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輕笑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不是有句話嗎?流浪貓的花語,是手慢無。」
畢竟,神代類原本的住處——與其說是房間,不如說更接近零件倉庫。
一顆金色的腦袋,從窗外探了進來。
想把路邊的野貓帶回家,本來就是一件相當困難的事情。
2.
2F「……蔬菜?」
「唔唔唔唔噁……」
3.
3F他好像,有些後悔了。
後悔自己在那個夜晚,腦子一熱就點了頭。
「司君,重力加速度,這樣明白了嗎?」神代類的聲音輕飄飄地落下,語氣一如既往地平穩。
「唔呃……」天馬司盯著眼前的物理課本,眉頭皺得死緊。那些公式與符號在紙上排列得整整齊齊,卻怎麼看都像是某種難以理解的密碼。
明明是英文,卻比單字還難背,甚至比他過去處理過的任何任務都來得棘手。
他撐著額頭,手指無意識地抓進頭髮裡,整個人幾乎快要把自己逼瘋。
……這比打架還難。
神代類看著書桌前那副幾近崩潰的模樣,忍不住笑了一下,伸手闔上筆記本,替這場短暫的折磨劃下休止符。
「沒關係。」他語氣輕鬆:「司君的底子不差,慢慢來,總會懂的。」
他頓了頓,像是順口提起。
「我們的目標,是明年的共通測試。」
然後補上一句:「司君可以的吧?」
話音落下,語氣明明沒有特別用力,卻精準地踩到了某條界線。
天馬司的手停住了,下一秒,額角青筋一跳:「……你不要小看我啊——」
聲音壓低,卻帶著明顯的火氣。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是被點燃一樣,帶著不服輸的銳氣與執拗。他猛地重新拿起筆,將筆尖重重落在紙上,開始一筆一筆計算起來,彷彿剛才的挫敗從未存在。
不懂?
那就算到懂為止。
神代類在一旁靜靜看著。微微眯起眼,那樣的神情,帶著一點觀察,一點興味,還有一點,藏不住的愉悅。
——燃燒起來的小貓咪。
果然,也很可愛啊。
神代類去上學之後,天馬司便照著他留下的課本在家自學。
日子一天天過去,逐漸趨於穩定。他有時整理房子,有時準備三餐,更多的時候,是坐在書桌前,一題一題啃著那些看不懂的問題,等著神代類回來,再一個一個問到懂為止。
生活簡單,卻不再空白,甚至有點踏實。
「司君,有想要讀的學校嗎?」
那一天,天馬司正站在廚房裡忙著做晚餐,油聲滋滋作響,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蛋香。神代類坐在餐桌前,看著他的背影,像是隨口一問般開口。
天馬司拿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頓。
然後,像是什麼都沒發生一樣,繼續翻動著鍋裡逐漸成形的玉子燒。
「沒有想那麼多。」他的語氣很平淡:「有學校可以讀,對我來說就已經很好了。」
「是嗎?」神代類歪了歪頭,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到他旁邊,視線落在鍋裡的料理,又落回他的側臉。
「那司君,要不要跟我讀同一所學校?雖然我會比你早畢業。」他語氣輕鬆,像是在提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
天馬司翻動玉子燒的動作停了一瞬,眉頭微微皺起,還沒來得及開口,神代類已經繼續說了下去。
「國立的學費比較便宜,離這裡也近。」他語氣愉快:「而且還可以一起上學、一起回家,感覺很不錯吧?」
「……」天馬司沉默了一秒,然後緩緩轉過頭。
「你那所名門學校,你覺得我考得進去嗎?」」他語氣壓低,帶著一點明顯的無語與懷疑。下一秒,他的表情瞬間一變:
「喂!不要給我偷吃炸雞!」
「好燙好燙……」神代類被燙得連連後退,手忙腳亂地甩著手指,整個人終於從剛才那副悠哉的模樣中脫離出來。
「你看燙到了吧!快點過來沖水!」天馬司額角青筋一跳,直接抓住他的手腕,語氣帶著不容反抗的強硬。
他打開水龍頭,讓涼水持續沖過神代類燙紅的指尖,指腹在水流下微微泛白,又一點一點恢復血色。
水聲在不大的廚房裡持續作響,清脆地落進不鏽鋼水槽,規律而單調。
「可是,我覺得你可以。」神代類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把話題接了回去,語氣輕得近乎隨意。
天馬司沒有回應。他只是低著頭,看著那雙被水沖過的手指,目光專注得過分,像是在確認傷勢,又像是在刻意讓自己忙於某件事,好讓腦子不去思考其他東西。
水聲沒有停,時間也被拉得很長,長到那些本該被壓下去的念頭,還是慢慢浮了上來。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正在這樣的地方,一個不需要時刻警戒的空間。
沒有追逐的腳步聲,沒有壓低的呼吸,也沒有隨時可能落下的危險,習慣整理房子、做飯、讀書,然後等另一個人回家。
這樣的生活太正常了,正常到讓人不安,甚至讓他不敢輕易承認自己正在適應。
他曾經以為,自己的一生大概就是在陰影裡度過,在命令與任務之間來回,被使用,也去使用別人。那些選擇沒有回頭的餘地,也沒有停下來思考的空間。
可是現在,卻有人站在他身邊,理所當然地說——你可以。那樣的相信,對他來說太陌生了。陌生到他幾乎不敢伸手去碰。
他做過的事情,他看過的東西,那些無法抹去的部分,就像沾在手上的血,即使洗乾淨了,也不代表從來沒有存在過。
那樣的自己,真的可以站在陽光底下嗎?
還是這一切,只不過是暫時的錯位,是一場隨時都會被現實撕碎的錯覺?
一旦相信了,一旦真的開始期待了,如果有一天被奪走了——那該怎麼辦?
水還在流,他卻沒有關,像是只要這聲音不停止,這些問題就可以暫時不需要答案。
「司君。」神代類的聲音再次響起。天馬司微微一頓,終於抬起頭。
「明天跟我一起出門吧。」他語氣平靜,卻帶著某種不容忽視的確定:「我們去學校。」
「……不要。」天馬司幾乎是在對方話音落下的下一秒就開口拒絕,語氣乾脆俐落,沒有任何遲疑,像是早就準備好了一樣。
他說完之後伸手關上水龍頭,聲音戛然而止,廚房瞬間安靜下來,靜得連呼吸聲都變得清晰。
「我沒興趣。」他低聲補了一句,語氣平穩得近乎冷淡,像是在替自己的決定加上一層理所當然的外殼:「那種地方,不適合我。」
說完,他鬆開神代類的手腕,轉身去拿旁邊的毛巾,動作自然得像是只是單純在處理一件日常小事。他把毛巾遞過去,視線卻沒有對上對方,只是落在那雙還帶著水氣的手指上。
「擦乾。」語氣恢復了平常的樣子,彷彿剛才的對話從未發生過。
神代類沒有立刻接話,只是安靜地看著他,看著那個明明站在眼前,卻刻意把距離拉開的人。
「是嗎?」他輕聲回應,語氣裡沒有失望,也沒有追問,像是單純接受了這個答案。
「嗯。」天馬司點了點頭,應了一聲沒有再多說什麼,便轉過身回到流理台前,重新拿起鍋鏟翻動鍋裡的料理。
油聲再次響起,填補了剛才那段過於突兀的安靜,一切都恢復得很自然,甚至自然得過了頭。
神代類也沒有再說話,只是站在原地,慢慢擦乾手指,目光落在那個背影上,既不逼近,也不離開。那視線像是沒有重量,卻又讓人無法忽視。
天馬司沒有回頭,但他知道——那道視線還在,安靜地貼在他的背上。
隔天一早。
「喀。」一聲清脆的聲響,伴隨著手腕上突如其來的異樣觸感,天馬司猛地驚醒。
幾乎是反射性的動作,他整個人從沙發上翻身而起,瞬間壓制住靠近自己的人,重心壓低、手肘鎖死,動作乾淨俐落,完全是身體記住的本能。
然而就在他準備進一步壓制的瞬間,左手卻被什麼猛地牽住,動作一滯,原本流暢的連貫性被硬生生打斷。
那種不自然的阻力,讓他整個人徹底清醒過來。
天馬司停住了。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左手。
金屬的冰冷感貼著皮膚,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然後——
「你有病吧啊啊啊啊啊啊——!!!」
聲音在整個房子裡炸開。
毫無保留,徹底崩潰。
沒錯,神代類不知道從哪裡拿出來了一副手銬,將兩人的手牢牢銬在一起,金屬扣環扣得嚴絲合縫,隨著動作輕輕晃動,還會發出清脆的碰撞聲,存在感強烈到讓人完全無法忽視。
而被壓在地上的當事人,卻只是眨了眨眼,神情平靜得過分,彷彿眼前這種荒謬的狀況只是再普通不過的日常。
「沒有病,謝謝司君關心。」神代類語氣穩得像在回答課堂問題,甚至還帶著一點不合時宜的禮貌:「只是不想讓司君逃跑而已喔。」
天馬司額角青筋一跳,幾乎是立刻理解了對方的意圖,語氣瞬間炸開:「我說了我不想去你的學校!」
神代類卻像是完全沒聽見重點一樣,輕輕笑了一聲,表情甚至帶著點無辜與困惑。
「什麼?我沒聽懂耶。」他微微歪頭,看著眼前氣到炸毛的人,語氣輕快得令人火大:「小貓咪一直喵喵叫,是什麼意思呢?」
「你給我放開。」那聲線低了下來,帶著赤裸裸的威脅,天馬司沉下眸子,神情瞬間變得認真而銳利。
「喔呀?也可以喔——要是司君拿得到鑰匙的話。」神代類語氣愉悅地說著,手腕一轉,鑰匙圈在指尖輕巧地繞了一圈,最後停在天馬司眼前,距離近到幾乎伸手就能碰到,卻又帶著一點刻意的餘裕。
天馬司沒有猶豫,直接伸手抓去,指尖幾乎要觸到的瞬間,鑰匙卻被猛地抬高,距離瞬間被拉開。他咬牙切齒地低聲道:「給、我!」
整個人向前踏了一步,腳尖不自覺地踮起,身體也隨之貼近,試圖彌補那一點點被拉開的距離。
可就是那一點。
始終搆不到。
他再往前一步,再伸手,幾乎整個人都壓上去,手銬隨著動作發出細碎的碰撞聲,在兩人之間晃動著,既限制了他的動作,又讓距離變得更加曖昧。
等他意識到時,自己已經幾乎貼在神代類胸前,呼吸的距離被壓縮到極近,卻依然碰不到那隻舉高的手。
神代類低頭看著他,眼神裡帶著一點明顯的興致,像是在欣賞一場理所當然會發生的結果。
下一秒,他乾脆地收起鑰匙,握進掌心,隨後動作流暢地改變姿勢,手臂一勾,直接把人整個扛了起來。
「司君,快點去刷牙吧。」他一邊往浴室方向走,一邊語氣輕鬆地補了一句:「我上學要遲到了。」
「蛤?我不要去!」天馬司被扛在肩上,整個人瞬間失去重心,掙扎的同時還被手銬牽制住行動,聲音幾乎炸裂:「放開我!放我下來!你這傢伙到底為什麼力氣那麼大啊!」
總之,天馬司就這樣不情不願地,被半推半拉地帶出了門。
他身上穿著神代類那天買回來的那堆衣服中的其中一套——深色的內衫貼合身形,外頭是白色的短版外套,邊緣帶著深藍色的滾邊,褲子則是灰色的格紋,整體搭配意外地乾淨俐落,把那股還帶著幾分稚氣的少年感毫不保留地勾勒出來。
說實話,並不難看,甚至可以說相當合適。
只是——
那頂配套的毛帽,被他死死地無視了。
畢竟那上頭兩個過於明顯、怎麼看都像貓耳的突起,他打死都不會戴。
而走在旁邊的神代類,顯然完全沒有察覺到他的內心掙扎,反而興致勃勃地一路講解著路線,語氣輕快得像是在進行某種導覽。
「看,地鐵站在這裡。」他抬手指向前方:「學校離這邊只有一站而已,所以司君想走路過去也可以,還是我們早上先用走的呢?」
天馬司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地鐵站前人來人往,進出的人潮不斷,視線再往下落到兩人被銬在一起的手,金屬在陽光下閃著微光,存在感強烈到讓人無法忽視。他沉默了一秒,然後又看向神代類剛才指的另一個方向——那條人煙稀少的小路。
結論非常明確。
「請用走的,謝謝。」語氣冷靜,甚至帶著一點刻意的禮貌。
話音才剛落下,神代類立刻誇張地往他身上貼了過來,整個人幾乎是毫無距離地靠上去,語氣帶著明顯的愉悅與戲謔:「哎呀,司君真是有禮貌的小貓咪。」
天馬司額角青筋一跳,毫不猶豫地往旁邊側開,試圖拉開距離,卻因為手銬的限制只拉出一點可憐的空間,語氣瞬間炸開:「你好煩。」
校門出現在視線中的那一刻,天馬司就後悔了。
不是普通的後悔。
人太多了,比他想像中的還要多。
青春洋溢的大學生、背著書包的人群、三三兩兩交談的聲音混在一起,早晨的校門口充滿了規律而日常的喧鬧。那是一種他從未真正融入過的世界,明亮、開放,甚至有點刺眼。
而他正站在這個世界的正中央。
——還跟某個人銬在一起。
金屬在手腕間輕輕晃動,發出清脆的碰撞聲,在這樣的環境裡顯得格外突兀。那聲音不大,卻像是被無限放大,一下一下敲在神經上。
有人看過來了。
一個。
兩個。
然後是更多。
視線開始聚集,落在他身上,落在他們的手上,再落回他臉上。
天馬司整個人僵住了一瞬,下一秒反射性地把手往身後藏,動作快得幾乎帶著一點狼狽,像是試圖掩蓋什麼顯而易見的事實。
……完全沒用。
因為神代類還站在旁邊,而且看起來心情很好。
「司君,這就是我的學校喔。」他笑著望過去,語氣輕快,像是在介紹什麼值得驕傲的地方,目光卻落在一旁那個幾乎想把自己原地埋進地裡的天馬司身上。
周圍的人開始小聲議論起來。
聲音壓得很低,卻一點也不難聽見。
「……這是怪人的新實驗嗎?」
「莫名其妙……」
「怪……」
那些零碎的詞句,在空氣裡一點一點拼湊起來,帶著不加掩飾的距離感與排斥,視線也隨之聚集,從好奇到不安,再到隱約的嫌惡,全都毫不遮掩地落在神代類身上。
天馬司聽得一清二楚。
每一句。
每一個眼神。
都像細小的刺,一點一點扎進來。
他下意識繃緊了肩膀,指尖微微收緊,連呼吸都變得淺而急促。
然而神代類卻像是完全沒有察覺一般,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甚至連腳步都沒有停頓。他就這麼自然地拉著天馬司往前走,像是在一個沒有任何雜音的世界裡行動。
「來吧,司君。」語氣輕鬆得過分:「我先帶你去看學生餐廳~」
「……?」天馬司被拉著走了兩步,才終於反應過來,表情瞬間從壓抑轉為困惑:「為什麼是學生餐廳?」
「學生餐廳是重要的校園文化。」
兩人在校園內慢慢走著。
天馬司很快就明白,為什麼神代類每天晚餐都吃得像餓死鬼一樣。學生餐廳從外觀到飄出來的氣味,都透著一種難以形容的微妙感——說不上難吃,但絕對稱不上期待。
他默默收回了視線。
離開餐廳之後,路線變得開闊起來。運動場在一旁延展,湖面平靜地映著天空,教學樓之間的人行道鋪得整齊,兩側的樹蔭恰到好處地遮住陽光。微風穿過枝葉,帶著一點涼意,吹得人心情不自覺放鬆。
上課時間已經開始,大部分學生都待在教室裡,這一帶反而顯得格外安靜。偶爾有人經過,也只是匆匆而過,沒有停留。
整個空間像是被隔離出來一樣。
安靜、乾淨。
甚至有點像——
世外桃源。
如果忽略身邊那個人。
神代類在看到第一隻麻雀的瞬間,整個人就偏離了原本的行進路線。
「司君,是麻雀!」他語氣明顯上揚,眼睛亮得不行:「麻雀先生要跟我回家嗎?」
「你在跟誰說話啊……」
天馬司還來不及吐槽完,人已經往另一個方向衝了過去。
「哎呀,有狗狗,可以摸嗎?」
「你給我等——」
他被手銬硬生生拖著走,腳步踉蹌了一下,差點失去平衡,只能被迫跟上那個完全沒有自覺的人。
「那隻是我們學校的大白鵝。」神代類指著不遠處,語氣甚至帶著一點驕傲:「我曾經跟他借過羽毛喔!」
天馬司一愣。
「……借?」
神代類點了點頭。
「借。」
語氣理所當然,沒有任何猶豫。
天馬司沉默了一秒。
然後——
「……絕對不是借吧!」他語氣瞬間炸開:「牠一看見你就衝過來了啊!!」
不遠處的大白鵝果然已經注意到這邊,脖子一伸,氣勢洶洶地朝他們的方向移動。
神代類卻像是完全沒察覺危機,甚至還往前踏了一步。
「咦?我想摸一下……」
「別摸了快走!」天馬司毫不猶豫地拉人轉身,幾乎是拖著對方往反方向離開,腳步加快,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崩潰與緊張。
他前面狂奔,幾乎是用拖的把人往前帶,神代類則在身後被手銬牽著,一邊笑著一邊跟上腳步,甚至還有餘裕分神。
兩人從小徑衝回主道,路過剛才那隻校狗時,神代類的視線立刻被吸引過去,腳步不自覺往旁邊偏,差點反過來把天馬司整個人拉走。
「你給我專心跑——!」天馬司咬牙低吼,硬是把人拖回正軌,幾乎是半拖半拽地衝進教學樓。
大白鵝在樓梯口被攔住,上不來,只能在底下伸長脖子氣鼓鼓地嘎嘎亂叫,聲音在空間裡回蕩,帶著不甘與憤怒。
天馬司終於停下來,靠著牆微微彎著腰,呼吸急促,胸口起伏明顯,整個人還帶著剛才那股緊繃的餘韻。反觀身後的神代類,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站著,甚至還在笑,氣息平穩得過分。
「你都不用上課的嗎!」天馬司忍不住開口,語氣裡還帶著尚未消散的火氣。他抬頭看了看四周,走廊空蕩蕩的,只有教室裡傳出的講課聲此起彼落,整個樓層都在運作,只有他們兩個顯得格外突兀。
「沒關係。」神代類語氣輕鬆得近乎理所當然:「前兩堂是理論課,我只想上實驗課而已。」
天馬司沉默了一瞬,額角隱隱作痛,卻懶得再糾正這種離譜的價值觀。
他低頭看了一眼兩人還銬在一起的手,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剛才逃跑的時候,自己下意識是握著對方的手在跑的。
那個認知讓他整個人微微一僵。
他立刻鬆開。
動作乾脆,甚至有點過頭。
「你上課我不能一起吧?」他語氣壓低了一點,努力讓話題回到正常的軌道:「我不會逃了,你放開我。」
神代類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似乎也才注意到這件事,露出一個恍然的表情。
「也是!司君真聰明……」神代類的話說到一半,卻忽然停住了,像是想起了什麼,神情出現了一瞬間微妙的空白。
「咦?」那聲疑問很輕,卻帶著一點不太自然的停頓。
「咦什麼?」天馬司皺起眉,抬頭看過去,卻對上了一雙明顯開始飄忽的眼神,那種視線閃避的方式,幾乎把「有問題」三個字寫在臉上。
神代類下一秒便迅速移開視線,語氣突然變得過分輕快,像是刻意轉換話題一般自然過頭:「司君,我們現在就去實驗室吧?」
「什、什麼?」天馬司愣了一下,眉頭皺得更緊:「為什麼?」
「司君最近不是在學金屬的氧化還原反應嗎?」神代類一本正經地接了下去,甚至還帶著點興致:「剛好可以實際操作一下,我們今天來做鐵跟鹽酸的反應吧!」
語氣流暢。
邏輯完整。
聽起來甚至很合理。
如果忽略剛才那個可疑到不行的停頓。
天馬司沉默了兩秒,然後慢慢瞇起眼。
「……你就老實說。」他語氣壓低,帶著明顯的懷疑與確信:「你把鑰匙弄不見了吧。」
空氣安靜了一瞬。
神代類眨了眨眼。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是露出一個過於燦爛的笑容:「走吧?」
「你果然弄丟了啊啊啊啊啊——!!!」
4.
4F一整天都荒謬至極。
他根本就不該跟他來學校,不該點頭答應讀書考試,更不該——在那個夜晚,留下來。
那些選擇像是被一條看不見的線串在一起,一步一步把他帶到現在這個位置,回頭看時才發現,早就已經退無可退。
天馬司坐在圖書館裡,咬牙切齒地盯著眼前的課本。手銬好不容易解開了,結果神代類卻像早有預謀一樣,直接把書本往他面前一放,理所當然地把人「安置」在這裡,甚至還順手交代了一句要他乖乖待著。
最可惡的是——
沒有學生證,連門都出不去。
這根本是變相監禁!
他深吸了一口氣,低頭看著翻開的課本,卻怎麼也看不進去,腦子裡全是那個人的臉,還有那副理所當然的語氣,越想越火大。
於是他抓起筆,在頁面上寫下那三個字。
神代類。
筆劃用力,幾乎要把紙劃破。
然後他又拿起紅筆,狠狠地在上面劃了一道。
不夠。
再一筆、再一筆。
像是這樣,就能真的把人揍一頓。
可等到動作停下來的時候,整頁只剩下一片凌亂的紅痕,看起來狼狽又幼稚。
他盯著看了幾秒。
然後默默拿起修正液,一點一點,把那一處塗掉。
動作變得很慢,很安靜,像是在把什麼情緒一起覆蓋掉。
等到白色完全乾掉,他才把筆放下,整個人往後靠在椅背上,抬手遮住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我到底在幹嘛啊……」
而就在此時,一陣刻意壓低的小聲議論,從不遠處的書架後方飄了過來。
「……早上的騷動,果然是那個怪人吧。」
聲音不大,甚至帶著點試探的意味,像是怕被當事人聽見,卻又忍不住想確認什麼。
「聽說他真的用手銬把人帶進學校耶……」
「真的假的……那個人到底在想什麼啊……」
「不知道,但本來就很奇怪吧,他平常就——」
話語在這裡刻意壓低了下去,像是某種大家心照不宣的結論,不需要說完,也已經足夠完整。
他這才後知後覺地想到。
神代類平常幾乎是踩著時間出門,下課就直接回家,假日也總是待在那個堆滿零件與圖紙的房間裡,除了必要的課程與採買,幾乎不在外頭停留。
那樣的生活節奏,看起來理所當然,甚至還帶著一點規律的舒適,可現在回頭去看,卻莫名地顯得過於單一。
沒有提過朋友的名字,沒有接過誰的訊息。也沒有誰,會主動來找他。
天馬司盯著眼前的課本,視線卻慢慢失了焦,剛才那些壓低的議論聲仍殘留在腦海裡,與這個突如其來的認知交疊在一起,一點一點拼湊出一個讓人不太舒服的結論。
……這傢伙,沒有朋友嗎?
他一直都是一個人嗎?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本該只是隨口的推測,卻在腦中停留得異常久,甚至開始往更深的地方延伸——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他以前的生活,是不是也一直如此?安靜、規律,卻又缺少了某些本該存在的東西。
孤獨的。
不被理解的。
那些詞彙並不陌生,甚至可以說過於熟悉,正因如此,才讓這個聯想變得更加令人不安。
他不自覺地皺起眉,指尖在書頁邊緣輕輕摩挲了一下,像是在壓住什麼說不出口的情緒,下一秒卻忽然用力翻過一頁。紙張發出清脆的聲響,那股無法明說的煩躁被他硬生生轉換成直接的動力。
他低下頭,重新握緊筆,筆尖落在試題本上,開始一題一題往下推進,字跡穩定而俐落,沙沙聲在安靜的空間裡持續著。
於是,當放學的神代類推開圖書館的門時,看見的就是這樣的畫面。
天馬司整個人專注得過分,背脊挺直,肩膀微微繃緊,琥珀色的雙眼牢牢鎖在課本上,裡頭盛滿了毫不掩飾的鬥志,像是連周圍的空氣都被那股專注帶得微微發熱。
神代類微微眨了眨眼,雖然不太明白發生了什麼,但認真的小貓,也很可愛。
他沒有打擾,只是走過去,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手肘撐在桌面上,托著下巴,安靜地看著對方。
天馬司沒有抬頭,仍舊專心計算,筆尖在紙上滑動的聲音穩定而連續,像是已經進入某種不會輕易被打斷的節奏。
兩人之間沒有多餘的對話,卻也不顯得尷尬。那種安靜不再是空白,而像是某種已經成立的默契,悄悄地存在著。
夜晚也是一如既往的吵鬧。
天馬司在廚房忙碌著,火候與時間被他掌握得恰到好處,神代類則在一旁把碗筷一一擺上桌,動作不算俐落,卻也沒有出錯。
這樣的分工不知從何時開始變得理所當然,甚至不需要多說一句話,就能自然地銜接下去。
吃完飯後收拾,收拾完再各自洗澡;洗過熱水後,還有一點時間能坐下來複習今天新學的內容,偶爾交換幾句意見,或是被糾正、被吐槽,最後再簡單地道一聲晚安。
然後,一個回房。
一個留在沙發。
整天下來忙碌又充實,身體在一點一滴的節奏中被消耗殆盡,只要一沾到柔軟的枕頭,意識便很快沉了下去,連夢都來不及成形。
隔天清晨,手機鬧鐘響起,又會進入新的一天,像是被穩定推動的循環,一天接著一天。
只是今晚,神代類睡得不太好。
他難得做了個夢,卻在驚醒的瞬間什麼也抓不住。那個夢像是被誰刻意抹去,只留下模糊的餘韻,讓人說不清是什麼,卻又隱隱感到不太舒服。
他睜開眼,眼前是熟悉的白色牆面。
下一秒,一股說不上來的窒息感忽然湧了上來,像是有什麼壓在胸口,讓呼吸變得有些不順。
他皺了皺眉,想要翻身,於是輕輕動了一下,視野隨著角度改變,空間也跟著開闊起來,那股壓迫感在動作之間逐漸散去。
然而,才剛翻過身他便停下了所有動作,呼吸在那一瞬間變得極輕。
哎呀。
原來睡不好的原因,不是惡夢。
而是有一隻不請自來的小貓,闖進了他的夢境啊。
天馬司蜷起身體,整個人小心翼翼地縮在他的背後,像是在尋找一個剛剛好的位置。
他刻意收斂了呼吸與動作,把自己的存在壓到最低,幾乎貼著對方的背脊,卻又不敢真正靠上去,只是那樣安靜地停著,彷彿只要再多一點重量,就會驚醒眼前的人。
像是在無意識之中,選擇了一個最安全的地方。
啊,可愛。
這樣毫無防備的小貓,現在可以摸嗎?
神代類向來是用行動代替思考的人,念頭才剛閃過,他便已經悄悄伸出手。
動作很慢,幾乎沒有帶起任何氣流,指尖先是輕輕撥開散落在床上的金色髮絲,細軟的觸感從指腹滑過,他停了一下,確認對方沒有任何反應。
……沒事。
於是他稍微放大了動作,指尖落在對方的鼻尖上,輕輕點了一下。熟睡中的人微微皺了皺鼻子,那細小的反應讓神代類幾乎在同一瞬間收回手,像是怕驚擾了什麼難得的畫面。
天馬司只是無意識地搖了搖頭,把懷裡的毯子抱得更緊,眉間的細微皺褶很快又鬆開,呼吸重新變得平穩,沒多久便再次沉沉睡去。
神代類看了他一會兒,膽子終於慢慢大了起來。
這一次,他沒有再停。
掌心貼上了對方的臉頰,溫度很高,柔軟得過分。他的拇指輕輕地沿著輪廓摩挲,那張過於稚氣的面容在掌心之下帶著細微的熱度,像是捧著一團小小的火,溫暖而安靜。
只是,這樣毫無防備的時刻,終究太短暫。
天馬司緩緩睜開了眼。
視線還帶著一層未散的霧氣,像是仍停留在夢與現實的交界,他的呼吸很輕,眼神沒有完全聚焦,整個人顯得遲緩而安靜。
神代類沒有動,掌心依舊貼在他的臉頰上,甚至連呼吸都不自覺放得更慢,像是在等待某個還未發生的瞬間。
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過分,近到連呼吸的溫度都能感覺得到,時間在這樣的距離裡被無聲拉長。
天馬司眨了眨眼,視線微微晃了一下。
然後,那還未完全清醒的身體順著本能做出了回應。
他輕輕地,把臉往那隻掌心裡貼了過去,甚至帶著一點幾乎察覺不到的蹭動,像是在尋找某種熟悉的溫度。
那個動作太過自然,沒有任何思考,也沒有任何防備,只是單純地順從當下的感受。
神代類的指尖微微一頓,目光在那一瞬間變得深了一些,卻沒有抽回手。他只是靜靜地看著,任由那份依賴落在自己掌心裡,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記住這個瞬間。
然而,下一刻,天馬司的意識馬上回來了。
像是某個開關被猛然打開,他身體瞬間僵住,眼神在短短一瞬間徹底清明,距離、溫度、觸感,全都在同一時間被重新認知。
他的呼吸一滯,猛然坐起,視線落在那隻仍貼在自己臉上的手上,然後緩緩抬起,看向近在咫尺的那張臉。
空氣安靜得過分。
「你、你你你在幹嘛!」
神代類沒有收回手,只是微微歪了歪頭,語氣輕得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在摸夜襲的小貓。」
「誰是小貓啊!不對!我也沒有偷襲!只是、只是……」天馬司的聲音越說越亂,話還沒說完,耳根卻已經悄悄紅了起來,顏色從耳尖一路蔓延到臉頰,連他自己都來不及控制。
他下意識地別開視線,像是只要不對上那雙眼睛,就能讓剛才那一瞬間不存在,抬手隨意抹了一下臉頰,卻在碰到那還殘留著溫度的地方時微微一頓,動作瞬間變得僵硬。
他乾脆不再多說,動作俐落地下了床,抓起自己的毯子就往外走,像是只要離開這裡,一切就能回到原本的樣子。
只是腳步才剛踏出,手腕便被冷不防地扣住,力道不重,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存在感,讓他整個人停在原地。
天馬司回過頭。
對上了一雙金色的眼睛。
那不是平常那種帶著笑意、帶著餘裕的目光,而是難得顯露出來的、不穩定的情緒。
神代類的手扣著他,指尖微微發顫,像是在克制什麼,而那雙眼睛裡,除了熟悉的光,還混著明顯到無法忽視的東西——孤單、寂寞,還有幾乎沒有掩飾的期待。
「司君,別走。能陪陪我嗎?」
那句話很輕。
輕得像請求。
更像是小心翼翼地把某種東西放到他面前。
天馬司愣住了。
原本繃緊的情緒,在那一瞬間出現了裂縫。
白天的畫面忽然浮上來,那些壓低卻清晰的議論聲,那些毫不掩飾的目光,還有那個人始終若無其事的樣子,全都在腦中交錯成一片。
他當時只覺得煩躁,卻沒有真正去想過,那些東西落在對方身上,會是什麼樣的感覺。
而現在。
那雙眼睛,就在眼前。
毫無防備地看著他。
天馬司張了張嘴,卻沒有立刻說出話來。他低頭看了一眼被扣住的手腕,指尖動了一下,像是想掙開,卻沒有真的用力,反而在那一瞬間停住了。
最後,他還是沒有離開。
像是某種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衝動作祟,他順著神代類刻意讓出的空間,慢慢躺了下來。
床並不大。
兩個成年男人擠在一起,怎麼樣都稱不上舒適,甚至有些過於靠近了。他心裡很清楚這點,卻故意不去在意,只是把那份不自然壓了下去,像是在替自己找一個足夠合理的理由——
反正,是那傢伙自己求他留下來的,睡得好不好,本來就不關他的事。
……但是。
如果沒睡好,影響了他明天的課程怎麼辦?
這樣的念頭浮上來時,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隨即不動聲色地翻過身去,背對著神代類,還刻意往床緣挪了一點距離,像是在維持某條清楚的界線,又像是,體貼的讓出更多空間。
「先說好,不准碰到我。」他的聲音壓得很低,語氣帶著一點不容置喙的強硬。
「嗯哼,我不會的。」神代類的回答輕鬆得過分,甚至還帶著一點笑意:「小貓咪要有自己的空間嘛。」
天馬司額角微微一跳,語氣瞬間冷了下來:「……你再叫我一次貓試試看。」
短暫的停頓後,神代類像是認真思考了一秒,然後語氣自然得毫無悔意:「……小貓。」
「啊啊啊你故意的吧!」天馬司猛地拍了一下床鋪,整個人瞬間坐起來,轉頭瞪向對方,卻正好對上那雙瞇起來的笑眼,裡頭滿是毫不掩飾的愉悅。
他愣了一下,怒氣卡在喉嚨口發不出來,最後只能悶悶地躺回去,整個人帶著一點說不清的煩躁與無力。
房間安靜了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天馬司才又開口,聲音不大,像是真的只是隨口一提。
「……類。」
「嗯?」神代類輕輕應了一聲,語氣低得幾乎貼著夜色。
「我要跟你讀同一所學校。」這句話說得很平靜,沒有刻意強調,也沒有任何鋪墊,就像是在陳述一個早已決定好的事實,卻帶著不容動搖的確定。
神代類沒有立刻回話。
那一瞬間,空氣安靜得有些深。
他只是低低地笑了一聲,聲音很輕,卻在這樣的夜裡清晰得過分,像是把什麼收進心裡,又像是在回應某種只有他自己明白的東西。
「好。」
房間重新歸於安靜。
窗外的夜色靜靜鋪展開來,微弱的光從窗簾縫隙滲進來,落在兩人之間,將那點本該分明的距離,悄悄模糊。
天馬司沒有再說話。
他閉上眼,像是什麼都沒有多想,卻也沒有再刻意往外挪開。那條他親手劃出的界線,仍然存在,卻不再那麼銳利。
5.
5F接下來的日子,很快就有了固定的節奏。
天馬司開始習慣在天色未亮時坐到書桌前,把前一天卡住的題目一題一題拆開。他的方式談不上高明,甚至有些笨拙,卻異常執著——不懂,就重算;算不出來,就換一種方式再試一次,直到能用自己的邏輯說服自己為止。
神代類並不急著給答案。
多數時候,他只是靠在一旁翻著自己的書,偶爾丟出一句提示,或是在天馬司停筆的瞬間,剛好接住他還沒說出口的問題。
那種配合沒有經過討論,卻漸漸變得精準,像是某種不知不覺形成的默契。
白天是題目與課本,夜晚則是修正與整理。
時間被切得很細,卻不再空白。
等到大學放假之後,兩人的生活幾乎徹底收攏。
外出的理由只剩下必要的採買,其餘時間,全都被留在那個堆滿書本與筆記的空間裡。
窗外的光線一點一點變化,卻很少真正被注意到——餓了就吃,累了就稍微休息,再醒來時,思緒自然會接回剛才卡住的地方。
天馬司開始看懂那些原本完全無法理解的東西。
公式不再只是符號,題目也不再毫無頭緒。某些時候,他甚至能比神代類更快一步算出答案——那種陌生卻清晰的成就感,一點一點堆疊起來,讓人不自覺地想再往前走一步。
而神代類,則多了許多沒有必要的停留。
例如在題目早已解完之後,仍舊撐著下巴看著他;又或者在對方低頭書寫時,視線不自覺落在那雙過於專注的眼睛上。
偶爾,也會有小小的插曲。
例如因為一道題目爭論起來,又在幾分鐘後達成共識;例如神代類隨口說出過於離譜的解法,被天馬司直接否決;又或者,在長時間的沉默之中,誰也沒有開口,卻都沒有離開。
沒有誰刻意去改變什麼。
卻有什麼,確實在改變。
日子一天天過去,距離考試的時間也一點一點縮短。緊張與壓力開始滲進來,卻沒有壓垮他,反而一天比一天更沉靜。
就這樣,時間不知不覺來到了大考前兩天的夜晚。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兩人睡在同一張床上,竟也成了一種不言而喻的默契。
誰都沒有特別提起,卻也沒有再回到原本各自入睡的樣子,只是順理成章地維持了下來。
唯一還在堅持界線的人,大概只有天馬司。
他每天都會拿著一條薄毯,認認真真地在床中央劃出一條分界線,動作嚴謹得像是在進行什麼儀式,然後再用一種不容反駁的語氣補上一句:「不准過來!」
然而,這條界線的效果,幾乎為零。
隔天早上醒來時,那條薄毯無一例外地掉在地上,安安靜靜地躺在床邊,像是在無聲地宣告它的失敗。
天馬司對此已經逐漸習慣,甚至連驚訝都懶得有,只是每次睜開眼,仍會下意識地愣上一瞬——
入睡前他明明還在床的外側,醒來時,第一個映入眼簾的卻永遠是那面熟悉的白色牆壁;而背後,則貼著另一個人的體溫與呼吸。
距離近得過分。
卻又莫名地不讓人反感。
他當然知道自己的睡相不太好,甚至可以說有點糟糕,但總不至於每天都能把自己從一側翻到另一側,還精準地卡在某個固定的位置上。
難道——類的睡相,其實也沒有看起來那麼安分?
這個念頭偶爾會冒出來。
但他沒有深究。
所以,熟睡之後的夜晚究竟發生了什麼,依舊是一個沒有答案的謎題。
而今晚,天馬司難得破例地直接躺下,沒有再去拿那條象徵界線的薄毯。
神代類幾乎是立刻注意到了這個變化,語氣帶著明顯的興味與誇張的驚訝:「咦?明天太陽會從西邊升起來嗎?」
「……多嘴。」天馬司背對著他,把臉埋進被子裡,聲音悶悶的,像是刻意壓低了情緒:「反正,那條線到最後也沒什麼用。」
神代類笑了一聲,沒有再追問,只是順勢躺回自己的位置——貼著牆的那一側,像往常一樣閉上眼。
房間很快安靜下來。
過了一會兒,背對著他的少年卻忽然開口,語氣不大,像是隨口提起:「明天不想複習了,我想去學校。」
神代類微微一愣,隨即點了點頭,動作很輕,枕頭上的紫色髮絲隨之摩擦出細微的聲響:「嗯,我們一起去。」
之後,兩人都沒有再說話。
呼吸聲一點一點變得平穩,節奏逐漸拉長,像是夜晚終於重新回到它應有的樣子。時間慢慢流過,安靜得讓人幾乎以為對方已經入睡。
神代類側過視線,看著那個背對著自己的身影。
那樣的距離,比之前更近了一點,也更沒有防備。
他忍不住伸出手,動作很慢,帶著一點試探。指尖小心翼翼的靠近那隻易燃小貓——
「你少得寸進尺。」
神代類停住了動作,下一秒便笑了起來,語氣輕鬆得像是在收回一場無傷大雅的玩笑:「看來明天太陽還是會從東邊升起。」
他乖乖把手收了回去,重新躺好,沒有再多做什麼。
房間再次陷入安靜。
只是這一次,空氣裡多了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反正,夜晚還很長。
至於會發生什麼——誰也不知道。
不是嗎?
隔天一早,天馬司依舊是面對牆面醒來的。
背後依舊貼著那股熟悉的體溫與呼吸,只是這一次,多了一點不該存在的重量。
他微微皺起眉,低頭一看。
神代類的手正大喇喇地搭在他的腰間,幾乎是將他整個人攬進懷裡,姿勢自然得過分,彷彿早就習慣了這樣的距離。
下一秒——
「啪!」
柔軟的枕頭毫不留情地正中目標。
「唔……」神代類被砸得微微晃了一下,慢吞吞地動了動,伸手把蓋在臉上的枕頭拿開,視線還帶著剛醒的朦朧,卻在對上那張氣得通紅的臉時,忍不住露出一個柔軟的笑容:「司君,早安。」
「早你大頭安!」天馬司幾乎是炸開來,語氣裡滿是羞怒與不爽:「我下次真的要把你的手銬在床頭!」
他一把搶過神代類原本枕著的枕頭,毫不客氣地往人身上砸去,動作又快又狠,完全沒有留情。
「唔呃!手銬……呃、已經沒有了……上次、破壞了……噗啊!」神代類一邊挨打,一邊還不忘認真回應,語氣斷斷續續,卻莫名誠懇。
「那就買新的!」
天馬司氣得胸口起伏,整個人坐在床上,動作俐落地抓起兩條棉被,直接把人從頭到腳捆了個結實,最後還不忘補上一記象徵性的枕頭拳,這才稍微消氣一點。
「再亂摸就真的揍你!」他冷冷地丟下一句,語氣仍帶著餘怒。天馬司瞥了他一眼,語氣乾脆俐落:
「你早餐要吃什麼!」
神代類被困在棉被裡,動彈不得,只露出一點聲音,悶悶地從裡頭傳出來:「火腿蛋吐司,不要生菜,謝謝。」
「今天兩倍生菜。」
棉被裡安靜了一秒,然後傳出誇張的哀號:「小貓咪怎麼能說出如此殘忍的話……呦呦呦……」
「煩死了,愛吃不吃。」
兩人總算相安無事地吃完了早餐。
說是「相安無事」,其實也不盡然。神代類一邊幸福地啃著吐司,一邊又在下一口咬到滿滿生菜時露出幾乎要昇天的表情,喉嚨像是本能地抗拒,甚至還乾嘔了幾下,卻又在天馬司冷冷的注視下,硬是把那一口咽了下去,臉上的表情堪稱悲壯。
……當然,也不能完全排除,天馬司整段早餐時光都握著一把菜刀的原因。
於是,這頓早餐在某種詭異的平衡之中結束了。
收拾完畢後,天馬司把刀仔細洗乾淨,擦乾水痕,動作俐落地放回刀具架,刀刃在晨光下閃了一瞬,又恢復成那副無害的模樣。
神代類站在一旁,看著那把終於回到原位的菜刀,像是卸下什麼重大負擔似地,輕輕鬆了一口氣。
然後,很自然地往門口走去。
像是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通往學校的路,天馬司早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他甚至走在前頭,步伐比平常還要輕快幾分,像是不自覺地加快了節奏。
腳步落在地面上的聲音規律而穩定,整個人都透著一種難以掩飾的放鬆,彷彿這條路已經被他一遍一遍走進身體裡,連方向都不需要再確認。
神代類跟在後面,沒有刻意加快,也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看著那個背影。
看著那微微晃動的金色髮絲,看著那種連本人都沒有察覺的輕鬆與期待。
他的嘴角不自覺地揚了起來。
愛散步的小貓。
又或者——
更像一隻忍不住往前跑的小狗。
小狗貓。
這樣的念頭在腦中浮現時,他自己也輕輕笑了一下,沒有說出口,只是慢悠悠地跟上去,讓兩人的距離維持在一個剛剛好的範圍之內。
「呦,這不是司嗎?放假了還來看老頭子我啊。」才剛靠近校門口,警衛亭的伯伯便探出頭來,朝著踏著輕快步伐的天馬司揮了揮手。
「喔!大哥早安,今天是你值班啊!」天馬司立刻回應,語氣自然又熱絡,甚至還多停了一步,像是在確認對方今天的精神狀態。
神代類在一旁眨了眨眼,看著這段過於熟練的互動。
……咦?
還沒等他細想,兩人已經走進校園。沒走幾步,又有人主動出聲。
「啊,司!好久不見。」一名中年男子笑著走過來,手裡還拿著剛摘下的水果:「來,叔叔我新種的水果,吃吃看?」
對方直接把一顆黃澄澄的小番茄塞進他手裡,天馬司也毫不客氣,順手接過就丟進嘴裡,動作自然得像是早就習慣這樣的往來。
「好好吃!」
「哈哈!好吃吧。」
……咦咦?
神代類的視線在兩人之間來回移動,還沒整理出結論,下一道聲音又從旁邊響起。
「司!居然能在放假的時候看見你!」
「阿姨早安!」天馬司笑著揮手回應,語氣帶著熟悉的親切感,像是每天都會見面的關係。
……咦咦咦?
他們繼續往前走,還沒走遠,一道熟悉的狗叫聲便撲了上來。
「汪汪!」
「球球!」天馬司立刻蹲下身,毫不猶豫地伸手揉了揉校狗的臉,語氣瞬間柔和下來:「你好啊,有沒有乖啊?」
「有喔。」一旁的工友笑著開口:「上次司幫我教訓牠一頓之後,牠再也不亂咬人了。」
「是嗎!」天馬司眼睛一亮,語氣滿是理所當然的驕傲:「那真是太好了。要是他還不乖就告訴我!」
……咦咦咦咦咦咦咦——
神代類終於停下腳步。他看著前方那個正蹲著和狗玩、又能隨口和每個人打招呼的身影,表情難得出現了明顯的空白。
他怎麼不知道——
司君在學校,混得這麼好?
就在此時——
「嘎嘎嘎!」
那隻大白鵝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脖子一伸,氣勢洶洶地朝著狗衝了過來,張著嘴發出一連串震耳欲聾的叫聲,整個畫面瞬間失控。
「啊,不可以。」天馬司反應極快,伸手一把抓住那條長長的脖子,動作熟練得不可思議,硬是把那股衝勁止在半路。
他一邊壓著鵝,一邊語氣認真地開口,像是在處理什麼嚴肅的糾紛:「球球上次不是故意咬你的,但是——」
話說到一半,他忽然停住。
然後,語氣一轉。
天馬司抓著大白鵝,微微側過身,讓那雙圓溜溜的眼睛正對上站在旁邊的神代類,甚至還刻意湊近一點,壓低聲音在牠耳邊補上一句。
「那個人是故意拔你的毛。」
停頓一拍。
「去吧,咬他。」
下一秒,他乾脆利落地鬆開了手。
方向改變,目標鎖定。
「嘎嘎嘎嘎嘎嘎——!」大白鵝幾乎沒有猶豫,瞬間轉向神代類,氣勢比剛才還要兇猛,整隻鵝帶著復仇的決心直衝過去。
「咦?司君——」神代類還沒反應過來,距離就已經被瞬間拉近。
場面一度失控。
大白鵝氣勢洶洶地在後頭追,神代類被迫往前閃避,步伐卻依舊帶著幾分從容,只是路線明顯變得不那麼筆直。
天馬司站在一旁笑得毫不客氣,甚至還很有良心地在某個瞬間伸手攔了一下,才讓這場追逐沒有真的擴大成騷動。
最後還是工友大叔出面,把氣鼓鼓的大白鵝帶走,一邊安撫一邊念叨著「怎麼又來了」,現場才終於恢復平靜。
神代類站在原地,輕輕拍了拍衣角,像是在整理什麼並不存在的凌亂,然後側過頭看向罪魁禍首。
天馬司已經收起了剛才那副惡作劇得逞的笑容,卻還是壓不住嘴角的弧度,整個人顯得格外輕鬆。
「司君。」神代類語氣平穩,卻帶著一點不難察覺的意味:「這算是報復嗎?」
「誰叫你自己拔人家毛。」天馬司理直氣壯地回了一句,甚至連一點心虛都沒有。
神代類看著他,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卻只是笑了笑,沒有再追究。
兩人重新往校園深處走去。
經過剛才那一鬧,空氣似乎變得更輕了一點,陽光從樹葉之間灑落下來,斑駁地鋪在地面上,腳步聲也重新回到平穩的節奏。這條路他們已經走過很多次,卻在此刻顯得格外熟悉。
天馬司走在前頭,沒有回頭,卻自然地放慢了一點速度。
而神代類也沒有刻意追上,只是維持著那段剛剛好的距離。
他沒有去想對方要走向哪裡,只是看著那個背影,順著對方的步伐走下去。校園的景色在一旁緩緩掠過,視線卻不知不覺只剩下那抹金色的身影。
直到天馬司忽然放慢腳步,語氣帶著一點難得的得意與輕鬆:「帶你去一個你一定不知道的地方,我現在可是比你還熟悉你們學校喔。」
他一邊說著,一邊伸手撥開一旁的草叢,動作俐落又熟練,像是已經來過不只一次。
神代類微微一愣,隨著他往內走去,枝葉擦過衣角,視野逐漸被綠意包圍。
最後一片草叢被撥開的瞬間,空間忽然開闊起來。
那是一座舊涼亭,安靜地藏在樹叢之中。結構有些老舊,邊角帶著歲月留下的痕跡,卻沒有荒廢的頹敗感,反而顯得被人細心維護過。
白色的長椅乾淨得不尋常,像是經常被擦拭,連落葉都不曾久留。四周被樹影包圍,光線透過縫隙落下,柔和得像是刻意調整過一樣,連風都變得安靜。
天馬司走進去,隨意地坐下,語氣輕鬆得像是在介紹自己的地盤:「這裡沒什麼人知道,很安靜,是圖書館的阿姨告訴我的。」
神代類站在入口處,看了看四周,又看向那個已經坐在椅子上的人,眼底閃過一瞬間難以掩飾的驚訝與興味。
他慢慢走過去,在對方身旁坐下,手指輕輕敲了敲椅面,像是在確認這個地方的真實:「司君還真會找地方。」
天馬司哼了一聲,沒有回頭,視線落在前方搖晃的樹影上,卻像是在等什麼一樣,遲遲沒有再開口。
他慢慢閉上眼,任由微風帶著青草的氣味拂過臉頰,呼吸隨著那陣風一點一點變得平穩,像是在把什麼壓在心底的東西暫時放下。他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整個人看起來難得安靜。
神代類側過頭,看著他。
那種安靜,並不是平常的沉穩,而是帶著一點細微的停頓,像是刻意維持出來的平衡。
於是他開口了:「司君,是不是在緊張呢?明天的考試。」
話音落下的瞬間,天馬司的呼吸微微一頓。
神代類本來以為,接下來會是熟悉的反應——或是帶著點不服輸的反駁,或是乾脆否認,甚至可能還會炸毛地回一句「才沒有」。
然而,他等到的,卻是完全不同的回答。
衣角忽然被輕輕扯了一下。
動作很小。
幾乎不會被注意到。
神代類低頭看去,才發現天馬司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悄悄伸出手,指尖抓住了他衣角的一小塊布料,力道不大,卻沒有放開。
那個人依舊閉著眼。
沒有看他,也沒有多餘的動作,只是把那一點距離輕輕拉住。
「……有一點。」聲音很低,輕得像是怕被風吹散。
神代類笑了笑,沒有再追問,也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微微抬手,指向地面上那一點一點散落的光斑。
「司君你看,這就是針孔成像。」他的語氣放得很輕,像是在說一個無關緊要的小發現:「其實啊——地面上每一個小光點,都是一顆太陽喔。」
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間穿過,落在地上,碎成一點一點圓潤的光影。那些光隨著風輕輕晃動,忽明忽暗,像是被誰悄悄撒落的一片星海,靜靜鋪滿腳邊。
天馬司的視線落在那些晃動的光點上,琥珀色的瞳孔映著細碎的亮光,像是將整片星空收進眼底。
那樣的畫面太過乾淨,也太過專注,讓人不自覺地移不開視線。
神代類看得有些出神。
「……像星星。」他低聲開口,語氣輕得幾乎融進風裡。
「嗯,真的很像。」天馬司回了一句,目光仍停在那片光影之中。
神代類這才像是從那片「星海」裡回過神來。他沒有移開視線,只是順著那樣的畫面繼續說下去,語氣依舊輕柔,像是在延續一個還沒說完的想法:「其實很有趣喔,明明只是一些微小的縫隙——」
他的指尖順著被抓住的衣角慢慢往下滑去,動作很輕,帶著一點幾乎察覺不到的試探:「卻能讓整顆太陽的形狀,被投影出來。」
他的手停了一瞬。然後,像是順理成章般,輕輕點上天馬司的手背。
「所以啊——」他低聲續道,語氣柔和得幾乎要融進風裡,指腹貼著那點溫度,沒有立刻離開:「條件不完美也沒關係,只要方向是對的……」
他沒有看手。
而是看著他。
在確認對方沒有退開的那一刻,指尖微微收攏,掌心慢慢覆上去,把那隻還抓著衣角的手包進掌中,動作自然得像是早就該如此。
「最後還是會成形。」那句話落下時,他的手已經穩穩地握住了對方。
沒有強迫,卻也沒有退讓。
他輕輕笑了一下。
「我相信你。」
他笑了。
側面的陽光靜靜落下,沿著他的輪廓鋪開,將那抹笑意輕柔地勾勒出來,像是被誰刻意留住的一瞬。
光影在臉側流轉,落進眼底,又隨著呼吸微微晃動。風從樹間穿過,帶著細碎的光與青草的氣息,輕輕拂起那抹紫藤色的髮絲,在空氣中勾出一段柔軟的弧線。
那個瞬間很安靜,安靜到連時間都像是放慢了腳步。
「終於摸到小貓了。」神代類語氣輕快,像是得逞了一樣,指尖還帶著剛才那點溫度,語尾甚至微微上揚。
天馬司沉默了一秒,然後側過頭,眼神冷冷地瞪了過來:「……你再吵,我就不讓你牽了。」
語氣不大、帶著明確的威脅。只是那隻被握住的手——
卻沒有抽回來。
就在此時,神代類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眼睛微微一亮,語氣也跟著上揚:「司君,機會難得,要不要來做光反應的實驗呢?我有實驗室的鑰匙喔。」
天馬司瞥了他一眼,語氣平平:「……雖然我很想問,學校放假這樣偷偷進去真的沒關係嗎?但你一定會回答沒關係吧。」
「嘿——司君真了解我。」
神代類笑著回應,話音才剛落下,人已經站了起來,只是手卻沒有鬆開,依舊牽著那隻剛剛還被握住的手。
他像是完全沒有意識到這件事一樣,語氣自然地接著說:「那司君可以幫我找不同植物、不同位置的樹葉嗎?我去拿點東西,很快就回來。」
「快去吧。」天馬司應了一聲,語氣帶著一點不耐,卻沒有掙開。
同時,神代類忽然稍微用力一扯——
毫無預警的拉力讓天馬司身體失去平衡,整個人往前傾去,下一秒便直接撞進他的懷裡。距離被瞬間拉近,呼吸交錯的那一刻,時間像是短暫停住。
「要等我喔。」
卻只是一瞬。
神代類已經鬆開手,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轉身就往教學樓的方向跑去,步伐輕快得甚至帶著一點愉悅。
留下還沒完全反應過來的天馬司站在原地。
下一秒——
整個校園上空,炸開了一聲怒吼。
「你回來你就死定了——!」
「哎呀小貓又再喵喵叫到底什麼意思呢?」
神代類一路往教學樓的方向跑去。
腳步聲在空蕩的走廊裡顯得格外清晰,回音一層一層地往前延伸。假期的校舍少了平日的喧鬧,整棟樓像是沉睡了一樣安靜,只有陽光從窗外斜斜照進來,在地面拉出長長的光影。
他熟門熟路地轉過幾個轉角,停在實驗室門前。
手伸進口袋,鑰匙在指尖轉了一圈,金屬輕輕碰撞出清脆的聲響。
神代類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那把鑰匙,指尖輕輕轉了一圈,金屬在光下閃過一瞬冷色。
他的動作停了一下,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點弧度。
「……不是這把呢。」語氣很低,幾乎像是在自言自語。
他垂下眼,看著那把原本應該再熟悉不過的鑰匙,神情沒有太多波動,卻也沒有再多看一眼的意思。
下一秒,手腕微微一轉——
那把鑰匙便被隨意地丟進了一旁的垃圾桶。
金屬落入桶內的聲音輕輕響了一下,很快又被整個空間吞沒,像是什麼被悄悄劃下句點。
神代類重新從口袋裡取出另一把鑰匙,指尖在其上停了一瞬,這才將它插入鎖孔,輕輕一轉。
「喀。」
門應聲打開。
實驗室裡帶著一股熟悉的氣味,試劑與金屬混合的微妙味道,還有長時間未使用的些許冷清。桌面整齊排列著器材,玻璃器皿在光線下反射出細碎的亮光,像是一個被暫時封存的世界。
神代類走進去,動作自然地將門帶上。
他沒有急著動手,而是先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視線掃過整個空間,然後才慢慢走到櫃子前,開始挑選需要的器材,動作熟練而俐落,沒有一絲遲疑。
只是,在拿起最後一樣東西時,他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
腦海裡浮現的,不是實驗步驟。
而是剛才那隻——沒有放開他的手。
他忽然想起來,每一次做實驗的時候,天馬司的反應。
漂亮的眼睛總會亮起來。
不是誇張的驚呼,也不是刻意表現出來的驚訝,而是一種毫不掩飾的專注與興奮,像是發現了什麼真正讓人開心的東西。
他會很直接地說「好厲害」,也會在某些細節被解開時忍不住低聲說一句「原來是這樣」,語氣裡沒有一點保留。
乾淨得過分,也坦率得過分。
那樣的東西,神代類從來沒有真正擁有過。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是所謂的「天才」。
被稱讚著。
也同時,被區隔著。
因為理解得太快,所以沒有人能跟上;因為看得太遠,對話總是在尚未真正開始前就已經斷裂;
因為執著於將腦海中的構想轉化為現實,便不可避免地,一步步逼近那些讓人退卻的邊界。
那些原本應該讓人靠近的優勢,最終卻反過來,成為一道一道無形的距離。
將他推離在人群之外。
於是,「特別」這個詞,很自然地,開始帶上了另一層含義。
——不一樣。
而不一樣的東西,往往會被用更簡單、更直接的方式定義。
『奇怪』。
那個詞,他聽過太多次了。
語氣或輕或重,或帶著好奇,或夾雜著避之唯恐不及的疏離。
久而久之,他也不再分辨其中的差異,只是將那些聲音一併收下,然後安靜地,放在一個不需要再觸碰的地方。
他早就習慣了。
習慣那些帶著距離的視線,習慣那些半懂不懂的笑容,習慣在解釋之前就先被放棄理解。於是他也不再多說,只是順著那些標籤,把自己放進一個不需要被理解的位置。
那樣比較輕鬆。
可是那個人不一樣。
宛如春陽的笑容,比起平常,多了幾分不設防的溫度。沒有那些習慣性的餘裕,也沒有刻意維持的距離,只是單純地,感到開心。
像是終於回到了應該屬於他的年紀。
沒有那些壓在肩上的重量,也沒有需要隱藏或轉化的情緒,只剩下最單純的、毫不修飾的愉悅。
那雙琥珀色的雙眼看著他,不是仰望、不是困惑、更不是排斥。
就只是單純的,
好厲害。
那樣的東西——
直白的。
熱烈的。
幾乎不加掩飾地向外延伸。
神代類端著器材從實驗室走了出來,腳步比來時輕快了幾分,甚至連轉角時的步伐都帶著一點不自覺的節奏。
他沒有刻意加快,卻怎麼也慢不下來,像是心情早就先一步往前跑了。
然而,當他逐漸靠近那片藏著舊涼亭的樹叢時,聲音先一步傳了過來。
犬吠。
鵝鳴。
交錯在一起的叫聲不再是方才那種滑稽的混亂,而是帶著某種過於尖銳的緊繃,斷斷續續地刺入空氣裡。
那聲音太過急促,也太過用力,甚至隱約透出一種不安的顫動。
神代類的腳步微微一頓。
下一秒,卻加快了。
不再是剛才那種帶著期待的輕快,而是下意識的、幾乎沒有經過思考的加速。他握著器材的手微微收緊,玻璃與金屬在掌中發出細碎的碰撞聲。
枝葉擦過衣角。
視野被層層綠意遮擋。
聲音卻越來越清晰。
直到他伸手撥開那片幾乎將涼亭完全遮住的草叢——
畫面在那一瞬間映入眼底。
「哐啷!」
手中的器材全部散落在地。
原本安靜漂亮的涼亭,此刻卻宛如另一個世界。
白色的亭柱上,不知何時沾上了深紅色的痕跡,沿著表面斑駁地暈開,與原本乾淨的色調形成刺眼的對比。
那不是隨意的污漬,而是帶著方向與力道的飛濺,像是某個瞬間被強行打斷後,殘留下來的證明。
四周的草叢被踩得凌亂不堪,枝葉折斷、傾倒,失去了原本整齊的形狀。地面上交錯著數道腳印,深淺不一,方向混亂,像是有人在這裡來回追逐、對峙,又或者——
掙扎。
甚至還能隱約看見一道被拖行過的痕跡,從涼亭邊緣一路延伸出去,在泥土與草葉之間劃出不規則的線條,斷斷續續,卻足夠讓人聯想到當時的力道與抗拒。
整個空間,殘留著打鬥過後的痕跡。
凌亂。
破碎。
帶著尚未完全散去的氣息。
而在這一片混亂之中——
只剩下一樣東西。
天馬司早上帶出門的隨身包,靜靜地掉在地上。
拉鍊被扯開,裡頭的東西散落一地。
錢包、手機、幾支筆,零零落落地躺在草地與泥土之間,有些甚至沾上了塵土與不該出現的痕跡。
還有幾片形狀各異的樹葉。
像是有人,在極短的時間內,被迫中斷了一切。
一聲微弱的嗚咽聲,從不遠處傳來。
神代類猛地轉頭。
球球正一瘸一拐地朝他走來,步伐不穩,像是每踏出一步都帶著遲疑。牠低低地嗷嗚著,聲音不像平時那樣有精神,帶著明顯的不安與依附。
等牠靠近時,神代類才看清楚——牠的一隻後腳有著明顯的傷痕,毛髮被弄亂,甚至還沾著些許乾掉的血跡。
牠沒有停。只是一直往前,直到貼近他,才微微抬起頭,用那雙濕潤的眼睛看著他,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求助。
下一秒,牠低下頭,輕輕咬住了他的褲腳,往那片狼藉的方向扯了一下。
而另一側——
那隻平時氣勢洶洶的大白鵝,此刻卻安靜得異常。牠站在涼亭邊緣,翅膀不自然地歪向一側,角度扭曲得讓人一眼就能看出不對勁,羽毛凌亂,像是被人用力拉扯過,連原本潔白的顏色都沾上了污痕。
牠沒有再叫,只是站在那裡,用那雙圓圓的眼睛看著神代類。
整個空間,安靜得令人發冷。
而那份異樣,比任何聲音都更加清晰。
「司君……?」
話音落下,沒有任何回應。
神代類站在原地。他的視線在那片狼藉之間來回移動,卻始終沒有落在任何一個地方,像是本能地在逃避某個結論。
喉嚨微微發緊,像是有什麼卡住了,連呼吸都變得不太順暢。那雙一向從容的眼睛,此刻終於出現了一點遲疑——甚至,是不願面對的空白。
「我的、貓呢……?」
6.
6F睜開眼的那一刻,他只是歎一口氣。
這種地方——他太熟了。
髒亂的環境、外露的管路、昏暗得幾乎讓人分不清時間的燈光,還有空氣中那股混著鐵鏽與濕氣的味道,全都精準地落在記憶裡某個不願回想的位置。
哈。
天馬司在心裡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意很淡,帶著一點嘲諷,也帶著一種早就預料到的平靜,像是終於等到了某個遲早會到來的結果。他的雙手被手銬穩穩固定在身後的柱子上,冰冷的金屬緊貼著皮膚,隨著他細微的動作發出輕輕的碰撞聲,反覆磨著手腕與背脊,讓那股鈍痛一點一點往身體裡滲。
自從從組織叛逃的那一刻開始,他就知道,這樣的結局總有一天會找上門來。
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罷了。過去的他,也曾站在另一個位置,用同樣的眼神看著被帶進來的人,判斷、執行、然後結束。
……只是,剛好是今天。
還真是不巧。
如果再晚一點就好了。
如果是在考試之後,如果是在——那個人不在的地方。
這個念頭出現時,竟然沒有太多波動,像是某種早就寫好的結局,只是現在終於翻到了那一頁。
就在此時,腳步聲傳來。
「天馬君,醒了?好久不見。」
男人緩緩走出,腳步不急不徐,像是早就站在那裡等他醒來。
燈光落在他的臉上,勾出那張再熟悉不過的輪廓,而他身後跟著的幾個人,也一一從暗處浮現——全都是曾經與他並肩、甚至在某些時候,與他站在同一條線上的人。
天馬司的視線在他們之間掃過,停了一瞬,隨即收回。
他早就知道會是這樣的結果。只是如果可以,他真的不想在這種地方,再見到這些臉。
「……前輩,好久不見。」他的聲音不高,卻沒有顫。
那個曾經教他如何在地下世界活下來、如何在最糟的局面裡保住性命的人,如今就這樣站在他面前,高高在上,像是在審視某件已經失去用途的東西。
對方笑了笑,視線在他身上來回打量,帶著一點不加掩飾的興味。
「在外面過得還不錯吧。你好像胖了一點,也不像以前那樣總是皺著眉頭了。」他語氣輕鬆,像是在閒聊,卻每一句都帶著刺:「還讀書?怎麼——忘記自己是什麼樣的人了嗎?」
那句話落下的瞬間,空氣像是被壓了一層。
天馬司沒有立刻回應。他的目光微微垂下,像是在看著地面,卻又像是在看向更深的地方。
那些畫面不需要刻意去想,也會自己浮現——血、槍聲、倒下去的人,還有每一次扣下扳機時,沒有餘地的選擇。
他垂下眼,然後,慢慢開口。
「……沒忘。」
怎麼可能忘。
那種生活。
不是你死——
就是我亡。
「沒忘?沒忘的話,怎麼會離開我呢?」對方的聲音帶著輕慢的笑意,邊說邊踩著不急不徐的步伐靠近。鞋底與地面的摩擦聲在空間裡格外清晰,一步一步,像是在刻意拉長距離,讓人無處可逃。
下一秒,那隻手已經抬起來,隨意地拍了拍天馬司的臉頰,力道不重,卻帶著赤裸裸的輕視:「明明只是一條狗罷了,什麼時候才能學會對主子言聽計從?」
狗。
那個字落下的瞬間,天馬司幾乎是本能地想笑。
如果讓某個人聽見——大概會立刻皺起眉頭,語氣不滿地糾正吧。
「明明是貓。」那傢伙一定會這麼說。
類。
那個名字在腦海中浮現的瞬間,原本平靜的內心終於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縫,像是被什麼輕輕敲了一下,沒有真正碎裂,卻無法忽視。那種動搖很輕,卻足以讓他短暫地停住呼吸。
幸好。
幸好當時他不在。
如果那傢伙也在現場,大概會直接愣住吧。明明腦袋就已經夠奇怪了,再遇上這種場面——
他唯一的優點大概只剩驚人的智商了,別嚇傻了啊。
天馬司在心裡輕輕吐出一口氣。
啊啊。
他可不想讓對方看見這樣的自己。
這樣狼狽的樣子。
暴力也好,鮮血也好,那些骯髒、混亂、無法回頭的東西,本來就不該出現在那個人面前。那傢伙的世界,應該是乾淨的,是能夠繼續往前走的,是有著光明未來的。
而不是——被拖進這種地方。
這樣就好,從一開始就是這樣。
他不過是在利用對方罷了。
利用他的善良。
利用他的單純。
利用他的溫柔。
才得以在那段短暫的時間裡,過上那種生活——那種他曾經以為只存在於別人身上的日子。
那不是他該妄想的東西,甚至連做夢,都不該觸碰。
卻在那段時光,實實在在地,擁有過。
就在他分神的那一瞬——
「啪!」
清脆而響亮的聲音在空氣中炸開,毫不收斂的力道狠狠落下。
天馬司的臉被打得偏向一側,金色的髮絲隨之晃動,視線微微一晃,耳邊只剩下一陣嗡鳴,其他聲音在那一刻全被壓了下去。
他沒有立刻動,只是讓那股衝擊慢慢散開。然後,才緩緩地把頭轉了回來,舌尖抵上被打到發麻的臉頰,帶著一點刺痛的血腥味在口腔裡散開,他卻像是沒有感覺一樣,神情平靜得近乎冷淡。
「回話,小子。」那聲音貼得很近,冷得沒有一點溫度:「我是這樣教你的嗎?」
天馬司抬起眼,直直地看著對方,目光沒有閃躲,也沒有波動。那種近乎冷靜的平靜,反而讓人更加不快。
「……要殺要剮,隨便你。」聲音不高,像是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對方愣了一瞬,隨即冷笑出聲。
「呵。」那笑意裡帶著毫不掩飾的不悅與輕蔑。
「翅膀硬了是吧。」他微微低頭,視線壓了下來,語氣也跟著沉了幾分:「敢跟你老子我這麼說話。」
話音未落,他猛地伸出手,狠狠抓住天馬司的頭髮,力道粗暴而直接,將他的頭往前扯去。距離被瞬間拉近,那雙眼睛貼得極近,近到天馬司甚至能在對方的瞳孔裡,看見自己的倒影。
也在那一瞬間——
某些東西,被喚醒了。
毆打、謾罵、疼痛、飢餓。
那些被壓在深處的記憶,如同廢水般翻湧而上,帶著黏膩與惡臭,毫不留情地灌進意識之中。身體比理智更早做出反應,呼吸一瞬間變得急促,肌肉繃緊,像是隨時準備承受下一次落下的衝擊。
刻在骨子裡的恐懼,不是意志能夠輕易抹去的。
天馬司的視線終究偏開了一點。
只是一點,卻已經足夠。
對方的笑意在那一刻擴大開來,像是終於找回了熟悉的控制感。
「哈哈哈哈哈!想跟我鬥,還早呢,小鬼。」笑聲在空間裡迴盪,帶著令人作嘔的愉悅。他鬆開手,卻沒有後退,反而抬起指尖,輕輕觸上那片剛剛被打紅的臉頰,動作親暱得近乎扭曲。
「早該這樣。」語氣低了下來,帶著滿意:「做一隻聽話的狗,我們就不會有嫌隙了啊。」
那句話落下的同時,他的手順著臉側往下滑去,指尖擦過頸側。
然後,他的手猛地收緊。
指節深深陷入頸側的皮膚,毫不留情地扼住呼吸,像是要將那最後一點掙扎也一併掐滅。
「只可惜——」他的聲音壓得很低,貼在耳側,帶著近乎殘忍的輕柔:「上頭說,你不能留了呢。」
空氣在瞬間被奪走。
天馬司的喉嚨劇烈收縮,嘴張開,卻怎麼也吸不到一口氣。胸口開始發疼,像被從內側狠狠撕扯,心跳亂成一片,血液在耳邊轟鳴,聲音逐漸被淹沒。視線開始晃動,邊緣一點一點失焦,眼前的人影拉出重疊的殘像,然後慢慢發白。
呼吸、循環、意識——像被一層一層剝離。
世界向內塌陷。
他原本以為,這一刻真的到來時,自己可以平靜地接受,畢竟這樣的結局,早就在心裡排演過無數次了。
可當意識被逼到邊緣時,腦海裡浮現的,卻不是那些血與命令,也不是曾經走過的路,而是——
那個人的臉。
是白日裡,總是惹人發火的輕浮笑容;
是夜晚裡,過於靠近、甚至有些過分的體溫;
是看到蔬菜時,像小孩一樣耍賴鬧脾氣的模樣;
是當他卡在題目前,微微側著臉,耐心地一題一題陪他走過的樣子。
那些畫面,一個接一個地浮上來。
……不行。
不行。
他不能在這裡結束。
這個念頭第一次那麼清晰,甚至帶著一點狼狽的急切,狠狠撞進意識裡。
至少——
讓他跟他道別。
如果他突然消失了,那個笨蛋會不會到處亂找?會不會一邊哭著,一邊做出什麼荒唐的事?
至少——
讓他跟他道歉。
告訴他,自己從一開始就在利用他,卻又貪心地想要一直留在那樣的日子裡。
像是在演一場不屬於自己的戲碼,卻不肯謝幕。
至少——
讓他跟他道謝。
明明根本就不知道他從何而來,又是什麼樣的人,那個人卻還是選擇相信,毫不猶豫地站在他這邊。
所以——
至少。
再給他一點時間。
哪怕只有一點點。
哪怕,只到明天——
就在黑暗即將吞沒一切的前一刻,掐住他的手忽然鬆開。
所有被強行壓制的感官在瞬間反彈回來,空氣猛地灌入肺部,帶著刺痛與灼熱,讓整個身體幾乎無法承受。訊息在腦中同時湧入,過量到一瞬間近乎停擺。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猛地倒抽一口氣。
「咳——咳咳!」身體失去支撐地往前傾,劇烈地咳嗽著,像是要把剛才缺失的一切全部補回來。喉嚨發疼,胸口發緊,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細碎的痛。
而就在他視線搖晃的間隙——
對方像是看見了什麼有趣的東西,那隻手又伸了過來。
指尖勾住他胸前垂落的東西,輕輕一扯,金屬在光下晃動,帶出一聲細微的碰撞聲。那條項鍊被提了起來,貓頭鷹的綴飾在兩人之間輕輕搖晃,映著昏暗的光。
「這是什麼?」語氣隨意得像是在撿到什麼有趣的小玩意。他低頭打量著那枚綴飾,指尖隨意地轉動,完全不在意那股拉扯已經牽動了天馬司後頸的皮膚。
天馬司還在喘,呼吸破碎不穩,喉嚨因剛才的窒息而發疼。他抬起頭,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楚:「……鬆手……」
那句話說得斷斷續續,卻還是硬撐著吐了出來。
對方聽了,反而笑了。
「我還在想,你是怎麼在外面活那麼久的。」他的語氣慢條斯理,帶著一種令人不適的輕蔑與玩味,指尖輕輕一勾,讓那枚綴飾在空氣中晃了一下:「原來是有新歡了?」
他低下頭,靠得更近,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刻意讓每個字都貼著耳膜落下:「怎麼——變成別人的玩物了?」
天馬司緩了好一會兒,呼吸才勉強穩住。喉嚨還在發疼,聲音沙啞得幾乎不像自己的,卻仍一字一字地擠了出來:「……我說,放開。」
對方像是沒料到他還能這樣開口,愣了一瞬,隨即輕笑出聲。
「什麼嘛,原來是重要的東西啊?真麻煩。」語氣輕描淡寫,手上的力道卻沒有減半分。他隨手一扯,那條項鍊被粗暴地從頸間扯下,在空氣中晃了一下,然後啪地落在地上。
下一秒,腳掌毫不猶豫地踩了上去。
金屬被壓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發出細碎而刺耳的聲響。那枚貓頭鷹的綴飾在鞋底與地面之間被反覆碾壓,光澤一點一點黯淡下去,像是連同某些本該被珍惜的東西,一起被踩進塵土裡。
天馬司的瞳孔猛地一縮。
那一瞬間,他幾乎忘了疼,也忘了自己還被銬在原地,整個人用力往前掙去,手腕被鐵銬狠狠扯住,發出清脆的碰撞聲,皮膚瞬間被磨破。他卻像是毫無知覺,只剩下一個念頭在腦中炸開——
「還給我!」聲音破裂而嘶啞,在空曠的倉庫裡回盪,那只是近乎本能的吶喊:「你還給我!」
對方卻笑得更加愉悅,像是終於抓到了什麼有趣的反應。
「哈哈哈哈——」那笑聲在空蕩的空間裡來回撞擊,帶著令人作嘔的快意,反覆擴散開來。他腳下的力道再次加重,毫不留情地碾壓著,像是刻意要讓那東西徹底變形,直到失去原本的模樣:「這個反應……是戀人?」
他說得輕描淡寫,卻像是在慢慢拆解什麼,笑聲一點一點收斂,目光卻沉了下來。
「知道為什麼我能坐到現在這個位置嗎?」他緩緩開口,一邊說著,一邊伸手掐住天馬司的下巴,強迫他抬起頭來,讓那雙帶著怒意與幾近崩裂的眼睛無處可逃,只能直視著自己,距離被拉得極近,語氣卻異常平靜。
「因為——我沒有軟肋。」
「我以前也有過,老婆,還有孩子。」他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卻沒有進到眼底:「只是太麻煩了啊,要錢、要情緒、要關心,還要感情。」
他的語氣依舊輕淡,手從下巴滑開,指尖輕輕劃過自己的脖子,做出一個乾脆俐落的動作,他停了一下。然後,像是在補上一句無關緊要的結論:「所以,我把他們處理掉了。」
話音才剛落下,天馬司的身體已經先一步動了。
他猛地向前撲去,完全不顧雙手仍被手銬鎖在身後,整個人幾乎是用失去平衡的姿態撞上去,張口狠狠咬住對方的腳背。牙齒毫不留情地嵌進去,帶著近乎撕裂的力道,像是要把所有壓抑的情緒與痛苦一口氣反咬回去。
對方吃痛,反射性地往後一退,腳步一亂,重心瞬間被打破。
也就在那一瞬間——
天馬司沒有停。
他幾乎是貼著地面翻身,動作乾脆俐落,伸出仍能自由活動的腿,腳尖一勾,精準地將那條被踩在地上的項鍊勾了回來。金屬在地面刮出一聲細響,被帶離那雙鞋底的碾壓,下一秒,他整個人迅速縮回,將項鍊牢牢護進懷裡,身體蜷起,像是本能地築起一道防線。
那是一種不需要思考的姿態。
像護著命。
又或者比命更重要的東西。
——那是他給的,也是唯一沒有失去的東西。
他抬起頭,呼吸紊亂,胸口劇烈起伏,眼神卻異常銳利,死死地瞪著眼前的男人。那種目光裡不再只有敵意,還混著某種近乎失控的情緒,像是隨時會撕裂開來。
男人低頭看著他,微微瞇起眼。
那抹笑,慢慢冷了下來。
「天馬君。」他的聲音不再輕鬆,而是帶上了一層壓抑的低沉:「我有點生氣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思考,然後嘴角再次勾起,笑意卻更加陰冷。
「與其在這裡直接殺了你,不如把那個人也找出來,把你們兩個一起賣掉——怎麼樣,不錯吧?」
那句話落下的瞬間——
「不准動他!!」
聲音幾乎是從胸腔深處炸開,帶著撕裂般的力道。
天馬司整個人往前一掙,鐵銬猛地拉緊,金屬撞擊聲在倉庫裡迴盪,手腕瞬間被磨出血痕,他卻像是完全沒有感覺,只是死死盯著對方,眼底的情緒幾乎要潰堤。
男人像是完全沒有受到影響,反而露出更有興致的神情。他慢慢蹲下來,與天馬司視線齊平,距離近得幾乎讓人窒息。那雙眼睛在他臉上來回掃視,沒有溫度,只有計算,像是在評估一件即將被標價的商品。
「這雙眼睛……還真漂亮。」他低聲說著,語氣裡帶著一點令人作嘔的欣賞。
「年輕的內臟應該也能賣不少錢吧?就算少幾個器官,也還是能伺候人。」聲音平穩得過分,彷彿只是在討論一筆普通的交易。
每一句話,都在一點一點剝離掉「人」這個存在。
尊嚴被拆解。
價值被量化。
最後只剩下可以被利用的部分。
「嗯,就這麼決定了。」他輕輕點頭,像是終於做出結論,然後站起身來,隨意地掃了一眼後方:「先從腎臟開始吧。」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又低頭看向天馬司,嘴角帶著一點若有似無的笑意:「不用擔心。你的小男朋友,很快就會陪你一起了。」
下一秒——
「動手。」
那兩個字落下的瞬間,四周的人同時動了。腳步聲迅速逼近,沉重而整齊,一步一步踩在水泥地上,像是在壓縮空間本身。衣料摩擦聲與金屬碰撞聲交錯響起,整個倉庫的空氣瞬間變得凝滯。
天馬司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開始掙扎,雙腳用力踢蹬,身體前傾,鐵銬被拉得發出刺耳的聲音,手腕被磨得生疼,甚至滲出血來。他卻像完全感覺不到,只是拼命地往前撲,像是想阻止什麼,像是想把什麼拉回來。
那不是為了自己。
「不准動他!不准、不准啊啊啊啊啊——!」
那聲吼叫撕裂了整個空間,帶著幾乎崩潰的絕望。
而就在此時,
「嘎吱——」一聲刺耳的金屬摩擦聲突兀地劃破空氣,鐵門被從外側推開。那聲音在空蕩的倉庫裡格外清晰,像是將整個場面硬生生切斷,原本逼近的腳步聲、細碎的碰撞聲,全都在那一瞬間停了下來。
光線從門口灑進來。
逆著光,一道身影站在那裡。
輪廓被拉得修長而清晰,卻看不清表情,只有那種不合時宜的從容,靜靜地落在所有人的視線中央。
「請問——」他的聲音響起,語氣平穩得像是在問路,甚至帶著一點禮貌的輕柔:「你們有看到我的貓嗎?」
那句話落下時,他微微歪了歪頭,像是在確認什麼。
「我剛剛,好像聽到他在叫。」
番外、病號俱樂部
7F「看,是小貓。」
神代類將泡沫堆在天馬司頭上,指尖輕輕捏了兩下,兩個尖尖的耳朵便立了起來。
「這樣子是小熊。」
話音落下,貓耳又被揉圓。
「如果泡泡再多一些——是小兔子。」
白色泡沫蓬鬆柔軟,被他一點一點堆高,最後拉出兩隻長長的耳朵。
神代類正玩的不亦樂乎。他將一團團如白雲般蓬鬆的泡泡堆在天馬司頭上,認認真真的替它們捏出各種造型,神情專注得彷彿正在進行什麼偉大的藝術創作。
天馬司趴在浴缸邊緣,對於對方幼稚的行徑感到無言,卻又拿他毫無辦法:「你要洗就快點,不然等一下——」
話音尚未落下。
「哈啾——!」一個響亮的噴嚏突然在浴室裡炸開,神代類整個人一抖,頭髮上的水珠都跟著飛了出去。
空氣安靜了一秒。
「你看吧!!」藝術品本人伸手一巴掌拍在水面上,濺起大片水花,頭上的泡沫應聲而倒。
洗澡不認真洗澡,貪玩的下場便是——
「發燒了吧,活該。」天馬司無奈地看著窩在被窩裡瑟瑟發抖的神代類。
對方面色蒼白,額前的髮絲被冷汗沾濕,整個人縮成一團,只剩下一顆頭露在棉被外面。
雖然嘴上不饒人,天馬司手裡仍端著剛煮好的粥,另一手拿著溫度適中的開水和退燒藥。
「啊,媽媽。」神代類瞇起眼笑了。他將半張臉埋在棉被裡,只露出一雙因發燒而顯得有些迷濛的眼睛,直勾勾地望著天馬司。
——儼然一副燒到神智不清的模樣。
「……我人生的宗旨是不對老弱婦孺動手。」天馬司額角微微一跳:「不要害我破戒。」
他伸手扶起那個看起來奄奄一息的人,才小心地將鹹粥遞過去:「趕緊吃,吃完吃藥。」
神代類雙手捧著粥碗。熱氣裊裊升起,米香混著淡淡的雞肉香氣,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明明燒得連眼神都有些渙散了,可他仍微微瞇起眼,神情專注得像是在鑑定什麼重要證物。
「別看了,有放蔬菜。」天馬司一邊說著,一邊坐到床邊,低頭剝著水煮蛋的外殼:「不過我切得很碎,應該吃不——喂!」
話音未落,他一抬頭,便看見神代類正以驚人的速度執行某項秘密任務。
湯匙輕輕一撥。
一粒綠色碎末被挑了出來。
再一撥。
又一粒。
接著第三粒、第四粒……
所有疑似蔬菜的殘骸,無論藏得多隱密,都被精準地打撈上岸,最後井然有序地堆進天馬司手裡的塑膠袋。
那雙因發燒而迷濛的眼睛,此刻甚至閃爍著異常堅定的光芒。
天馬司看看塑膠袋裡那一小撮綠色碎末,又看看床上病得快斷氣卻仍堅持挑菜的人:「我看你還挺有活力的嘛?」
神代類將最後一粒菜末放進塑膠袋裡,這才心滿意足地露出笑容:「病人也是有尊嚴的。」
「你的尊嚴是建立在不吃菜上嗎?」
「我不會背叛我的信仰。」
「……。」
忍住,天馬司。他是病人。
金髮少年一邊做著某種奇妙的自我催眠,一邊低著頭繼續撥蛋殼。
好不容易哄著人把飯吃完,又連哄帶騙地吞下藥,最後再塞了一顆汽水糖作為補償,神代類總算安靜下來。
刷牙、洗臉、躺回被窩,整個流程一氣呵成。天馬司熟練地替他把被子拉到下巴,又伸手在胸口輕輕拍了兩下,然後一抬頭——
對上的,是一雙亮晶晶的金色眼睛。
「……」
「……」
「看什麼看。」
神代類彎起眼睛:「司君好熟練,像媽媽。」
天馬司額角一跳。
……就知道這傢伙安靜不了三分鐘。
「之前學的,但是我現在不想談這個。」
「聽故事。」
「……閉上眼睛睡覺。」天馬司伸出手,輕輕覆在神代類的眼上。
神代類順著他的動作乖乖閉起眼。
偏高的體溫透過肌膚傳來,柔軟的掌心彷彿帶著某種令人安心的魔力。神代類很快便安靜下來,不再說話,也不再鬧騰。
不知道是退燒藥終於開始發揮作用,還是因為身體舒服了些,那原本帶著幾分急促的呼吸漸漸變得平穩而綿長。
睡著了嗎?
果然還是不舒服吧。
天馬司放輕動作,慢慢將手收回,接著端起床邊已經吃空的碗。
正準備起身離開時——
「司君。」
腳步頓住,天馬司低頭看去。床上的人依舊閉著眼,長長的睫毛微微垂落,怎麼看都像是已經睡著了:「……幹嘛。」
「司君要去哪裡?」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聽起來睏得要命,偏偏還惦記著他。
「洗碗。」
「晚一點洗。」神代類閉著眼睛,小聲說:「陪我。」
天馬司沉默了兩秒。
神代類平時就夠任性了。結果一生病,任性的程度幾乎是更上一層樓——不,這是扶搖直上九萬里。
彷彿恨不得把「病人最大」四個字寫在臉上。
神代類沒有再說話,只是依舊閉著眼,房間重新安靜下來。
窗外偶爾傳來風吹過樹葉的聲響,時鐘規律地走著,連呼吸聲都變得綿長而平穩,看起來似乎真的睡著了。
於是天馬司輕手輕腳地站起身——
「司君。」
腳才剛離開椅子,他又默默坐了回去:「……又怎麼了?」
神代類閉著眼,眉頭微微皺著,像是陷在半夢半醒之間。聽見聲音後,那點不安才慢慢鬆開:「沒事。」
然後又安靜了。
又過了幾分鐘,他坐在旁邊翻著手機,連動都沒動。
「司君?」
「嗯。」
「……」神代類沒有再說話,只是呼吸慢慢平穩下來。
又過了一陣子。
「司君。」
「嗯?」
「嗯……」
房間再次恢復安靜。
天馬司盯著床上的人看了幾秒。
似乎只要聽見自己的回應,神代類便能安心閉上眼;可一旦察覺不到他的存在,便會立刻開口確認,簡直像個每隔幾分鐘就會響一次的報時鬧鐘。
「司君。」
「……我在。」
「司君。」
「還在。」
「司——」
「在。」
神代類心滿意足地往棉被裡縮了縮。
而天馬司則捏了捏眉心。
……這樣根本沒辦法讓病人好好休息吧!
又過了一段時間。
「司君。」
天馬司額角微微一抽:「……你到底要不要睡?」
「要。」神代類悶悶地回答:「頭好暈。」
停頓了一下,又小聲補上一句:「可是也想要司君陪我。」
天馬司沉默了幾秒:「我不會走的。」
「證明。」
「……」這次,天馬司沒有立刻回答。
神代類閉著眼,原本還想等等看對方會有什麼反應,卻發現自己的意識早已被高燒攪得一團混亂。眼皮沉重得抬不起來,腦袋昏昏沉沉的,連思考都變得困難。
他其實已經快睡著了,只是身體本能地想確認,那個人還在自己身邊。於是,在意識徹底沉下去之前,他又輕輕喊了一聲:「司君……」
話音落下,耳邊傳來一陣細微的布料摩擦聲。緊接著,有什麼輕輕碰上了他的手,神代類下意識蜷了蜷手指。
然後,他的小指被勾住了。
溫熱的體溫順著相觸的肌膚傳來,明明只是小小的接觸,卻像是一路暖進了心口,將那些因病而生的不安與難受一點點撫平。
「我不會走的。」天馬司低聲說著,像是在哄孩子,又像是在許下什麼承諾:「我保證。」
神代類徹底安靜了下來,勾在一起的小指始終沒有鬆開。
而他這一次——
終於心甘情願的,沉沉陷入夢鄉。
—————————————
昨晚不知不覺就這麼趴在床邊睡著了,連窗簾都忘了拉上。清晨的陽光穿過窗戶,毫不客氣地灑落在天馬司身上。
他猛地睜開眼。
糟了,碗還沒洗。廚房也還沒整理。
腦袋尚未完全清醒,工作狂的本能已經率先上線。可能是吹了一整晚的風,乾燥的空氣讓喉嚨有些發癢。他皺了皺眉,撐著床鋪想坐起身,卻忽然察覺到一絲不對勁。
……等等。
床?
天馬司低頭看了看柔軟的床墊,又緩慢地回過頭,然後——
「你什麼時候把我弄上床的啊啊啊啊!」
答案顯而易見,他的身後正緊緊貼著一個體溫正常的大型生物。
神代類睡得一臉安詳,下巴抵在他的肩窩,雙臂牢牢圈在他的腰間,活像生怕人半夜長腳跑了似的。
天馬司才剛掙扎著往前挪了一公分。
下一秒,腰上的力道立刻收緊,整個人被重新拖了回去。
他低頭看著橫在自己腰上的手。
神代類閉著眼,呼吸平穩,顯然還沒醒,但抱人的力氣倒是一點都不含糊。
「放開。」
沒有反應。
「類。」
依舊沒有反應。
「神代類。」
被喊了全名的人將臉往他頸側蹭了蹭,抱得更緊了。
「……」
這傢伙根本是醒著的吧?
「別給我裝死。」
很好。
這下連蹭都不蹭了。
天馬司眉頭微挑,伸手探了探神代類的額頭。
至少感覺起來溫度正常了。
不過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總覺得神代類的體溫似乎有點涼過頭。大概是剛退燒的關係吧。
「好了,快起來。病都好了還賴床——」
話還沒說完。
「哈啾!」響亮的噴嚏聲在房間裡迴盪。
空氣瞬間安靜下來。
天馬司僵在原地。
神代類也終於睜開眼:「哎呀。」
兩人面面相覷。
半晌,神代類慢吞吞地抬起手,摸了摸天馬司有些泛紅的鼻尖。
「……」
「……」
太好了。
感冒成功轉移。
歡迎加入病號俱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