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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プロセカ│類司] 流浪貓的花語是手漫無(主貓?) [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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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貓......嗎?

「啊,寧寧。我開始養貓了喔。」
「真難得,竟然會有小動物願意靠近你……」草薙寧寧淡淡地回了一句。
「是撿到的。」神代類一邊說,一邊從冰箱裡倒出兩杯麥茶,放到客廳的桌上:「那天雪下得很大,司君全身都是傷,濕漉漉地縮在巷子裡,像是快失去意識了一樣——看起來實在太可憐了,一個沒注意,就把他抱回家了。」

他輕笑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不是有句話嗎?流浪貓的花語,是手慢無。」

「這樣也不錯。」草薙寧寧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冰麥茶,輕輕點了點頭:「至少因為養了牠,你這房子看起來終於像是能住人的地方了。」

畢竟,神代類原本的住處——與其說是房間,不如說更接近零件倉庫。

「那可是司君的功勞喔。」神代類語氣愉快:「每次我把零件隨手放在地上,他都會露出一臉嫌棄的表情呢。」

「而且啊,司君不太喜歡洗澡,也討厭剪指甲。」他像是在分享什麼有趣的小事般補充:「每次把他拖進浴室,都要發上一頓很大的脾氣。」
「貓本來就不需要常洗澡。」草薙寧寧平靜地糾正:「尤其是冬天,還容易著涼。平常多幫牠梳毛就夠了。」
「可是他從外面回來都把自己弄得髒兮兮的,不洗澡可不行啊。」神代類語氣自然:「而且司君每天都會自己去散步。」

草薙寧寧微微一愣,眉梢不著痕跡地挑了一下。
「……你不怕牠跑掉?」
「司君本來就在外面生活嘛,一直關在家裡也太可憐了。」神代類回答得理所當然:「項圈上有裝追蹤器,要是真的沒回來,再出門找他也沒關係。」

他說完,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像是在計算什麼。
「啊……也差不多到司君回來的時間了。」 神代類語氣輕快地站起身:「該去燒熱水了。」

話音才剛落下,窗邊忽然傳來一陣細碎的聲響,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什麼東西踩在窗框上,輕輕晃動。
草薙寧寧下意識轉過頭。

下一秒——

一顆金色的腦袋,從窗外探了進來。

柔軟的毛髮被風吹得微微凌亂,那雙過分漂亮的琥珀色眼睛,恰好與她的視線對上。

「……」
空氣安靜了一瞬。

貓。
是一種警覺性極高、為所欲為,且難以捉摸的生物。
牠們有著柔軟的耳朵、小巧的臉蛋、流線型的身軀,以及靈活得不可思議的四肢,可以輕易躍上高處,也能在狹窄的縫隙間來去自如。

因此——

想把路邊的野貓帶回家,本來就是一件相當困難的事情。

除非是幼貓。否則,就只能像神代類那樣——趁對方虛弱的時候,直接強制收編。

所以說,
「流浪貓的花語是手慢無。」
——這句話,確實很有道理。

但是。
前提是。

——對象首先要是隻貓啊!!!!!

「啊,有客人。」
那隻「貓」——不,無論再怎麼勉強,草薙寧寧都已經無法把眼前這個存在歸類進「貓」的範疇。

金髮少年單手撐著窗框,動作俐落地翻了進來,落地時幾乎沒有發出聲音,像是對這條路線熟門熟路。那種自然到過分的姿態,彷彿這裡本來就是他出入的地方。
……雖然,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好像也確實是。

他渾身沾滿泥濘,濕氣還沒完全散去,髮絲貼在額前與臉側,將原本就精緻的輪廓勾得更加清晰。那張臉帶著尚未褪去的幼態,卻又因為過於蒼白而顯得有些不真實。衣角處沾著暗沉的深褐色痕跡,已經乾掉了一半,顏色卻仍刺眼得讓人無法忽視。

……冷靜一點。
草薙寧寧對自己說。

也許,只是長得特別像人一點的貓。

神代類是怪人。
怪人養出怪貓。
合理。

可是——
那個「貓」抬起手,熟練地把被風吹亂的瀏海往後撥了一下,然後皺著眉,極其自然地拍了拍外套上的雪水與泥巴。

「……」草薙寧寧面無表情地想。

不。
這個動作,怎麼看都不是貓會做的事。
她的視線又緩緩下移,停在那片已經乾掉一半的深褐色痕跡上。

……那是血嗎?
是血吧?!

草薙寧寧緩緩閉了閉眼。

——神代類你到底撿了什麼回家啊啊啊啊!!!

「司君,你又把自己弄得髒兮兮的。」
當她還卡在「現在報警還來不來得及」的邊緣時,神代類已經挽著袖子,從浴室裡走了出來,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責備一隻晚歸的寵物。
他沒有半點遲疑,三兩步走到窗邊,甚至連多看一眼的必要都沒有,便自然地伸出手,動作俐落、穩定,彷彿這樣的事情早已重複過無數次,然後——
托住少年的腋下,將人整個提離地面。
「走吧,該去洗澡了。」

「等等、我可以自己洗!」少年一愣,下一秒便在半空中拼命掙扎起來,四肢亂揮,聲音帶著明顯的抗議與慌亂:「放開我!喂!那個女生!快告訴他我真的不是貓啊!」
「說什麼呢。」神代類的語氣依舊平穩,甚至帶著一點點愉悅:「司君可是我的小貓啊。」

那力道大得不合理。不論少年怎麼掙扎、怎麼用力踢動,都無法撼動分毫。神代類只是輕輕一抱,便將他的所有反抗壓制得乾乾淨淨,然後理所當然地,帶著人往浴室走去。
混亂之中,少年揮動的手指劃過神代類的手臂。

「嘶——」極輕的一聲。
卻像是什麼開關被觸發了,時間在那一瞬間,微妙地停滯了下來。

神代類的手因為疼痛微微一鬆,少年跌坐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卻沒有人再動,連空氣都變得凝滯,連方才還在掙扎的少年都僵在原地,像是本能地察覺到了什麼危險。

神代類緩緩低下頭。
沒有笑。
沒有表情。
那雙眼睛靜靜地落在地上的「小貓」身上。

「……司君。」聲音很輕,卻壓得人喘不過氣:「看來,今天要剪指甲了。」
話音落下的下一秒,他已經彎下腰,動作乾脆俐落地將人扛上肩,沒有給對方任何反應的時間:「走。」
「等等等等等等——!!」

門被關上。
「喀噠。」一聲,鎖死。

幾秒的安靜之後——

浴室裡猛地爆出一聲淒厲的慘叫。
「水好燙啊啊啊啊——!!!」

草薙寧寧站在原地,望著那扇緊閉的門。
沉默,長久的沉默。
她的表情一點一點地歸於平靜,然後,她轉身面無表情地走向大門。

——她發誓。
這輩子,再也不會踏進她青梅竹馬的家半步。
————————————————
沒錯,就是聖誕節類x司六的故事。
電波系主子,與,明明行為像貓卻否認自己是貓的黑幫——
以這樣的設定開始的故事。
(順帶一提,前面的對話,寧寧用的是「牠」,類用的是「他」。)
總之,也會是長系列喔!
———————————————
這一段孽緣,是從那個夜晚開始的。

雪下得很大。
明明是接近聖誕節這樣應該溫暖又熱鬧的日子,街道卻因為惡劣的天氣而幾乎空無一人。路燈的光被雪霧吞噬,變得朦朧而遙遠,遠處偶爾閃爍的燈飾,也像是被覆上一層靜默的薄紗。原本該屬於節日的喧鬧與笑聲,全都被厚重的積雪壓在地面之下。
整個夜晚安靜得過分,安靜到,讓人隱隱感到不安。

神代類獨自走在這樣的大雪之中。
冷空氣刺進肺裡,他下意識地將身體更深地縮進大衣裡,脖子上打成蝴蝶結的厚圍巾貼著下巴,替他擋去大半的寒意。腳步聲被積雪吞沒,只剩下細微的「喀吱、喀吱」在腳下響起,成為這條街上唯一還在流動的聲音。

然後,在經過一條狹窄的巷子時——
他停下了腳步。
那裡傳來了聲音,細細的,斷斷續續的,像是被壓抑過的嗚咽。

神代類微微側過頭,目光落進那片沒有光的黑暗之中。
……是什麼動物嗎?
在這樣的天氣裡,那種聲音,撐不到明天早上的吧。

念頭浮現的瞬間,他已經轉了方向。

也許是不忍。
也許只是無聊。
又或者——只是某種無法解釋的,命運的驅使。

他踏進了那條巷子。雪被牆壁遮住,風卻更冷。聲音在狹窄的空間裡被放大,又被吞噬,讓人難以判斷來源。神代類順著那斷續的嗚咽,一步一步往裡走去,直到巷子的最深處。

然後,他看見了。
縮在牆角的那個身影,渾身是傷,緊閉著眼,連呼吸都淺的不得了。
濕透了、顫抖著,像是隨時都會消失一樣。

神代類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只是單純地觀察,接著,他微微歪了歪頭:「……哎呀。」
「小貓咪,要跟我回家嗎?」

「——!」天馬司猛地睜開眼。
幾乎是在意識回籠的下一瞬間,他已經撐著床面坐起身,動作乾脆俐落,像是長期處在危險之中的本能反應。肌肉還殘留著僵硬與疼痛,他卻毫不在意,反而第一時間將重心壓低,視線迅速掃過四周。

黑暗。
但並不是全然的漆黑。
對於習慣在夜裡行動的他而言,這樣的亮度已經足夠。輪廓逐漸在視野中拼湊成形——牆面、窗框、桌子……還有他此刻所處的位置。

一張床。
他低頭看了一眼。
被子厚實而柔軟,暖得過分,甚至帶著一點不真實的安穩感。這種溫度,不該存在於他記憶裡的任何一個地方。

……不對。
他立刻將那份感覺壓了下去,視線掃向地面。

雜亂。
不是普通的凌亂,而是徹底失去秩序的混亂。圖紙隨意鋪散,零件與電線交錯纏繞,各種半成品被丟在角落,像是被創造到一半就被拋棄的東西。甚至連落腳的空間都被侵占得所剩無幾。

而一旁敞開的衣櫃裡,掛滿了花花綠綠的衣服——顏色誇張、搭配詭異。
……這房間的主人,審美大概有點問題。

這裡是哪裡?

念頭才剛浮現,下一個想法便更為清晰地壓了上來。
不,現在不是思考這個的時候。
他必須離開。
而且,越快越好。

有人正在找他。
他的老東家。

如今的政府荒誕無稽,他早已看不下去,才會選擇加入那個地下組織。他沒有什麼遠大的野心,也從未想過改變世界——他只是想要守住一個人。
守住他妹妹的未來。

所以他接受訓練,學會隱匿、潛行、判斷、下手。然後開始接任務,一個接著一個。
再然後——
開始處理人。

最初的時候,他並沒有懷疑過。
任務簡報上的每一個名字,都被標註成「貪污官員」、「罪大惡極」、「必須清除的存在」。那些理由看起來理所當然,甚至讓人產生一種近乎正義的錯覺。

直到某一次,他看見了不該看見的東西。
那些所謂的「目標」,根本不是他們口中的惡人。有人只是選擇離開組織;有人擋了某些人的財路;有人甚至已經回歸普通的生活——組成家庭、努力工作、在城市的某個角落拼命地活著。

他記得那個男人。
手上還拿著剛買的晚餐,袋子裡是兩人份的便當,倒下去的時候,湯灑了一地。

而他——
就這樣,親手抹除了這樣的生命。

當他終於意識到這一切時,他慌亂地去找了那個自己一直信任的前輩,那個曾經教他如何活下來的人。

然而對方只是笑了,笑得毫不掩飾,甚至帶著幾分輕蔑。
「哈哈哈!天馬君也太天真了吧!」
「我們不就是拿錢辦事嗎?」
「怎麼?是給你的不夠多嗎?」

那一刻,有什麼東西,在他心裡徹底崩塌了。
原來,一直被蒙在鼓裡的,只有他。

原來,他自以為的選擇、自以為的正義,全都只是被利用的工具。

原來——
他早就變成了自己最厭惡的那種人

所以他叛逃了。
就在那個夜晚,沒有計畫,沒有退路,只有逃,無止盡的向前逃。

子彈擦過身體,血一路流下,他甚至不記得自己是怎麼撐過來的。意識斷斷續續,視野時明時暗,連方向都逐漸失去概念。
只記得雪很冷,冷得像是要把一切都凍住一樣。
但即便如此——他還是逃出來了,狼狽不堪,傷痕累累,卻總算活了下來。

然後——
再睜開眼的時候,就已經在這裡了。

天馬司幾乎是立刻翻身下床。
然而雙腳才剛落地,腳踝傳來的刺痛讓他身形一晃,整個人重重跌坐在地。劇烈的衝擊震得傷口隱隱作痛,他下意識咬緊牙關,才沒有發出聲音。

直到這時,他才發現,自己身上的傷,已經被處理過了,繃帶整齊地纏繞著,止血與包紮都相當到位,甚至連那些細小的擦傷都沒有被忽略。
原本濕透、沾滿血與泥的衣物也早已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套過於寬大的睡衣,鬆鬆垮垮地掛在身上。
……而且還很醜。
這個人的品味到底多糟糕啊。

念頭才剛閃過——
門被推開了。
沒有預兆,只有一聲極輕的「喀噠」。

天馬司的身體先於思考做出反應。
他單手撐地,順勢向前翻身,視線在瞬間鎖定目標,另一隻手已經從地面抓起一把散落的美工刀。刀刃滑出,冷光在黑暗中一閃而過。

下一秒——
他已經將來人壓制在地,動作乾淨、俐落,沒有一絲多餘的猶豫。
膝蓋壓住對方的行動路徑,手臂鎖死,刀柄抵在喉間最脆弱的位置,只要再多一點力氣,就足以造成致命的傷害。
「你是誰派來的?」聲音低而冷,沒有情緒,只有赤裸的警告。

被壓制的男人眨了眨眼。
手中的水盆與毛巾早已被撞翻在地,水潑灑開來,在地面迅速擴散。他卻像是完全沒有意識到這件事,只是維持著被壓制的姿勢,表情裡寫滿了純粹的疑問。
還有一點點,來不及掩飾的驚嚇與慌亂:「……欸?」

那反應太乾淨了,乾淨得不像是演出來的。
天馬司的動作微不可察地停頓了一瞬。
沒有殺氣、沒有敵意,甚至連最基本的警戒都薄弱得可疑。

……什麼?

這個人——
是普通人?

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天馬司立刻收起刀,動作乾脆,沒有半點遲疑。
他從男人身上翻身而下,順勢將人扶了起來,臉上的警戒迅速收斂,取而代之的是明顯的歉意。剛才那一瞬間的殺意彷彿從未存在過,只剩下單純的失禮與尷尬。
「不好意思,先生。」他低聲開口,語氣誠懇:「我還以為——」

話還沒說完。

「好兇的小貓啊。」那男人笑了。語氣輕鬆,甚至帶著一點愉快,像是在稱讚什麼可愛的行為。

天馬司的思緒還沒來得及跟上,視線便猛地一晃。下一秒,他整個人已經被打橫抱了起來。
「什——」
突如其來的失重感讓他下意識想掙扎,卻因為傷勢與反應慢了半拍,只能被穩穩地帶離地面。那雙手的力道不僅穩,甚至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從容,彷彿這樣的動作早已重複過無數次。

他被放回床上。
還沒來得及撐起身體,被子已經重新蓋了上來,暖意瞬間將他整個人包覆住。整個過程一氣呵成,流暢得近乎理所當然。
「傷得那麼重,肯定很不舒服吧?」男人微微低頭看著他,語氣溫柔得近乎寵溺:「小貓乖乖的,好好休息喔。」

空氣,在那一瞬間凝滯了下來。
天馬司躺在床上。
僵住。
大腦一片空白。

……

然後——
「哈?」

這個人。
是笨蛋嗎!
在他努力不懈、甚至已經稱得上極度理性的說明之下,眼前的男人成功地把他從「貓」,重新定義成「會報上名字的貓」,再進一步升級成「自我認同為人類的貓」。

……不對。
這個人不只是腦袋有問題。
眼睛也有問題!

「你,把一個人,帶回家了。」天馬司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一字一句地開口,語句簡單明確,邏輯完整,沒有任何可以被誤解的空間。

神代類卻只是輕輕「嗯?」了一聲,語氣自然得像是在回應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
「沒有喔,就是小貓。」他一邊說,一邊拿著熱毛巾替天馬司擦拭手臂,動作熟練又細緻,彷彿這才是理所當然的日常:「來,換手。」

啪。
毛巾還沒碰到另一隻手,便被狠狠甩開,掉落在地。

「——你是聽不懂人話嗎!!!」
聲音終於炸了,整個房間震了一下。

神代類微微一愣,似乎真的被這突如其來的音量嚇了一跳,接著露出有些困擾的神情。
「司君,不可以大聲喔。」他的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某種不容反駁的理所當然:「會嚇到自己的。」
「我現在就是被你嚇到的那個人!!!」
「嗯?」神代類歪了歪頭,像是在認真思考:「被自己嚇到的小貓嗎?」

「不是!!啊啊好煩啊——!」
——這個人,完全無法溝通。

不是聽不懂,也不是誤會,而是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聽他說話。
天馬司終於放棄了。
他猛地往後一倒,整個人重重躺回床上,抓起被子往上一拉,把自己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乾脆與世界隔絕。
不講了,跟笨蛋講話只會讓自己更生氣。

神代類眨了眨眼,看著床上那團明顯在生悶氣的「棉被」,似乎覺得有些新奇,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

下一秒——
啪!

手被毫不留情地從被子裡打掉。

「……生氣了嗎?」
沒有回應。
那團棉被一動不動,彷彿裡面的人已經徹底放棄與這個世界進行任何形式的交流。
神代類看了一會兒,然後,輕輕笑了出聲。
「原來如此。」他的聲音低低的,帶著一點愉悅:「炸毛的小貓啊。」

話音才剛落下,那團棉被立刻劇烈地動了起來,像是整個人都在裡面翻騰抗議,甚至還傳出悶悶的踢打聲。
神代類的笑意更深了一點。

「不過沒關係。」他語氣輕鬆,卻帶著某種理所當然的確信:「不管怎樣,從今天開始啊——」
「司君就是我的貓了。」

「……隨便你!」悶悶的聲音從棉被裡傳出來,帶著明顯壓抑過的惱怒與不甘,像是連呼吸都被一起悶在裡頭。
那團棉被微微鼓動了一下,又重重地安靜下來。

神代類低頭看著,眼裡的笑意沒有收斂,反而多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柔,伸出手輕輕拍著那團棉被。
「以後,請多指教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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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2F
天馬司就這麼住了下來。
與其說是選擇,不如說是沒有其他去處。外頭還有人在找他,那些熟悉的影子與目光隨時可能從任何角落浮現。與其冒險暴露行蹤,不如暫時待在這裡——一個普通、簡單、低調到幾乎不會被注意的地方。
至少,暫時是安全的。

只是——
……他的室友,很怪。

「司君,張嘴——」神代類笑著,語氣輕快,手中的湯匙穩穩地遞到天馬司面前。動作自然得像是在做一件每天都會發生的事。
天馬司沒有動,他雙手抱胸,面無表情地盯著那湯匙上的「東西」。
那坨……不明物體。

仔細看的話,大概還是能分辨出原材料——白飯、荷包蛋、還有一些被剪得細碎的魚肉,全都被混合在一起,變成一種難以形容的狀態。
顏色微妙。
形狀可疑。
質地更是讓人不想深究。

……這個賣相,誰吃得下去?

而且,更重要的是——
為什麼我要被餵啊?!!

天馬司偏過頭。
不只是視線,連身體都微微轉開,整個人用最直白的方式表達拒絕。那雙眼睛冷冷地盯著那坨不明物體,嫌棄幾乎寫在臉上:「……不吃。」
「咦?肚子不餓嗎?」神代類微微一愣,語氣裡甚至帶著一點困惑,卻沒有半點要收手的意思。他反而又將湯匙往前遞了些,金屬前端幾乎已經貼上天馬司的臉頰,距離近到不容忽視。

「不餓——」天馬司才剛開口。

下一秒。
神代類的動作快得不可思議。
抓準那一瞬間張口的空隙,湯匙直接送進去——一轉、一抽,乾淨俐落,沒有任何猶豫,那一口飯,成功落進天馬司嘴裡。

「嗯嗯嗯嗯嗯嗯!!!」話語瞬間被堵住。
天馬司瞪大眼睛,含著那口食物發出含糊不清的抗議聲,整個人幾乎氣到發抖,腳還在地上用力跺了一下,像是在試圖把這股憤怒一起踩進地板裡。
他猛地低頭,開始咀嚼。
咀嚼咀嚼咀嚼咀嚼,速度快得像是在處理敵人。

只要吞下去。
吞下去就可以開口罵人了。

咀嚼咀嚼咀嚼。

……
他微微一愣。

嘴巴的動作慢了下來。

咀嚼、咀嚼。
再咀嚼。

原本緊繃的眉頭,出現了一瞬間的遲疑。

然後——
他睜大了眼。

……

竟然,
意外地好吃?

明明幾乎沒有多餘的調味,鮮味卻隨著每一下咀嚼慢慢釋放出來。荷包蛋的油香與米飯本身的甜味交織在一起,反而將魚肉的鮮甜襯得更加明顯,層次乾淨又直接。
那不是刻意堆疊出來的味道,而是食材本身的品質被好好地保留下來。

天馬司的動作不自覺慢了下來,舌尖還殘留著剛才那口飯的餘味。他微微一頓——這人審美不怎麼樣,口味倒是挺不錯的。
「好吃吧?」神代類的聲音在此時響起,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得意:「魚販先生說,這是貓最喜歡吃的魚類喔。」
他愉快地瞇起眼,手中的湯匙在碗裡輕輕拌了拌,又挖起一口魚肉拌飯,理所當然地遞了過去:「來吧,啊——」

天馬司瞥了一眼,下一秒便動作俐落地伸手,一把奪過飯碗與湯匙,整個人直接轉過身去,背對著神代類,一口一口自己挖著吃。
「我可以自己吃!」語氣乾脆,還帶著一點不自然的急促,像是在掩飾什麼。

神代類也不惱,只是托著下巴看著那個背影專心咀嚼的樣子,眼神裡帶著明顯的興致與寵溺。過了一會兒,他才慢悠悠地低下頭,開始吃起自己那份。
餐桌一時間安靜了下來,只剩下輕微而規律的咀嚼聲。

「話說,怎麼沒有一點蔬菜啊?」天馬司忽然開口,回過頭看了一眼桌面。蛋、豆、魚、肉樣樣不缺,甚至可以說相當豐富,只是——完全沒有蔬菜。
不是他挑剔,而是這樣的搭配怎麼看都不夠均衡。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清楚地看見神代類的動作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那停頓短到幾乎可以忽略,但還是被他捕捉到了。
下一秒,對方像是什麼都沒發生一樣,低下頭,夾起一塊魚肉送進嘴裡。

「……喂,你有聽我說話嗎?」天馬司皺起眉,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懷疑:「蔬菜也是重要的營養素之一,你該不會……不喜歡吃吧?」

神代類沒有抬頭,像是在專心吃飯,又像是在刻意忽略這個問題。空氣安靜了一瞬,然後他才悶悶地開口:「可愛的小貓咪,怎麼能說出如此惡毒的話語呢?」
天馬司愣了一下,「蛤?蔬菜哪裡惡毒了?」
神代類依舊低著頭,語氣卻明顯帶上了一點崩潰與抗拒,甚至像是在面對什麼難以承受的存在:「司君別再說了……我的底層基因代碼,只要聽到那兩個字,就會忍不住想吐……」

「……蔬菜?」

「唔唔唔唔噁……」

天馬司額角青筋一跳,下一秒「啪」地一聲將飯碗重重放在桌上,整個人猛地站了起來,椅腳在地面拉出一聲刺耳的聲響。他直指著對方,眼神銳利得像是在下達某種不可違抗的命令:「我決定了!」
他深吸一口氣,語氣斬釘截鐵。
「以後——你負責買,我負責煮。」

停頓一瞬,像是在強化這個決定的重量。
「我做什麼,你就要吃什麼。」

再停一拍。
「每天,都要買蔬菜回來。」

最後,他微微前傾,語氣壓低卻更有力道。
「有聽懂嗎?」

神代類一愣,然後猛地捂住臉:「司君好可愛但是要我吃蔬菜好惡毒但是要給我煮飯好可愛可是蔬菜好難吃司君好可愛……」
「你到底有什麼毛病。」

總之,日子過得意外地規律。
為了避開風頭,天馬司幾乎不出門。這樣的生活對他而言雖然陌生,甚至可以說過於安靜,但至少安全。

而在這樣的日子裡,他很快就找到了一件無法忽視的事情——那間房子,實在太亂了。
亂到令人無法忍受。
與其說是住處,不如說更接近垃圾場。

於是,他用一條長布條將過大的居家服袖子一圈一圈地挽起,最後在肩上打了個結,確保不會滑落。接著拿起抹布與垃圾袋,站在客廳中央,目光掃過那一片慘不忍睹的景象。
他深吸一口氣。
「好!」語氣堅定:「今天至少要把客廳整理出來。」
於是灰塵被掃起,雜物被分類,零件一樣一樣被收進該在的位置。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流逝,從一開始的手忙腳亂,到後來逐漸變得有條理,整個空間也一點一點露出原本應有的樣子。

日子就這樣被填滿。
簡單,卻又帶著一點說不上來的忙碌與踏實。

「回來了——」伴隨著門鎖開啟的聲音,神代類的聲音從玄關傳了進來。
天馬司沒有回頭,只是隨手將剛擦完的抹布掛好,語氣平淡地應了一句:「喔,上學辛苦了。錢在桌子上,先收好。」

神代類是個大學生,年紀跟他一樣。
父母每個月都會給他一些生活費,數額不多,但足以支撐基本開銷。天馬司心裡清楚這一點,也從一開始就打定主意,不會在這裡白吃白住。
「你的錢留著買自己想要的東西吧。」他當時是這麼說的:「飯錢我來出就好。」

……話是這樣說。
但——

「……你喜歡的東西,就是這個?」
「是——」
那聲回應輕快得過分,甚至帶著一點刻意上揚的愉悅尾音,聽得天馬司額角隱隱作痛,莫名地不爽。
「……」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神代類手上的東西。
那是一件深藍色的水手服,布料柔軟,剪裁精緻,胸口還縫著一個過於顯眼的大蝴蝶結,白邊與藍底的對比鮮明到幾乎刺眼。
可愛。
過頭了。

「雖然一直穿你的衣服不太好意思,」天馬司語氣冷靜,甚至還帶著一點禮貌:「但打死我也不會穿這種東西。」
「咦?」神代類似乎真的有點意外:「我覺得很可愛啊。」
他一邊說,一邊伸手把胸前的蝴蝶結拆了下來,指尖靈巧地轉了個方向,然後輕輕掛在自己脖子上,像是在展示某種附加功能。
「你看,蝴蝶結還可以單獨配戴喔。」
「你自己戴!!」天馬司毫不猶豫地回絕。

神代類微微一愣,隨即歪了歪頭,用那種理所當然、甚至帶點困惑的表情看著他,像是在思考什麼非常難以理解的問題:「司君不喜歡嗎?」
那張臉寫滿了「小貓咪怎麼會不喜歡這種東西」的純粹疑問。

「……不喜歡。」
「這樣啊。」神代類點了點頭,語氣平靜,像是接受了這個事實。

然後——
「沒關係。」他轉身,從旁邊拖出一個大袋子。塑膠袋發出沙沙的聲響,被整個打開,裡面滿滿的全是衣服。
各式各樣、色彩繽紛、風格統一到令人不安的——可愛服裝。
帽子、圍巾、帶耳朵的外套、奇怪的配件,甚至還有幾件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定義的東西,全都整齊地塞在裡面。
「這裡還有很多喔。」神代類語氣輕快地說。

天馬司站在原地。
沉默地看著那一袋。
然後再看看神代類。
再看看那袋。

怎麼樣都無法想像,那些東西穿在自己身上的樣子。
「……全部給我拿回去退。」
「呦呦呦……怎麼這樣……」

在神代類過於強烈的視線壓迫之下,天馬司最終還是妥協了。
他挑了幾件勉強能算日常的衣服,動作俐落地抱在懷裡,像是在從一堆荒謬之中勉強撿出幾分理性。

「窸窸窣窣……」他背對著神代類,蹲在地上專心翻弄著那一大袋塑膠袋,將裡頭的衣物一件一件拖出來、分類、堆疊。
留下來的放在左邊,還算正常;右邊則是毫不猶豫地堆起一座小山——準備之後全部拿去退掉。
當然,包括那些誇張得讓人無法直視的大蝴蝶結。
動作專注,甚至帶著點執拗。

但在神代類眼裡,那副模樣更像是一隻正埋頭在塑膠袋裡玩的貓。

「司君。」
「幹嘛?」

天馬司頭也沒抬地回了一句,語氣隨意。
直到下一秒,他才察覺到異樣。過近的氣息,不知何時靠近的影子。
他微微一愣,下意識回過頭。

然後——
對上了一雙過於專注的金色眼睛。

距離太近了,近到連呼吸的溫度都能感覺得到。
那種毫無預警被侵入安全距離的感覺,讓天馬司整個人瞬間僵了一下。長期以來的習慣讓他幾乎不允許任何人靠得這麼近,更別提是這種毫無防備的狀態。

他還來不及退開,脖頸忽然一緊。
「叩。」一聲輕響,清脆得過分,像是什麼被扣上了。
天馬司下意識低頭。

是一條金色的項鍊。
鍊身細緻,光線落在上頭時會微微折射出溫潤的光澤,長度剛好垂到胸口的位置。吊墜是菱形的底座,上頭嵌著一隻小小的貓頭鷹,線條精巧,眼睛處還鑲著細碎的光點,在他暗紫色的毛衣上顯得格外醒目。
……甚至,有點過分合適。

「送給司君。」神代類的聲音貼得很近,帶著一點輕鬆的愉悅:「司君要一直戴著喔。」
天馬司愣住了,腦袋空白了一瞬。

「喔、喔……」反應慢了半拍,他才勉強應了一聲,語氣有點亂,像是還沒完全跟上現實。他很快地轉過身去,重新蹲回那堆衣物前,像是什麼都沒發生一樣,繼續翻找、分類。
動作看起來很正常,甚至有點刻意。只是從脖頸一路蔓延到耳尖的紅色,完全藏不住。
「那個……」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幾乎要被塑膠袋摩擦的聲音吞沒:「謝謝。」

『寧寧,我的貓好可愛怎麼辦?可是他不喜歡我買的衣服怎麼辦?可是他好可愛生氣的時候也好可愛怎麼辦?』

『我一點都不在乎。』

大學生總是忙碌的。
比起他這個連高中都沒讀完的人,神代類在學生之中,幾乎可以說是站在最頂端的那一類。天馬司在整理房子的時候,不只一次從角落裡翻出獎狀與獎盃,數量多到讓人懷疑是不是整個學校的榮譽都被他一個人拿走了。
而那些獎項上,幾乎無一例外地寫著同樣的三個字——第一名。
可偏偏,這個人對此卻像是毫不在意。
獎狀被隨意塞在書堆裡,獎盃甚至被拿來壓紙,背面還寫滿了密密麻麻的計算公式,像是比起榮譽本身,那些還沒完成的想法才更值得他在意。

而今天,似乎是期中考終於結束了。
連續幾天的熬夜與高強度消耗,在此刻一次性反噬回來。
神代類一回到家,連鞋都還沒好好脫,就這麼腳步虛浮地走了幾步,整個人直接倒進沙發裡。身體陷進柔軟的布料中,他乾脆把臉埋了進去,只剩下後腦勺與凌亂的髮絲露在外面,發出一串意義不明的悶聲。
像是壞掉的機器,又像是某種失去電力的生物。

「你要睡就回房睡。」天馬司站在一旁,看著那團攤在沙發上的人,語氣帶著一點無奈的嫌棄:「你睡這裡,我晚上睡哪裡?」

神代類似乎聽見了。他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撐起身體,又像是想回應什麼。
但那個動作只維持了一瞬。
下一秒,整個人又像是斷了線一樣,徹底癱了回去,沒有聲音,也沒有後續。

「……真是的。」
天馬司嘆了口氣,視線移到一旁散落的書包上。拉鍊沒拉好,裡頭的書本、講義、甚至筆記本全都滑了出來,凌亂地攤在地上。
他蹲下身,一邊收拾,一邊低聲念著,胸前的項鍊隨著動作搖晃:「你好歹把書包放好吧。書都掉出來了。」
然後,沙發上那一坨生物扭動了一下,象徵性的。

於是,一向無法容忍地盤出現任何髒亂的天馬司,低下頭來繼續認命地收拾。
書本一疊一疊地整理好,散落的紙張被一張張撿起,他的動作俐落而有效率,像是在執行某種早已習慣的流程。直到那本攤開的筆記本,忽然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伸手拿了起來,原本只是出於一點點的好奇,卻在翻開的瞬間停住了。
然後,視線再也移不開。

那不是筆記,也不是公式,而是一個故事。
字跡整齊,敘述細膩,情節流暢得讓人幾乎忘記時間的流動。那些溫柔的語句與精準的描寫,讓畫面一點一點在腦中展開,像是有人在黑暗中點亮了一盞燈。

他看得入神,甚至忘了自己原本在做什麼。
「好看嗎?」

聲音忽然從身旁落下。
天馬司猛地一驚,手中的筆記本差點掉下去,他下意識收緊手指,慌亂地轉過頭。
「對、對不起,擅自看了你的東西……」語氣裡難得帶著一點慌張。

神代類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坐了起來,靠在沙發邊看著他,臉上的神情比起責怪,更像是在觀察。
「沒關係喔。」他輕聲說:「故事本來就是要寫給人看的。」
天馬司微微一愣,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筆記本:「這是你自己寫的?」
「嗯。」神代類應了一聲,語氣平淡:「學校的作業而已。」
「而已?!」天馬司的聲音不自覺提高了一點。他皺起眉,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認真:「明明就超厲害的。」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看見神代類的臉,迅速地紅了起來。那種反應來得太直接、太明顯,甚至讓人有些措手不及。

天馬司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剛才說了什麼。
空氣忽然安靜下來,安靜得有些尷尬。
他輕咳了一聲,像是想把這份不自然掩蓋過去,隨便找了個話題開口:「……大學,是什麼樣的地方?」

神代類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慢慢地又翻了個身,重新躺回沙發上,視線落在天花板,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刻意避開什麼。
「司君為什麼不繼續讀書了呢?」

問題被丟了回來。
天馬司的動作微微一頓。他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聲音。答案就在那裡。太清楚了、也太不適合說出口。
總不能告訴他,自己曾經是做什麼的。
最後,他還是選擇把那層習慣性的防備重新拉回來,語氣一瞬間變得冷淡:「關你什麼事。」

神代類沒有追問。
只是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帶壓迫,也沒有探究,像是單純接受了這個回答。然後,他再次開口,語氣比剛才更輕了一點:「那麼——」

「司君,想要繼續讀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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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3F

他好像,有些後悔了。

後悔自己在那個夜晚,腦子一熱就點了頭。

「司君,重力加速度,這樣明白了嗎?」神代類的聲音輕飄飄地落下,語氣一如既往地平穩。

「唔呃……」天馬司盯著眼前的物理課本,眉頭皺得死緊。那些公式與符號在紙上排列得整整齊齊,卻怎麼看都像是某種難以理解的密碼。

明明是英文,卻比單字還難背,甚至比他過去處理過的任何任務都來得棘手。

他撐著額頭,手指無意識地抓進頭髮裡,整個人幾乎快要把自己逼瘋。

……這比打架還難。

神代類看著書桌前那副幾近崩潰的模樣,忍不住笑了一下,伸手闔上筆記本,替這場短暫的折磨劃下休止符。

「沒關係。」他語氣輕鬆:「司君的底子不差,慢慢來,總會懂的。」

他頓了頓,像是順口提起。

「我們的目標,是明年的共通測試。」

然後補上一句:「司君可以的吧?」

話音落下,語氣明明沒有特別用力,卻精準地踩到了某條界線。

天馬司的手停住了,下一秒,額角青筋一跳:「……你不要小看我啊——」

聲音壓低,卻帶著明顯的火氣。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是被點燃一樣,帶著不服輸的銳氣與執拗。他猛地重新拿起筆,將筆尖重重落在紙上,開始一筆一筆計算起來,彷彿剛才的挫敗從未存在。

不懂?

那就算到懂為止。

神代類在一旁靜靜看著。微微眯起眼,那樣的神情,帶著一點觀察,一點興味,還有一點,藏不住的愉悅。

——燃燒起來的小貓咪。

果然,也很可愛啊。

神代類去上學之後,天馬司便照著他留下的課本在家自學。

日子一天天過去,逐漸趨於穩定。他有時整理房子,有時準備三餐,更多的時候,是坐在書桌前,一題一題啃著那些看不懂的問題,等著神代類回來,再一個一個問到懂為止。

生活簡單,卻不再空白,甚至有點踏實。

「司君,有想要讀的學校嗎?」

那一天,天馬司正站在廚房裡忙著做晚餐,油聲滋滋作響,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蛋香。神代類坐在餐桌前,看著他的背影,像是隨口一問般開口。

天馬司拿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頓。

然後,像是什麼都沒發生一樣,繼續翻動著鍋裡逐漸成形的玉子燒。

「沒有想那麼多。」他的語氣很平淡:「有學校可以讀,對我來說就已經很好了。」

「是嗎?」神代類歪了歪頭,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到他旁邊,視線落在鍋裡的料理,又落回他的側臉。

「那司君,要不要跟我讀同一所學校?雖然我會比你早畢業。」他語氣輕鬆,像是在提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

天馬司翻動玉子燒的動作停了一瞬,眉頭微微皺起,還沒來得及開口,神代類已經繼續說了下去。

「國立的學費比較便宜,離這裡也近。」他語氣愉快:「而且還可以一起上學、一起回家,感覺很不錯吧?」

「……」天馬司沉默了一秒,然後緩緩轉過頭。

「你那所名門學校,你覺得我考得進去嗎?」」他語氣壓低,帶著一點明顯的無語與懷疑。下一秒,他的表情瞬間一變:

「喂!不要給我偷吃炸雞!」

「好燙好燙……」神代類被燙得連連後退,手忙腳亂地甩著手指,整個人終於從剛才那副悠哉的模樣中脫離出來。

「你看燙到了吧!快點過來沖水!」天馬司額角青筋一跳,直接抓住他的手腕,語氣帶著不容反抗的強硬。

他打開水龍頭,讓涼水持續沖過神代類燙紅的指尖,指腹在水流下微微泛白,又一點一點恢復血色。

水聲在不大的廚房裡持續作響,清脆地落進不鏽鋼水槽,規律而單調。

「可是,我覺得你可以。」神代類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把話題接了回去,語氣輕得近乎隨意。

天馬司沒有回應。他只是低著頭,看著那雙被水沖過的手指,目光專注得過分,像是在確認傷勢,又像是在刻意讓自己忙於某件事,好讓腦子不去思考其他東西。

水聲沒有停,時間也被拉得很長,長到那些本該被壓下去的念頭,還是慢慢浮了上來。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正在這樣的地方,一個不需要時刻警戒的空間。

沒有追逐的腳步聲,沒有壓低的呼吸,也沒有隨時可能落下的危險,習慣整理房子、做飯、讀書,然後等另一個人回家。

這樣的生活太正常了,正常到讓人不安,甚至讓他不敢輕易承認自己正在適應。

他曾經以為,自己的一生大概就是在陰影裡度過,在命令與任務之間來回,被使用,也去使用別人。那些選擇沒有回頭的餘地,也沒有停下來思考的空間。

可是現在,卻有人站在他身邊,理所當然地說——你可以。那樣的相信,對他來說太陌生了。陌生到他幾乎不敢伸手去碰。

他做過的事情,他看過的東西,那些無法抹去的部分,就像沾在手上的血,即使洗乾淨了,也不代表從來沒有存在過。

那樣的自己,真的可以站在陽光底下嗎?

還是這一切,只不過是暫時的錯位,是一場隨時都會被現實撕碎的錯覺?

一旦相信了,一旦真的開始期待了,如果有一天被奪走了——那該怎麼辦?

水還在流,他卻沒有關,像是只要這聲音不停止,這些問題就可以暫時不需要答案。

「司君。」神代類的聲音再次響起。天馬司微微一頓,終於抬起頭。

「明天跟我一起出門吧。」他語氣平靜,卻帶著某種不容忽視的確定:「我們去學校。」

「……不要。」天馬司幾乎是在對方話音落下的下一秒就開口拒絕,語氣乾脆俐落,沒有任何遲疑,像是早就準備好了一樣。

他說完之後伸手關上水龍頭,聲音戛然而止,廚房瞬間安靜下來,靜得連呼吸聲都變得清晰。

「我沒興趣。」他低聲補了一句,語氣平穩得近乎冷淡,像是在替自己的決定加上一層理所當然的外殼:「那種地方,不適合我。」

說完,他鬆開神代類的手腕,轉身去拿旁邊的毛巾,動作自然得像是只是單純在處理一件日常小事。他把毛巾遞過去,視線卻沒有對上對方,只是落在那雙還帶著水氣的手指上。

「擦乾。」語氣恢復了平常的樣子,彷彿剛才的對話從未發生過。

神代類沒有立刻接話,只是安靜地看著他,看著那個明明站在眼前,卻刻意把距離拉開的人。

「是嗎?」他輕聲回應,語氣裡沒有失望,也沒有追問,像是單純接受了這個答案。

「嗯。」天馬司點了點頭,應了一聲沒有再多說什麼,便轉過身回到流理台前,重新拿起鍋鏟翻動鍋裡的料理。

油聲再次響起,填補了剛才那段過於突兀的安靜,一切都恢復得很自然,甚至自然得過了頭。

神代類也沒有再說話,只是站在原地,慢慢擦乾手指,目光落在那個背影上,既不逼近,也不離開。那視線像是沒有重量,卻又讓人無法忽視。

天馬司沒有回頭,但他知道——那道視線還在,安靜地貼在他的背上。

隔天一早。

「喀。」一聲清脆的聲響,伴隨著手腕上突如其來的異樣觸感,天馬司猛地驚醒。

幾乎是反射性的動作,他整個人從沙發上翻身而起,瞬間壓制住靠近自己的人,重心壓低、手肘鎖死,動作乾淨俐落,完全是身體記住的本能。

然而就在他準備進一步壓制的瞬間,左手卻被什麼猛地牽住,動作一滯,原本流暢的連貫性被硬生生打斷。

那種不自然的阻力,讓他整個人徹底清醒過來。

天馬司停住了。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左手。

金屬的冰冷感貼著皮膚,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然後——

「你有病吧啊啊啊啊啊啊——!!!」

聲音在整個房子裡炸開。

毫無保留,徹底崩潰。

沒錯,神代類不知道從哪裡拿出來了一副手銬,將兩人的手牢牢銬在一起,金屬扣環扣得嚴絲合縫,隨著動作輕輕晃動,還會發出清脆的碰撞聲,存在感強烈到讓人完全無法忽視。

而被壓在地上的當事人,卻只是眨了眨眼,神情平靜得過分,彷彿眼前這種荒謬的狀況只是再普通不過的日常。

「沒有病,謝謝司君關心。」神代類語氣穩得像在回答課堂問題,甚至還帶著一點不合時宜的禮貌:「只是不想讓司君逃跑而已喔。」

天馬司額角青筋一跳,幾乎是立刻理解了對方的意圖,語氣瞬間炸開:「我說了我不想去你的學校!」

神代類卻像是完全沒聽見重點一樣,輕輕笑了一聲,表情甚至帶著點無辜與困惑。

「什麼?我沒聽懂耶。」他微微歪頭,看著眼前氣到炸毛的人,語氣輕快得令人火大:「小貓咪一直喵喵叫,是什麼意思呢?」

「你給我放開。」那聲線低了下來,帶著赤裸裸的威脅,天馬司沉下眸子,神情瞬間變得認真而銳利。

「喔呀?也可以喔——要是司君拿得到鑰匙的話。」神代類語氣愉悅地說著,手腕一轉,鑰匙圈在指尖輕巧地繞了一圈,最後停在天馬司眼前,距離近到幾乎伸手就能碰到,卻又帶著一點刻意的餘裕。

天馬司沒有猶豫,直接伸手抓去,指尖幾乎要觸到的瞬間,鑰匙卻被猛地抬高,距離瞬間被拉開。他咬牙切齒地低聲道:「給、我!」

整個人向前踏了一步,腳尖不自覺地踮起,身體也隨之貼近,試圖彌補那一點點被拉開的距離。

可就是那一點。

始終搆不到。

他再往前一步,再伸手,幾乎整個人都壓上去,手銬隨著動作發出細碎的碰撞聲,在兩人之間晃動著,既限制了他的動作,又讓距離變得更加曖昧。

等他意識到時,自己已經幾乎貼在神代類胸前,呼吸的距離被壓縮到極近,卻依然碰不到那隻舉高的手。

神代類低頭看著他,眼神裡帶著一點明顯的興致,像是在欣賞一場理所當然會發生的結果。

下一秒,他乾脆地收起鑰匙,握進掌心,隨後動作流暢地改變姿勢,手臂一勾,直接把人整個扛了起來。

「司君,快點去刷牙吧。」他一邊往浴室方向走,一邊語氣輕鬆地補了一句:「我上學要遲到了。」

「蛤?我不要去!」天馬司被扛在肩上,整個人瞬間失去重心,掙扎的同時還被手銬牽制住行動,聲音幾乎炸裂:「放開我!放我下來!你這傢伙到底為什麼力氣那麼大啊!」

總之,天馬司就這樣不情不願地,被半推半拉地帶出了門。

他身上穿著神代類那天買回來的那堆衣服中的其中一套——深色的內衫貼合身形,外頭是白色的短版外套,邊緣帶著深藍色的滾邊,褲子則是灰色的格紋,整體搭配意外地乾淨俐落,把那股還帶著幾分稚氣的少年感毫不保留地勾勒出來。

說實話,並不難看,甚至可以說相當合適。

只是——

那頂配套的毛帽,被他死死地無視了。

畢竟那上頭兩個過於明顯、怎麼看都像貓耳的突起,他打死都不會戴。

而走在旁邊的神代類,顯然完全沒有察覺到他的內心掙扎,反而興致勃勃地一路講解著路線,語氣輕快得像是在進行某種導覽。

「看,地鐵站在這裡。」他抬手指向前方:「學校離這邊只有一站而已,所以司君想走路過去也可以,還是我們早上先用走的呢?」

天馬司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地鐵站前人來人往,進出的人潮不斷,視線再往下落到兩人被銬在一起的手,金屬在陽光下閃著微光,存在感強烈到讓人無法忽視。他沉默了一秒,然後又看向神代類剛才指的另一個方向——那條人煙稀少的小路。

結論非常明確。

「請用走的,謝謝。」語氣冷靜,甚至帶著一點刻意的禮貌。

話音才剛落下,神代類立刻誇張地往他身上貼了過來,整個人幾乎是毫無距離地靠上去,語氣帶著明顯的愉悅與戲謔:「哎呀,司君真是有禮貌的小貓咪。」

天馬司額角青筋一跳,毫不猶豫地往旁邊側開,試圖拉開距離,卻因為手銬的限制只拉出一點可憐的空間,語氣瞬間炸開:「你好煩。」

校門出現在視線中的那一刻,天馬司就後悔了。

不是普通的後悔。

人太多了,比他想像中的還要多。

青春洋溢的大學生、背著書包的人群、三三兩兩交談的聲音混在一起,早晨的校門口充滿了規律而日常的喧鬧。那是一種他從未真正融入過的世界,明亮、開放,甚至有點刺眼。

而他正站在這個世界的正中央。

——還跟某個人銬在一起。

金屬在手腕間輕輕晃動,發出清脆的碰撞聲,在這樣的環境裡顯得格外突兀。那聲音不大,卻像是被無限放大,一下一下敲在神經上。

有人看過來了。

一個。

兩個。

然後是更多。

視線開始聚集,落在他身上,落在他們的手上,再落回他臉上。

天馬司整個人僵住了一瞬,下一秒反射性地把手往身後藏,動作快得幾乎帶著一點狼狽,像是試圖掩蓋什麼顯而易見的事實。

……完全沒用。

因為神代類還站在旁邊,而且看起來心情很好。

「司君,這就是我的學校喔。」他笑著望過去,語氣輕快,像是在介紹什麼值得驕傲的地方,目光卻落在一旁那個幾乎想把自己原地埋進地裡的天馬司身上。

周圍的人開始小聲議論起來。

聲音壓得很低,卻一點也不難聽見。

「……這是怪人的新實驗嗎?」

「莫名其妙……」

「怪……」

那些零碎的詞句,在空氣裡一點一點拼湊起來,帶著不加掩飾的距離感與排斥,視線也隨之聚集,從好奇到不安,再到隱約的嫌惡,全都毫不遮掩地落在神代類身上。

天馬司聽得一清二楚。

每一句。

每一個眼神。

都像細小的刺,一點一點扎進來。

他下意識繃緊了肩膀,指尖微微收緊,連呼吸都變得淺而急促。

然而神代類卻像是完全沒有察覺一般,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甚至連腳步都沒有停頓。他就這麼自然地拉著天馬司往前走,像是在一個沒有任何雜音的世界裡行動。

「來吧,司君。」語氣輕鬆得過分:「我先帶你去看學生餐廳~」

「……?」天馬司被拉著走了兩步,才終於反應過來,表情瞬間從壓抑轉為困惑:「為什麼是學生餐廳?」

「學生餐廳是重要的校園文化。」

兩人在校園內慢慢走著。

天馬司很快就明白,為什麼神代類每天晚餐都吃得像餓死鬼一樣。學生餐廳從外觀到飄出來的氣味,都透著一種難以形容的微妙感——說不上難吃,但絕對稱不上期待。

他默默收回了視線。

離開餐廳之後,路線變得開闊起來。運動場在一旁延展,湖面平靜地映著天空,教學樓之間的人行道鋪得整齊,兩側的樹蔭恰到好處地遮住陽光。微風穿過枝葉,帶著一點涼意,吹得人心情不自覺放鬆。

上課時間已經開始,大部分學生都待在教室裡,這一帶反而顯得格外安靜。偶爾有人經過,也只是匆匆而過,沒有停留。

整個空間像是被隔離出來一樣。

安靜、乾淨。

甚至有點像——

世外桃源。

如果忽略身邊那個人。

神代類在看到第一隻麻雀的瞬間,整個人就偏離了原本的行進路線。

「司君,是麻雀!」他語氣明顯上揚,眼睛亮得不行:「麻雀先生要跟我回家嗎?」

「你在跟誰說話啊……」

天馬司還來不及吐槽完,人已經往另一個方向衝了過去。

「哎呀,有狗狗,可以摸嗎?」

「你給我等——」

他被手銬硬生生拖著走,腳步踉蹌了一下,差點失去平衡,只能被迫跟上那個完全沒有自覺的人。

「那隻是我們學校的大白鵝。」神代類指著不遠處,語氣甚至帶著一點驕傲:「我曾經跟他借過羽毛喔!」

天馬司一愣。

「……借?」

神代類點了點頭。

「借。」

語氣理所當然,沒有任何猶豫。

天馬司沉默了一秒。

然後——

「……絕對不是借吧!」他語氣瞬間炸開:「牠一看見你就衝過來了啊!!」

不遠處的大白鵝果然已經注意到這邊,脖子一伸,氣勢洶洶地朝他們的方向移動。

神代類卻像是完全沒察覺危機,甚至還往前踏了一步。

「咦?我想摸一下……」

「別摸了快走!」天馬司毫不猶豫地拉人轉身,幾乎是拖著對方往反方向離開,腳步加快,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崩潰與緊張。

他前面狂奔,幾乎是用拖的把人往前帶,神代類則在身後被手銬牽著,一邊笑著一邊跟上腳步,甚至還有餘裕分神。

兩人從小徑衝回主道,路過剛才那隻校狗時,神代類的視線立刻被吸引過去,腳步不自覺往旁邊偏,差點反過來把天馬司整個人拉走。

「你給我專心跑——!」天馬司咬牙低吼,硬是把人拖回正軌,幾乎是半拖半拽地衝進教學樓。

大白鵝在樓梯口被攔住,上不來,只能在底下伸長脖子氣鼓鼓地嘎嘎亂叫,聲音在空間裡回蕩,帶著不甘與憤怒。

天馬司終於停下來,靠著牆微微彎著腰,呼吸急促,胸口起伏明顯,整個人還帶著剛才那股緊繃的餘韻。反觀身後的神代類,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站著,甚至還在笑,氣息平穩得過分。

「你都不用上課的嗎!」天馬司忍不住開口,語氣裡還帶著尚未消散的火氣。他抬頭看了看四周,走廊空蕩蕩的,只有教室裡傳出的講課聲此起彼落,整個樓層都在運作,只有他們兩個顯得格外突兀。

「沒關係。」神代類語氣輕鬆得近乎理所當然:「前兩堂是理論課,我只想上實驗課而已。」

天馬司沉默了一瞬,額角隱隱作痛,卻懶得再糾正這種離譜的價值觀。

他低頭看了一眼兩人還銬在一起的手,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剛才逃跑的時候,自己下意識是握著對方的手在跑的。

那個認知讓他整個人微微一僵。

他立刻鬆開。

動作乾脆,甚至有點過頭。

「你上課我不能一起吧?」他語氣壓低了一點,努力讓話題回到正常的軌道:「我不會逃了,你放開我。」

神代類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似乎也才注意到這件事,露出一個恍然的表情。

「也是!司君真聰明……」神代類的話說到一半,卻忽然停住了,像是想起了什麼,神情出現了一瞬間微妙的空白。

「咦?」那聲疑問很輕,卻帶著一點不太自然的停頓。

「咦什麼?」天馬司皺起眉,抬頭看過去,卻對上了一雙明顯開始飄忽的眼神,那種視線閃避的方式,幾乎把「有問題」三個字寫在臉上。

神代類下一秒便迅速移開視線,語氣突然變得過分輕快,像是刻意轉換話題一般自然過頭:「司君,我們現在就去實驗室吧?」

「什、什麼?」天馬司愣了一下,眉頭皺得更緊:「為什麼?」

「司君最近不是在學金屬的氧化還原反應嗎?」神代類一本正經地接了下去,甚至還帶著點興致:「剛好可以實際操作一下,我們今天來做鐵跟鹽酸的反應吧!」

語氣流暢。

邏輯完整。

聽起來甚至很合理。

如果忽略剛才那個可疑到不行的停頓。

天馬司沉默了兩秒,然後慢慢瞇起眼。

「……你就老實說。」他語氣壓低,帶著明顯的懷疑與確信:「你把鑰匙弄不見了吧。」

空氣安靜了一瞬。

神代類眨了眨眼。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是露出一個過於燦爛的笑容:「走吧?」

「你果然弄丟了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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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4F

一整天都荒謬至極。

他根本就不該跟他來學校,不該點頭答應讀書考試,更不該——在那個夜晚,留下來。

那些選擇像是被一條看不見的線串在一起,一步一步把他帶到現在這個位置,回頭看時才發現,早就已經退無可退。

天馬司坐在圖書館裡,咬牙切齒地盯著眼前的課本。手銬好不容易解開了,結果神代類卻像早有預謀一樣,直接把書本往他面前一放,理所當然地把人「安置」在這裡,甚至還順手交代了一句要他乖乖待著。

最可惡的是——

沒有學生證,連門都出不去。

這根本是變相監禁!

他深吸了一口氣,低頭看著翻開的課本,卻怎麼也看不進去,腦子裡全是那個人的臉,還有那副理所當然的語氣,越想越火大。

於是他抓起筆,在頁面上寫下那三個字。

神代類。

筆劃用力,幾乎要把紙劃破。

然後他又拿起紅筆,狠狠地在上面劃了一道。

不夠。

再一筆、再一筆。

像是這樣,就能真的把人揍一頓。

可等到動作停下來的時候,整頁只剩下一片凌亂的紅痕,看起來狼狽又幼稚。

他盯著看了幾秒。

然後默默拿起修正液,一點一點,把那一處塗掉。

動作變得很慢,很安靜,像是在把什麼情緒一起覆蓋掉。

等到白色完全乾掉,他才把筆放下,整個人往後靠在椅背上,抬手遮住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我到底在幹嘛啊……」

而就在此時,一陣刻意壓低的小聲議論,從不遠處的書架後方飄了過來。

「……早上的騷動,果然是那個怪人吧。」

聲音不大,甚至帶著點試探的意味,像是怕被當事人聽見,卻又忍不住想確認什麼。

「聽說他真的用手銬把人帶進學校耶……」

「真的假的……那個人到底在想什麼啊……」

「不知道,但本來就很奇怪吧,他平常就——」

話語在這裡刻意壓低了下去,像是某種大家心照不宣的結論,不需要說完,也已經足夠完整。

他這才後知後覺地想到。

神代類平常幾乎是踩著時間出門,下課就直接回家,假日也總是待在那個堆滿零件與圖紙的房間裡,除了必要的課程與採買,幾乎不在外頭停留。

那樣的生活節奏,看起來理所當然,甚至還帶著一點規律的舒適,可現在回頭去看,卻莫名地顯得過於單一。

沒有提過朋友的名字,沒有接過誰的訊息。也沒有誰,會主動來找他。

天馬司盯著眼前的課本,視線卻慢慢失了焦,剛才那些壓低的議論聲仍殘留在腦海裡,與這個突如其來的認知交疊在一起,一點一點拼湊出一個讓人不太舒服的結論。

……這傢伙,沒有朋友嗎?

他一直都是一個人嗎?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本該只是隨口的推測,卻在腦中停留得異常久,甚至開始往更深的地方延伸——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他以前的生活,是不是也一直如此?安靜、規律,卻又缺少了某些本該存在的東西。

孤獨的。

不被理解的。

那些詞彙並不陌生,甚至可以說過於熟悉,正因如此,才讓這個聯想變得更加令人不安。

他不自覺地皺起眉,指尖在書頁邊緣輕輕摩挲了一下,像是在壓住什麼說不出口的情緒,下一秒卻忽然用力翻過一頁。紙張發出清脆的聲響,那股無法明說的煩躁被他硬生生轉換成直接的動力。

他低下頭,重新握緊筆,筆尖落在試題本上,開始一題一題往下推進,字跡穩定而俐落,沙沙聲在安靜的空間裡持續著。

於是,當放學的神代類推開圖書館的門時,看見的就是這樣的畫面。

天馬司整個人專注得過分,背脊挺直,肩膀微微繃緊,琥珀色的雙眼牢牢鎖在課本上,裡頭盛滿了毫不掩飾的鬥志,像是連周圍的空氣都被那股專注帶得微微發熱。

神代類微微眨了眨眼,雖然不太明白發生了什麼,但認真的小貓,也很可愛。

他沒有打擾,只是走過去,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手肘撐在桌面上,托著下巴,安靜地看著對方。

天馬司沒有抬頭,仍舊專心計算,筆尖在紙上滑動的聲音穩定而連續,像是已經進入某種不會輕易被打斷的節奏。

兩人之間沒有多餘的對話,卻也不顯得尷尬。那種安靜不再是空白,而像是某種已經成立的默契,悄悄地存在著。

夜晚也是一如既往的吵鬧。

天馬司在廚房忙碌著,火候與時間被他掌握得恰到好處,神代類則在一旁把碗筷一一擺上桌,動作不算俐落,卻也沒有出錯。

這樣的分工不知從何時開始變得理所當然,甚至不需要多說一句話,就能自然地銜接下去。

吃完飯後收拾,收拾完再各自洗澡;洗過熱水後,還有一點時間能坐下來複習今天新學的內容,偶爾交換幾句意見,或是被糾正、被吐槽,最後再簡單地道一聲晚安。

然後,一個回房。

一個留在沙發。

整天下來忙碌又充實,身體在一點一滴的節奏中被消耗殆盡,只要一沾到柔軟的枕頭,意識便很快沉了下去,連夢都來不及成形。

隔天清晨,手機鬧鐘響起,又會進入新的一天,像是被穩定推動的循環,一天接著一天。

只是今晚,神代類睡得不太好。

他難得做了個夢,卻在驚醒的瞬間什麼也抓不住。那個夢像是被誰刻意抹去,只留下模糊的餘韻,讓人說不清是什麼,卻又隱隱感到不太舒服。

他睜開眼,眼前是熟悉的白色牆面。

下一秒,一股說不上來的窒息感忽然湧了上來,像是有什麼壓在胸口,讓呼吸變得有些不順。

他皺了皺眉,想要翻身,於是輕輕動了一下,視野隨著角度改變,空間也跟著開闊起來,那股壓迫感在動作之間逐漸散去。

然而,才剛翻過身他便停下了所有動作,呼吸在那一瞬間變得極輕。

哎呀。

原來睡不好的原因,不是惡夢。

而是有一隻不請自來的小貓,闖進了他的夢境啊。

天馬司蜷起身體,整個人小心翼翼地縮在他的背後,像是在尋找一個剛剛好的位置。

他刻意收斂了呼吸與動作,把自己的存在壓到最低,幾乎貼著對方的背脊,卻又不敢真正靠上去,只是那樣安靜地停著,彷彿只要再多一點重量,就會驚醒眼前的人。

像是在無意識之中,選擇了一個最安全的地方。

啊,可愛。

這樣毫無防備的小貓,現在可以摸嗎?

神代類向來是用行動代替思考的人,念頭才剛閃過,他便已經悄悄伸出手。

動作很慢,幾乎沒有帶起任何氣流,指尖先是輕輕撥開散落在床上的金色髮絲,細軟的觸感從指腹滑過,他停了一下,確認對方沒有任何反應。

……沒事。

於是他稍微放大了動作,指尖落在對方的鼻尖上,輕輕點了一下。熟睡中的人微微皺了皺鼻子,那細小的反應讓神代類幾乎在同一瞬間收回手,像是怕驚擾了什麼難得的畫面。

天馬司只是無意識地搖了搖頭,把懷裡的毯子抱得更緊,眉間的細微皺褶很快又鬆開,呼吸重新變得平穩,沒多久便再次沉沉睡去。

神代類看了他一會兒,膽子終於慢慢大了起來。

這一次,他沒有再停。

掌心貼上了對方的臉頰,溫度很高,柔軟得過分。他的拇指輕輕地沿著輪廓摩挲,那張過於稚氣的面容在掌心之下帶著細微的熱度,像是捧著一團小小的火,溫暖而安靜。

只是,這樣毫無防備的時刻,終究太短暫。

天馬司緩緩睜開了眼。

視線還帶著一層未散的霧氣,像是仍停留在夢與現實的交界,他的呼吸很輕,眼神沒有完全聚焦,整個人顯得遲緩而安靜。

神代類沒有動,掌心依舊貼在他的臉頰上,甚至連呼吸都不自覺放得更慢,像是在等待某個還未發生的瞬間。

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過分,近到連呼吸的溫度都能感覺得到,時間在這樣的距離裡被無聲拉長。

天馬司眨了眨眼,視線微微晃了一下。

然後,那還未完全清醒的身體順著本能做出了回應。

他輕輕地,把臉往那隻掌心裡貼了過去,甚至帶著一點幾乎察覺不到的蹭動,像是在尋找某種熟悉的溫度。

那個動作太過自然,沒有任何思考,也沒有任何防備,只是單純地順從當下的感受。

神代類的指尖微微一頓,目光在那一瞬間變得深了一些,卻沒有抽回手。他只是靜靜地看著,任由那份依賴落在自己掌心裡,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記住這個瞬間。

然而,下一刻,天馬司的意識馬上回來了。

像是某個開關被猛然打開,他身體瞬間僵住,眼神在短短一瞬間徹底清明,距離、溫度、觸感,全都在同一時間被重新認知。

他的呼吸一滯,猛然坐起,視線落在那隻仍貼在自己臉上的手上,然後緩緩抬起,看向近在咫尺的那張臉。

空氣安靜得過分。

「你、你你你在幹嘛!」

神代類沒有收回手,只是微微歪了歪頭,語氣輕得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在摸夜襲的小貓。」

「誰是小貓啊!不對!我也沒有偷襲!只是、只是……」天馬司的聲音越說越亂,話還沒說完,耳根卻已經悄悄紅了起來,顏色從耳尖一路蔓延到臉頰,連他自己都來不及控制。

他下意識地別開視線,像是只要不對上那雙眼睛,就能讓剛才那一瞬間不存在,抬手隨意抹了一下臉頰,卻在碰到那還殘留著溫度的地方時微微一頓,動作瞬間變得僵硬。

他乾脆不再多說,動作俐落地下了床,抓起自己的毯子就往外走,像是只要離開這裡,一切就能回到原本的樣子。

只是腳步才剛踏出,手腕便被冷不防地扣住,力道不重,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存在感,讓他整個人停在原地。

天馬司回過頭。

對上了一雙金色的眼睛。

那不是平常那種帶著笑意、帶著餘裕的目光,而是難得顯露出來的、不穩定的情緒。

神代類的手扣著他,指尖微微發顫,像是在克制什麼,而那雙眼睛裡,除了熟悉的光,還混著明顯到無法忽視的東西——孤單、寂寞,還有幾乎沒有掩飾的期待。

「司君,別走。能陪陪我嗎?」

那句話很輕。

輕得像請求。

更像是小心翼翼地把某種東西放到他面前。

天馬司愣住了。

原本繃緊的情緒,在那一瞬間出現了裂縫。

白天的畫面忽然浮上來,那些壓低卻清晰的議論聲,那些毫不掩飾的目光,還有那個人始終若無其事的樣子,全都在腦中交錯成一片。

他當時只覺得煩躁,卻沒有真正去想過,那些東西落在對方身上,會是什麼樣的感覺。

而現在。

那雙眼睛,就在眼前。

毫無防備地看著他。

天馬司張了張嘴,卻沒有立刻說出話來。他低頭看了一眼被扣住的手腕,指尖動了一下,像是想掙開,卻沒有真的用力,反而在那一瞬間停住了。

最後,他還是沒有離開。

像是某種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衝動作祟,他順著神代類刻意讓出的空間,慢慢躺了下來。

床並不大。

兩個成年男人擠在一起,怎麼樣都稱不上舒適,甚至有些過於靠近了。他心裡很清楚這點,卻故意不去在意,只是把那份不自然壓了下去,像是在替自己找一個足夠合理的理由——

反正,是那傢伙自己求他留下來的,睡得好不好,本來就不關他的事。

……但是。

如果沒睡好,影響了他明天的課程怎麼辦?

這樣的念頭浮上來時,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隨即不動聲色地翻過身去,背對著神代類,還刻意往床緣挪了一點距離,像是在維持某條清楚的界線,又像是,體貼的讓出更多空間。

「先說好,不准碰到我。」他的聲音壓得很低,語氣帶著一點不容置喙的強硬。

「嗯哼,我不會的。」神代類的回答輕鬆得過分,甚至還帶著一點笑意:「小貓咪要有自己的空間嘛。」

天馬司額角微微一跳,語氣瞬間冷了下來:「……你再叫我一次貓試試看。」

短暫的停頓後,神代類像是認真思考了一秒,然後語氣自然得毫無悔意:「……小貓。」

「啊啊啊你故意的吧!」天馬司猛地拍了一下床鋪,整個人瞬間坐起來,轉頭瞪向對方,卻正好對上那雙瞇起來的笑眼,裡頭滿是毫不掩飾的愉悅。

他愣了一下,怒氣卡在喉嚨口發不出來,最後只能悶悶地躺回去,整個人帶著一點說不清的煩躁與無力。

房間安靜了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天馬司才又開口,聲音不大,像是真的只是隨口一提。

「……類。」

「嗯?」神代類輕輕應了一聲,語氣低得幾乎貼著夜色。

「我要跟你讀同一所學校。」這句話說得很平靜,沒有刻意強調,也沒有任何鋪墊,就像是在陳述一個早已決定好的事實,卻帶著不容動搖的確定。

神代類沒有立刻回話。

那一瞬間,空氣安靜得有些深。

他只是低低地笑了一聲,聲音很輕,卻在這樣的夜裡清晰得過分,像是把什麼收進心裡,又像是在回應某種只有他自己明白的東西。

「好。」

房間重新歸於安靜。

窗外的夜色靜靜鋪展開來,微弱的光從窗簾縫隙滲進來,落在兩人之間,將那點本該分明的距離,悄悄模糊。

天馬司沒有再說話。

他閉上眼,像是什麼都沒有多想,卻也沒有再刻意往外挪開。那條他親手劃出的界線,仍然存在,卻不再那麼銳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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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5F

接下來的日子,很快就有了固定的節奏。

天馬司開始習慣在天色未亮時坐到書桌前,把前一天卡住的題目一題一題拆開。他的方式談不上高明,甚至有些笨拙,卻異常執著——不懂,就重算;算不出來,就換一種方式再試一次,直到能用自己的邏輯說服自己為止。

神代類並不急著給答案。

多數時候,他只是靠在一旁翻著自己的書,偶爾丟出一句提示,或是在天馬司停筆的瞬間,剛好接住他還沒說出口的問題。

那種配合沒有經過討論,卻漸漸變得精準,像是某種不知不覺形成的默契。

白天是題目與課本,夜晚則是修正與整理。

時間被切得很細,卻不再空白。

等到大學放假之後,兩人的生活幾乎徹底收攏。

外出的理由只剩下必要的採買,其餘時間,全都被留在那個堆滿書本與筆記的空間裡。

窗外的光線一點一點變化,卻很少真正被注意到——餓了就吃,累了就稍微休息,再醒來時,思緒自然會接回剛才卡住的地方。

天馬司開始看懂那些原本完全無法理解的東西。

公式不再只是符號,題目也不再毫無頭緒。某些時候,他甚至能比神代類更快一步算出答案——那種陌生卻清晰的成就感,一點一點堆疊起來,讓人不自覺地想再往前走一步。

而神代類,則多了許多沒有必要的停留。

例如在題目早已解完之後,仍舊撐著下巴看著他;又或者在對方低頭書寫時,視線不自覺落在那雙過於專注的眼睛上。

偶爾,也會有小小的插曲。

例如因為一道題目爭論起來,又在幾分鐘後達成共識;例如神代類隨口說出過於離譜的解法,被天馬司直接否決;又或者,在長時間的沉默之中,誰也沒有開口,卻都沒有離開。

沒有誰刻意去改變什麼。

卻有什麼,確實在改變。

日子一天天過去,距離考試的時間也一點一點縮短。緊張與壓力開始滲進來,卻沒有壓垮他,反而一天比一天更沉靜。

就這樣,時間不知不覺來到了大考前兩天的夜晚。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兩人睡在同一張床上,竟也成了一種不言而喻的默契。

誰都沒有特別提起,卻也沒有再回到原本各自入睡的樣子,只是順理成章地維持了下來。

唯一還在堅持界線的人,大概只有天馬司。

他每天都會拿著一條薄毯,認認真真地在床中央劃出一條分界線,動作嚴謹得像是在進行什麼儀式,然後再用一種不容反駁的語氣補上一句:「不准過來!」

然而,這條界線的效果,幾乎為零。

隔天早上醒來時,那條薄毯無一例外地掉在地上,安安靜靜地躺在床邊,像是在無聲地宣告它的失敗。

天馬司對此已經逐漸習慣,甚至連驚訝都懶得有,只是每次睜開眼,仍會下意識地愣上一瞬——

入睡前他明明還在床的外側,醒來時,第一個映入眼簾的卻永遠是那面熟悉的白色牆壁;而背後,則貼著另一個人的體溫與呼吸。

距離近得過分。

卻又莫名地不讓人反感。

他當然知道自己的睡相不太好,甚至可以說有點糟糕,但總不至於每天都能把自己從一側翻到另一側,還精準地卡在某個固定的位置上。

難道——類的睡相,其實也沒有看起來那麼安分?

這個念頭偶爾會冒出來。

但他沒有深究。

所以,熟睡之後的夜晚究竟發生了什麼,依舊是一個沒有答案的謎題。

而今晚,天馬司難得破例地直接躺下,沒有再去拿那條象徵界線的薄毯。

神代類幾乎是立刻注意到了這個變化,語氣帶著明顯的興味與誇張的驚訝:「咦?明天太陽會從西邊升起來嗎?」

「……多嘴。」天馬司背對著他,把臉埋進被子裡,聲音悶悶的,像是刻意壓低了情緒:「反正,那條線到最後也沒什麼用。」

神代類笑了一聲,沒有再追問,只是順勢躺回自己的位置——貼著牆的那一側,像往常一樣閉上眼。

房間很快安靜下來。

過了一會兒,背對著他的少年卻忽然開口,語氣不大,像是隨口提起:「明天不想複習了,我想去學校。」

神代類微微一愣,隨即點了點頭,動作很輕,枕頭上的紫色髮絲隨之摩擦出細微的聲響:「嗯,我們一起去。」

之後,兩人都沒有再說話。

呼吸聲一點一點變得平穩,節奏逐漸拉長,像是夜晚終於重新回到它應有的樣子。時間慢慢流過,安靜得讓人幾乎以為對方已經入睡。

神代類側過視線,看著那個背對著自己的身影。

那樣的距離,比之前更近了一點,也更沒有防備。

他忍不住伸出手,動作很慢,帶著一點試探。指尖小心翼翼的靠近那隻易燃小貓——

「你少得寸進尺。」

神代類停住了動作,下一秒便笑了起來,語氣輕鬆得像是在收回一場無傷大雅的玩笑:「看來明天太陽還是會從東邊升起。」

他乖乖把手收了回去,重新躺好,沒有再多做什麼。

房間再次陷入安靜。

只是這一次,空氣裡多了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反正,夜晚還很長。

至於會發生什麼——誰也不知道。

不是嗎?

隔天一早,天馬司依舊是面對牆面醒來的。

背後依舊貼著那股熟悉的體溫與呼吸,只是這一次,多了一點不該存在的重量。

他微微皺起眉,低頭一看。

神代類的手正大喇喇地搭在他的腰間,幾乎是將他整個人攬進懷裡,姿勢自然得過分,彷彿早就習慣了這樣的距離。

下一秒——

「啪!」

柔軟的枕頭毫不留情地正中目標。

「唔……」神代類被砸得微微晃了一下,慢吞吞地動了動,伸手把蓋在臉上的枕頭拿開,視線還帶著剛醒的朦朧,卻在對上那張氣得通紅的臉時,忍不住露出一個柔軟的笑容:「司君,早安。」

「早你大頭安!」天馬司幾乎是炸開來,語氣裡滿是羞怒與不爽:「我下次真的要把你的手銬在床頭!」

他一把搶過神代類原本枕著的枕頭,毫不客氣地往人身上砸去,動作又快又狠,完全沒有留情。

「唔呃!手銬……呃、已經沒有了……上次、破壞了……噗啊!」神代類一邊挨打,一邊還不忘認真回應,語氣斷斷續續,卻莫名誠懇。

「那就買新的!」

天馬司氣得胸口起伏,整個人坐在床上,動作俐落地抓起兩條棉被,直接把人從頭到腳捆了個結實,最後還不忘補上一記象徵性的枕頭拳,這才稍微消氣一點。

「再亂摸就真的揍你!」他冷冷地丟下一句,語氣仍帶著餘怒。天馬司瞥了他一眼,語氣乾脆俐落:

「你早餐要吃什麼!」

神代類被困在棉被裡,動彈不得,只露出一點聲音,悶悶地從裡頭傳出來:「火腿蛋吐司,不要生菜,謝謝。」

「今天兩倍生菜。」

棉被裡安靜了一秒,然後傳出誇張的哀號:「小貓咪怎麼能說出如此殘忍的話……呦呦呦……」

「煩死了,愛吃不吃。」

兩人總算相安無事地吃完了早餐。

說是「相安無事」,其實也不盡然。神代類一邊幸福地啃著吐司,一邊又在下一口咬到滿滿生菜時露出幾乎要昇天的表情,喉嚨像是本能地抗拒,甚至還乾嘔了幾下,卻又在天馬司冷冷的注視下,硬是把那一口咽了下去,臉上的表情堪稱悲壯。

……當然,也不能完全排除,天馬司整段早餐時光都握著一把菜刀的原因。

於是,這頓早餐在某種詭異的平衡之中結束了。

收拾完畢後,天馬司把刀仔細洗乾淨,擦乾水痕,動作俐落地放回刀具架,刀刃在晨光下閃了一瞬,又恢復成那副無害的模樣。

神代類站在一旁,看著那把終於回到原位的菜刀,像是卸下什麼重大負擔似地,輕輕鬆了一口氣。

然後,很自然地往門口走去。

像是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通往學校的路,天馬司早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他甚至走在前頭,步伐比平常還要輕快幾分,像是不自覺地加快了節奏。

腳步落在地面上的聲音規律而穩定,整個人都透著一種難以掩飾的放鬆,彷彿這條路已經被他一遍一遍走進身體裡,連方向都不需要再確認。

神代類跟在後面,沒有刻意加快,也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看著那個背影。

看著那微微晃動的金色髮絲,看著那種連本人都沒有察覺的輕鬆與期待。

他的嘴角不自覺地揚了起來。

愛散步的小貓。

又或者——

更像一隻忍不住往前跑的小狗。

小狗貓。

這樣的念頭在腦中浮現時,他自己也輕輕笑了一下,沒有說出口,只是慢悠悠地跟上去,讓兩人的距離維持在一個剛剛好的範圍之內。

「呦,這不是司嗎?放假了還來看老頭子我啊。」才剛靠近校門口,警衛亭的伯伯便探出頭來,朝著踏著輕快步伐的天馬司揮了揮手。

「喔!大哥早安,今天是你值班啊!」天馬司立刻回應,語氣自然又熱絡,甚至還多停了一步,像是在確認對方今天的精神狀態。

神代類在一旁眨了眨眼,看著這段過於熟練的互動。

……咦?

還沒等他細想,兩人已經走進校園。沒走幾步,又有人主動出聲。

「啊,司!好久不見。」一名中年男子笑著走過來,手裡還拿著剛摘下的水果:「來,叔叔我新種的水果,吃吃看?」

對方直接把一顆黃澄澄的小番茄塞進他手裡,天馬司也毫不客氣,順手接過就丟進嘴裡,動作自然得像是早就習慣這樣的往來。

「好好吃!」

「哈哈!好吃吧。」

……咦咦?

神代類的視線在兩人之間來回移動,還沒整理出結論,下一道聲音又從旁邊響起。

「司!居然能在放假的時候看見你!」

「阿姨早安!」天馬司笑著揮手回應,語氣帶著熟悉的親切感,像是每天都會見面的關係。

……咦咦咦?

他們繼續往前走,還沒走遠,一道熟悉的狗叫聲便撲了上來。

「汪汪!」

「球球!」天馬司立刻蹲下身,毫不猶豫地伸手揉了揉校狗的臉,語氣瞬間柔和下來:「你好啊,有沒有乖啊?」

「有喔。」一旁的工友笑著開口:「上次司幫我教訓牠一頓之後,牠再也不亂咬人了。」

「是嗎!」天馬司眼睛一亮,語氣滿是理所當然的驕傲:「那真是太好了。要是他還不乖就告訴我!」

……咦咦咦咦咦咦咦——

神代類終於停下腳步。他看著前方那個正蹲著和狗玩、又能隨口和每個人打招呼的身影,表情難得出現了明顯的空白。

他怎麼不知道——

司君在學校,混得這麼好?

就在此時——

「嘎嘎嘎!」

那隻大白鵝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脖子一伸,氣勢洶洶地朝著狗衝了過來,張著嘴發出一連串震耳欲聾的叫聲,整個畫面瞬間失控。

「啊,不可以。」天馬司反應極快,伸手一把抓住那條長長的脖子,動作熟練得不可思議,硬是把那股衝勁止在半路。

他一邊壓著鵝,一邊語氣認真地開口,像是在處理什麼嚴肅的糾紛:「球球上次不是故意咬你的,但是——」

話說到一半,他忽然停住。

然後,語氣一轉。

天馬司抓著大白鵝,微微側過身,讓那雙圓溜溜的眼睛正對上站在旁邊的神代類,甚至還刻意湊近一點,壓低聲音在牠耳邊補上一句。

「那個人是故意拔你的毛。」

停頓一拍。

「去吧,咬他。」

下一秒,他乾脆利落地鬆開了手。

方向改變,目標鎖定。

「嘎嘎嘎嘎嘎嘎——!」大白鵝幾乎沒有猶豫,瞬間轉向神代類,氣勢比剛才還要兇猛,整隻鵝帶著復仇的決心直衝過去。

「咦?司君——」神代類還沒反應過來,距離就已經被瞬間拉近。

場面一度失控。

大白鵝氣勢洶洶地在後頭追,神代類被迫往前閃避,步伐卻依舊帶著幾分從容,只是路線明顯變得不那麼筆直。

天馬司站在一旁笑得毫不客氣,甚至還很有良心地在某個瞬間伸手攔了一下,才讓這場追逐沒有真的擴大成騷動。

最後還是工友大叔出面,把氣鼓鼓的大白鵝帶走,一邊安撫一邊念叨著「怎麼又來了」,現場才終於恢復平靜。

神代類站在原地,輕輕拍了拍衣角,像是在整理什麼並不存在的凌亂,然後側過頭看向罪魁禍首。

天馬司已經收起了剛才那副惡作劇得逞的笑容,卻還是壓不住嘴角的弧度,整個人顯得格外輕鬆。

「司君。」神代類語氣平穩,卻帶著一點不難察覺的意味:「這算是報復嗎?」

「誰叫你自己拔人家毛。」天馬司理直氣壯地回了一句,甚至連一點心虛都沒有。

神代類看著他,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卻只是笑了笑,沒有再追究。

兩人重新往校園深處走去。

經過剛才那一鬧,空氣似乎變得更輕了一點,陽光從樹葉之間灑落下來,斑駁地鋪在地面上,腳步聲也重新回到平穩的節奏。這條路他們已經走過很多次,卻在此刻顯得格外熟悉。

天馬司走在前頭,沒有回頭,卻自然地放慢了一點速度。

而神代類也沒有刻意追上,只是維持著那段剛剛好的距離。

他沒有去想對方要走向哪裡,只是看著那個背影,順著對方的步伐走下去。校園的景色在一旁緩緩掠過,視線卻不知不覺只剩下那抹金色的身影。

直到天馬司忽然放慢腳步,語氣帶著一點難得的得意與輕鬆:「帶你去一個你一定不知道的地方,我現在可是比你還熟悉你們學校喔。」

他一邊說著,一邊伸手撥開一旁的草叢,動作俐落又熟練,像是已經來過不只一次。

神代類微微一愣,隨著他往內走去,枝葉擦過衣角,視野逐漸被綠意包圍。

最後一片草叢被撥開的瞬間,空間忽然開闊起來。

那是一座舊涼亭,安靜地藏在樹叢之中。結構有些老舊,邊角帶著歲月留下的痕跡,卻沒有荒廢的頹敗感,反而顯得被人細心維護過。

白色的長椅乾淨得不尋常,像是經常被擦拭,連落葉都不曾久留。四周被樹影包圍,光線透過縫隙落下,柔和得像是刻意調整過一樣,連風都變得安靜。

天馬司走進去,隨意地坐下,語氣輕鬆得像是在介紹自己的地盤:「這裡沒什麼人知道,很安靜,是圖書館的阿姨告訴我的。」

神代類站在入口處,看了看四周,又看向那個已經坐在椅子上的人,眼底閃過一瞬間難以掩飾的驚訝與興味。

他慢慢走過去,在對方身旁坐下,手指輕輕敲了敲椅面,像是在確認這個地方的真實:「司君還真會找地方。」

天馬司哼了一聲,沒有回頭,視線落在前方搖晃的樹影上,卻像是在等什麼一樣,遲遲沒有再開口。

他慢慢閉上眼,任由微風帶著青草的氣味拂過臉頰,呼吸隨著那陣風一點一點變得平穩,像是在把什麼壓在心底的東西暫時放下。他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整個人看起來難得安靜。

神代類側過頭,看著他。

那種安靜,並不是平常的沉穩,而是帶著一點細微的停頓,像是刻意維持出來的平衡。

於是他開口了:「司君,是不是在緊張呢?明天的考試。」

話音落下的瞬間,天馬司的呼吸微微一頓。

神代類本來以為,接下來會是熟悉的反應——或是帶著點不服輸的反駁,或是乾脆否認,甚至可能還會炸毛地回一句「才沒有」。

然而,他等到的,卻是完全不同的回答。

衣角忽然被輕輕扯了一下。

動作很小。

幾乎不會被注意到。

神代類低頭看去,才發現天馬司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悄悄伸出手,指尖抓住了他衣角的一小塊布料,力道不大,卻沒有放開。

那個人依舊閉著眼。

沒有看他,也沒有多餘的動作,只是把那一點距離輕輕拉住。

「……有一點。」聲音很低,輕得像是怕被風吹散。

神代類笑了笑,沒有再追問,也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微微抬手,指向地面上那一點一點散落的光斑。

「司君你看,這就是針孔成像。」他的語氣放得很輕,像是在說一個無關緊要的小發現:「其實啊——地面上每一個小光點,都是一顆太陽喔。」

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間穿過,落在地上,碎成一點一點圓潤的光影。那些光隨著風輕輕晃動,忽明忽暗,像是被誰悄悄撒落的一片星海,靜靜鋪滿腳邊。

天馬司的視線落在那些晃動的光點上,琥珀色的瞳孔映著細碎的亮光,像是將整片星空收進眼底。

那樣的畫面太過乾淨,也太過專注,讓人不自覺地移不開視線。

神代類看得有些出神。

「……像星星。」他低聲開口,語氣輕得幾乎融進風裡。

「嗯,真的很像。」天馬司回了一句,目光仍停在那片光影之中。

神代類這才像是從那片「星海」裡回過神來。他沒有移開視線,只是順著那樣的畫面繼續說下去,語氣依舊輕柔,像是在延續一個還沒說完的想法:「其實很有趣喔,明明只是一些微小的縫隙——」

他的指尖順著被抓住的衣角慢慢往下滑去,動作很輕,帶著一點幾乎察覺不到的試探:「卻能讓整顆太陽的形狀,被投影出來。」

他的手停了一瞬。然後,像是順理成章般,輕輕點上天馬司的手背。

「所以啊——」他低聲續道,語氣柔和得幾乎要融進風裡,指腹貼著那點溫度,沒有立刻離開:「條件不完美也沒關係,只要方向是對的……」

他沒有看手。

而是看著他。

在確認對方沒有退開的那一刻,指尖微微收攏,掌心慢慢覆上去,把那隻還抓著衣角的手包進掌中,動作自然得像是早就該如此。

「最後還是會成形。」那句話落下時,他的手已經穩穩地握住了對方。

沒有強迫,卻也沒有退讓。

他輕輕笑了一下。

「我相信你。」

他笑了。

側面的陽光靜靜落下,沿著他的輪廓鋪開,將那抹笑意輕柔地勾勒出來,像是被誰刻意留住的一瞬。

光影在臉側流轉,落進眼底,又隨著呼吸微微晃動。風從樹間穿過,帶著細碎的光與青草的氣息,輕輕拂起那抹紫藤色的髮絲,在空氣中勾出一段柔軟的弧線。

那個瞬間很安靜,安靜到連時間都像是放慢了腳步。

「終於摸到小貓了。」神代類語氣輕快,像是得逞了一樣,指尖還帶著剛才那點溫度,語尾甚至微微上揚。

天馬司沉默了一秒,然後側過頭,眼神冷冷地瞪了過來:「……你再吵,我就不讓你牽了。」

語氣不大、帶著明確的威脅。只是那隻被握住的手——

卻沒有抽回來。

就在此時,神代類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眼睛微微一亮,語氣也跟著上揚:「司君,機會難得,要不要來做光反應的實驗呢?我有實驗室的鑰匙喔。」

天馬司瞥了他一眼,語氣平平:「……雖然我很想問,學校放假這樣偷偷進去真的沒關係嗎?但你一定會回答沒關係吧。」

「嘿——司君真了解我。」

神代類笑著回應,話音才剛落下,人已經站了起來,只是手卻沒有鬆開,依舊牽著那隻剛剛還被握住的手。

他像是完全沒有意識到這件事一樣,語氣自然地接著說:「那司君可以幫我找不同植物、不同位置的樹葉嗎?我去拿點東西,很快就回來。」

「快去吧。」天馬司應了一聲,語氣帶著一點不耐,卻沒有掙開。

同時,神代類忽然稍微用力一扯——

毫無預警的拉力讓天馬司身體失去平衡,整個人往前傾去,下一秒便直接撞進他的懷裡。距離被瞬間拉近,呼吸交錯的那一刻,時間像是短暫停住。

「要等我喔。」

卻只是一瞬。

神代類已經鬆開手,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轉身就往教學樓的方向跑去,步伐輕快得甚至帶著一點愉悅。

留下還沒完全反應過來的天馬司站在原地。

下一秒——

整個校園上空,炸開了一聲怒吼。

「你回來你就死定了——!」

「哎呀小貓又再喵喵叫到底什麼意思呢?」

神代類一路往教學樓的方向跑去。

腳步聲在空蕩的走廊裡顯得格外清晰,回音一層一層地往前延伸。假期的校舍少了平日的喧鬧,整棟樓像是沉睡了一樣安靜,只有陽光從窗外斜斜照進來,在地面拉出長長的光影。

他熟門熟路地轉過幾個轉角,停在實驗室門前。

手伸進口袋,鑰匙在指尖轉了一圈,金屬輕輕碰撞出清脆的聲響。

神代類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那把鑰匙,指尖輕輕轉了一圈,金屬在光下閃過一瞬冷色。

他的動作停了一下,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點弧度。

「……不是這把呢。」語氣很低,幾乎像是在自言自語。

他垂下眼,看著那把原本應該再熟悉不過的鑰匙,神情沒有太多波動,卻也沒有再多看一眼的意思。

下一秒,手腕微微一轉——

那把鑰匙便被隨意地丟進了一旁的垃圾桶。

金屬落入桶內的聲音輕輕響了一下,很快又被整個空間吞沒,像是什麼被悄悄劃下句點。

神代類重新從口袋裡取出另一把鑰匙,指尖在其上停了一瞬,這才將它插入鎖孔,輕輕一轉。

「喀。」

門應聲打開。

實驗室裡帶著一股熟悉的氣味,試劑與金屬混合的微妙味道,還有長時間未使用的些許冷清。桌面整齊排列著器材,玻璃器皿在光線下反射出細碎的亮光,像是一個被暫時封存的世界。

神代類走進去,動作自然地將門帶上。

他沒有急著動手,而是先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視線掃過整個空間,然後才慢慢走到櫃子前,開始挑選需要的器材,動作熟練而俐落,沒有一絲遲疑。

只是,在拿起最後一樣東西時,他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

腦海裡浮現的,不是實驗步驟。

而是剛才那隻——沒有放開他的手。

他忽然想起來,每一次做實驗的時候,天馬司的反應。

漂亮的眼睛總會亮起來。

不是誇張的驚呼,也不是刻意表現出來的驚訝,而是一種毫不掩飾的專注與興奮,像是發現了什麼真正讓人開心的東西。

他會很直接地說「好厲害」,也會在某些細節被解開時忍不住低聲說一句「原來是這樣」,語氣裡沒有一點保留。

乾淨得過分,也坦率得過分。

那樣的東西,神代類從來沒有真正擁有過。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是所謂的「天才」。

被稱讚著。

也同時,被區隔著。

因為理解得太快,所以沒有人能跟上;因為看得太遠,對話總是在尚未真正開始前就已經斷裂;

因為執著於將腦海中的構想轉化為現實,便不可避免地,一步步逼近那些讓人退卻的邊界。

那些原本應該讓人靠近的優勢,最終卻反過來,成為一道一道無形的距離。

將他推離在人群之外。

於是,「特別」這個詞,很自然地,開始帶上了另一層含義。

——不一樣。

而不一樣的東西,往往會被用更簡單、更直接的方式定義。

『奇怪』。

那個詞,他聽過太多次了。

語氣或輕或重,或帶著好奇,或夾雜著避之唯恐不及的疏離。

久而久之,他也不再分辨其中的差異,只是將那些聲音一併收下,然後安靜地,放在一個不需要再觸碰的地方。

他早就習慣了。

習慣那些帶著距離的視線,習慣那些半懂不懂的笑容,習慣在解釋之前就先被放棄理解。於是他也不再多說,只是順著那些標籤,把自己放進一個不需要被理解的位置。

那樣比較輕鬆。

可是那個人不一樣。

宛如春陽的笑容,比起平常,多了幾分不設防的溫度。沒有那些習慣性的餘裕,也沒有刻意維持的距離,只是單純地,感到開心。

像是終於回到了應該屬於他的年紀。

沒有那些壓在肩上的重量,也沒有需要隱藏或轉化的情緒,只剩下最單純的、毫不修飾的愉悅。

那雙琥珀色的雙眼看著他,不是仰望、不是困惑、更不是排斥。

就只是單純的,

好厲害。

那樣的東西——

直白的。

熱烈的。

幾乎不加掩飾地向外延伸。

神代類端著器材從實驗室走了出來,腳步比來時輕快了幾分,甚至連轉角時的步伐都帶著一點不自覺的節奏。

他沒有刻意加快,卻怎麼也慢不下來,像是心情早就先一步往前跑了。

然而,當他逐漸靠近那片藏著舊涼亭的樹叢時,聲音先一步傳了過來。

犬吠。

鵝鳴。

交錯在一起的叫聲不再是方才那種滑稽的混亂,而是帶著某種過於尖銳的緊繃,斷斷續續地刺入空氣裡。

那聲音太過急促,也太過用力,甚至隱約透出一種不安的顫動。

神代類的腳步微微一頓。

下一秒,卻加快了。

不再是剛才那種帶著期待的輕快,而是下意識的、幾乎沒有經過思考的加速。他握著器材的手微微收緊,玻璃與金屬在掌中發出細碎的碰撞聲。

枝葉擦過衣角。

視野被層層綠意遮擋。

聲音卻越來越清晰。

直到他伸手撥開那片幾乎將涼亭完全遮住的草叢——

畫面在那一瞬間映入眼底。

「哐啷!」

手中的器材全部散落在地。

原本安靜漂亮的涼亭,此刻卻宛如另一個世界。

白色的亭柱上,不知何時沾上了深紅色的痕跡,沿著表面斑駁地暈開,與原本乾淨的色調形成刺眼的對比。

那不是隨意的污漬,而是帶著方向與力道的飛濺,像是某個瞬間被強行打斷後,殘留下來的證明。

四周的草叢被踩得凌亂不堪,枝葉折斷、傾倒,失去了原本整齊的形狀。地面上交錯著數道腳印,深淺不一,方向混亂,像是有人在這裡來回追逐、對峙,又或者——

掙扎。

甚至還能隱約看見一道被拖行過的痕跡,從涼亭邊緣一路延伸出去,在泥土與草葉之間劃出不規則的線條,斷斷續續,卻足夠讓人聯想到當時的力道與抗拒。

整個空間,殘留著打鬥過後的痕跡。

凌亂。

破碎。

帶著尚未完全散去的氣息。

而在這一片混亂之中——

只剩下一樣東西。

天馬司早上帶出門的隨身包,靜靜地掉在地上。

拉鍊被扯開,裡頭的東西散落一地。

錢包、手機、幾支筆,零零落落地躺在草地與泥土之間,有些甚至沾上了塵土與不該出現的痕跡。

還有幾片形狀各異的樹葉。

像是有人,在極短的時間內,被迫中斷了一切。

一聲微弱的嗚咽聲,從不遠處傳來。

神代類猛地轉頭。

球球正一瘸一拐地朝他走來,步伐不穩,像是每踏出一步都帶著遲疑。牠低低地嗷嗚著,聲音不像平時那樣有精神,帶著明顯的不安與依附。

等牠靠近時,神代類才看清楚——牠的一隻後腳有著明顯的傷痕,毛髮被弄亂,甚至還沾著些許乾掉的血跡。

牠沒有停。只是一直往前,直到貼近他,才微微抬起頭,用那雙濕潤的眼睛看著他,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求助。

下一秒,牠低下頭,輕輕咬住了他的褲腳,往那片狼藉的方向扯了一下。

而另一側——

那隻平時氣勢洶洶的大白鵝,此刻卻安靜得異常。牠站在涼亭邊緣,翅膀不自然地歪向一側,角度扭曲得讓人一眼就能看出不對勁,羽毛凌亂,像是被人用力拉扯過,連原本潔白的顏色都沾上了污痕。

牠沒有再叫,只是站在那裡,用那雙圓圓的眼睛看著神代類。

整個空間,安靜得令人發冷。

而那份異樣,比任何聲音都更加清晰。

「司君……?」

話音落下,沒有任何回應。

神代類站在原地。他的視線在那片狼藉之間來回移動,卻始終沒有落在任何一個地方,像是本能地在逃避某個結論。

喉嚨微微發緊,像是有什麼卡住了,連呼吸都變得不太順暢。那雙一向從容的眼睛,此刻終於出現了一點遲疑——甚至,是不願面對的空白。

「我的、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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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6F

睜開眼的那一刻,他只是歎一口氣。

這種地方——他太熟了。

髒亂的環境、外露的管路、昏暗得幾乎讓人分不清時間的燈光,還有空氣中那股混著鐵鏽與濕氣的味道,全都精準地落在記憶裡某個不願回想的位置。

哈。

天馬司在心裡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意很淡,帶著一點嘲諷,也帶著一種早就預料到的平靜,像是終於等到了某個遲早會到來的結果。他的雙手被手銬穩穩固定在身後的柱子上,冰冷的金屬緊貼著皮膚,隨著他細微的動作發出輕輕的碰撞聲,反覆磨著手腕與背脊,讓那股鈍痛一點一點往身體裡滲。

自從從組織叛逃的那一刻開始,他就知道,這樣的結局總有一天會找上門來。

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罷了。過去的他,也曾站在另一個位置,用同樣的眼神看著被帶進來的人,判斷、執行、然後結束。

……只是,剛好是今天。

還真是不巧。

如果再晚一點就好了。

如果是在考試之後,如果是在——那個人不在的地方。

這個念頭出現時,竟然沒有太多波動,像是某種早就寫好的結局,只是現在終於翻到了那一頁。

就在此時,腳步聲傳來。

「天馬君,醒了?好久不見。」

男人緩緩走出,腳步不急不徐,像是早就站在那裡等他醒來。

燈光落在他的臉上,勾出那張再熟悉不過的輪廓,而他身後跟著的幾個人,也一一從暗處浮現——全都是曾經與他並肩、甚至在某些時候,與他站在同一條線上的人。

天馬司的視線在他們之間掃過,停了一瞬,隨即收回。

他早就知道會是這樣的結果。只是如果可以,他真的不想在這種地方,再見到這些臉。

「……前輩,好久不見。」他的聲音不高,卻沒有顫。

那個曾經教他如何在地下世界活下來、如何在最糟的局面裡保住性命的人,如今就這樣站在他面前,高高在上,像是在審視某件已經失去用途的東西。

對方笑了笑,視線在他身上來回打量,帶著一點不加掩飾的興味。

「在外面過得還不錯吧。你好像胖了一點,也不像以前那樣總是皺著眉頭了。」他語氣輕鬆,像是在閒聊,卻每一句都帶著刺:「還讀書?怎麼——忘記自己是什麼樣的人了嗎?」

那句話落下的瞬間,空氣像是被壓了一層。

天馬司沒有立刻回應。他的目光微微垂下,像是在看著地面,卻又像是在看向更深的地方。

那些畫面不需要刻意去想,也會自己浮現——血、槍聲、倒下去的人,還有每一次扣下扳機時,沒有餘地的選擇。

他垂下眼,然後,慢慢開口。

「……沒忘。」

怎麼可能忘。

那種生活。

不是你死——

就是我亡。

「沒忘?沒忘的話,怎麼會離開我呢?」對方的聲音帶著輕慢的笑意,邊說邊踩著不急不徐的步伐靠近。鞋底與地面的摩擦聲在空間裡格外清晰,一步一步,像是在刻意拉長距離,讓人無處可逃。

下一秒,那隻手已經抬起來,隨意地拍了拍天馬司的臉頰,力道不重,卻帶著赤裸裸的輕視:「明明只是一條狗罷了,什麼時候才能學會對主子言聽計從?」

狗。

那個字落下的瞬間,天馬司幾乎是本能地想笑。

如果讓某個人聽見——大概會立刻皺起眉頭,語氣不滿地糾正吧。

「明明是貓。」那傢伙一定會這麼說。

類。

那個名字在腦海中浮現的瞬間,原本平靜的內心終於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縫,像是被什麼輕輕敲了一下,沒有真正碎裂,卻無法忽視。那種動搖很輕,卻足以讓他短暫地停住呼吸。

幸好。

幸好當時他不在。

如果那傢伙也在現場,大概會直接愣住吧。明明腦袋就已經夠奇怪了,再遇上這種場面——

他唯一的優點大概只剩驚人的智商了,別嚇傻了啊。

天馬司在心裡輕輕吐出一口氣。

啊啊。

他可不想讓對方看見這樣的自己。

這樣狼狽的樣子。

暴力也好,鮮血也好,那些骯髒、混亂、無法回頭的東西,本來就不該出現在那個人面前。那傢伙的世界,應該是乾淨的,是能夠繼續往前走的,是有著光明未來的。

而不是——被拖進這種地方。

這樣就好,從一開始就是這樣。

他不過是在利用對方罷了。

利用他的善良。

利用他的單純。

利用他的溫柔。

才得以在那段短暫的時間裡,過上那種生活——那種他曾經以為只存在於別人身上的日子。

那不是他該妄想的東西,甚至連做夢,都不該觸碰。

卻在那段時光,實實在在地,擁有過。

就在他分神的那一瞬——

「啪!」

清脆而響亮的聲音在空氣中炸開,毫不收斂的力道狠狠落下。

天馬司的臉被打得偏向一側,金色的髮絲隨之晃動,視線微微一晃,耳邊只剩下一陣嗡鳴,其他聲音在那一刻全被壓了下去。

他沒有立刻動,只是讓那股衝擊慢慢散開。然後,才緩緩地把頭轉了回來,舌尖抵上被打到發麻的臉頰,帶著一點刺痛的血腥味在口腔裡散開,他卻像是沒有感覺一樣,神情平靜得近乎冷淡。

「回話,小子。」那聲音貼得很近,冷得沒有一點溫度:「我是這樣教你的嗎?」

天馬司抬起眼,直直地看著對方,目光沒有閃躲,也沒有波動。那種近乎冷靜的平靜,反而讓人更加不快。

「……要殺要剮,隨便你。」聲音不高,像是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對方愣了一瞬,隨即冷笑出聲。

「呵。」那笑意裡帶著毫不掩飾的不悅與輕蔑。

「翅膀硬了是吧。」他微微低頭,視線壓了下來,語氣也跟著沉了幾分:「敢跟你老子我這麼說話。」

話音未落,他猛地伸出手,狠狠抓住天馬司的頭髮,力道粗暴而直接,將他的頭往前扯去。距離被瞬間拉近,那雙眼睛貼得極近,近到天馬司甚至能在對方的瞳孔裡,看見自己的倒影。

也在那一瞬間——

某些東西,被喚醒了。

毆打、謾罵、疼痛、飢餓。

那些被壓在深處的記憶,如同廢水般翻湧而上,帶著黏膩與惡臭,毫不留情地灌進意識之中。身體比理智更早做出反應,呼吸一瞬間變得急促,肌肉繃緊,像是隨時準備承受下一次落下的衝擊。

刻在骨子裡的恐懼,不是意志能夠輕易抹去的。

天馬司的視線終究偏開了一點。

只是一點,卻已經足夠。

對方的笑意在那一刻擴大開來,像是終於找回了熟悉的控制感。

「哈哈哈哈哈!想跟我鬥,還早呢,小鬼。」笑聲在空間裡迴盪,帶著令人作嘔的愉悅。他鬆開手,卻沒有後退,反而抬起指尖,輕輕觸上那片剛剛被打紅的臉頰,動作親暱得近乎扭曲。

「早該這樣。」語氣低了下來,帶著滿意:「做一隻聽話的狗,我們就不會有嫌隙了啊。」

那句話落下的同時,他的手順著臉側往下滑去,指尖擦過頸側。

然後,他的手猛地收緊。

指節深深陷入頸側的皮膚,毫不留情地扼住呼吸,像是要將那最後一點掙扎也一併掐滅。

「只可惜——」他的聲音壓得很低,貼在耳側,帶著近乎殘忍的輕柔:「上頭說,你不能留了呢。」

空氣在瞬間被奪走。

天馬司的喉嚨劇烈收縮,嘴張開,卻怎麼也吸不到一口氣。胸口開始發疼,像被從內側狠狠撕扯,心跳亂成一片,血液在耳邊轟鳴,聲音逐漸被淹沒。視線開始晃動,邊緣一點一點失焦,眼前的人影拉出重疊的殘像,然後慢慢發白。

呼吸、循環、意識——像被一層一層剝離。

世界向內塌陷。

他原本以為,這一刻真的到來時,自己可以平靜地接受,畢竟這樣的結局,早就在心裡排演過無數次了。

可當意識被逼到邊緣時,腦海裡浮現的,卻不是那些血與命令,也不是曾經走過的路,而是——

那個人的臉。

是白日裡,總是惹人發火的輕浮笑容;

是夜晚裡,過於靠近、甚至有些過分的體溫;

是看到蔬菜時,像小孩一樣耍賴鬧脾氣的模樣;

是當他卡在題目前,微微側著臉,耐心地一題一題陪他走過的樣子。

那些畫面,一個接一個地浮上來。

……不行。

不行。

他不能在這裡結束。

這個念頭第一次那麼清晰,甚至帶著一點狼狽的急切,狠狠撞進意識裡。

至少——

讓他跟他道別。

如果他突然消失了,那個笨蛋會不會到處亂找?會不會一邊哭著,一邊做出什麼荒唐的事?

至少——

讓他跟他道歉。

告訴他,自己從一開始就在利用他,卻又貪心地想要一直留在那樣的日子裡。

像是在演一場不屬於自己的戲碼,卻不肯謝幕。

至少——

讓他跟他道謝。

明明根本就不知道他從何而來,又是什麼樣的人,那個人卻還是選擇相信,毫不猶豫地站在他這邊。

所以——

至少。

再給他一點時間。

哪怕只有一點點。

哪怕,只到明天——

就在黑暗即將吞沒一切的前一刻,掐住他的手忽然鬆開。

所有被強行壓制的感官在瞬間反彈回來,空氣猛地灌入肺部,帶著刺痛與灼熱,讓整個身體幾乎無法承受。訊息在腦中同時湧入,過量到一瞬間近乎停擺。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猛地倒抽一口氣。

「咳——咳咳!」身體失去支撐地往前傾,劇烈地咳嗽著,像是要把剛才缺失的一切全部補回來。喉嚨發疼,胸口發緊,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細碎的痛。

而就在他視線搖晃的間隙——

對方像是看見了什麼有趣的東西,那隻手又伸了過來。

指尖勾住他胸前垂落的東西,輕輕一扯,金屬在光下晃動,帶出一聲細微的碰撞聲。那條項鍊被提了起來,貓頭鷹的綴飾在兩人之間輕輕搖晃,映著昏暗的光。

「這是什麼?」語氣隨意得像是在撿到什麼有趣的小玩意。他低頭打量著那枚綴飾,指尖隨意地轉動,完全不在意那股拉扯已經牽動了天馬司後頸的皮膚。

天馬司還在喘,呼吸破碎不穩,喉嚨因剛才的窒息而發疼。他抬起頭,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楚:「……鬆手……」

那句話說得斷斷續續,卻還是硬撐著吐了出來。

對方聽了,反而笑了。

「我還在想,你是怎麼在外面活那麼久的。」他的語氣慢條斯理,帶著一種令人不適的輕蔑與玩味,指尖輕輕一勾,讓那枚綴飾在空氣中晃了一下:「原來是有新歡了?」

他低下頭,靠得更近,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刻意讓每個字都貼著耳膜落下:「怎麼——變成別人的玩物了?」

天馬司緩了好一會兒,呼吸才勉強穩住。喉嚨還在發疼,聲音沙啞得幾乎不像自己的,卻仍一字一字地擠了出來:「……我說,放開。」

對方像是沒料到他還能這樣開口,愣了一瞬,隨即輕笑出聲。

「什麼嘛,原來是重要的東西啊?真麻煩。」語氣輕描淡寫,手上的力道卻沒有減半分。他隨手一扯,那條項鍊被粗暴地從頸間扯下,在空氣中晃了一下,然後啪地落在地上。

下一秒,腳掌毫不猶豫地踩了上去。

金屬被壓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發出細碎而刺耳的聲響。那枚貓頭鷹的綴飾在鞋底與地面之間被反覆碾壓,光澤一點一點黯淡下去,像是連同某些本該被珍惜的東西,一起被踩進塵土裡。

天馬司的瞳孔猛地一縮。

那一瞬間,他幾乎忘了疼,也忘了自己還被銬在原地,整個人用力往前掙去,手腕被鐵銬狠狠扯住,發出清脆的碰撞聲,皮膚瞬間被磨破。他卻像是毫無知覺,只剩下一個念頭在腦中炸開——

「還給我!」聲音破裂而嘶啞,在空曠的倉庫裡回盪,那只是近乎本能的吶喊:「你還給我!」

對方卻笑得更加愉悅,像是終於抓到了什麼有趣的反應。

「哈哈哈哈——」那笑聲在空蕩的空間裡來回撞擊,帶著令人作嘔的快意,反覆擴散開來。他腳下的力道再次加重,毫不留情地碾壓著,像是刻意要讓那東西徹底變形,直到失去原本的模樣:「這個反應……是戀人?」

他說得輕描淡寫,卻像是在慢慢拆解什麼,笑聲一點一點收斂,目光卻沉了下來。

「知道為什麼我能坐到現在這個位置嗎?」他緩緩開口,一邊說著,一邊伸手掐住天馬司的下巴,強迫他抬起頭來,讓那雙帶著怒意與幾近崩裂的眼睛無處可逃,只能直視著自己,距離被拉得極近,語氣卻異常平靜。

「因為——我沒有軟肋。」

「我以前也有過,老婆,還有孩子。」他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卻沒有進到眼底:「只是太麻煩了啊,要錢、要情緒、要關心,還要感情。」

他的語氣依舊輕淡,手從下巴滑開,指尖輕輕劃過自己的脖子,做出一個乾脆俐落的動作,他停了一下。然後,像是在補上一句無關緊要的結論:「所以,我把他們處理掉了。」

話音才剛落下,天馬司的身體已經先一步動了。

他猛地向前撲去,完全不顧雙手仍被手銬鎖在身後,整個人幾乎是用失去平衡的姿態撞上去,張口狠狠咬住對方的腳背。牙齒毫不留情地嵌進去,帶著近乎撕裂的力道,像是要把所有壓抑的情緒與痛苦一口氣反咬回去。

對方吃痛,反射性地往後一退,腳步一亂,重心瞬間被打破。

也就在那一瞬間——

天馬司沒有停。

他幾乎是貼著地面翻身,動作乾脆俐落,伸出仍能自由活動的腿,腳尖一勾,精準地將那條被踩在地上的項鍊勾了回來。金屬在地面刮出一聲細響,被帶離那雙鞋底的碾壓,下一秒,他整個人迅速縮回,將項鍊牢牢護進懷裡,身體蜷起,像是本能地築起一道防線。

那是一種不需要思考的姿態。

像護著命。

又或者比命更重要的東西。

——那是他給的,也是唯一沒有失去的東西。

他抬起頭,呼吸紊亂,胸口劇烈起伏,眼神卻異常銳利,死死地瞪著眼前的男人。那種目光裡不再只有敵意,還混著某種近乎失控的情緒,像是隨時會撕裂開來。

男人低頭看著他,微微瞇起眼。

那抹笑,慢慢冷了下來。

「天馬君。」他的聲音不再輕鬆,而是帶上了一層壓抑的低沉:「我有點生氣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思考,然後嘴角再次勾起,笑意卻更加陰冷。

「與其在這裡直接殺了你,不如把那個人也找出來,把你們兩個一起賣掉——怎麼樣,不錯吧?」

那句話落下的瞬間——

「不准動他!!」

聲音幾乎是從胸腔深處炸開,帶著撕裂般的力道。

天馬司整個人往前一掙,鐵銬猛地拉緊,金屬撞擊聲在倉庫裡迴盪,手腕瞬間被磨出血痕,他卻像是完全沒有感覺,只是死死盯著對方,眼底的情緒幾乎要潰堤。

男人像是完全沒有受到影響,反而露出更有興致的神情。他慢慢蹲下來,與天馬司視線齊平,距離近得幾乎讓人窒息。那雙眼睛在他臉上來回掃視,沒有溫度,只有計算,像是在評估一件即將被標價的商品。

「這雙眼睛……還真漂亮。」他低聲說著,語氣裡帶著一點令人作嘔的欣賞。

「年輕的內臟應該也能賣不少錢吧?就算少幾個器官,也還是能伺候人。」聲音平穩得過分,彷彿只是在討論一筆普通的交易。

每一句話,都在一點一點剝離掉「人」這個存在。

尊嚴被拆解。

價值被量化。

最後只剩下可以被利用的部分。

「嗯,就這麼決定了。」他輕輕點頭,像是終於做出結論,然後站起身來,隨意地掃了一眼後方:「先從腎臟開始吧。」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又低頭看向天馬司,嘴角帶著一點若有似無的笑意:「不用擔心。你的小男朋友,很快就會陪你一起了。」

下一秒——

「動手。」

那兩個字落下的瞬間,四周的人同時動了。腳步聲迅速逼近,沉重而整齊,一步一步踩在水泥地上,像是在壓縮空間本身。衣料摩擦聲與金屬碰撞聲交錯響起,整個倉庫的空氣瞬間變得凝滯。

天馬司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開始掙扎,雙腳用力踢蹬,身體前傾,鐵銬被拉得發出刺耳的聲音,手腕被磨得生疼,甚至滲出血來。他卻像完全感覺不到,只是拼命地往前撲,像是想阻止什麼,像是想把什麼拉回來。

那不是為了自己。

「不准動他!不准、不准啊啊啊啊啊——!」

那聲吼叫撕裂了整個空間,帶著幾乎崩潰的絕望。

而就在此時,

「嘎吱——」一聲刺耳的金屬摩擦聲突兀地劃破空氣,鐵門被從外側推開。那聲音在空蕩的倉庫裡格外清晰,像是將整個場面硬生生切斷,原本逼近的腳步聲、細碎的碰撞聲,全都在那一瞬間停了下來。

光線從門口灑進來。

逆著光,一道身影站在那裡。

輪廓被拉得修長而清晰,卻看不清表情,只有那種不合時宜的從容,靜靜地落在所有人的視線中央。

「請問——」他的聲音響起,語氣平穩得像是在問路,甚至帶著一點禮貌的輕柔:「你們有看到我的貓嗎?」

那句話落下時,他微微歪了歪頭,像是在確認什麼。

「我剛剛,好像聽到他在叫。」

  • 這實在是太神聖了 老師你是我的神。_| ̄|○ +3
  • +1
  • 老師老師你照鏡子真的看的到自己的臉嗎 請務必要一直更新下去啊!!! +3
  •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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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病號俱樂部

7F

「看,是小貓。」

神代類將泡沫堆在天馬司頭上,指尖輕輕捏了兩下,兩個尖尖的耳朵便立了起來。

「這樣子是小熊。」

話音落下,貓耳又被揉圓。

「如果泡泡再多一些——是小兔子。」

白色泡沫蓬鬆柔軟,被他一點一點堆高,最後拉出兩隻長長的耳朵。

神代類正玩的不亦樂乎。他將一團團如白雲般蓬鬆的泡泡堆在天馬司頭上,認認真真的替它們捏出各種造型,神情專注得彷彿正在進行什麼偉大的藝術創作。

天馬司趴在浴缸邊緣,對於對方幼稚的行徑感到無言,卻又拿他毫無辦法:「你要洗就快點,不然等一下——」

話音尚未落下。

「哈啾——!」一個響亮的噴嚏突然在浴室裡炸開,神代類整個人一抖,頭髮上的水珠都跟著飛了出去。

空氣安靜了一秒。

「你看吧!!」藝術品本人伸手一巴掌拍在水面上,濺起大片水花,頭上的泡沫應聲而倒。

洗澡不認真洗澡,貪玩的下場便是——

「發燒了吧,活該。」天馬司無奈地看著窩在被窩裡瑟瑟發抖的神代類。

對方面色蒼白,額前的髮絲被冷汗沾濕,整個人縮成一團,只剩下一顆頭露在棉被外面。

雖然嘴上不饒人,天馬司手裡仍端著剛煮好的粥,另一手拿著溫度適中的開水和退燒藥。

「啊,媽媽。」神代類瞇起眼笑了。他將半張臉埋在棉被裡,只露出一雙因發燒而顯得有些迷濛的眼睛,直勾勾地望著天馬司。

——儼然一副燒到神智不清的模樣。

「……我人生的宗旨是不對老弱婦孺動手。」天馬司額角微微一跳:「不要害我破戒。」

他伸手扶起那個看起來奄奄一息的人,才小心地將鹹粥遞過去:「趕緊吃,吃完吃藥。」

神代類雙手捧著粥碗。熱氣裊裊升起,米香混著淡淡的雞肉香氣,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明明燒得連眼神都有些渙散了,可他仍微微瞇起眼,神情專注得像是在鑑定什麼重要證物。

「別看了,有放蔬菜。」天馬司一邊說著,一邊坐到床邊,低頭剝著水煮蛋的外殼:「不過我切得很碎,應該吃不——喂!」

話音未落,他一抬頭,便看見神代類正以驚人的速度執行某項秘密任務。

湯匙輕輕一撥。

一粒綠色碎末被挑了出來。

再一撥。

又一粒。

接著第三粒、第四粒……

所有疑似蔬菜的殘骸,無論藏得多隱密,都被精準地打撈上岸,最後井然有序地堆進天馬司手裡的塑膠袋。

那雙因發燒而迷濛的眼睛,此刻甚至閃爍著異常堅定的光芒。

天馬司看看塑膠袋裡那一小撮綠色碎末,又看看床上病得快斷氣卻仍堅持挑菜的人:「我看你還挺有活力的嘛?」

神代類將最後一粒菜末放進塑膠袋裡,這才心滿意足地露出笑容:「病人也是有尊嚴的。」

「你的尊嚴是建立在不吃菜上嗎?」

「我不會背叛我的信仰。」

「……。」

忍住,天馬司。他是病人。

金髮少年一邊做著某種奇妙的自我催眠,一邊低著頭繼續撥蛋殼。

好不容易哄著人把飯吃完,又連哄帶騙地吞下藥,最後再塞了一顆汽水糖作為補償,神代類總算安靜下來。

刷牙、洗臉、躺回被窩,整個流程一氣呵成。天馬司熟練地替他把被子拉到下巴,又伸手在胸口輕輕拍了兩下,然後一抬頭——

對上的,是一雙亮晶晶的金色眼睛。

「……」

「……」

「看什麼看。」

神代類彎起眼睛:「司君好熟練,像媽媽。」

天馬司額角一跳。

……就知道這傢伙安靜不了三分鐘。

「之前學的,但是我現在不想談這個。」

「聽故事。」

「……閉上眼睛睡覺。」天馬司伸出手,輕輕覆在神代類的眼上。

神代類順著他的動作乖乖閉起眼。

偏高的體溫透過肌膚傳來,柔軟的掌心彷彿帶著某種令人安心的魔力。神代類很快便安靜下來,不再說話,也不再鬧騰。

不知道是退燒藥終於開始發揮作用,還是因為身體舒服了些,那原本帶著幾分急促的呼吸漸漸變得平穩而綿長。

睡著了嗎?

果然還是不舒服吧。

天馬司放輕動作,慢慢將手收回,接著端起床邊已經吃空的碗。

正準備起身離開時——

「司君。」

腳步頓住,天馬司低頭看去。床上的人依舊閉著眼,長長的睫毛微微垂落,怎麼看都像是已經睡著了:「……幹嘛。」

「司君要去哪裡?」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聽起來睏得要命,偏偏還惦記著他。

「洗碗。」

「晚一點洗。」神代類閉著眼睛,小聲說:「陪我。」

天馬司沉默了兩秒。

神代類平時就夠任性了。結果一生病,任性的程度幾乎是更上一層樓——不,這是扶搖直上九萬里。

彷彿恨不得把「病人最大」四個字寫在臉上。

神代類沒有再說話,只是依舊閉著眼,房間重新安靜下來。

窗外偶爾傳來風吹過樹葉的聲響,時鐘規律地走著,連呼吸聲都變得綿長而平穩,看起來似乎真的睡著了。

於是天馬司輕手輕腳地站起身——

「司君。」

腳才剛離開椅子,他又默默坐了回去:「……又怎麼了?」

神代類閉著眼,眉頭微微皺著,像是陷在半夢半醒之間。聽見聲音後,那點不安才慢慢鬆開:「沒事。」

然後又安靜了。

又過了幾分鐘,他坐在旁邊翻著手機,連動都沒動。

「司君?」

「嗯。」

「……」神代類沒有再說話,只是呼吸慢慢平穩下來。

又過了一陣子。

「司君。」

「嗯?」

「嗯……」

房間再次恢復安靜。

天馬司盯著床上的人看了幾秒。

似乎只要聽見自己的回應,神代類便能安心閉上眼;可一旦察覺不到他的存在,便會立刻開口確認,簡直像個每隔幾分鐘就會響一次的報時鬧鐘。

「司君。」

「……我在。」

「司君。」

「還在。」

「司——」

「在。」

神代類心滿意足地往棉被裡縮了縮。

而天馬司則捏了捏眉心。

……這樣根本沒辦法讓病人好好休息吧!

又過了一段時間。

「司君。」

天馬司額角微微一抽:「……你到底要不要睡?」

「要。」神代類悶悶地回答:「頭好暈。」

停頓了一下,又小聲補上一句:「可是也想要司君陪我。」

天馬司沉默了幾秒:「我不會走的。」

「證明。」

「……」這次,天馬司沒有立刻回答。

神代類閉著眼,原本還想等等看對方會有什麼反應,卻發現自己的意識早已被高燒攪得一團混亂。眼皮沉重得抬不起來,腦袋昏昏沉沉的,連思考都變得困難。

他其實已經快睡著了,只是身體本能地想確認,那個人還在自己身邊。於是,在意識徹底沉下去之前,他又輕輕喊了一聲:「司君……」

話音落下,耳邊傳來一陣細微的布料摩擦聲。緊接著,有什麼輕輕碰上了他的手,神代類下意識蜷了蜷手指。

然後,他的小指被勾住了。

溫熱的體溫順著相觸的肌膚傳來,明明只是小小的接觸,卻像是一路暖進了心口,將那些因病而生的不安與難受一點點撫平。

「我不會走的。」天馬司低聲說著,像是在哄孩子,又像是在許下什麼承諾:「我保證。」

神代類徹底安靜了下來,勾在一起的小指始終沒有鬆開。

而他這一次——

終於心甘情願的,沉沉陷入夢鄉。

—————————————

昨晚不知不覺就這麼趴在床邊睡著了,連窗簾都忘了拉上。清晨的陽光穿過窗戶,毫不客氣地灑落在天馬司身上。

他猛地睜開眼。

糟了,碗還沒洗。廚房也還沒整理。

腦袋尚未完全清醒,工作狂的本能已經率先上線。可能是吹了一整晚的風,乾燥的空氣讓喉嚨有些發癢。他皺了皺眉,撐著床鋪想坐起身,卻忽然察覺到一絲不對勁。

……等等。

床?

天馬司低頭看了看柔軟的床墊,又緩慢地回過頭,然後——

「你什麼時候把我弄上床的啊啊啊啊!」

答案顯而易見,他的身後正緊緊貼著一個體溫正常的大型生物。

神代類睡得一臉安詳,下巴抵在他的肩窩,雙臂牢牢圈在他的腰間,活像生怕人半夜長腳跑了似的。

天馬司才剛掙扎著往前挪了一公分。

下一秒,腰上的力道立刻收緊,整個人被重新拖了回去。

他低頭看著橫在自己腰上的手。

神代類閉著眼,呼吸平穩,顯然還沒醒,但抱人的力氣倒是一點都不含糊。

「放開。」

沒有反應。

「類。」

依舊沒有反應。

「神代類。」

被喊了全名的人將臉往他頸側蹭了蹭,抱得更緊了。

「……」

這傢伙根本是醒著的吧?

「別給我裝死。」

很好。

這下連蹭都不蹭了。

天馬司眉頭微挑,伸手探了探神代類的額頭。

至少感覺起來溫度正常了。

不過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總覺得神代類的體溫似乎有點涼過頭。大概是剛退燒的關係吧。

「好了,快起來。病都好了還賴床——」

話還沒說完。

「哈啾!」響亮的噴嚏聲在房間裡迴盪。

空氣瞬間安靜下來。

天馬司僵在原地。

神代類也終於睜開眼:「哎呀。」

兩人面面相覷。

半晌,神代類慢吞吞地抬起手,摸了摸天馬司有些泛紅的鼻尖。

「……」

「……」

太好了。

感冒成功轉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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