明顯,他拿在手看了一會兒,用手指摸了摸面料,然後抬起頭。
  「你選的?」
  「嗯。」
  「什麼時候選的?」
  「上個月。」
  「你知道我不缺領帶。」
  「這條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我選的。」
  米歇爾把那條領帶放在膝蓋上,他的手覆在上面。
  「世一,你今天做的料理都很好吃,下次我們一起做。」
  「好。」
  「你教我。」
  「好。」
  兩個人坐在沙發上,沒有開燈,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的縫隙漏進來落在地板上。
  「你今天生日,為什麼不許願?」
  「沒什麼願。」米歇爾的聲音很慢,「以前生日許願是希望考試過,希望你感冒快好,希望論文寫出來,希望你不要卡住。這些願都實現了,它們實現不是因為許願,是你做了,你只要做了就會實現。」
  潔世一把頭靠在他肩上,米歇爾的手搭在他腰上。
  月光在地板上慢慢移動,從這邊移到那邊,牆上的鐘滴答滴答的。
  「世一。」
  「嗯。」
  「你明年生日想怎麼過?」
  「和你過。」
  「好。」
  「你明年生日也和我過。」
  「好。」
  「你後年生日也和我過。」
  「好。」
  潔世一沒有說話,他把米歇爾的手拉過來,十指相扣,「你每年生日都跟我過。」
  「好。」
  窗外的月光從地板上移到了牆上,從牆上移到了天花板,最後消失了。房間暗了,沒有燈,沒有燭火,
  只剩握在一起的兩隻手,它們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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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中的自己

55F
這天潔世一整理韋伯教授書架的時候,在一疊舊講義裡翻出一篇列印的文章。紙張已經泛黃了,邊角卷起,訂書針生了鏽,褐色的鏽跡在紙面上洇開一小片,像乾涸的河。
  他本想把整疊講義歸到標著「現象學」的資料夾裡,但那篇文章的標題讓他停了一下,標題是《他者之臉》。
  他站在梯子上翻開了第一頁,這不是論文,裡面沒有摘要,沒有關鍵字。像是某天下午韋伯教授坐在書桌前,用那台老舊的打字機一個字一個字敲出來的隨筆。標點符號後面空兩格是他那個年代的習慣。
  潔世一讀了一段,韋伯寫的是列維納斯關於「他者」的不可還原性。他說,他者的臉不是一種可見的形式,不是眼睛、鼻子、嘴巴的排列。他者的臉是一種召喚,一種要求,一種你無法回避的、來自外部的、打斷你獨自存在的力量。
  潔世一站在梯子上把那篇文章讀完了,然後他從梯子上下來,坐在韋伯教授的那把舊椅子上想了很久。椅子是真皮的,坐墊被他坐出一個淺淺的凹陷。此刻他坐在這裡想的不是胡塞爾,不是現象學,是米歇爾。
  米歇爾眼中的自己是什麼樣子?
  他從來沒有問過這個問題。
  他們在一起太久了,久到他覺得不需要問,而這種「不需要」本身就是一種答案。但韋伯的文章讓他忽然意識到,他從來沒有站在米歇爾的位置上看過自己。
  他看米歇爾的時候,看到的是深灰色大衣、白襯衫、暗紅色領帶,是切番茄時穩定的手腕,是熬夜備課後眼睛下面的青色。
  但米歇爾看他的時候,看到的是什麼?
  是淺藍色毛衣領口露出的鎖骨,是他蹲在地上擦地板時縮起來的腳趾頭,還是他寫不出論文時把筆放下、靠著椅背歎的那口氣?
  潔世一不知道,他把那篇文章放回講義裡,和那疊舊資料一起放進箱子。
  
  傍晚回到家,玄關燈沒有打開。潔世一把包放在地上,換了拖鞋。太安靜了,米歇爾還沒回來,他走進書房在書桌前坐下打開檯燈,光落在筆記本上。
  他拿起筆,在空白處寫下一行字。
  〔米歇爾眼中的我。〕
  他停了一下,看著那行字,又把它圈起來,想了很久,紙上除了那行字之外,再沒有新的。
  他寫不下去,因為他不知道可以寫什麼。
  他以為他知道很多事,他知道米歇爾喜歡深藍色,知道米歇爾切番茄的方式,拇指按著刀背,指腹離刀刃很遠,不像他那樣手指扣著刀柄;他知道米歇爾系領帶的時候會先打好結再調整,先拉緊再往下拉一點,讓結剛好貼合喉結,不松不緊;他甚至知道米歇爾進門的時候會先用左腳跨過門檻,那不是刻意的,是習慣。
  他知道這些,但是他的腦子裡沒有那個畫面,米歇爾看著他的時候,他是什麼樣子。
  鑰匙轉動的聲音從玄關傳來,潔世一的筆還握在手裡,腳步聲從走廊傳過來。
  米歇爾出現在書房門口,穿著深灰色大衣,圍巾裹得很高遮住了半張臉,他的鼻尖被冷風吹紅了。他看了潔世一一眼,又看了一眼書桌上攤開的筆記本。他沒有問「你在寫什麼」,只是把大衣脫了掛在走廊衣架上。
  「今天冷。」他的聲音從走廊傳進來。
  「零下幾度?」
  「零下五,風很大,體感零下八。」
  米歇爾說著走進廚房,潔世一聽見他開冰箱的聲音,他坐在那裡看著筆記本上那個被圈起來的句子。
  水聲停了,米歇爾端著水杯走到書房門口,靠在門框上,身上穿著那件深灰色的高領毛衣領子翻下來,露出一截脖子,袖子卷到小臂。
  「你在寫論文?」他問。
  「不是。」
  「寫什麼?」
  「寫你。」
  米歇爾端著水杯的手沒有動,他看了潔世一兩秒,然後走過來把水杯放在書桌上,低頭看那頁紙。
  「你眼中的你是什麼樣子?」米歇爾問。
  潔世一愣了一下,他以為米歇爾會回答那個問題,沒想到米歇爾反問,「不知道。」
  「你想過嗎?」
  「沒有。」
  「那你現在想。」
  潔世一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慢慢思考。
  「我話少,不主動。」他開口了,「很怕給人添麻煩,怕別人不喜歡,怕別人其實不喜歡但不好意思說。所以有時候我會等,等別人先開口,等別人先走近,等別人先伸出手。你不伸手,我就把手放在口袋裡。」
  米歇爾沒有說話,他把水杯放在桌上,靠進椅背。
  潔世一看著他,「你眼中的我是什麼樣子?」
  米歇爾沒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把潔世一額前的頭髮撥到一邊,指尖在他額頭上停了一下。他把手收回去,十指交叉放在膝蓋上,想了想,燈光在臉上移動。
  「你話少,不主動,怕給人添麻煩。」他說的和潔世一自己說的一樣。
  「你每次寫完一段論文會回頭看一遍,看完覺得不好會刪掉;你每次刪之前會歎一口氣,你不知道自己會歎氣,雖然沒有聲音,但你肩膀會沉一下。」
  「你擦地板的時候會跪很久,我跟你說了用拖把,你說拖把擦不乾淨。你會跪著擦,膝蓋紅了你也不說。我問你疼不疼,你說不疼,你每次說謊我都知道。你騙我的時候眼睛會往右看,雖然不是每一次,你以為你騙過去了,其實你沒騙過去,只是我沒問。」
  潔世一低頭,手指摸著筆記本的邊角,紙頁的邊緣有點扎手,他不知道什麼時候那裡多了一道折痕,也許是他翻頁的時候不小心折的。
  「你眼裡我的缺點是什麼?」他問。
  米歇爾想了想,「你吃草莓不洗。」
  「我洗了。」
  「你沒洗,你從盒子裡拿出來就吃,你只沖水,沖兩秒。草莓上的泥還在,你吃的時候沒覺得嘴裡有沙嗎。」
  「沒有,你洗的草莓也有沙。」
  「我洗的沒沙。」
  米歇爾看著他,雙眼在檯燈的光裡顯得很深,「你切菜的方式不對,說了很多次,你不改。」
  「改不了,習慣了。」
  「你每次切到手都說沒事,你不說疼。你什麼都不說。我問你疼不疼,你說不疼。你的手明明在抖,還說不疼,你騙我。」
  潔世一沒有接話,他知道自己在這些事上騙過米歇爾很多次,他不是故意騙的,是那些話比「疼」更容易說出口。「沒事」只有兩個字,「疼」只有一個字,但他就是說不出來,他不知道為什麼。
  「你眼裡的我,優點是什麼?」他問。聲音更輕了,輕到像是在問自己。
  米歇爾想了想。「你記得我襯衫的尺碼,我喜歡的咖啡豆,我編教材寫到第幾章,我出庭那天穿哪件西裝;你記得我穿四十碼的襯衫,你知道我早上喝的是衣索比亞的豆子,知道我不喜歡巴西豆的酸味;你知道我編教材第四章卡住了,寫了一千字又刪了,你什麼都沒說。你去廚房倒了兩杯水,一杯放在我這裡,一杯自己拿著,你靠在書桌上看著我,只是陪著我。」
  停頓了很久,久到暖氣低頻的嗡嗡聲變得很清晰。
  「你眼中的我,最讓你生氣的一次是什麼?」潔世一問。
  米歇爾低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仿佛是在從記憶力篩選。
  「那天你發燒到三十九度八還從醫院跑出來,你不想住院,你說論文沒寫完,從急診室走出來外套沒穿,鞋子穿了一隻,另一隻腳的襪子在雨裡踩濕了。我去找你,你站在路邊,一輛計程車從你身邊開過去,濺了你一身水。你站在那裡,頭髮貼在臉上,抬頭的時候你看見我了,你笑著對我說『米歇爾,我沒事』。」
  米歇爾的聲音停了一下,他的手指從交握變成鬆開,從鬆開變成握拳。
  「你最讓我生氣的那次,是你讓我害怕。」
  潔世一不記得了,他不記得自己從醫院跑出來,但他記得米歇爾找到他的時候手很抖。
  「你怕什麼?」他問。
  「怕你倒在那裡,沒有人知道你在那裡。」
  潔世一看著米歇爾的臉,冰藍色的眼睛在檯燈的光裡很亮。
  「你還有問題嗎?」米歇爾問。
  「你眼中的我,最好看的時候是什麼時候?」
  米歇爾看著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潔世一以為他不會回答了,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
  「你在哲學系門口,那天有人向我告白,你站在門後面笑。接著你走出來靠著門框,保溫杯抱在懷裡,那天你穿著淺藍色毛衣,領口有點大,鎖骨露在外面。頭髮比平時亂,你笑了,你笑的時候眼睛彎下去,嘴角翹起來。那個笑是給我的,因為你聽到別人向我告白,你從來不會因為這個而生氣,你知道我不會走。」
  潔世一低頭沒有說話,他想說「萬一她喜歡你」,他沒有說,他知道答案。
  「你問完了嗎?」米歇爾問。
  「問完了。」
  「那你寫,寫你問的這些。」米歇爾站起來走出書房。
  潔世一轉回去翻開筆記本的新一頁,他看著那片空白,然後他拿起筆慢慢寫下:
  〔米歇爾眼中的我,和我眼中的我不一樣。他覺得我能等他,我覺得我在麻煩他。他覺得我好看,我覺得我不夠好。他不看過去的事,但他記得我。他的手很穩,但他怕失去我。〕
  他停下筆看著這行字,想起米歇爾說「你記得」,他的優點是他記得。米歇爾襯衫的尺碼,米歇爾喜歡的咖啡豆,米歇爾編教材寫到第幾章。他記得這些事情不是因為他記性好,是因為這些事情和米歇爾有關。
  他繼續寫。
  〔你問我‵你眼中的你是什麼樣子′,我說我話少,不主動,怕給人添麻煩。你說‵你眼中的你,和我眼中的你,不一樣′。我問你哪裡不一樣。你說‵你覺得自己怕給人添麻煩,我覺得你怕我不麻煩你′。〕
  他寫到這裡頓了一下,看著這行字。他覺得這句話像石頭。但石頭不會碎,它們會一直在那裡,沉在河底,水從上面流過磨不掉它們。
  廚房裡飄來煎蛋的味道,鍋鏟碰鐵鍋的聲音,油在鍋裡滋啦響。
  「世一,吃飯了。」
  潔世一沒有立刻站起來,他看著筆記本上那些字把筆放下,合上本子,他伸手關了燈走出書房。
  餐桌上放著兩盤蛋炒飯,一盤多蔥,一盤沒有蔥。多蔥的那盤放在他的位置前面,他的筷子旁邊有一杯溫水。
  他坐下來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嚼了幾下,「好吃。」
  「你每次都說好吃。」
  「因為是真的好吃。」
  米歇爾在他對面坐下,他沒有馬上吃,看著潔世一的眼睛,「你剛才寫了什麼?」
  「寫了你說的那些話。」
  「記下來?」
  「嗯。」
  「怕忘了?」
  「怕忘了。」
  「你不會忘。」
  「你怎麼知道?」
  「因為這些事,你剛才都沒有忘。」
  潔世一沒有說話,低下頭繼續吃飯。
  米歇爾也開始吃了,他們面對面坐著,誰都沒有說話,只有筷子碰碗沿的聲音。
  潔世一把飯吃到一半,停了下來,「米歇爾。」
  「嗯。」
  「我今天整理韋伯教授的書架看到一篇文章,是他寫的,內容在講列維納斯的『他者之臉』。他說,他者的臉不是一種可見的形式,是一種召喚,一種你無法逃避的力量。你看到一個人的臉,你就欠他的。你不用做什麼,你只是看到了,你就欠他的。」
  米歇爾沒有接話。
  「我看到那篇文章的時候我在想,我看到你的臉,我欠你什麼。」
  「你欠我什麼?」
  潔世一想了一下,「不知道,也許是你幫我記錄的每一個瞬間。你記得我刪論文之前會歎氣,你記得我擦地板的時候膝蓋會紅,你記得我吃草莓不洗,你記得我切到手會騙你。你記得這些,所以我欠你。」
  「你欠我的你還不完。」米歇爾放下筷子,「你不用還,不需要你還,只要你記著就行了。」
  潔世一沒有說話,他把那杯溫水端起來喝了一口。水是溫的。
  「米歇爾,你剛才問我『你眼中的你是什麼樣子』,哪裡不一樣?」
  米歇爾想了想,「你覺得自己怕給人添麻煩,我覺得你怕我不麻煩你。」
  「你眼中的我,不是真的我。」米歇爾說,「那是你以為的我,你以為我不喜歡你添麻煩,其實我喜歡。你切到手,我幫你包;你膝蓋紅,我幫你揉;你想吃布丁,我做布丁;你想吃草莓蛋糕,我做草莓蛋糕;你論文寫不出來我陪著你,你不是麻煩。」
  潔世一看著碗裡剩下的半碗蛋炒飯。
  米歇爾的聲音停了,過了一會兒他又說:「你眼中的你自己,也不是真的你。」
  「那你覺得真的我是什麼樣子?」
  「你想知道?」
  「嗯。」
  「吃完告訴你。」
  潔世一沒有接話,他把剩下的飯吃了。
  米歇爾也吃了,他把兩個人的碗疊起來,收進廚房。潔世一坐在餐桌邊,抱著那個淺灰色的舊抱枕。
  米歇爾從廚房走出來在他旁邊坐下,他伸手把潔世一額前的頭髮撥到一邊,指尖在他額頭上停了一下。
  潔世一沒有說話,他把臉埋進舊抱枕裡。
  米歇爾把手放在他背上,「真正的你,是你不知道的那些我都看到了。你看到你自己,你沒有看到這些,因為你只看自己做了什麼,你不看自己。你站在自己外面,你不在自己裡面,你在我裡面。」
  潔世一從舊抱枕上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你在我裡面,你從我十六歲就住在我裡面了。你搬不走了,你住得很深,挖不出來。」
  潔世一伸手把米歇爾額前的頭髮撥到一邊,指尖在他額頭上停了一下。
  「米歇爾,你眼中的我也是這樣嗎?」
  「哪樣?」
  「在你裡面。」
  米歇爾的嘴角彎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比笑更輕的,只有潔世一才能捕捉到的弧度。
  「你不在我裡面,你是我,我就是你。」
  潔世一沒有說話,他把米歇爾的右手拉過來翻開掌心,看著那上面的紋路。
  生命線很長,智慧線很深。
  他用拇指從虎口劃到手腕,順著那條智慧線。
  「你的手。」他說。
  「嗯。」
  「我握著你的手你就會知道我在,我會一直握著。你在,我就握著;你不在,我也握著,握到你來為止。」
  米歇爾沒有說「好」,他把潔世一的右手拉過來,十指相扣。他的手指在潔世一的指縫間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停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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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球

56F
慕尼黑的六月白天長的不像話,潔世一從超市出來的時候太陽還掛得很高,熱浪從停車場的柏油地面蒸起來,把遠處的景物扭曲成模糊的輪廓。
  潔世一拎著兩個購物袋走在前面,米歇爾跟在後面手裡也拎著兩個。袋子裡的東西清單很簡單,麵粉、雞蛋、牛奶、糖、草莓、香草莢。他昨天晚上說想吃柏林球,不是超市賣的那種冷藏櫃裡一盒六個的,是剛出爐的、糖粉撒得很多、咬下去果醬會流出來的那種。
  他說的時候米歇爾正在看書,沒有抬頭,只說了個「好」。
  慕尼黑的六月,熱,很熱,非常熱。
  潔世一抬頭看了一眼天空,太陽還在西邊很高的位置,要到九點才會落下去。他走在米歇爾左邊,步伐不快不慢,今天他穿著白色T恤和深藍色短褲,米歇爾和他一樣。
  「你明天有課嗎?」米歇爾問。
  「沒有,你呢?」
  「也沒有。」
  「那今晚可以不寫論文了?」
  「可以不寫,但你每次說不寫,結果洗完澡又坐到書桌前。」
  潔世一沒有接話,因為米歇爾說的是真的。他每次都說「今天休息」,洗完澡又坐到書桌前打開檯燈,翻開筆記本。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坐下去,也許是因為習慣了,總要寫點什麼。
  回到家,潔世一換了鞋之後把購物袋拎進廚房。米歇爾跟在後面,他們把東西從袋子裡拿出來,麵粉放在檯面上,雞蛋放進冰箱,糖放在麵粉旁邊,草莓放進水槽。
  潔世一站在水槽邊把草莓的蒂摘掉,放進洗菜籃裡,水龍頭開到最小,讓水慢慢流過草莓。
  米歇爾從抽屜裡拿出一個舊筆記本,封面上用圓珠筆寫著「食譜」,字跡很工整。他翻了翻停在一頁,上面寫著柏林球食材和製作方式。
  「麵粉、雞蛋、牛奶、糖、酵母、鹽、黃油。草莓果醬。」他讀完了把筆記本放在料理臺上。
  「酵母呢?」潔世一問。
  「買了。」
  「放哪了?」
  米歇爾翻開購物袋,從最下麵拿出一小包乾酵母。
  潔世一從他手裡拿過去,看了一眼包裝上的說明,然後放在麵粉旁邊。
  「你做還是我做?」潔世一問。
  「你做我指導。」
  「你指導?你做過柏林球嗎?」
  「沒有。」
  「那你指導什麼?」
  「我看了食譜。」
  潔世一看著他,「好吧,做甜點上,你確實很利害。」
  米歇爾大方承認,「嗯,所以柏林球也會成功。」
  潔世一沒有接話,他從櫃子裡拿出一個大碗放在料理臺上,把麵粉倒進碗裡,麵粉揚起來沾在他的襯衫上,白色的粉末在白色布料上不太看得出來。
  「你麵粉倒太多了。」米歇爾說。
  「食譜上寫三百克。」
  「你倒的是四百。」
  潔世一低頭看了一眼麵粉袋,「差不多。」
  「差一百。」
  潔世一把麵粉從碗裡舀出來一些,放回袋子裡,「現在呢?」
  「三百二,差不多。」
  把糖、鹽、酵母加進去,用手指在麵粉中間挖了一個洞,把雞蛋打進去。蛋殼不小心掉進麵粉裡了,他伸手撈出來,指尖沾了黏糊糊的蛋液。
  米歇爾站在旁邊看著,然後把牛奶倒進去用筷子攪,筷子很快被麵團纏住轉不動了,米歇爾把筷子拿走,把盆裡的麵團倒到檯面上。
  「用手。」他說。
  潔世一看了他一眼,把手伸過去。
  手指碰到麵團的時候他縮了一下,黏的,黏在指腹上,甩不掉。他加了一些麵粉繼續揉,麵團在掌心裡從黏糊糊的一團慢慢變得光滑,他揉了很久,揉到手臂都酸了,然後停了下來了。
  「累了?」米歇爾問。
  「嗯。」
  「我來。」米歇爾把手伸過來接過麵團,他的手法和潔世一不一樣,不是用掌心,是用掌根把麵團往前推,折回來再往前推,動作很有節奏,每一下的力度都一樣。
  「你怎麼會的?」潔世一問。
  「看視頻學的。」
  「什麼時候?」
  「你想吃麵包的時候。」
  潔世一沒有說話,他靠在料理台邊看著米歇爾的手,麵團在他的掌根下一圈一圈地轉,他把麵團放回碗裡,蓋上保鮮膜。
  「接下來等它發酵。一個小時。」
  「然後呢?」
  「然後整形,二次發酵,油炸,沾糖粉,填果醬。」
  潔世一看著那碗被保鮮膜封住的麵團,「你會填果醬嗎?」
  米歇爾看著他,「你會。」
  「我不會。」
  「那你學。」
  潔世一沒有接話,他把保鮮膜按緊,把碗放在廚房溫暖的地方。
  
  一個小時後,麵團長大了。
  保鮮膜被撐得鼓起來,表面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
  潔世一撕掉保鮮膜用手指戳了一下麵團,麵團陷下去一個坑,沒有彈回來。
  米歇爾走過來看了一眼,「好了。」
  他把麵團從碗裡取出來放在檯面上,切成每一塊大小差不多的小塊。
  「你來搓圓。」米歇爾說。
  潔世的掌心在檯面上畫圈,麵團在他的掌心裡從不規則的一團慢慢變圓。
  「你搓的方式不對。」米歇爾說。
  「哪裡不對?」
  「手掌太用力了,用手指輕輕收。」
  他繞到潔世一身後,握著他的手,帶著他搓了一個。米歇爾的側臉貼著潔世一的後腦,說話的時候氣流拂過他的耳朵。他的手很大,完全包住了潔世一的手,手指帶著他的手指沿著麵團的表面輕輕收攏,麵團在掌心裡轉了幾圈,變成一個很圓的球。
  潔世一的耳朵發燙,但米歇爾沒有鬆開,搓了一個又一個。
  「會了嗎?」米歇爾問。
  「會了。」
  米歇爾鬆開手,退後一步。
  潔世一繼續搓,他搓得很慢,每一個球的大小都不一樣。有的圓,有的扁,有的像橢圓的,他把它們排在烤盤上,蓋上布等第二次發酵。
  廚房裡的光線變了,太陽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料理臺上,把那些麵團照得很亮,每一個表面的光澤都很柔和。
  潔世一站了一會兒,走到客廳坐在沙發上,抱著那個淺灰色的舊抱枕。
  米歇爾從廚房跟出來,在他旁邊坐下。
  「你在等發酵?」他問。
  「嗯。」
  「你怕面發過頭?」
  「怕。」
  「發過了也沒關係,可以做成麵包,柏林球和麵包差在形狀。」
  潔世一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食譜上寫的。」
  潔世一沒有接話,他又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進廚房,那些麵團比剛才大了一圈,他用手指輕輕按了一下,麵團慢慢彈回來。
  「好了。」米歇爾從他身後走過來,「油燒熱了,可以炸了。」
  他站在油鍋前,把麵團一個一個拿起來,沿著鍋邊滑進去。油立刻冒泡,麵團在油裡翻滾,從白色變成金黃色,表面開始鼓起來,形成一圈一圈的裂紋,他用漏勺翻了翻,讓每一面都炸到。
  「你幫我填果醬。」米歇爾說。
  「你不是說我不會填嗎?」
  「我說你學,現在教你。」他讓開位置,把擠花袋遞給他,擠花袋裡已經裝好了草莓果醬,袋子口擰緊了,在尖端剪了一個小口。
  「把柏林球拿起來,在側邊戳一個洞。」米歇爾說。
  潔世一拿起一個柏林球,炸得金黃色的,很燙,在手指間換了一下手,找到側面一個裂紋的中心,把擠花袋的尖端戳進去輕輕擠,果醬從袋口流出來,填進柏林球內部,感覺到它在裡面擴散。
  他拔出尖端,果醬從洞口溢出來一點沾在手指上,他把那一點果醬舔掉,甜的。
  他一個接一個地填,米歇爾在一旁炸,廚房裡只有油鍋滋滋的聲音和擠花袋噗噗的聲音。
  炸好的柏林球堆在盤子裡,金黃色的疊成一座小山。潔世一撒糖粉,篩子在手心裡一下一下地敲,糖粉從篩孔裡落下來,像一場很小的雪。
  「好了。」潔世一說。
  他把盤子端到客廳的茶几上,米歇爾跟在他後面,兩個人坐在沙發上。
  潔世一拿起一個柏林球,咬了一口,外面的皮是脆的,裡面的麵包很軟,草莓果醬從缺口流出來,沾在他嘴角,他用手背擦了。
  「好吃。」他說。
  「嗯。」
  「你下次要什麼口味?」
  「你想做什麼口味,就做什麼口味。」
  潔世一想了一下,「巧克力的,香草的,藍莓的。」
  「好。」
  潔世一把剩下的柏林球吃完了,手指上沾著糖粉和果醬,他把手指舔乾淨後靠進沙發裡,米歇爾把他吃剩的那半個也吃了。
  「你今天炸的柏林球很好吃。」
  「你填的果醬多了。」
  「沒有,多了才好吃。」
  米歇爾沒有接話,窗外的太陽又低了一些,光線從金黃色變成了橘紅色,客廳沒有開燈,只有廚房的光從門口漏進來。
  「米歇爾。」
  「嗯。」
  「我們下次再做。」
  「好。」
  「下週六做巧克力的。」
  「好。」
  潔世一把舊抱枕抱在懷裡,米歇爾的手搭在他肩上。
  「你論文寫到哪裡了?」潔世一問。
  「第五章,證明標準。」
  「卡住了?」
  「沒卡5,只是寫得不順。」
  「不順就是卡。」
  米歇爾想了想,「不是卡,是知道要寫什麼,但是寫不好,卡是不知道要寫什麼。」
  潔世一沒有接話,他想起自己寫論文的時候,有時候是卡,有時候是不順。卡的時候他會坐在書桌前發呆,看著筆記本上的空白,一個字都寫不出來。不順的時候他知道要寫什麼,但那些字寫出來不對。
  他刪掉再寫還是不對,他會站起來走到廚房倒水,端著杯子站在窗前,看著外面那棵椴樹。他會看很久,然後才回到書房坐下繼續寫。
  米歇爾知道,米歇爾總知道他在哪個狀態。
  「你寫不順的時候怎麼辦?」他問。
  「繼續寫。」
  「寫不出來也寫?」
  「寫不出來就寫,寫出來再刪,刪完再寫,寫到順為止。」
  潔世一沒有說話,把舊抱枕壓在肚子上,「你刑法那篇論文,寫了幾個月?」
  「四個月。」
  「刪了多少次?」
  「不記得了。」
  「最後寫出,你滿意嗎?」
  米歇爾想了想,「不滿意。」
  「那你為什麼停了?」
  「因為要交。」
  潔世一沒有說話,他想起自己的論文也寫了很久,也刪了很多。最後交出去的時候他也不滿意,但他只能交出去。
  「米歇爾。」
  「嗯?」
  「你寫論文的時候會想什麼?」
  「想你。」
  「想我什麼?」
  「想你在我旁邊,我們在書房,你寫你的,我寫我的。」
  潔世一把舊抱枕從肚子上拿開,靠了過去。米歇爾的手從他肩上移到他的後腦勺,手指插進頭髮裡。
  「你剛才說你寫論文的時候想我,你想我什麼?具體一點,不是抽象的那種。」潔世一問。
  米歇爾想了想,「想你在廚房,你做飯的時候會哼歌,你不知道自己在哼,你哼的是你上課學的那首,關於時間的。」
  「我不知道我哼了。」
  「我知道。」
  潔世一沒有說話,安靜地聽著。
  「想你的手,你手指上的墨水漬,你寫論文的時候墨水會沾到手上,洗完澡還在,只是墨水漬淡了。你睡覺的時候手會放在枕頭上,墨水漬在燈下看得到。想你的眼睛,你寫不出來的時候會盯著天花板的裂縫。」
  潔世一把臉埋進他的肩窩,閉著眼睛。
  「米歇爾,你寫論文的時候,我也會想你。」
  「想我什麼?」
  「想你手,你握筆的時候拇指會按在筆夾上,我握筆不按那。」
  「還有呢?」
  「想你的背,你坐在書桌前背對著我,你的肩膀很寬,襯衫的布料繃在那裡會皺,皺的地方在燈下反光。我會看那片反光,等你寫完了站起來,那片反光就不在。」
  「你偷看我。」
  「不是偷看,你坐在那裡,我自然就看到。」
  米歇爾沒有說話,他的手指在潔世一頭髮裡慢慢滑著。
  「米歇爾。」
  「嗯。」
  「你剛才說,我們今晚不寫論文。」
  「嗯。」
  「那你現在寫嗎?」
  「不寫。」
  「那你在幹嘛?」
  「陪你。」
  潔世一沒有說話,把臉埋得更深。
  窗外的太陽落到房子後面去了,客廳暗了,廚房的光從門口漏進來。
  「世一。」
  「嗯。」
  「柏林球,你炸的第一顆在哪裡?」
  「被你吃掉了。」
  「不是那顆,是第一顆,你從油鍋裡撈起來的那顆。你放在盤子上看了很久,你在看它為什麼炸裂了。你沒說出來,是因為你怕下次記不住,你看了它二十秒,你在記它表面裂開的那道紋路。你下次炸的時候會看油溫,不會讓它裂。」
  潔世一沒有說話,他的手指抓著米歇爾的衣服。
  「你今天把草莓的蒂摘了,你摘得很慢,你在摘蒂的時候在想什麼?」
  「在想你。」
  「想我什麼?」
  「想你不摘蒂,你洗草莓只沖水,你洗的草莓蒂還在上面。」
  「你下次要摘蒂。」
  「我每次摘。」
  「你上次沒摘。」
  「上次忘了。」
  潔世一沒有說話,他們坐在那裡,舊抱枕被擠在兩個人之間,窗外的路燈亮了。廚房裡的光從門口漏進來,茶几上那盤柏林球還剩幾個,糖粉沾在盤底。
  「米歇爾,你明年還會做柏林球嗎?」
  「會。」
  「後年呢?」
  「會。」
  「你每次都會做?」
  「你什麼時後想吃,我什麼時後做。」
  潔世一沒有說話,窗外天已經黑了。
  慕尼黑六月的天黑得晚,但它還是會黑。他聽著米歇爾的呼吸,那個聲音不急不慢,一下一下的,他跟著那個聲音走了,走到很遠的地方。
  那裡有人在做柏林球,麵粉揚起來沾在白色T恤上;有人在填果醬,擠花袋噗噗響;有人撒糖粉,篩子在手心裡一下一下地敲,糖粉落在金黃色的麵團上像一場很小的雪。
  雪化了,糖還在。
  「世一,你睡著了嗎?」
  「沒有。」
  米歇爾沒有說話,他把潔世一抱得更緊。
  窗外的路燈橘黃色的光從窗簾的縫隙漏進來,那盤柏林球還在茶几上。糖粉沾在盤底,亮晶晶的像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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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士畢業

57F
米歇爾博士畢業那天慕尼黑下著小雨。
  潔世一起得很早,他沒有設鬧鐘,醒來的時候天還沒全亮,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的光是灰藍色的,旁邊的床位是空的,被子掀開一角,床單上留著一個人的體溫。
  他聽見廚房裡有聲音,翻身下床,他光腳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
  米歇爾站在廚房裡,穿著白色襯衫,他面對窗戶手裡端著一杯咖啡。領帶還沒有系,掛在餐桌的椅背上,絲質領帶在晨光裡泛著很淡的光。
  「你怎麼這麼早?」潔世一靠在廚房門框上。
  「睡不著。」
  「緊張?」
  米歇爾沒有回答,他轉過身看了潔世一一眼。
  潔世一淺淺一笑,「你穿這件襯衫好看。」
  「你買的。」
  「嗯。」潔世一走過去,從他手裡拿過咖啡杯喝了一口,已經涼了。
  米歇爾看他把涼咖啡咽下去,嘴角動了一下。從潔世一把杯口湊近自己嘴唇開始,他沒有阻止,也沒有說什麼,
  「我換一杯。」潔世一把咖啡倒進水槽,把杯子放在咖啡機下麵,按了開關。
  咖啡機嗡嗡響,銀色的機身微微震動,蒸汽從噴嘴冒出來。
  「幾點的典禮?」潔世一問。
  「十點。」
  「那還早,你幾點起來的?」
  「六點。」
  潔世一看了一眼牆上的鐘,七點二十,米歇爾已經站了一個多小時。
  「你去坐,我來做早飯。」
  「你穿著睡衣。」
  「沒關係,等一下再換。」
  潔世一把咖啡端給他,米歇爾接過杯子在餐桌邊坐下,面前放著那根深藍色的領帶。
  潔世一從冰箱裡拿出雞蛋、牛奶和麵包。他在做炒蛋,用小火不斷地攪,蛋液在鍋裡慢慢凝固,變成很嫩的淺黃色碎塊。他把麵包放進烤箱,烤到表面金黃,取出來放在盤子上。
  他把盤子端到米歇爾面前,米歇爾拿起叉子,吃了一口。
  「好吃。」他說。
  「你每次都說好吃。」
  「因為是真的好吃。」
  潔世一沒有接話,他在米歇爾對面坐下,身上還穿著法蘭絨睡衣,頭髮亂糟糟的,腳上套著那雙淺灰色的毛絨拖鞋。他看著米歇爾吃東西,吃得認真但不是很快,看著他把盤子裡的炒蛋全部吃完了,而麵包只吃了一半。
  「你怎麼不吃了?」潔世一問。
  「飽了。」
  「你吃太少。」
  「中午會吃很多,你媽和我媽訂了餐廳。」
  「你緊張?」
  米歇爾沒有回答,潔世一站起來走到他身側,拿起椅背上那根深藍色的領帶,從後面繞過他的脖子,開始打結。他很少幫人系領帶,手指不太聽使喚,第一個結打歪了,不過沒關係,他還有時間拆開重打。
  米歇爾坐著沒有動,他看著潔世一專注的眼神。
  「好了。」潔世一拉緊領帶,退後一步。
  米歇爾低頭看了一眼領帶結,「你打的是溫莎結。」
  「不對嗎?」
  「對,你什麼時候學會的?」
  「前幾天上網看的。」
  米歇爾站起來走到玄關鏡子前,整了整領帶,領帶結剛好貼合喉結,他對著鏡子把那根露出來的標籤塞進領帶後面,把襯衫領子翻下來。
  「你眼光很好。」他說。
  「那根領帶是你自己買的。」
  「我買的,你教我系的。」
  潔世一沒有接話,他站在走廊上看著米歇爾穿外套,他扣扣子的時候手指很穩,那顆扣子很難扣,位置偏下,他每次都要低頭看,他的手自己找到那顆扣子扣上了,然後拿起公事包。
  「我出門了。」
  「嗯,我十點到。」
  米歇爾看了他一眼,把那條深藍色的圍巾掛在衣架上,他拉開門走了出去,走廊的感應燈亮了,他走出去門關上了。
  潔世一站在走廊上看著那扇關著的門,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們還是孩子的時候,米歇爾每天都會在他家門口等他。
  門開了,他走出去,米歇爾說「走吧」,他說「嗯」,然後他們一起走路上學,幼稚園、小學、初中和高中都是這樣。
  後來上了大學,他們住在一起。早上米歇爾比他早出門,會幫他把牛奶熱好,麵包放在桌上,雞蛋剝好殼泡在熱水裡。
  他從來沒有對米歇爾說過「你在等我」,但米歇爾在等,從三歲翻過籬笆的那天就開始等了,等到現在,今天是他等到的那個日子。
  他走回臥室換了衣服,淺藍色毛衣配上深灰的休閒褲,那雙穿了很久的白色運動鞋。
  
  十點,潔世一站在法學院禮堂門口。
  今天人很多,畢業生的黑色長袍在灰濛濛的天色裡像一群遷徙的鳥,他看見艾爾薇拉,穿著深藍色的連衣裙,頭髮盤起來了。潔伊世也來了,穿著那件米白色的風衣,站在艾爾薇拉旁邊。
  「世一。」潔伊世走過來。「米歇爾呢?」
  「在後場,典禮還沒開始。」
  「你緊張嗎?」
  「我緊張什麼?又不是我畢業。」
  潔伊世笑了,她笑起來的樣子和以前一樣,眼睛彎彎的,「你從早上就緊張,你每次緊張話就變少,從見面到現在你只說了幾句話,我可是你媽。」
  艾爾薇拉也走過來,潔伊世問她有沒有看到孩子,她說沒有。
  「他在後場不能出來。」艾爾薇拉往裡張望。
  潔世一站在她們旁邊沒有說話,而是看著禮堂門口那些穿著黑色長袍的人。他們在合影,在擁抱,
  典禮開始的時候他們坐在第三排,潔伊世和艾爾薇拉坐在一起,潔世一坐在艾爾薇拉旁邊。禮堂裡的燈很亮,講臺上站著校長、院長和幾位教授,米歇爾的導師坐在第一排。
  念到米歇爾的名字的時候潔世一看見他從側台走出來,黑色長袍,黑色帽子,帽子上的流蘇垂在右邊。他走得很穩,不急不慢的走到舞臺中央和校長握手,從院長手裡接過畢業證書,轉過身面對台下。他的目光掃過人群,在第三排停了不到一秒,他找到了他們。
  潔伊世和艾爾薇拉在鼓掌,潔世一看著米歇爾,米歇爾也看著他。米歇爾的嘴角動了一下,到像是只有潔世一才能捕捉到。他走下臺,流蘇在帽子邊緣輕輕晃動。
  典禮結束後潔世一站在禮堂門口的臺階上,艾爾薇拉和潔伊世在說話,一個在抹眼淚,一個在遞紙巾。他站在臺階上,手上還拿著那本畢業典禮的流程單。
  米歇爾從裡面走出來,畢業證書拿在手裡。
  「恭喜。」潔世一說。
  「謝謝。」
  他們之間隔著兩步的距離,潔伊世和艾爾薇拉走過來。艾爾薇拉抱了米歇爾,潔伊世也抱了米歇爾,他們一起拍了照。
  潔世一站在艾爾薇拉旁邊,米歇爾站在潔伊世旁邊,攝影師是旁邊一位學生的家長。
  「再靠近一點。」那位家長舉著相機說。
  潔世一往米歇爾那邊挪了半步,米歇爾沒有動,但他把手從外套口袋裡拿出來垂在身側。潔世一的手也垂著,兩人的手背碰手背。
  「再拍一張。」那位家長說。
  手背還碰在一起,沒有人移開。
  那張照片後來放在潔伊世家的客廳櫃子上。兩個人穿著正裝,中間隔著半步,肩膀碰在一起。
  
  中午,他們去了潔伊世訂的餐廳。
  潔伊世說好久沒吃中餐了,她請客,餐桌上擺滿了菜,清蒸魚,紅燒肉,蒜蓉西蘭花,蝦仁炒蛋,一鍋酸辣湯。
  艾爾薇拉和潔伊世坐在一起,聊的都是家常,潔世一坐在米歇爾旁邊。
  這頓飯吃得很快,媽媽們說了下午還要去逛街,吃完午飯之後就離開了。
  
  下午回到家,潔世一走進廚房倒了兩杯水,米歇爾把畢業證書放在書桌上,站在那裡看了幾秒,然後走出書房接過水。
  「你過了第二次國家考試,什麼時候去檢察署報到?」潔世一問。
  「下個月。」
  「你以後就是檢察官了。」
  「嗯。」
  「你會穿制服嗎?」
  米歇爾看著他,「會。」
  「你穿制服好看。」
  「你見過?」
  「沒見過,但會好看。」
  米歇爾沒有接話,他在沙發上坐下。
  潔世一在他旁邊坐下,把淺灰色的舊抱枕抱在懷裡。
  「以前叫你米歇爾哥哥,後來叫你米歇爾,現在要叫你凱撒博士。」
  「你叫。」
  「凱撒博士。」
  米歇爾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他伸手把潔世一額前的頭髮撥到一邊,指尖在他額頭上停了一下。
  「你以前說過,你當律師是因為我,你現在當檢察官也是因為我?」
  米歇爾想了想,「因為你,也因為那十幾年裡的人。」
  「你以後會很忙。」
  「嗯。」
  「會比讀博的時候還忙。」
  「也許。」
  「那你還有時間陪我媽吃飯?」
  米歇爾看著他,「你媽今天吃飯的時候夾菜給我,夾了紅燒肉,她知道我喜歡吃。」
  潔世一沒有說話,他把臉埋進舊抱枕裡。
  「米歇爾,我送你一樣畢業禮物。」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很小的絲絨盒子。
  米歇爾打開,裡面是一對袖扣,銀色的很簡潔,他把袖扣從盒子裡取出來放在掌心裡。銀色的金屬在光下很亮,正面沒有任何花紋,只有背面刻著一行小字。
  「M&Y」,他看了那行字看了很久。
  「你什麼時候刻的?」
  「上周,你不在的時候。」
  米歇爾把袖扣放回盒子裡,放進外套口袋,他的手指從口袋上收回來的時候停了一下。
  「你幫我戴上。」米歇爾說。
  潔世一從盒子裡取出袖扣,米歇爾的襯衫袖口是雙層的,他翻開來把袖扣穿過扣眼扣上。
  「好了。」潔世一說。
  米歇爾低頭看著自己的袖口,銀色的袖扣在白色襯衫上很顯眼,他看了一會兒抬頭,「你買袖扣的錢哪裡來的?」
  「你上次給的。」
  「我什麼時候給你錢了?」
  「我生日的時候你給我轉了一筆,我拿出來買了袖扣。」
  米歇爾沒有說話,他把潔世一的手拉過來,十指相扣。
  「你以後每次出庭都戴這一對,你想我的話就低頭看袖扣。」潔世一說。
  米歇爾看著他,「你論文寫完了?」
  「還沒。」
  「什麼時候寫完?」
  「你把袖扣戴上,我就寫得完。」
  米歇爾沒有說話,窗外的天暗下來了,客廳沒有開燈,只有廚房的光從門口漏進來。
  「世一。」
  「嗯。」
  「你什麼時候寫論文?」
  「明天。」
  「今天呢?」
  「今天陪你。」
  米歇爾把他拉過來,讓他靠在自己肩上,舊抱枕從潔世一懷裡滑下去掉在地毯上,沒有人去撿。
  潔世一沒有說話,窗外的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從窗簾的縫隙漏進來。
  「米歇爾。」
  「嗯。」
  潔世一只是想叫他,米歇爾知道,他們在沙發上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路燈滅了,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來,月光落在地毯上。
  「世一。」
  「嗯。」
  「你的論文寫不完也沒關係,總會寫完的。」
  「你以前說先寫完再改,現在說寫不完也沒關係,畢業之後怎麼還雙標了,」
  潔世一把手放在米歇爾的胸口,掌心貼著他的心跳。
  「米歇爾,你以後出庭穿那件深藍色西裝,戴深藍色領帶,戴銀色袖扣。」
  「好。」
  「你穿那件西裝的時候我會站在你身後,幫你穿外套,幫你系扣子。你低頭會看我的手。你看到我的手就會知道我在,你不用怕。」
  米歇爾低頭輕輕蹭了蹭潔世一的腦袋,「世一。」
  「嗯?」
  「你寫的論文,胡塞爾的內時間意識。你寫的那些,過去不會消失,它會留在你的意識裡,以一種改變了的形態。」
  潔世一從他胸口抬起頭看著他,「你讀了我的論文?」
  「讀了。」
  「你不是看不懂嗎?」
  「我看得懂你的文字,不是胡塞爾。」
  潔世一看著他的眼睛,「你在我的論文裡,你不在胡塞爾那裡。你在每句話的縫隙,你在那些我沒有寫出來的地方。」
  米歇爾伸手把他的頭髮撥到一邊,指尖在他額頭上停了一下。
  「你今天畢業,米歇爾。」
  「嗯。」
  「凱撒博士。」
  米歇爾嘴角動了一下。
  窗外的月亮升高了,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兩個人坐在沙發上,一個人靠在另一個人的肩上。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交疊在一起。
  下個月他會穿上深藍色西裝,戴上深藍色領帶,戴上銀色袖扣,走進檢察署的大門。
  潔世一會在家裡,穿著淺藍色毛衣,坐在書桌前,寫著那篇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寫完的論文。他會抬頭看天花板,天花板很乾淨,沒有裂縫。他想念那道裂縫,但那裡的裂縫從來沒有存在過。
  米歇爾低頭,嘴唇貼著他的頭髮。
  「等你論文寫完了,我們去看海。」
  「去哪裡的海?」
  「你想去哪就去哪。」
  「你選。」
  米歇爾沒有接話,把他抱得更緊。
  他們坐在那裡,窗外的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
  慕尼黑的夜很安靜,今天是米歇爾的畢業日,從今天開始,他是博士,是檢察官,
  他用了很多年走到這裡,之後還有很多年要走。那些年裡有他的家人,他的朋友,他的同事,他的案子,他的當事人,他的對手,他需要面對的每一張臉。
  但他只需要記住一張臉,那張臉他翻過很多次,以後還會翻很多次,每一次都會看著。
  「世一。」
  「嗯。」
  「你論文寫完了我們就去看海,你選地方、訂車票、訂旅館、規劃路線,你做這些事的時候我會在旁邊。等你做完了我們就出發。」
  潔世一閉著眼睛,窗外的月亮很高,慕尼黑的夜很安靜。
  「世一。」
  「嗯。」
  「你今天早上幫我系領帶,你打了三次才打好。」
  潔世一沒有說話,他把米歇爾的手握得更緊。
  「以後每天幫我系。」
  「你以後每天都要穿西裝?」
  「嗯。」
  「星期六也要穿?」
  「星期六不穿。」
  「那我星期六不幫你系。」
  米歇爾嘴角動了一下。
  世一把臉埋進他的肩窩,他們坐在那裡,窗外的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舊抱枕還在地毯上,它躺在那裡。
  舊抱枕會一直躺在那裡,直到潔世一把手伸過去把它撿起來抱在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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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夢深秋@ymsc1013

關於健身

58F
米歇爾升任檢察官的第三年,潔世一發現了一個規律:但凡案子一多,米歇爾就不去健身房。
  一周沒去,兩周沒去,第三周的星期四晚上,潔世一把湯端上桌,坐下來看著米歇爾喝了兩口,說:「你明天必須去。」
  米歇爾咬著勺子,抬了一下眼皮,「沒時間。」
  「午休去,你們公司旁邊不是新開了一家。」
  「那家器械少。」
  「有跑步機就行,你先跑起來。」
  米歇爾又喝了一口湯,沒接話。
  潔世一知道他聽進去了,米歇爾不想做的事會直接說「不去」,不說話就是默認。
  潔世一沒有再提,而是起身收了碗。
  
  第二天晚上,米歇爾回來的時候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的運動包。
  潔世一正站在廚房門口剝蒜,看見那個包還愣了一下。因為包是新的,吊牌還沒拆,深灰色,側面有個放水壺的網兜。
  潔世一的目光從包移到米歇爾臉上,米歇爾的臉微微泛紅,不是那種跑完步的紅,是被他盯得不自在的紅。
  「真去了?」潔世一問。
  「嗯。」
  「跑了多久?」
  「四十分鐘。」
  潔世一把蒜瓣放在砧板上,走到米歇爾面前,他聞到了沐浴露的味道,是在健身房洗過澡了,還有一點殘留在發梢的汗味,
  米歇爾的頭髮還沒完全幹,額前有幾縷金髮黏在一起。
  「你頭髮沒吹幹。」潔世一說。
  「吹了,沒吹透。」
  潔世一伸出手用指腹撥了一下他額前的頭髮,指尖觸到潮濕的皮膚,米歇爾沒躲,睫毛動了一下。
  「下次吹透,這樣容易頭疼。」
  「嗯。」
  潔世一嘴角彎了一下,轉身回了廚房。
  米歇爾把包拿回臥室收拾了一下,接著到廚房幫忙晚餐。
  
  那之後米歇爾開始規律地去那家健身房,每週三四次,中午或者下班後,他在日曆上畫圈,去的日子打個勾。
  潔世一有時候會翻一下冰箱上的日曆,數一數這周有幾個勾,沒滿三個他就會在晚飯時說一句「你這周才去了兩次」。
  米歇爾一般不回嘴,第二天包就會出現在玄關。
  但潔世一不知道的是,米歇爾在健身房裡經常走神。
  有一次米歇爾做臥推,躺在凳子上,杠鈴舉到一半,忽然想起潔世一在家做俯臥撐的樣子。潔世一做不了幾個,動作也不標準,撐到第三四個就開始抖,肩膀往一邊歪,腰往下塌。
  但每次米歇爾做俯臥撐的時候,潔世一都會蹲在旁邊看看他的手臂彎曲,胸口貼近地面,再撐起來。潔世一不吭聲就那麼蹲著,膝蓋快碰到自己的下巴,薯片碗擱在腿旁邊,偶爾伸手拿一片,嚼得很慢。
  有時候他乾脆坐上去,第一次坐的時候米歇爾差點沒撐住,不是重量的問題,是沒想到。潔世一的體溫隔著衣服貼上來,臀部卡在他肩胛骨之間的位置,兩條腿垂在他身體兩側,腳踝晃來晃去。
  「你現在多重?」米歇爾當時問。
  「不告訴你。」
  潔世一說完就笑了,笑聲不大,但米歇爾能感覺到,那笑聲沿著他的脊柱往下傳,像有人在他的骨頭上彈了一下。
  後來他知道了,七十公斤。潔世一有一次體檢報告忘在書桌上,米歇爾路過的時候瞄了一眼,他把這個數字記在腦子裡。
  臥推的時候他開始推七十公斤。不是一次推起來的,第一周推六十,第二周推到六十五,第三周卡住了,第六周才推起七十。那天健身房人不多,他躺在凳子上,深吸一口氣,杠鈴從架上取下緩緩下降,觸到胸口停了一瞬,然後推上去。杠鈴升到最高點的時候,他盯著天花板的燈管,忽然笑了。
  旁邊練器械的大叔看了他一眼,沒說話,默默把自己的耳機音量調大了一格。
  米歇爾推完最後一組,坐起來,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掌上有繭,杠鈴壓出來的,位置和以前不太一樣,他把手翻過來看著掌心的紋路,想起潔世一的手。
  潔世一的手沒有繭,指腹柔軟,指尖涼,冬天的時候會揣進口袋裡。但那雙涼手有時候會貼上他的背,在健身房或者在家裡,貼上來的時候像一片薄薄的冰,燙的皮膚碰到涼的,他會不自覺吸一口氣。
  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下午五點四十。
  潔世一四十分鐘前發了一條消息:〔晚上吃咖喱,牛肉買了。〕
  米歇爾打了兩個字:〔好。〕刪掉。又打了〔收到〕,也刪掉。最後打了〔跑完步了〕,發了出去。
  對面回得很快:〔跑多久?〕
  〔四十分鐘,坡度十。〕
  〔坡太大了,會傷膝蓋。〕
  〔不傷。〕
  〔傷,明天坡度八。〕
  米歇爾看著這條消息,嘴角動了一下,他把手機放進口袋,拿起運動包走出健身房。
  
  到家的時候,咖喱的味道從廚房飄出來,整個走廊都是。潔世一穿著那件淺灰色的家居服,袖子卷到手肘,站在灶台前攪鍋。
  米歇爾換了鞋,走過去站在他身後。
  「回來了?」潔世一沒回頭,但肩膀往後靠了一下,靠進米歇爾胸口,只靠了一秒,又站直了。
  「嗯。」
  「今天臥推推了多少?」
  米歇爾頓了一下,「七十。」
  潔世一的勺子停了,他轉過來看著米歇爾的臉。
  米歇爾的臉被鍋裡的熱氣蒸得有點紅,額前的頭髮又濕了,大概是在健身房洗過澡,但回來的路上走了十五分鐘,又出了薄汗。
  「七十?」潔世一重複了一遍。
  「公斤。」
  「我知道是公斤,你的意思是你推起了七十公斤。」
  「嗯。」
  潔世一眨了眨眼,轉回去繼續攪鍋。
  米歇爾以為這個話題就過去了,過了一會兒潔世一忽然說:「那不是我的體重嗎?」
  米歇爾沒說話。
  潔世一關小火,蓋上鍋蓋,轉過身靠著灶台,雙手抱在胸前看著他,「你推我的體重幹嘛?」
  「不幹嘛。」
  「你練臥推就是為了推我的體重?」
  「不是,臥推本來就該推自重。」
  「你自重不止七十,你八十多。」
  米歇爾沉默了兩秒,「你現在知道了。」
  潔世一看著他,他看著潔世一,鍋裡的咖喱咕嘟咕嘟冒泡。
  「那你以後可以多坐一會兒了。」潔世一說,「你做俯臥撐的時候。」
  「嗯。」
  「坐多久都行?」
  「看心情。」
  潔世一嘴角彎了一下,轉過身揭開鍋蓋繼續攪。
  「那你明天還推嗎?」他問。
  「明天練腿。」
  潔世一攪拌的動作沒停,「練腿幹嘛?」
  「把你抱起來。」
  潔世一的手停了,鍋裡的咖喱還在咕嘟,他維持著拿勺子的姿勢站了兩秒,然後把勺子往鍋邊一擱,轉身走了。
  米歇爾站在廚房裡,聽見臥室門關上的聲音。他走到鍋前看了看咖喱,拿起勺子攪了兩下,關了火。
  他走到臥室門口敲了一下門,沒等裡面回應就推開了,潔世一坐在床邊手裡拿著手機,但螢幕是黑的。
  「你進來幹嘛?」潔世一沒抬頭。
  「咖喱好了。」
  「我知道。」
  「不吃嗎?」
  「等一下吃。」
  米歇爾走進去在他旁邊坐下,床墊陷了一下,潔世一的身體往他這邊偏了一點。
  米歇爾伸手放在潔世一的後腦勺上,手指插進他的頭髮裡,慢慢往下梳。潔世一的頭髮很軟,洗過以後有一種很淡的洗髮水味道,像青草。
  「你頭髮長了。」米歇爾說。
  「下周去剪。」
  「別剪太短。」
  「為什麼?」
  「短了不好看。」
  潔世一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你什麼時候開始在意我好不好看了?」
  米歇爾把手收回去,「一直。」
  潔世一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站起來,「吃飯,咖喱涼了。」
  他走到廚房,盛了兩碗飯,澆上咖喱。
  米歇爾跟在後面,在餐桌邊坐下。兩個人面對面吃,誰也沒有說話。
  吃了一半,潔世一忽然說:「那你明天練腿,我去健身房看你。」
  「你不是有卡嗎?你那家。」
  「我去你那家,你們器械多。」
  「你只是想讓我看你做動作。」
  潔世一沒承認,只是低頭吃飯,耳朵尖紅了。
  米歇爾看見了,沒拆穿。
  
  第二天下午四點,潔世一準時出現在檢察院門口,他穿著深藍色的運動T恤和黑色的短褲,腳上是一雙新買的跑鞋——白色,鞋帶系了兩遍。
  米歇爾從大樓裡出來的時候,一眼就看到了那雙鞋,「新鞋?」他坐進副駕駛,系安全帶。
  「上周買的。」
  「沒見你穿過。」
  「一直沒機會穿。」
  潔世一發引擎開往健身房開,他剛拿到駕照不久,還不是很熟練。
  路上有點堵,電臺放著一首老歌,女聲很溫柔。
  米歇爾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讓風灌進來,吹得潔世一額前的頭髮往一邊倒。
  「你今天練什麼?」潔世一問。
  「胸。」
  「你不是說練腿嗎?」
  米歇爾看了他一眼,「今天改胸。」
  「為什麼改?」
  「因為你要來,練腿太累,你看著心疼。」
  潔世一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一下,「誰心疼了。」
  「那你耳朵為什麼紅?」
  潔世一沒說話,只是默默的把車窗搖上去了。
  
  到了健身房,米歇爾先做了幾組臥推熱身。
  潔世一坐在旁邊的凳子上,手肘撐著膝蓋,下巴擱在手背上認真地看著。
  米歇爾推六十公斤的時候他的表情很放鬆,杠鈴上下得很快。推到六十五,速度慢了一些,但還是穩。
  加到七十,推了第一下,潔世一忽然說了一句:「你呼吸不對。」
  米歇爾把杠鈴放回架上,坐起來,「哪裡不對?」
  「你推的時候憋氣了,臉都紅了。」
  「臥推本來就該憋氣。」
  「沒有吧,呼吸要均勻,你上網查。」
  米歇爾看了他兩秒,重新躺下,這一次他試著在下降的時候吸氣,上升的時候呼氣,感覺很奇怪,像是第一次學這個動作,但推到第三下的時候節奏順了,杠鈴升上去的速度比剛才快了一點。
  潔世一在旁邊看著,嘴唇微微張開,下巴還擱在手背上。米歇爾推完一組,坐起來拿毛巾擦了一下額頭的汗。
  「怎麼樣?」他問。
  「比剛才好,但還是有點急,你下去的時候太快了。」
  「你在旁邊說話,會讓我分心。」
  「分心還能推起來,說明你其實不用那麼認真也能推。」
  米歇爾頓了一下,這句話的邏輯好像哪裡不對,但他沒反駁。他又躺下做了最後一組,這一次他刻意放慢了下降的速度,感受杠鈴的重量壓在胸口上方的肌肉裡,再推上去。推到第五下的時候手臂開始酸,但他沒有停,把第六下也推了上去。
  放回杠鈴的時候他長長地呼了一口氣,胸口起伏著。
  潔世一走過來蹲在臥推凳旁邊,伸手摸了一下米歇爾的胸肌,手指點在鎖骨下方兩寸的位置,輕輕按了一下。
  「這裡酸嗎?」潔世一問。
  米歇爾低頭看著他的手指,「酸。」
  「那就對了,之前你都是用肩膀在推。」
  米歇爾沒說話,看著潔世一蹲在自己旁邊的樣子。
  潔世一的膝蓋快要碰到臥推凳的金屬腿,深藍色的短褲在膝蓋上方卷了一點邊,他的手還按在米歇爾的胸口,指尖涼涼的像一個小小冰袋。
  「摸夠了嗎?」米歇爾問。
  潔世一收回手,站起來,「誰摸了,我在幫你檢查發力。」
  「嗯,你在檢查。」米歇爾從凳子上坐起來,把毛巾搭在肩上,他看著潔世一,潔世一看著別處,耳朵尖又紅了。
  「接下來練什麼?」潔世一問。
  「你俯臥撐練了嗎?」
  「在家練了。」
  「幾個?」
  「三個。」
  「三個?」
  「三個標準的,不算標準的話,五個。」
  米歇爾站起來,往瑜伽墊區走,「再練一次,我看看。」
  潔世一跟過去在瑜伽墊上趴下來,雙手撐在肩膀下方,腳尖點地,身體繃直。第一個俯臥撐下去的時候還算穩,撐起來的時候手肘響了一聲。第二個開始抖,肩膀往左邊歪。第三個勉強做完,胸口快貼到墊子的時候停了一下,然後猛地撐起來。第四個下去就沒上來,整個人趴在墊子上,臉埋在手臂裡。
  「我說了只能做三個。」潔世一的聲音悶悶的。
  米歇爾蹲下來,手掌貼上他的後背,在肩胛骨之間的位置,他能感覺到潔世一的心跳,透過肋骨和背肌傳到他的掌心上,像一隻小鳥在撲棱翅膀。
  「再來一個,我幫你。」
  「幫就是作弊。」
  「離心收縮也算訓練,你下去的時候控制住,上來的時候我幫你帶一點。」
  潔世一把臉從手臂裡抬起來,轉頭看了他一眼。
  米歇爾的表情很認真,不是那種「我哄你」的認真,是那種「我在給你制定訓練計畫」的認真。
  潔世一翻了個白眼,但還是重新撐了起來。
  身體下去,到最低點的時候米歇爾的手掌順著他的後背滑到腹部,輕輕往上托。潔世一咬緊牙關,撐起來了,身體上去的時候他感覺腹部有一隻手在帶著他,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是有人在幫你作弊,但你又確實用到了自己的力氣。
  「好,再來。」
  潔世一又做了一個,這一次米歇爾沒有怎麼托,手指只是貼著他的腹部,幾乎沒有施加力氣,是潔世一自己撐起來了。
  「你看,你做了兩個。」米歇爾說。
  「你幫的。」
  「第二個我沒用力,你自己做的。」
  潔世一趴在墊子上喘氣,臉頰貼著瑜伽墊的表面,墊子上有一股橡膠味混合著他自己的汗味。
  米歇爾還蹲在旁邊,手掌還貼著他的背,沒有移開。
  「你手好燙。」潔世一悶悶地說。
  「你背好涼。」
  「因為我出了汗,汗是涼的。」
  米歇爾把手收回去坐在他旁邊。
  潔世一翻過身躺在墊子上,看著天花板的燈管,白光刺眼,他眯起眼睛。過了一會兒,他轉頭看米歇爾,米歇爾也在看他,藍色的眼睛在白色燈光下顯得顏色很淺,像冬天結了薄冰的湖面。
  「你看我幹嘛?」潔世一問。
  「看你躺在墊子上的樣子。」
  「有什麼好看的。」
  「很乖。」
  潔世一抬起腳踢了他一下,米歇爾沒躲,小腿被踢中了,但他沒什麼反應,反而笑了一下。他不常笑,所以笑起來的時候嘴角的弧度很小,但整張臉都會變得不一樣。
  潔世一看到了,心裡動了一下,但沒有說。
  「起來。」米歇爾站起來,把手伸給他。
  潔世一握住他的手,被拉了起來。
  米歇爾的手指扣著他的手腕,比平時多用了一點力,鬆開的時候潔世一的手腕上留下了一圈淺淺的紅印。
  「接下來練什麼?」潔世一問。
  「跑步,半小時,你陪我。」
  「我不跑,我用走的。」
  他們並排站在跑步機上,潔世一把速度調到五,米歇爾調到十一。跑步機開始轉,一個走,一個跑。
  潔世一走得很悠閒,手插在口袋裡,偶爾轉頭看米歇爾一眼。米歇爾跑得很穩,步頻很均勻,呼吸有節奏,兩步一吸兩步一呼。
  走了一會兒,潔世一忽然說:「你以前不在家跑步的時候,我總覺得家裡少了什麼聲音。」
  米歇爾沒說話,跑帶在腳下呼呼地轉。
  「後來你去健身房,我不習慣,太安靜了。」
  「所以你讓我在家裡跑?」
  「嗯,你在家跑,我坐在旁邊看書也行,吃薯片也行。你跑你的,我做我的事,但我知道你在。」
  米歇爾把速度調回十一,沒調高,跑了一會兒,他說:「那你明天早上別睡懶覺,七點起來陪我跑。」
  「七點太早了。」
  「七點半。」
  「八點。」
  「七點四十五。」
  潔世一想了想,「成交,但你要做早飯。」
  「你做。」
  「你做,是你要我早起的,不合理。」
  「你坐我旁邊吃薯片的時候也沒幫我做過早飯。」
  「那是因為我在用精神支持你。」
  米歇爾沒接話,把速度調到了十二。
  潔世一笑了一下,沒讓他看到。
  
  那天晚上從健身房出來,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著,橘黃色的光照在停車場的柏油路面上。
  潔世一開車,米歇爾坐在副駕駛,他把椅背往後調了一點。他閉著眼睛,呼吸很輕,車裡的空調開著,吹出來的風有潔世一車上特有的味道,車載香薰,什麼海洋味的,米歇爾說不上來,但每次聞到都覺得安心。
  「累了?」潔世一問。
  「有一點。」
  「那回去我給你按一下。」
  「你什麼時候學的按摩?」
  「沒學,隨便按按。」
  米歇爾睜開眼睛,轉過頭看著潔世一的側臉,路燈的光一明一暗地掠過他的輪廓,鼻樑的陰影在臉頰上移動。潔世一的嘴唇微微抿著,嘴角有一點向上的弧度,不明顯,但米歇爾看得到。
  「隨便按按也行。」米歇爾說。
  
  到家以後潔世一讓米歇爾趴在沙發上,他先去洗了手,把袖子卷到手肘,然後坐在米歇爾旁邊。
  米歇爾的臉埋在靠墊裡,後腦勺的頭髮翹起來幾根,濕的,還沒幹透。
  潔世一的手按上他的肩膀,米歇爾的肩膀很硬,尤其是斜方肌那一塊,像石頭一樣。他的手按上去,指腹能感覺到肌肉纖維的走向,一條一條的,像繃緊的琴弦。
  「你太緊了。」潔世一說。
  「案子多。」
  「案子多也要放鬆。」
  他用手肘按著米歇爾的肩胛骨內側,慢慢地畫圈,手肘的骨頭壓進肌肉裡,米歇爾悶哼了一聲,但沒有躲,他的身體繃了一下,然後又慢慢軟下來。
  「疼?」潔世一問。
  「不疼。」
  「騙人,你身體都繃了。」
  「你繼續。」
  潔世一又按了一會兒,換了手法用拇指沿著脊柱兩側往下推,推到腰椎的時候米歇爾忽然說了一句很輕的話,輕到潔世一差點沒聽見。
  「世一。」
  「嗯。」
  「你以後每天都幫我按。」
  潔世一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下按,「不可能,我也有事。」
  「那隔天。」
  「隔天也不行,你去找個按摩師。」
  「不要按摩師,就要你。」
  潔世一的手指按在他腰側的肌肉上停了很久,窗外的風吹動窗簾,下過雨的地面反著路燈的光,房間裡很安靜,只有空調外機嗡嗡的聲音。
  「行吧,隔天,一次十五分鐘。」潔世一說。
  「三十分鐘。」
  「二十。」
  「好。」
  潔世一按完最後一節把手收回去,靠在沙發上,米歇爾趴在沙發上沒動,過了一會兒,翻了個身,仰面躺著看著他。
  「明天早上七點四十五起來跑步。」米歇爾說。
  「記住了。」
  「跑完步做早飯。」
  「我要吃歐姆蛋。」
  「好,歐姆蛋。」
  米歇爾伸手碰了碰潔世一放在沙發上的手指,潔世一的手指微微蜷著,被碰了一下以後慢慢張開,把他的手指裹了進去。
  兩個人的手交握在一起,米歇爾的手更大,骨節更粗,指腹有繭,潔世一的手更小,更軟,指尖涼涼的。
  「你的手好涼。」米歇爾說。
  「你的手好燙。」
  「幫你捂一下。」
  「嗯。」
  他們就這樣握著手坐在沙發上,電視沒開,燈只開了一盞落地燈,光暈不大,剛好照亮茶几上那包沒吃完的薯片。窗外有車經過,燈光掃過天花板,又消失了。
  潔世一靠過來,頭歪在米歇爾的肩膀上。
  「米歇爾。」潔世一閉著眼睛說。
  「嗯。」
  「你明天健身房練什麼?」
  「練背。」
  「那我明天不去了。」
  「為什麼?」
  「練背沒什麼好看的,你拉來拉去的,跟划船似的。」
  米歇爾沒接話,低頭看了看靠在自己肩膀上的那顆腦袋。潔世一的黑髮蹭著他的脖子,有點癢,他伸出手,
  把那顆腦袋往自己這邊攏了攏。
  「那你後天來。」米歇爾說。
  「後天練什麼?」
  「二頭。」
  「二頭有什麼好看的,你舉來舉去的,跟搬東西似的。」
  米歇爾沉默了兩秒,「你是不是不想陪我健身?」
  潔世一睜開一隻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閉上了。
  「陪你,每天都陪,行了吧。」
  米歇爾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很小,但潔世一靠在他肩膀上,感覺到了。因為米歇爾笑的時候肩膀會微微動一下,像一陣很輕的風從骨頭裡吹過去。
  潔世一也笑了,他沒有出聲,但米歇爾也感覺到了靠在他肩膀上的那顆腦袋,輕輕震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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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牆

59F
米歇爾站在走廊盡頭那間空房的門口,已經站了很久,這間房是客房。床靠著牆,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沒有人睡。衣櫃是空的,窗簾是淺灰色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板上照出空氣中漂浮的細小的塵埃。
  角落裡放著幾個紙箱,米歇爾走過去,蹲下來打開第一個。
  紙箱裡裝的是相框,大大小小,各種材質,木頭的,金屬的,塑膠的。有些相框的背面貼著標籤,寫著日期和地點。他一個一個地拿出來,放在地板上。第二個紙箱裡是相冊,厚厚的好幾本,封面已經褪色了,邊角磨損。他看著那些封面,沒有翻開,因為他記得裡面每一張照片。
  客廳沙發後面的那面白牆他看了它很多年了,搬進來的時候潔世一說「這面牆太空了」,他說「以後慢慢填」。後來他們買了畫,買了掛鐘,買過一面鏡子和一幅印刷品,但那些東西掛在上面幾天就被取下來了。
  潔世一說不合適,米歇爾說「你選的不合適」,潔世一說「那你選」,米歇爾沒有選,所以那面牆一直空著,空了很多年。
  今天早上他站在那面牆前面想好了,它等的不是畫,也不是鐘,它等的是時間。是那些他們一起走過,被快門凝固下來的一瞬間。
  米歇爾從廚房搬了一把椅子放在牆邊,他站上去,手裡拿著錘子和釘子。錘子很小,紅色橡膠手柄,放在工具箱裡很久了。釘子是不銹鋼的,三公分長。他量好距離,用鉛筆在牆上畫了淺淺的記號。
  他做事一向如此,把每一個步驟確認好才開始,他不是害怕犯錯,是不想浪費時間。
  第一根釘子釘下去的時候,他想起潔世一第一次看他釘釘子的樣子。那是他們剛搬進這間公寓,潔世一在書房裝書架,他舉著錘子,潔世一站在旁邊手裡拿著說明書,說「你小心點,別敲到手」,他沒敲到手。
  潔世一又看了兩分鐘,然後說「我來吧」,他把錘子遞過去,潔世一敲了三下,敲歪了兩根釘子,他又把錘子拿回來,潔世一站在旁邊看沒有再說話。
  第一張照片掛上去,那是一張張合照,小時候拍的。那時候潔世一一歲,米歇爾三歲,兩個人都穿著條紋連體衣,藍色的和米白色的。潔世一坐在沙發上,靠著米歇爾的肩,歪著頭,口水流在米歇爾的衣服上。米歇爾坐得很直,眼睛看著鏡頭,沒有笑。他的手放在潔世一的腿上,很小,很胖,手指張開,掌心覆在潔世一的膝蓋上。
  這張照片是潔伊世拍的,她洗了兩張,一張自己留著,一張給了艾爾薇拉。後來米歇爾搬出父母家的時候,從艾爾薇拉的相冊裡把它抽出來帶走了。
  他不知道為什麼帶它走,當時只是覺得這張照片不應該留在那裡。它應該在他的抽屜裡,在他的書桌上,在他每天醒來第一眼能看到的地方。
  後來他確實把它放在書桌上,放在檯燈旁邊,他每天看它,看了很多年。看潔世一睡著的樣子,看他歪著頭靠在自己肩上的樣子,看自己把手放在他腿上的樣子。
  他不知道一歲的潔世一在想什麼,但他知道三歲的自己在想什麼,他在想這個人不要摔下去。
  米歇爾退後一步看了一會兒,相框掛在牆上,比放在書桌上感覺不一樣,放在書桌上的時候那是他的私人物品,只有他自己看;掛在牆上那是給兩個人看的,或者說那是給他們兩個人存在的證明。
  他站回椅子上,釘第二根釘子。
  
  第二張照片,潔世一五歲,米歇爾七歲,在學校門口,那棵梧桐樹下面,梧桐樹的葉子黃了,落了滿地,金黃色的。潔世一穿著深藍色的校服外套,書包背在肩上,左手拿著一片葉子,舉到鏡頭前。米歇爾站在他左邊,比他高半個頭,穿著同款校服,他的手放在潔世一肩上,五根手指張得很開,幾乎蓋住了潔世一整個肩膀。
  米歇爾記得那天很冷,風很大,潔世一的圍巾被吹起來,打在他下巴上有點疼,他沒有躲,而是往左邊站了一點,把風擋住了。
  
  第三張照片,潔世一十一歲,米歇爾十三歲,在潔世一的房間。潔世一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作業本,手裡拿著筆,皺著眉頭看鏡頭。米歇爾站在他身後,手裡拿著一本數學練習冊,另一隻手指著作業本上的某一道題。兩個人都穿著家居服,潔世一的睡衣是深藍色的,米歇爾的是灰色。背景是書桌和書架,書架上塞滿了書,有些橫著疊在上面,顯得淩亂而擁擠。
  這張照片是潔伊世拍的,那天米歇爾在幫潔世一複習數學,潔世一做錯了一道題,米歇爾在給他講。潔世一聽了半天沒聽懂,眉頭擰成一團。潔伊世經過門口覺得好笑就拍下來了。
  米歇爾不記得自己當時是什麼表情,潔世一後來告訴他說「你在翻白眼」,他不記得了。但他記得那道題,記得潔世一第三遍才聽懂,聽完之後說「懂了」,他說「你騙人」,潔世一說「真的懂了」,他說「那你做一遍給我看」。然後潔世一做對了,他伸手揉了揉潔世一的頭髮。
  
  第四張照片,潔世一十四歲,米歇爾十六歲,在紅綠燈路口,潔世一穿著校服,系著圍巾,手裡拿著一個柏林球,糖粉沾在嘴角。米歇爾站在他左邊,比他高很多,穿著黑色大衣,他的目光沒有看鏡頭,而是看著潔世一嘴角的糖粉。
  這張照片是放學路上拍的,那天潔世一忘了帶傘,米歇爾來接他。雨已經停了,他們在回家的路上經過麵包店,米歇爾買了兩個柏林球。潔世一吃了第一個,米歇爾還在付錢,他忘了擦嘴角,他每次吃柏林球都會把糖粉沾在嘴角,每一次都這樣,從五歲吃到二十五歲,從二十五歲吃到今天。
  不是因為他不知道,是因為他等米歇爾幫他擦,米歇爾每次都幫他擦,從第一次到現在,沒有一次例外。
  米歇爾把相框掛上去的時候手指在玻璃面上停了一下,他看著潔世一嘴角那點白色的糖粉,想起自己當時伸手幫他擦掉的動作。潔伊世按下快門的時候他的手還沒有碰到潔世一的臉,但照片裡已經能看出來,他的目光落在那一點糖粉上,那不是一個哥哥看弟弟的目光。
  他當時不知道。後來知道了。
  
  第五張照片,潔世一十七歲,米歇爾十九歲,在銀杏樹下,那棵他們每天路過的銀杏樹。潔世一穿著白色襯衫,深藍色褲子,頭髮比平時整齊。米歇爾也穿著白襯衫,深藍色褲子,站在他旁邊。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個人的距離,沒有靠近,沒有疏遠。陽光從樹葉的縫隙漏下來,落在他們身上。
  這張照片是潔伊世拍的,那天是高中畢業典禮,米歇爾在禮堂的家屬席。潔世一上臺領畢業證書的時候看見他坐在那裡,穿著白襯衫,西裝外套披在肩上。典禮結束後潔伊世說「來,幫你們拍張照」,他們站過去了,米歇爾沒有笑,潔世一也沒有笑。風吹過來,銀杏葉落在潔世一肩上,米歇爾伸手把它拿掉。潔伊世按下快門,那一瞬間他的手正從潔世一肩膀上收回來,手指還沒有完全離開,畫面裡能看見他的指尖觸碰在潔世一鎖骨的上方。
  那年的銀杏葉落得特別早,米歇爾後來每次走過那棵樹,都會想起那個下午。想起潔世一的白襯衫被風吹起來,想起他的手從潔世一肩膀上收回來的時候,指尖碰到的那一小塊皮膚的溫度。
  
  第六張照片,潔世一二十歲,米歇爾二十二歲,在他們第一間公寓的客廳裡。潔世一穿著淺灰色的家居服坐在沙發上,手裡抱著那個淺灰色的抱枕,笑得很開心。米歇爾坐在他旁邊,穿著深藍色的家居服,沒有笑,但他的嘴角是彎的。兩個人靠在沙發上,肩膀擠著肩膀,腿伸得很長,腳踝交疊。茶几上攤著幾本書,筆記型電腦開著,兩杯水並排放在杯墊上。
  這張照片也是潔伊世拍的,那天是他們搬進公寓的第三個月,潔伊世和艾爾薇拉來看他們,帶了一鍋紅燒肉。吃完飯時潔伊世說「你們坐在一起,我拍一張」,他們坐了,潔伊世說「靠近一點」,他們靠近了,她說「笑一下」,潔世一笑了,米歇爾沒有笑,但他把潔世一的手從抱枕上拿開,握在手裡。
  那是他們的第一間公寓,很小,廚房只能站一個人,浴室的水龍頭會漏水。但潔世一每天從大學回來,會站在那個窄小的廚房裡做晚飯。米歇爾加班回來,推開門,聞到味噌湯的味道,覺得這一天還沒有那麼糟。
  
  第七張照片,潔世一二十四歲,米歇爾二十六歲。在慕尼克大學哲學系的門口,那棵玉蘭樹下。潔世一穿著深灰色大衣,圍著那條深藍色的羊絨圍巾,手裡拿著一本胡塞爾的《內時間意識現象學講座》。米歇爾穿著白色襯衫,深藍色西裝外套,站在他旁邊。
  這張照片不是潔伊世拍的,也不是米歇爾,而是韋伯教授。那天潔世一通過論文口試從系館走出來,米歇爾站在門口等他,韋伯教授從後面走出來,說「我幫你們拍一張」。他們站在玉蘭樹下,粉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米歇爾沒有說「恭喜」,潔世一也沒有說「謝謝」。他看著鏡頭,米歇爾看著他,韋伯教授按下快門,拍到的不是兩個人的臉,是米歇爾看潔世一的目光。
  米歇爾記得那天潔世一走出來的時候,陽光正好照在他臉上。他的黑髮被風吹亂了,嘴角帶著笑,那種笑不是「我成功了」的笑,是「你在等我」的笑。
  潔世一走過來了,米歇爾沒有動,他站在玉蘭樹下等他走過來。他把論文遞給米歇爾看,米歇爾翻開封面,看到致謝頁上寫著他的名字。
  
  第八張照片,潔世一二十七歲,米歇爾二十九歲,在他們現在住的這間公寓的陽臺上。潔世一穿著白色T恤,深藍色短褲,手裡拿著一杯牛奶。米歇爾穿著同款白色T恤,同款深藍色短褲,手裡拿著一杯咖啡。
  兩個人並排站在陽臺的鐵藝欄杆前面,背後是慕尼克的天空,灰藍色的,雲很低,像一幅很舊的畫。陽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落在兩個人臉上,照出他們眼角細紋的痕跡。
  這張照片是他們自己拍的,潔世一用手機支架架在陽臺上,設了十秒延時。他跑過去站在米歇爾旁邊,米歇爾沒有看鏡頭,他看著潔世一跑過來。快門聲響的時候潔世一還沒有站好,他笑著抓住了米歇爾的手臂,米歇爾低頭看那只抓住他手臂的手。
  那天是週末,陽光很好。潔世一說「我們拍張照吧」,米歇爾說「好」。潔世一架好手機,跑回來站到他旁邊。十秒很長,長到潔世一覺得手機可能壞了,他轉頭看米歇爾,米歇爾也在看他。
  這時快門聲響了,他們不知道拍到了什麼,後來潔世一拿起手機看,笑了一下,沒說話,而是把手機遞給他。米歇爾看到的是自己低頭看潔世一的手,而潔世一在笑,笑得眼睛彎彎的。
  米歇爾站在椅子上,把最後一張照片釘在牆上。他退後一步看著那面牆。
  照片是按時間順序排列的,從左上角開始,從左到右,從上到下。最上面一排是他們的小時候,第二排是上學的時候,第三排是大學和博士,最下面一排只有兩張,左右各一,中間空著。
  最下面的左邊是他們上個月拍的,在客廳的同一個位置,同一面牆,但那面牆當時還是空白的。潔世一穿著淺藍色毛衣,米歇爾穿著深灰色高領毛衣。
  兩個人並肩坐著,潔世一抱著那個淺灰色的舊抱枕,他的頭髮比年輕時薄了一些,眼角有了很細的紋路。米歇爾的鬢角有幾根白髮,不多,要湊近才看得到。他們看著鏡頭,沒有笑也沒有緊張,他們的手交握著放在潔世一的膝蓋上,背景是空白的白牆。
  最下麵的右邊,空著。
  米歇爾從椅子上下來,把椅子搬回廚房,他走到窗邊看了一會兒,外面的雨停了,天還是灰濛濛的,但雲層裂開了一道縫,陽光從那裡漏下來。
  他看了看表,潔世一還有一個小時到家。
  他走進那間空房從紙箱底部拿出一個深藍色絲絨盒子,他打開盒子,裡面是一枚戒指。
  銀色的,很細,表面是啞光的,沒有花紋,沒有刻字,很簡單的圓環。他把它取出來放在掌心裡,銀色的金屬在灰白色的天光裡泛著很淡的光,他看了幾秒,然後把它放回盒子裡,放進口袋。
  他走回客廳站在那面牆前面,從左上角到右下角,八張照片,從他三歲、潔世一一歲,一直到今天。
  二十九年,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那些照片裡的人,有些長大了,有些變老了,有些頭髮白了,有些眼角有了皺紋。他們的表情變了,衣服變了,身後的背景變了。
  但有一件事沒有變,米歇爾看潔世一的眼睛,小時候他看鏡頭,長大他看潔世一。現在他看著他,看著手機外面的什麼東西。
  門外的走廊傳來腳步聲,不是潔世一的。是樓上的鄰居。米歇爾知道潔世一的腳步聲,他的腳步很輕,左腳的落地比右腳重一點點,因為他的左膝在高中踢球的時候受過傷。
  米歇爾聽了這個聲音快三十年了,閉上眼睛,他能從一群人的腳步聲中分辨出哪一個是他。
  真正的腳步聲從樓梯間傳上來了,越來越近。
  是鑰匙轉動的聲音,米歇爾轉過身面向玄關。
  門開了,潔世一進來,手裡拎著一個紙袋,他換了鞋的同時被把紙袋放在地上,抬起頭。
  他看到那面牆,他沒有說話。他站在玄關外套還沒有脫,鞋換了一半,一隻腳穿著拖鞋,一隻腳還穿著運動鞋。
  他看著那面牆,從左上角看到右下角,從右下角再看到左上角。他的目光在那張空白的相框位置停了一下,那裡沒有照片,只有一個空的相框,那個空的相框和其他相框一樣大,掛在最下面一排的右邊。
  他沒有問「為什麼那裡是空的」,他走到那面牆前面站了很久。他看著照片裡的兩個人,那些他們一起走過的日子,那些被凝固在紙面上的瞬間。
  他看著自己從一歲到二十七歲的臉,看著米歇爾從三歲到二十九歲的臉。
  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第一張照片。
  一歲的他靠著三歲的米歇爾的肩膀,口水流在他衣服上。他的手指在那裡停了一下,然後移到第二張,五歲的他舉著銀杏葉,米歇爾的手放在他肩上。
  他繼續看,一張一張地看。看到第四張的時候他的嘴角動了一下,他記得那個柏林球,記得糖粉沾在嘴角,記得米歇爾每次都會幫他擦掉。看到第五張的時候他的手指在玻璃面上停了很久,在那棵銀杏樹下,米歇爾的指尖碰著他的鎖骨。
  看到第六張的時候他笑了,那是他們第一間公寓,小得轉不開身,但他每天晚上都在那個窄小的廚房裡做飯。看到第七張的時候他的手指輕輕撫過玻璃,在玉蘭樹下,米歇爾看著他。
  那個目光他見過無數次,但從來沒有在照片裡見過,原來在照片裡,那個目光是這樣的。看到第八張的時候他笑出了聲,在陽臺上,他抓著米歇爾的手臂,米歇爾低頭看著他的手。
  他停在那裡,看了很久。
  然後他看到了那個空相框,他伸出手,指尖碰到那個空相框的深色木邊框。
  「米歇爾。」
  「嗯。」
  「為什麼這裡是空的?」
  米歇爾沒有回答,他走到他面前,從口袋裡拿出那個深藍色的絲絨盒子。
  米歇爾打開蓋子,「潔世一,你願意和我結婚嗎?」
  潔世一沒有回答,他看著那枚戒指,看了很久。然後他抬起頭看著米歇爾的臉。
  「你什麼時候買的?」
  「一個月前。」
  「你量了我的指圍?」
  「嗯,趁你睡覺。」
  「你怎麼量的?」
  「用繩子繞一圈,做記號,量長度。」他的聲音很平,像在陳述一件事實。
  潔世一看著他的眼睛,「你量得准嗎?」
  「准。」
  「你怎麼知道准?」
  「你戴過我的戒指,你戴在無名指上有點松,你的手指比我細一號。」
  潔世一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他的手指很長,骨節不突出,無名指上什麼都沒有。
  「你一直留著那個空相框,你等多久了?」
  米歇爾想了想,「搬家的時候你說這面牆太空了,我說以後慢慢填。」
  潔世一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這面牆填的是時間,是過去,也是未來,空相框是未來。你願意和我一起填嗎?」
  潔世一伸出手,讓米歇爾替他戴上那枚戒指,銀色的金屬貼著他的皮膚,剛開始很涼,過幾秒就暖了。
  他的手指在戒指裡轉了一圈,不大不小,剛剛好。
  「你量得很准。」
  米歇爾看著他。
  「你還沒回答。」米歇爾說。
  「你剛才問了嗎?」
  「問了。」
  「你問了什麼?」
  「潔世一,你願意和我結婚嗎?」
  「願意。」
  潔世一站在那裡,穿著那件淺藍色的毛衣,領口有點大,露出一截鎖骨。他的頭髮比年輕時薄了一些,兩鬢有幾根白髮。他的眼角有細紋。他笑的時候眼睛彎下去,嘴角翹起來。
  那個笑和二十年前銀杏樹下的笑一樣。
  米歇爾把他拉過來,抱在懷裡。
  窗外天放晴了,雲層裂開一道縫,陽光從那裡漏下來,穿過窗簾的縫隙,落在那面牆上。落在第一張照片,第二張,第三張,落在最後一張,落在那個空相框上。
  空相框雖然還空著,但此刻它裝著一個問題和一個答案,裝著一枚還沒出現在照片裡的戒指,裝著所有還沒有被拍下來的、即將到來的日子。
  那面牆還沒有填滿,下面還有位置,還可以放很多張。
  他們每年會拍一張,拍到放不下為止。
  放不下就再買一面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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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夢深秋@ymsc1013

永不分離

60F
潔世一醒來的時候窗簾的縫隙裡已經灌滿了光,他盯著天花板看了幾秒,他搬進這間公寓很多年了,還是沒習慣天花板這麼完整。
  有時候他會想起舊公寓那道從燈延伸到牆角的裂縫,不知道新的住戶有沒有把它補上。
  他翻了個身,手伸到旁邊的位置,摸到了人。
  米歇爾已經醒了,側躺著一隻手枕在頭下麵,另一隻手搭在潔世一的腰上,拇指無意識地在腰側畫圈。
  他沒有看手機,就那麼看著潔世一,等他醒來。
  「早。」潔世一的聲音還帶著沙啞。
  「早。」
  米歇爾的頭髮很亂,幾縷金髮翹起來,被枕頭壓了一夜的痕跡,眼睛在晨光裡顯得很淡,像被水洗過,無名指上那枚銀色的戒指反了一下光。
  潔世一翻了個身,米歇爾的手從他腰上滑下去,落在床單上。
  「幾點了?」
  「七點二十。」
  「你醒多久了?」
  「一個小時。」
  「你怎麼不叫我?」
  米歇爾沒回答,他伸手把潔世一額前的頭髮撥到一邊,指尖在太陽穴上停了一下。
  「昨天。」米歇爾說。
  潔世一知道他要說什麼。
  昨天他們去了民政登記處,預約的時間是下午兩點,他們一點四十到的。米歇爾穿著深灰色西裝,潔世一穿著深藍色,他們證件裝在同一個牛皮紙信封裡,出生證明、戶籍登記證明。
  工作人員是個年輕女人,翻開兩本證件看了一眼,笑了,「恭喜你們,」
  米歇爾禮貌的說;「謝謝。」
  潔世一沒說話,他的手在口袋裡握著那枚戒指,他把戒指從盒子裡取出來放進口袋了,金屬貼著指腹,他怕它掉了,所以一直握著。
  工作人員讓他們在一張表格上簽名。
  米歇爾先簽,然後把表格轉過來,讓潔世一簽在自己的名字旁邊。兩個名字挨在一起,工作人員蓋了章,遞過一本深藍色燙金封面的證書。
  「你們現在是合法的伴侶了。」
  潔世一看著那本證書,沒有翻開,米歇爾很自然的接過去放進信封裡。
  他們走出登記處的時候陽光很亮,門口的臺階上有幾片落葉,被風吹到牆角。
  米歇爾停下腳步,從信封裡拿出證書翻開看了幾秒,又合上放回去,牽著潔世一的手走到街上。
  
  「你昨天簽字的時候手在抖。」米歇爾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沒有。」
  「有,筆在抖,墨水畫歪了。」
  潔世一看看自己的右手,他記得簽字的時候筆尖在紙面上停了一下,但不知道自己手在抖。
  「你緊張?」米歇爾問。
  「不緊張。」
  「那你手抖。」
  潔世一沒接話,把右手伸到米歇爾面前,「你看,現在不抖。」
  米歇爾握住他的手拉到眼前,「你昨天沒戴戒指。」
  「簽完字之後戴的,在車上,你開車的時候。」
  「我沒看到。」
  「你在看路。」
  米歇爾把他的手指翻過來看了看掌心,然後把他的手放回被子裡。
  潔世一翻了個身,面朝天花板,「米歇爾。」
  「嗯。」
  「昨天是我們成為合法夫夫的第一天。」
  「嗯。」
  「你晚上睡著了。」
  「嗯,睡著了。」
  「你睡得著?」
  「為什麼睡不著?又不是第一天在一起。」
  潔世一沒說話,把被子拉到下巴,他想起昨天晚上的事。
  米歇爾關了燈,在黑暗中伸出手摸到他的手,十指相扣。
  沒說「晚安」,沒說「我愛你」,就那麼握著。
  「米歇爾。」
  「嗯。」
  「你昨晚握著我的手,我不會消失。」
  米歇爾看著他,「我知道,但還是想握。」
  潔世一沒接話,掀開被子一角下了床,腳伸進那雙淺灰色的毛絨拖鞋裡,他走出臥室去了廚房。
  米歇爾跟在他後面,身上已經換了深藍色的家居服,兩個人站在廚房裡肩挨著肩。
  潔世一打開冰箱,拿出牛奶、雞蛋、麵包。
  米歇爾從櫃子裡拿出兩個杯子。
  「你今天早上沒有幫我泡咖啡。」潔世一說。
  「你今天起得早,平時你起得晚,我會幫你泡好放在保溫杯裡。今天你七點二十就醒了,我還沒起。」
  「你以前不是都比我早起嗎?」
  「今天沒有,今天想等你醒。」
  潔世一把牛奶倒進鍋裡,開小火,「你做炒蛋,我做熱牛奶。」
  「好。」
  米歇爾從冰箱裡拿出黃油和雞蛋,他打蛋的方式和潔世一不一樣,雞蛋在碗沿磕一下,用拇指從裂縫處掰開,蛋殼完整地分成兩半,蛋黃完整地落進碗裡。他打了四個蛋,加了一點鹽和牛奶,用筷子打散。
  潔世一把牛奶鍋從灶台上端下來,倒進兩個杯子裡。
  鍋燒熱了,米歇爾放了一塊黃油,黃油在鍋底慢慢融化起泡,他把蛋液倒進去用鍋鏟從邊緣往中間推,火很小,速度不快不慢。蛋液在鍋裡慢慢凝固,變成嫩黃色的碎塊。
  潔世一站在旁邊看他,米歇爾的手法和很多年前一樣。
  「你以前幫我做早餐,煎蛋會煎破。」潔世一說。
  「嗯,那段時間經常破。」
  「後來不破了。」
  「後來換了個不沾鍋,媽媽買的。」
  潔世一嘴角彎了一下,他伸手去拿盤子,從架子上取下兩個白色的盤子並排放在料理臺上。
  米歇爾把炒蛋分成兩份,用鍋鏟撥到盤子裡,潔世一把麵包放進烤箱,時間旋鈕哢噠一聲。
  他們站在廚房裡等麵包烤好,潔世一靠在料理台邊,米歇爾站在他旁邊,烤箱的燈是橘黃色的,照在兩個人臉上。
  「米歇爾,你以後每天早上都幫我做早餐?」
  「嗯。」
  「做到什麼時候?」
  「你不需要我的時候。」
  潔世一沒說話,伸手把米歇爾額前的頭髮撥到一邊,指尖在他額頭上停了一下。
  麵包烤好了,潔世一戴著手套把麵包取出來,放在砧板上切成厚片,端到餐桌上,米歇爾端著兩個杯子跟在後面。
  他們面對面坐下,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桌布上,潔世一拿起叉子吃了一口炒蛋,嚼了幾下嚥下去。
  「好吃,你炒蛋的手藝沒退步。」
  「你熱牛奶的手藝也沒退步。」
  潔世一笑了,「熱牛奶有什麼手藝?熱牛奶就是熱牛奶。」
  「之前你不在的時候我用微波爐熱牛奶,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爆,結果爆了我擦微波爐,擦很久。」
  潔世一停下叉子,「你什麼時候熱牛奶爆過?」
  「你寫論文的時候,你在書房裡,我在廚房幫你熱牛奶,它在微波爐裡爆了。你戴著耳機沒聽到,我擦了快十分鐘。」
  「你怎麼不叫我?」
  「你寫論文,不想叫你。」
  潔世一沒說話,低下頭吃了一口麵包。
  「你以後熱牛奶用鍋,別用微波爐。」
  「用鍋洗得久。」
  「我洗。」
  米歇爾看著他,「你洗?」
  「嗯。你熱牛奶,我洗鍋,這很公平。」
  米歇爾沒接話,他把盤子裡的炒蛋和麵包吃完了,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牛奶。陽光落在他的手背上,銀色的戒指閃了一下,很亮但不刺眼。
  他喝完最後一口,放下杯子,潔世一也喝完了。
  「你再去睡一會兒。」米歇爾說。
  「不睡了。」
  「那你做什麼?」
  「坐一會兒,陪你。」
  他們從餐桌邊站起來走到客廳,潔世一在沙發上坐下,把那個淺灰色的舊抱枕抱在懷裡。米歇爾在他旁邊坐下,窗外的陽光從落地窗湧進來,把整個客廳照成一片金色。
  潔世一靠在米歇爾的肩上,閉著眼睛,米歇爾的手搭在他腰上。
  「米歇爾,你昨天去登記處穿的那件深灰色西裝,穿幾年了?」
  「五年。」
  「你穿那件西裝的時候在想什麼?」
  「在想你。」
  「想我什麼?」
  「想你在對面簽字,想著我們結婚了。」
  潔世一睜開眼睛,「你簽名的時候在想什麼?」
  「想你在旁邊,想從今天開始,你是我的,我是你的,不只是小時候說的那種。」
  潔世一把臉埋進他的肩窩裡,「你今天不用去檢察院?」
  「請假了。」
  「請幾天?」
  「三天。」
  「你案子的報告呢?」
  「寫完了,昨天你不在的時候寫的。」
  「你昨天什麼時候寫的?我們一直在一起。」
  「你洗澡的時候,你洗了很久。」
  潔世一想起昨天晚上的事,他在浴室裡站了很久,看著水從花灑流下來,從頭髮流過身體,從身體流進排水口。他想了很多——那些照片,那面牆,那個空相框,那枚戒指,那張登記表,那兩個並排的名字。
  他想起米歇爾簽下自己名字的時候,筆尖在紙面上沒有抖。他簽名很熟練,寫「米歇爾·凱撒」比寫任何字都快,但他寫「潔世一」寫得很慢。
  「你請了三天假,在家做什麼?」
  「陪你。」
  「可是我明天要去學校,討論課。」
  「那我在家等你。」
  潔世一沒說話,把舊抱枕從懷裡拿開放在旁邊,整個人靠過去。
  米歇爾的手臂繞過他的肩,「世一。」
  「嗯。」
  「你昨天說,簽了字之後在車上戴了戒指,我沒看到,你現在戴給我看。」
  潔世一從口袋裡拿出那枚戒指。銀色的戒指在陽光下泛著很淡的光,他把它套在無名指上,輕輕推過去。戒指卡在指節那裡停了一下,他推過去滑到指根。
  米歇爾握住他的手,拉到眼前,看了很久。
  「你戴上了。」
  「嗯。」
  「不會拿下來。」
  「不拿。」
  米歇爾把他的手指翻過來看了看掌心,「你昨天簽完字在車上戴戒指的時候,在想什麼?」
  「在想你。」
  「想我什麼?」
  「想你在開車,你的手握著方向盤,無名指上什麼都沒有,不過等下就會有了。我把戒指戴上,你的也會戴上。」
  米歇爾從自己的口袋裡拿出那枚戒指遞給他,「你幫我戴。」
  潔世一接過戒指,拉起米歇爾的左手,找到無名指。戒指套上去,他輕輕推過去,戒指滑過去套在指根。
  「好了,不要拿下來。」
  米歇爾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銀色的戒指在陽光下很亮。而,「不拿。」
  「你之前說做俯臥撐要拿下來,怕磨壞。」
  「不拿,磨壞就磨壞。」
  「戒指會花。」
  「花就花,你送我的,花了也是你送我的。」
  潔世一沒說話,把自己的手和米歇爾的手並排放在膝蓋上。兩根無名指上戴著同一枚戒指,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舊抱枕被擠在兩個人之間。
  「米歇爾,你以後叫我什麼?」
  「世一。」
  「你不是說我長大了嗎?三十歲了,還叫世一?」
  「你幾歲都是世一。」
  潔世一低下頭,耳朵紅了。
  「你以後叫我米歇爾。」
  「好。」
  「我們從今天開始是合法夫夫。」
  「嗯,從昨天開始。」
  「從昨天開始。」
  潔世一把他的手拉過來,十指相扣,戒指碰在一起,發出很輕的一聲「叮」,很輕,。
  他們坐在那裡,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窗外的天很藍。慕尼克的春天陽光很好,玉蘭花開了滿樹,花瓣落在剛返青的草地上。風把花瓣吹起來,打著旋,在空中轉幾圈又落下去。  
  「世一。」
  「嗯。」
  「你下午有課嗎?」
  「沒有。」
  「那我們做什麼?」
  「你想做什麼?」
  米歇爾想了想,「坐著。」
  「坐一下午?」
  「嗯,坐一下午。等你餓了,我就做飯,你吃飯。你洗完碗就去書房寫論文,我坐旁邊看書,你寫完了就看電影,看完電影就睡覺,假期結束之後我回去上班。以後每天都這樣,跟你過的每一天都這樣。」  
  潔世一看著他灰藍色的眼睛,伸手把他額前的頭髮撥到一邊,指尖在額頭上停了一下,「好。」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他們的手還握在一起,十指相扣。銀色的戒指在陽光下很亮。舊抱枕在兩個人之間扁扁的,牆上的照片從左上角到右下角,從一歲到三十歲,右下角還有一個空的相框。
  空的相框不需要被填滿,它本身就是未來。
  「世一。」
  「嗯。」
  「你昨天在登記處,看到我們名字並排的時候,在想什麼?」
  潔世一閉上眼睛,陽光落在他的眼皮上,橘紅色的,「在想,從今天開始,我的名字旁邊永遠是你的名字。」
  米歇爾沒說話,把他抱得更緊。
  他們不需要承諾了,所有的承諾早已在那些年歲裡兌現。他們只需要繼續——繼續做飯,繼續散步,繼續看窗外那棵椴樹,繼續在冬天煮熱氣騰騰的湯。
  繼續在清晨醒來,繼續在深夜睡去,繼續握著對方的手,繼續在黑暗中聽到對方的呼吸。
  潔世一靠在米歇爾的肩上,米歇爾的手搭在他腰上。他們走了很久,從三歲走到三十歲,從窄小的街道走到寬敞的公寓,從兩個抱枕走到一面照片牆。
  路還在,他們還在走,不是不能停,是不想停。
  因為路上有一個人,從起點就陪著他,那個人沒有離開過。
  「米歇爾。」
  「嗯。」
  「我餓了。」
  「我去做飯。」
  「我幫你。」
  他們從沙發上站起來,潔世一把舊抱枕放回沙發上,拍了拍,讓它坐得舒服一點。
  米歇爾走進廚房從冰箱裡拿出食材,潔世一跟在他後面,從櫃子裡拿出砧板和刀。
  「今天吃什麼?」
  「你想吃什麼?」
  「你做的東西。」
  米歇爾從冰箱裡拿出一塊牛肉,一把蘆筍,幾個土豆。
  「紅酒燉牛肉?太久了,煎牛排、烤蘆筍,再搭配土豆泥。」
  「好。」
  潔世一洗菜,米歇爾切肉。廚房裡只有兩個人的聲音——水聲,刀碰砧板的聲音,鍋燒熱的聲音,油在鍋裡微微跳動的聲音。
  他們站在那個只容得下一個人轉身的廚房裡,肩挨著肩,誰也不嫌擠。
  潔世一看著米歇爾把牛排放進鍋裡,滋啦一聲,香味立刻散開。
  「米歇爾。」
  「嗯。」
  「明天早上你還做早餐嗎?」
  「做。」
  「後天呢?」
  「做,每天都給你做。」
  「你不累啊?」
  米歇爾把牛排翻了個面,抬頭看了他一眼,「不累,給你做早餐為什麼會累,」
  潔世一沒說話,只是從背後抱住了他,手臂環過他的腰,臉貼著他的背。
  「你這樣我沒法翻牛排。」米歇爾說。
  「你翻你的,我抱著你。」
  米歇爾沒再說話,他翻牛排,潔世一抱著他。牛排的香味充滿整個廚房,從窗戶飄出去,飄到走廊上,飄到街上。
  永不分離。
  不是一種誓言,是一個事實。
  他們從來沒有分離過,從他們相遇的那一天開始。
  你在我左邊,我在你右邊。
  你的左手握著我的右手,我的右手握著你的左手。
  未來很遠,但他們不害怕。
  因為他們在一直在彼此的身邊。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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