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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プロセカ│類司] 代號狼鷹(6/18更新) [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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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在噗浪說過的司六腦洞說說:野狼類 x 貓頭鷹司

「蒐——!」夜空驟然劃破,一枚子彈精準掠過,直直嵌入金色羽翼。

「——!」天馬司連驚呼都來不及,翅膀猛地一震,劇烈的疼痛瞬間撕裂全身神經。
鮮血在夜風中炸開,閃爍著猩紅光澤,金黃的羽毛頃刻間被染成斑駁赤紅。

糟了……大意了。

重心驟失的瞬間,天地像被翻轉。
天馬司的身軀筆直朝下墜去,耳邊的風聲急速放大,化作刺耳的轟鳴,彷彿要將他整個人撕裂。

血液隨著氣流被甩灑開來,宛如一串殘酷的流星尾跡,在夜幕下劃出猩紅的弧線。
金黃的羽毛紛紛脫落,在空中翻飛、閃爍,卻瞬間被狂風吞噬,無情捲走。

胸腔被壓得發悶,每一次呼吸都像被刀刃割開氣管,他竭力張開另一隻翅膀,卻在劇痛中徒然掙扎。
漆黑的大地正急速逼近,輪廓從模糊到清晰,冰冷的泥土與堅硬的岩石像是張開血盆大口,等待他砸落。

他死死咬住牙關,腦海裡電光石火般閃過各種可能:在撞地前一瞬,用尚且健全的翅膀拼命拍擊,或許還能削去部分衝擊;若不能——
那麼這一擊,將足以奪走他的雙翼,甚至是他的生命。

然而——預期中的衝撞並未降臨。

而是一股穩固而熾熱的包圍。

胸膛重重壓上去時,先是一陣震得五臟翻湧的悶痛,下一瞬,卻被滾燙的體溫牢牢接住。

那雙臂膀宛如鐵鎖般緊扣,卻在力道之下隱隱透出一種近乎溫柔的穩定。
夜風裡夾雜著血與火藥的氣息,卻被那熟悉的呼吸壓過,灌入耳畔,讓他猝然從墜落的深淵被拉回。

天馬司猛然睜開眼——他沒有砸進冷冽的大地,而是墜入一個不容拒絕的懷抱。
那一刻,胸口的悸動甚至比羽翼的撕痛更為強烈,強烈到讓他幾乎忘了自己仍在流血。
羽翼滴落的血珠順著對方的手臂滑落,卻絲毫未動搖那鐵一般的擁抱。懷抱的溫度滾燙,甚至能透過血液傳遞過來。

他抬起頭,映入眼簾的,是那雙熟悉卻全然不同的金色瞳孔。

——不再是平時掛著笑意、近乎溫柔的眼神。

那是屬於狼的眼睛,冷冽、銳利,捕食者的本能正從瞳底若隱若現,森冷到讓空氣都為之一滯。
那視線並非落在他身上,而是越過他,牢牢鎖住夜色中的敵影。

金色狼瞳閃著危險的光,帶著野性殺意,像是隨時都能撕裂獵物。
天馬司被緊緊護在懷裡,卻敏銳地感受到那股壓迫感。

他明白,自己此刻被救下的同時,也見證了狼真正的姿態——

那不容挑釁的掠食者本能。

天馬司心頭一緊,羽翼痛得顫抖,還是忍不住開始掙扎:「類,我只是翅膀受傷了,我還能——」

然而懷抱並未因此鬆開,反而更緊。
那隻帶著銳利指爪的手掌死死扣住他的後背,力道堅決得不容分說,彷彿只要他再多動一下,便會被按得更深。

——類,生氣了。

「噓——」低沉的聲音貼近耳畔,狼的氣息灼熱,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不聽話的金絲雀會被關進籠子裡喔。司君現在,可以配合嗎?」

以往聽見這個小巧又輕佻的稱呼,他總是氣得炸毛,猛禽的喙毫不留情地啄向對方的肩頸。

然而此刻,他從語調裡聽見的卻不是玩笑或調侃——

而是赤裸裸的威脅,與掠食者般冰冷的佔有。
仿佛只要他敢再掙扎一下,對方便會立刻將他關進一座純金打造、永無出口的鳥籠。

天馬司低下頭,唇瓣緊抿,不再做任何掙扎,就連受傷的羽翼也無力地垂落在身側。

「嗯……好乖。」神代類低聲笑著,音色卻暗藏掠食者的滿意。他動作出乎意料的輕柔,小心翼翼將天馬司安置下來,然後俐落地替那仍在滲血的羽翼做了簡易包紮。

抬手之際,他將自己摘下的眼鏡輕輕掛在天馬司金燦的髮絲上,動作近乎親昵,卻像是一種宣告。

「司君還有自保能力吧?」他凝視著那雙琥珀般的眼睛,聲音低沉而篤定:「在這裡等我,很快就回來。」

話音落下,他轉過身,肩線瞬間繃緊。紫色毛髮自皮膚下迅速蔓延,全身骨骼發出低沉而詭譎的聲響。下一瞬,利爪落地,尾巴張開,狼耳豎起——

神代類已然化為完全狼型。

四肢穩穩踩地,金色狼瞳閃著殺意,氣息瞬間變得森冷而壓迫,彷彿夜幕下真正的掠食者甦醒。

天馬司被安置在昏暗的角落,牆壁冰冷,血從翅膀滴落在地面,卻被夜風迅速吹乾。
他看不見外頭的情況,只能緊咬著唇,竭力捕捉每一絲聲音。

「嗒、嗒——」水泥地被利爪踩裂的聲響,沉重而急促,在高樓之間疾馳穿梭。

隨之而來的是槍枝的轟鳴,震得他心口一緊,羽翼不自覺顫抖。
下一瞬,一聲低沉而淒厲的嘶喊驟然爆起,卻硬生生卡在喉頭,戛然而止。

之後,只有狼低沉的咆哮與血液濺灑的錯覺般聲響,在夜色裡久久迴盪。

緊接著,他聽見沉重且陌生的腳步聲,正在逐步逼近。

天馬司猛然撐起身子,立刻進入備戰狀態。
雖然失血讓他的四肢發軟,但他仍咬牙死撐,準備迎擊。

然而當那腳步聲在轉角處停下時,紫毛覆體的巨狼從他身後的廢棄高樓跳下,猛然撲向獵物,森白獠牙死死咬住敵人的喉嚨。
血光在夜色裡炸開,伴隨著氣息破碎的聲音,生命被瞬間掐斷。

天馬司眨了眨眼,忽然低聲笑出聲來。

——什麼啊,還問他能不能自保。

結果這頭狼根本就是以他為中心,寸步不離地守著。

這樣的可靠,這樣的溫柔……一旦鬆懈下來,便讓人忍不住想閉上眼。
或許是體力終於耗盡,也或許是失血過多讓四肢漸漸冰涼、發麻,他雙腿一軟,身子便倒入那片毛茸茸的觸感裡。

他甚至不用抬頭,就能分辨出這氣味屬於誰。
血腥味縈繞鼻端,但在那之下,更濃烈的,是他無比熟悉的氣息。指尖下的毛髮溫熱而柔軟,那是他絕不會弄錯的存在。

天馬司伏在狼寬闊的背上,雙手下意識地抱得更緊,臉頰還不自覺地蹭了蹭那一片厚實的毛絨,像是尋找慰藉。
伴隨著那股滾燙的體溫,他的呼吸逐漸放緩,彷彿全世界唯一安全的角落,就在這片溫度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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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雨與羽

2F

雨,下得細密。

天馬司不喜歡雨天。

陰雲壓頂,遮蔽了原本壯闊的天際。

看不見無垠的天空,也看不見夜裡閃著碎銀光的星河。

他為了掩飾過於稚嫩的面容,總會細心將瀏海梳整齊——然而在潮濕的空氣裡,那點小心翼翼的體面總是無可避免地塌下。

更糟的是,若在這樣的天氣裡展翅,羽翼一旦被雨絲浸透,層層疊疊的金羽便會悶著濕氣,沉甸甸地貼在背上,濕重得幾乎要將他拖入地面。

每一次呼吸都夾雜著濕冷與悶重的氣味,像是連自由也被一併掩埋——

在這樣的雨裡,連天都顯得喘不過氣。

這場雨幕落得又快又急,彷彿有人在天際傾倒了一整盆冰涼的水。

天馬司小心翼翼地從廢棄鐵皮屋的屋簷下探出頭,雨珠落在他的鼻尖,冰涼的觸感順著皮膚竄進腦後。

他猛地打了個冷顫,連忙又縮回屋簷下,甩了甩頭髮上的水。

……真是麻煩了。

出門前沒看天氣預報——不,更確切地說,稍早的夜空還清朗得能看見星河,天氣怎麼說變就變呢?

「不然……就在這裡將就一晚好了。」他低聲喃喃,語氣裡聽不出情緒。

抬眼環顧四周,滿目狼藉——

血跡、砂石、破裂的鋼筋,以及散落的人體殘肢,構成一幅冷卻的戰場。

每一道痕跡都在無聲地訴說,這裡方才經歷過一場混戰。

天馬司慶幸自己沒有自家大狼的靈敏嗅覺,不然這裡的氣味恐怕會讓人作嘔。

他抬起手,指尖幾乎觸及鼻尖時,才聞到那股若有似無的血腥味。

他沉默地將雙手伸入雨幕,任雨水自指縫滑落,沖刷掌心殘留的暗紅痕跡。

水流夾帶著鐵鏽與血的氣味,順勢滴落在地,與泥濘混成一片濃重的顏色。

直到最後一抹血跡被徹底搓洗乾淨,他才輕甩了甩手,指尖水珠在昏黃中閃爍一瞬,隨即無聲墜地。

他退回勉強遮風避雨的鐵皮倉庫,任雨聲重新佔據整個世界。

有點冷。

風裡挾著潮濕的氣息,從衣襟與袖口竄入,貼上皮膚。

體溫向來偏高的他,對氣溫變化格外敏銳。那股濕冷滲進骨縫,讓他下意識地縮了縮肩。

他輕輕拱起背部,深吸一口氣——

下一瞬。

「——搜!」聲音如裂風破雲,劃開沉寂的空氣。

羽尖掠過,低沉的風鳴在倉庫內迴盪,像某種古老的召喚。

隨著羽翼完全展開,空氣被撕裂成鳴動的渦流,冷風呼嘯著穿梭其間,撩起他散亂的金髮,宛如火焰被風點燃。

積滿灰塵的地面被氣流震起,無數塵埃在昏黃燈光中翻飛,閃爍如細碎星辰,將整個空間渲染成金色的幻夢。

每一根羽毛都折射出冷冽的光,金屬般的邊緣在光線裡閃爍,層層疊疊間映出一圈虹暈——那是暴雨後殘留的奇蹟。

那一刻,金色羽翼宛如神祇降臨,將灰敗的倉庫化為一座被光照亮的殿堂。

風靜了,塵埃緩緩下墜,落在他肩頭與羽尖。

天馬司垂下眼,抖了抖羽翼,金粉般的微光隨之散落,猶如漫天碎雪。

隨即,他緩緩靠著牆邊屈膝坐下。

巨大的羽翼半收,將自己包覆於其中——羽毛層層交疊,形成一道柔軟、溫暖的羽牆。羽間仍殘留著風的餘溫與雨的氣息,潮意輕滲入肌膚,帶著夜的冷意與安撫。

他微微呼出一口氣,將下半張臉埋進交叉在雙膝上的臂彎裡,金色的髮絲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整個人,就這樣靜靜地隱沒在那片金色的靜謐之中。

鐵皮屋頂上,雨聲一波接著一波,拍打出規律而漫長的節奏。

在那單調的聲響裡,他聽見自己的呼吸,聽見羽翼摩挲的細微聲。

那是一種被世界抽空的安靜,安靜得連心跳都顯得突兀。

他忽然覺得,有些——寂寞。

而就在此時——

「——這位可憐的貓頭鷹君,」

熟悉的聲線從上方傳來,帶著一絲笑意與不輕不重的調侃,如同在雨聲裡敲響的一顆小鈴鐺。

天馬司一怔,睫毛微顫,微微打開翅膀的一角,金色羽毛間滲出一縷光,像是試探世界的縫隙。

只見神代類撐著一把傘,立於倉庫二樓的窗框。

雨水順著傘邊滑落成細細的銀線,映得他半張臉在昏黃燈光下忽明忽暗,像一場誤入現實的夢。

他微微側頭,收起傘,動作從容地跨過窗框,輕踏在老舊的木地板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喀嗒」。

那雙金色的眼眸在光影間閃爍,映出下方那一團金羽的輪廓——

窩在角落、用羽翼將自己包得緊緊的自家小丈夫。

類的唇角微勾,笑意裡帶著幾分調侃,又壓抑著一絲心疼。他低下頭,語氣輕柔得像怕驚動對方,卻仍保有那股熟悉的戲謔:

「要一起回家嗎?」

那句話輕輕落下,如雨珠砸入靜止的水面,

倉庫裡的沉重空氣隨之破碎,化成一圈圈微光漣漪,在金色羽翼之間悄然擴散。

天馬司先是愣了愣。

下一瞬,像被什麼牽動似的,他猛然跳起,拔腿便朝那抹紫色的身影奔去。

尚未靠近,肌膚上已泛起一層細細的金光,皮膚覆上柔軟的羽毛,骨骼在體內微微錯位作響。

那股熟悉的變化沿著脊椎流竄開來,金色的羽翼如浪花般翻展,帶起一陣驟風。

氣流震動,塵埃翻飛。

當他穩穩落在那人手臂上的時候,已然化為一隻小巧的貓頭鷹——

渾身柔軟的羽毛仍帶著雨後的潮意,閃著微弱的光。

「咕咕——」那聲音低低的,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控訴什麼。

猛禽的嘴喙輕啄了一下神代類的手背,力道不重,卻明確得像在示威。

「司君是在怪我太晚來接你嗎?」神代類笑出了聲,語氣裡藏著寵溺與無奈。

他不僅沒有收回手,反而抬起另一隻手,指尖輕輕落在那金色的小腦袋上。

那觸感溫柔而帶著寵溺,卻也——

夾雜著雨水的冰涼。

指尖一觸及羽面,涼意便順著絨羽竄入肌膚深處。

「咕——!」天馬司驚叫出聲,整隻鳥像被電到似的抖了一下。

下一秒,渾身羽毛轟然炸開——金光自羽端溢出,化作一圈圈細微的羽霧在空氣中散開。

那景象就如同身上灑下柔光,金色的小貓頭鷹頓時蓬鬆成一團圓滾滾的毛絨玩偶,渾身的怒氣與驚嚇都寫在那一身毛上。

而那指尖還想再度伸向他時,小貓頭鷹動作比想像中還快——

「咕嚕」一聲,鑽進神代類的黑襯衫裡。柔軟的羽毛貼著布料摩擦,帶起一陣細微的沙沙聲;

隨後,那顆金色的小腦袋便從領口探出來。

琥珀色的眼眸直直盯著他,滿是責怪與埋怨——

還帶著一點濕漉漉的委屈,甚至閃著理直氣壯的光,彷彿就這麼把他當成人形遮雨棚、外加恆溫暖暖包,也如此理所當然。

「——行吧。」神代類低頭與那雙圓滾滾的眼睛對視,唇角緩緩上揚。那笑容裡既有好笑,也有無可奈何的寵溺,聲音低得幾乎融進雨聲裡。

於是,在那片微涼的霧氣與金色的羽光之間——

整場風雨、倉庫的冷氣,都在那小傢伙的脾氣裡,悄然融化成一片柔軟的溫度。

他再次撐起傘,托穩懷中那份任性的重量,雨聲隨步伐漸遠,只餘夜色靜靜將他們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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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圓時分

3F
「砰!」
巨大的聲響驟然在隔壁響起,嚇得天馬司整個人一震,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突兀的痕跡。

窗外雲層薄得透光,月輪像被磨過的銀盤。
季末,所有幹部都在為了結報而拼命趕工,辦公室裡連續幾天像戰場一樣。偏偏隔壁那間,時不時就傳來不明聲響。
他放下筆,抬頭朝牆壁望去。

……不會又是實驗失敗吧?
他家那位最愛鼓搗些會冒煙、會爆炸的玩意兒。

天馬司對此其實早已見怪不怪,只要別老想把他本人當實驗體就好。

這幾天工作量堆到天上去,他早早就打過預防針——不管你怎麼撒嬌,都不准再拉我進實驗室!
儘管那雙濕漉漉的眼睛與無辜的鼻音實在難以抗拒,但季末報告可不會因為他一個「呦呦呦……」就自動完成啊!

「砰。」隔壁又傳來聲響——這次不像以往那種火藥爆裂,而更像是某個笨重的東西狠狠撞上牆面。
天馬司的眉心不自覺跳了兩下:「……該不會,這次真的把實驗用在自己身上了吧?」

身為夜行性的他,平日工作時總是刻意壓低動靜,也不只叮囑過一次那頭就算天塌下來也要做實驗的大狼:
夜晚,是大多數生物的休息時間。
然而今天,隔壁的動靜卻頻繁得異常。

這可不尋常。

他無奈地嘆了口氣,終究還是起身。

身為一個負責任的好搭檔、好組長、好丈夫,他不得不去看看自家那位又在搞什麼飛天火爆的實驗。
再說,他也不想明天一早就在信箱裡看到「夜間噪音擾鄰」的投訴單。

「叩、叩。」他抬手,輕敲神代類辦公室的門。

毫無回應。

「……類?」天馬司低聲喚了一句。

依舊沒有回答。

甚至——連室內原本隱約傳出的吵雜聲,也在那一瞬間徹底止息。
空氣像是被誰抽空般寂靜。

屬於獵食者的本能在背脊竄起警訊——不對勁,真的不對勁。

他眉頭緊皺,伸手去扭門把。
卻發現——門,被從裡頭反鎖住了。
把手紋絲不動,冰冷的金屬貼在掌心,散發著不安的冷意。

「類。」他的聲音低沉了幾分,語氣裡夾著壓抑的緊張與難掩的擔憂,甚至透出幾乎命令般的強硬:「開門。」

短暫的靜默後,門內傳來一陣慌亂的碰撞聲——
接著,裡頭傳來匆促解鎖的聲響,木門在「喀噠」一聲後,緩緩被打開。

站在門後的神代類,那笑容的弧度與往常無異,卻像是被刀刻上去的——僵硬、脆弱,甚至連呼吸都像是假裝的。
從不離身的眼鏡不知去哪,蒼白的唇色、滿身的冷汗,還有那幾乎難以察覺的顫抖,全都在暗示著異常。

室內的空氣混雜著複雜的氣味——
不是火藥或煙硝,而是濃重的墨香、紙張受熱後散出的氣息,以及……

那股近乎原始的、屬於狼的費洛蒙。

那氣味濃得像是有形的霧,帶著野性與焦灼,緊緊纏在喉頭,一呼一吸之間,彷彿整個空間都被他的氣息所占據。

天馬司眉頭一皺,胸口微微發緊。
「你……怎麼了?」他壓低聲線,語氣比平時更沉。

「如司君所見,沒事喔。」神代類笑得溫和,卻虛得像一層薄冰:「所以啊,司君還是趕緊回去辦公的好。」
他話音剛落,門便要合上,然而木門尚未合縫,就被一掌穩穩擋住。

天馬司皺眉,聲音裡透出難得的急切:「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沒事的樣子啊!」

那道視線太熾熱,幾乎能在空氣裡留下痕跡。

神代類的指尖微顫,終於抬起頭——
對上那雙琥珀色的眼。

那雙眼亮得異常。
金與橙的色澤在瞳底層疊,如融化的琥珀,將光與夜一併囚困。

其中閃爍的微光彷彿能吞噬一切陰影。無論是牆角的冷色、靜止的空氣,抑或他體內那股被壓抑許久、正蠢蠢欲動的野性。
那光溫柔得近乎殘酷,柔軟中藏著鋒芒,潔白裡潛伏著壓迫,純淨到令人窒息。

如雪地上最明亮的一束月光。

——月。

意識到什麼的神代類,瞳孔驟然收縮。
心跳失了拍,呼吸卡在喉頭,冷汗順著鬢角滑落,那股躁動、那份獸性,在那雙眼的注視下轟然甦醒。

理智幾乎被心臟的咆哮淹沒。
銀紫的毛從皮膚底下炸起,狼耳破髮而出,尾巴在空氣中微微顫動,血液滾燙,理智如被滿月一寸寸剝離。

下一瞬,他猛地伸手——
在天馬司還來不及反應前,整個人已被他扯進房內,木門「砰」地一聲闔上,兩人的身影重重倒在地毯上。

空氣裡殘留著草紙香及汗氣,交織著濃得化不開的狼的氣息。
光、氣味、夜色,在月圓之下——

終於翻湧成一場靜默的失控。

「嘶——!」後背重重撞上地面,衝擊震得空氣一滯。劇痛順著脊椎竄上腦門,天馬司猛地倒抽一口氣。
護在胸前的手臂被半獸化的狼狠狠咬住——尖齒沒入肌理,鮮血沿著弧度滴落,滾燙地劃過皮膚,在冷空氣中發出刺痛的灼感。

那一瞬間——
他體內作為猛禽的本能被徹底喚醒。
那是天生對等掠食者的對峙,是撕裂與抗衡的直覺。
腦中唯一的聲音在狂吼:逃、快逃

金色羽翼在那一刻炸裂般張開,風壓掀動紙張與碎羽,他嘶喊、掙扎、揮翅,卻仍被死死壓制。

神代類的氣息近在咫尺,帶著野獸的熱度與血的味道。
低沉的喘息混著嘶鳴,齒痕一路蔓延,從手臂,到肩頭,再到鎖骨與頸側。
每一次啃咬都深刻如印記,那不是愛,也不是恨,而是掠食者對獵物的支配,是無聲的征服。

天馬司一邊抵擋神代類瘋狂的力道,一邊在地面盲目摸索,指尖掠過冰冷的地毯邊緣,終於觸到一本厚重的精裝書。
他猛然抄起,書角泛著冷光,幾乎要在下一秒砸下——

然而,那一瞥,他看見神代類眼角的一抹淚光。那是與獸性毫不相容的細微脆弱,卻在血與喘息之間格外刺眼。

手僵在半空。
眼眸微顫,他抬頭望向對方——

原本柔和的面容早被野性侵蝕,金瞳已收縮成狹長的狼瞳,臉龐扭曲在痛苦與掙扎之間。
那滴淚終於滑落,沿著緊繃的臉線劃出一道清晰的痕跡。

他透過這頭失控的狼,向窗外一望,銀光滲入屋內,覆在血與汗的氣味之上,冷冽得近乎殘忍。
——滿月懸於夜空。

今日是月圓之夜。
這下,便能解釋神代類異常失控的原因。

天馬司曾聽說,狼的習性會隨月亮的週期而變化,他低頭望著懷中那副滿身汗氣與血痕的身影,胸口的起伏漸漸平緩。

書本從指間滑落,沉悶地砸在地毯上。
他沒有再掙扎,只是緩緩伸出手,將對方摟進懷裡。掌心覆上那片顫抖的背脊,感受到肌肉在他指尖下緊繃、又一寸寸鬆開。

天馬司閉上眼,任由對方在自己懷裡釋放那股無處安放的躁動。

血與呼吸交纏,野性仍在咆哮——
但在那份混亂裡,他卻選擇了溫柔地收容,如同在暴風之中,靜靜伸出手去擁抱狂風本身。

*****

——好熱。
渾身燥熱,心跳幾乎要從胸腔炸出,獸性的本能正一寸寸吞噬神代類的理智。

血液在體內沸騰,肌肉緊繃到發顫,口腔裡滿是血腥與獵物的氣味。那味道明明甜美,卻讓他從喉頭深處湧起一股強烈的反胃。
他喘息、低吼,理智在泥濘中掙扎。

——「沒事的、沒事了。」
那聲音低柔,像是在撫平狂風的節奏,一下又一下,輕輕敲擊著他的耳膜。

那是熟悉的聲音。
隨之而來的,是某種溫暖的氣息,緩緩將他包覆。

眼角餘光掠過一抹金色的羽翼,神代類怔了怔。思緒依舊混沌,如被濃霧籠罩——
然而,不知為何,他的牙齒漸漸鬆開,啃咬的力道也隨之緩下。

那聲音還在,溫柔得幾乎要將一切撫平。

最終,他終於鬆口。
氣息漸漸平穩,在那份包容的懷抱裡,他徹底放下了掙扎。
完全化為狼形的身軀,順著本能蜷伏下去,將頭輕輕枕在身下人的胸前,尾巴則悄然收攏,纏住對方的腰,彷彿要確定那個始終沒有推開他的人,再也不會離開。

「嗷嗚......」

「沒事的。」

清晨——
金色的眼眸猛然睜開。

口腔裡瀰漫的血腥味讓他一陣反胃。喉頭微動,下意識想張口吐氣,卻發現嘴筒被一條細繩牢牢束住。

一時間,他甚至懷疑自己尚未從夢裡醒來。

筆尖在紙上疾行的聲音輕輕劃破寂靜。
腹部傳來穩定的壓迫感,似乎有什麼重量正壓在他身上。

神代類抬眼一望——
似乎為了要控制他,天馬司端坐其上,正把他那結實的腹部當作書桌。
文件平攤在上方,那人低垂著眼,金色的髮絲在晨光裡閃爍。
筆尖移動的節奏平穩,神情專注得近乎平靜,彷彿昨夜的混亂從未發生過。

金色羽翼在背後緩緩拍動,一下、又一下。
那節奏柔和得幾乎像在哄著嬰兒。

只是——
四周仍是一片宛如戰場的狼藉。
地毯上散落著破碎的紙張與羽毛,空氣中還殘留著血與汗的氣息。

神代類垂下視線,這才意識到——
自己的尾巴仍緊緊纏繞在對方的腰間,
像是不願鬆手的夢魘,又像一種尚未解除的羈絆。

神代類怔了怔。
他一時不確定——自己該先掙脫,還是乾脆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他只是微微一動,下一瞬,天馬司便像被電到似的反射性跳起。
雙手下意識護在胸前,琥珀色的眼眸驟亮,整個人繃成一副隨時待命的姿態。那神情半是戒備、半是慌亂,像被嚇到的小鳥,又像仍不敢放鬆的守衛。

神代類無言地望著他。
他緩緩站起身,動作謹慎得幾乎像在安撫空氣。骨骼在肌理下微微錯動,發出低沉的細響——

銀紫的獸毛一縷一縷褪去,尾巴隨之消散,狼耳回縮入髮間,直到那熟悉的人形重新浮現於晨光之中。

他垂下眼,視線閃避著天馬司。
空氣裡還殘留著淡淡的血腥氣與羽毛味,難以言說的情緒在胸口盤旋。
「司君、我——」

「我的報告啊啊啊——!」

突如其來的一陣吼聲,直直炸進他耳膜。

神代類一愣,順著天馬司的視線低頭一看——
原本整整齊齊、擺放在他身上的那疊公文,如今全數散落在地。紙張與昨夜的狼藉混成一片,潑灑的墨跡、羽毛與碎紙交錯其間,慘不忍睹。

「類!」天馬司氣得渾身的羽翼都微微抖動,眉間幾乎要夾出火光。

「昨天晚上你撕了一堆我的公文,現在我好不容易整理好了——你、又、給、我、弄、亂!」
他怒氣沖沖地指著那堆紙,金色羽翼「啪」地一聲張開,像是怒氣的象徵。

這時,神代類才注意到——
天馬司身上的毛衣領被扯鬆,鎖骨間那片肌膚上,是一連串深淺不一的痕跡。
那些紅紫色的咬痕在晨光下格外刺眼,像是暴行的證據,又像無法抹去的印記。

他愣了愣,喉頭發緊,下意識抬起手。指尖顫抖著觸上對方脖頸側,那裡有一道深可見血的瘀紫。

——那是他咬的。
被自己親手咬的。
被失控的狼,以尖銳的牙齒刺穿了皮膚、撕碎了理智。

昨夜的記憶如潮水倒灌,他想起自己壓制住那副纖細的身軀,腦中一片空白,只有掠食的衝動與血的氣味。
他那時——是真的想把眼前的貓頭鷹撕碎,然後吞下。

愧疚、後悔、以及無法言語的罪惡感在胸腔翻滾。那股窒息感從胸口一路燒到喉頭,像野火般蔓延,幾乎將他整個人吞噬。

為什麼。
為什麼,還是發生了。

幼時的記憶如野獸般竄入腦海——

那時的他,也是在失控之下咬傷了同齡的孩子。
鮮血的味道、驚恐的尖叫、慌亂後退的腳步聲,全都一幕幕重疊。

那之後,迎接他的,是恐懼的目光。
是迴避、是排斥、是那種被世界推開的孤獨。
「狼」這個身分從那一刻起,便成了他無法逃脫的烙印。

他以為長大後一切都會不一樣。
他學會克制、學會微笑、學會用理性馴服自己。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擁有了能讓他停下腳步的地方、能讓他被接納的安身之處。

然而他還是……
搞砸了。

「唔——」胃像被人攪動般劇烈收縮,剛消散的腥味再度竄上喉頭。
神代類猛地捂住嘴,肩膀微微顫抖,呼吸紊亂地起伏著,試圖將反胃感壓下,他幾乎是蜷著身,整個人陷入一片混亂與自厭的沼澤。

就在這時——

「噠!」
額頭被重重彈了一下,清脆的聲音在空氣裡突兀又真實。
疼痛讓他一怔,思緒被強行拉回現實。

「別胡思亂想啊!」熟悉的聲音從上方傳來,語氣帶著責備,卻柔軟得不像真的在罵人。

天馬司的手指還停在半空,眉微微皺著,那雙琥珀色的眼裡沒有憤怒——只有某種不容反駁的溫柔。

隨後,那人掀起衣物的下擺。
白皙而結實的腹部上,赫然橫著一道舊傷。傷口雖短,卻深刻,淡淡的疤痕在晨光下顯得格外清晰,僅憑那痕跡,便能想像當初留下它時,那股力道有多重。

天馬司低頭看了眼,語氣卻輕得像在說笑。
「咲希剛學會化形的時候,可比你兇多了。」他語氣輕快,還順手在那道疤上拍了拍,像是在證明真的不痛似的。
「這一點小傷,對我來說才不算什麼啦,我倒是希望類能再更依賴我一些。」

他抬起頭,蜜糖色的眼裡閃著熟悉的笑意,嘴角一彎。

「畢竟,類也是我重要的家人啊。」

神代類怔怔望著他。
那一瞬,胸口像被什麼擊中。

晨光透過羽翼的縫隙灑落,落在天馬司的側臉上,光影柔和到幾乎不真實。
他看見那笑容——明亮、堅定,那雙眼像令人失控的月,卻也像照亮他的日。

忽然,他明白了。
也許,這就是救贖。
不是被原諒,而是被光接納。

他走上前,一把將眼前的身影緊緊擁入懷中。
陽光曬過的乾草氣息將他包圍,溫暖、紮實,讓人幾乎忘了呼吸。

天馬司微微歪頭,雖然一臉不明所以,卻還是順從地回抱了他。
「喂,就算現在撒嬌,也得幫我把公文處理完喔?」

神代類輕聲笑了笑,語氣裡帶著一點久違的輕鬆。

「好,知道了——我小小的金絲雀丈夫。」

話音剛落,天馬司的羽翼「啪」地炸開。
他整個人像被戳到逆鱗的貓似的跳起來,雙手在空中胡亂揮舞,金色羽毛都亂成一團。

「就跟你說——是貓頭鷹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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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權力者

4F

#沒頭沒尾

#前情提要大概是:身為副總長的類仍需要執行更高階的任務,依我的功力,這邊的背景狀況大概是黑吃黑的臥底任務

#是某次的總長會議以後——

「啊,貓頭鷹真的很可愛。」狐狸總長沒頭沒尾的拋出一句話,像是在回味什麼有趣的東西,語氣輕快得過分,指尖抵著下巴,露出那副永遠讓人捉摸不定的笑容:「難怪類君會一天到晚黏著不放。」

站在他身後、依循階級保持著一步距離的神代類,眼神卻在那一瞬間冷了下來。

「……就算是您。」他低聲開口,語調平穩,卻沒有半點退讓的餘地:「若是想對他動手,我也不會客氣的。」

空氣像是被人輕輕按住了一拍。

下一秒,狐狸總長大笑出聲。

「哈哈哈——開玩笑的、開玩笑的!」他擺了擺手,語氣爽朗,像是剛才那一瞬的鋒利從未存在過,甚至還伸手拍了拍副總長的肩膀:「你的寶貝,我怎麼捨得觸碰呢?」

那一下拍得不重,卻帶著某種意味深長的重量。

「不過啊——」狐狸總長笑意未減,話鋒卻悄然轉了方向。

「為什麼要帶他來見我?」他側過頭,眼角餘光落在神代類身下:「類君。」

「我認識的你,可不是那種會特地把『弱點』帶到檯面上炫耀的人吧?明明前幾天還保護的要命,連照片都不讓我看呢。」

神代類的指尖微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隨即鬆開。

「……那邊開始動作了。」他垂著眼,語氣平穩得近乎冷淡:「這次的任務,比我原本預想的——還不容易。」

狐狸總長的笑容微微一頓,隨即勾得更深了些。

「啊——」他拖長了尾音,像是終於拼上了最後一塊拼圖:「這麼說來,對方已經知道小貓頭鷹的存在了?」

沉默只維持了一瞬。

「……是我大意了。」神代類低聲回答。那不是辯解,也不是推卸,而是一句毫無保留的認錯。

隨後,那總是挺直背脊的狼,雙腳併攏,動作毫不遲疑。他彎下腰,狠狠地、真誠地,對著眼前的人深深鞠躬。

「還請您——庇護他。」

狐狸總長微微瞇起眼,靜靜地望著那顆低垂的紫色腦袋。

心底忽然湧上一絲說不清、也不願細究的情緒。

——長大了呢,這孩子。

他仍清楚記得,初次遇見神代類時的模樣。

全身髒兮兮的,像是被世界隨手丟棄的東西,不哭、不鬧,也不說話。只是睜著那雙眼,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看。

那不是乞求,也不是畏懼。而是一種近乎冷靜的打量——彷彿在確認,眼前這個人,值不值得他活下去。

很聰明、學得很快、不怕吃苦。

無論是血、是泥,還是那些見不得光的骯髒事——他都能面不改色地完成,眼睛不眨,手不抖。

狐狸總長曾以為,這樣的孩子,遲早會成為一把只屬於組織的刀,鋒利、聽話、指向明確。沒有遲疑,沒有退路,也不需要任何多餘的牽掛。

一把,理想得近乎完美的武器。

可現在——那把刀,學會了低頭。

不是因為命令,也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他開始知道,自己還有想要守住的東西。

大人的視線,在那一刻停留得比往常久了一點。

「……庇護啊。」他終於開口,語調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他沒有立刻答應,也沒有拒絕。只是慢慢走近一步,站在神代類面前,俯視著那顆仍未抬起的腦袋:「類君,你知道你現在在要的是什麼嗎?」

神代類沒有抬頭,卻回答得毫不遲疑:「我知道。」

「那不是保護。」狐狸總長低笑了一聲:「那是把他正式放進權力的編制裡。」

「從今天開始,他會被記錄、被標記、被所有想對付你的人反覆研究。只要你活著一天,他就永遠不會是『無關者』。」

他停頓了一下。

「即便如此,你是還要嗎?」

紫色的腦袋,依舊低垂。卻沒有半點動搖。

「是。」那聲音很低,卻穩得不像話:「如果他注定會被捲進來——那我寧可讓他站在光裡。」

狐狸總長沉默了幾秒。

然後——笑了。

不是試探,不是戲謔。而是那種,久違的、帶著重量的笑。

「真是的。」他伸出手,毫不客氣地按在神代類的頭上,力道不輕:「你這孩子,最後還是學會了最麻煩的一件事。」

「——開始把別人,當成必須活下來的理由。」

他收回手,語氣一轉:「我答應你,小貓頭鷹,我會看著。」

「但作為交換——」狐狸的眼神冷了下來:「這次的臥底任務,你必須走到最後。」

「不能死、不能失手、不能回頭。」

「因為你一旦倒下——」

「第一個被清算的,就是他。」

這不是威脅。

而是事實。

狐狸總長轉過身,揮了揮手。

「抬起頭吧,副總長。」

「從你低頭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經不是一個人了。」

神代類站直身子時,已經不再是從前那個只會聽從指令、眼神空洞的存在。

狐狸總長看得很清楚,也比任何人都明白——

自從遇見那隻貓頭鷹後,這頭狼,一點一滴地改變了。

他開始會猶豫、會回頭、會在行動之前,先想起有人正在等待。不再只是被磨利的武器。而是一個,會選擇的存在。

狐狸總長在心底下了結論。

——這是件好事。

即便那意味著,他再也無法像從前那樣,隨心所欲地使用這把刀。

「說起來啊,」他忽然笑了起來,語氣像是想起什麼有趣的往事:「那孩子,也對我說過和你一樣的話呢,哈哈。」

「司君……?!」神代類猛地瞪大雙眼,語氣失了分寸:「他、他單獨找過您?!」

「再怎麼說,他也是從底層一步步爬上來的強者之一。」狐狸總長語氣輕鬆,卻句句直指核心:「對於整天生活在一起的人,你真的覺得,他什麼都感覺不到嗎?」

他側過頭,看了神代類一眼,笑意裡多了幾分溫度。

「真好呢,類君。」

「你被好好地愛著啊。」

「……」短暫的沉默後,神代類深吸了一口氣。

「請您務必告訴我。」他語氣慎重,卻藏不住焦急:「我家小丈夫……究竟說了什麼?」

「啊啊——」狐狸總長笑得更開心了:「那可是我和小貓頭鷹之間的秘密喔。」

話音落下,他已經轉過身去,步伐從容。

只留下那頭狼站在原地,忍不住向前追了幾步,不甘心地繼續追問——卻只得到一聲愉快的笑聲,消失在走廊盡頭。

所以那天,狐狸與貓頭鷹——究竟說了什麼呢?

金髮少年一踏進辦公室,便立刻行了個標準的大禮。彎腰彎得極深,深到連讓人看清長相的機會都沒有。

「……做什麼?」狐狸總長終於開口。

「非常不好意思在這個時候打擾您!」那聲音清亮而有力,與辦公室裡死氣沉沉的氛圍格格不入:「我的名字是天馬司!是類的丈夫!」

狐狸總長輕輕倒抽了一口氣。

——直球。

是他最不擅長應付的那一型。

「我知道你是誰。」他揉了揉額角,語氣無奈。

這孩子帶著滿身的陽光闖進來,是打算照亮他的辦公室嗎?還是終於受不了,決定一把火燒了這裡?

「平時,我們家類多虧了您的照顧。」天馬司的語氣誠懇得過分:「只是最近……雖然不知道他究竟在做什麼,但我總是感到不安。」

話音落下,貓頭鷹的頭垂得更低了。像是打算把腰生生折成兩段。

「還請您——庇護他!」那聲音幾乎沒有遲疑。

「我也明白自己的任性,可能會造成您的困擾。作為交換條件——」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我什麼都願意做。」

聽到那句話,狐狸總長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不是譏諷,也不是嘲弄。

而是那種,帶著歲月重量的、略顯無奈的笑。

「『什麼都願意做』啊……」他微微搖頭,語氣輕得像是在感嘆:「真是年輕人才會說的話。」

狐狸總長抬起眼,看向仍然深深彎著腰的金髮少年。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這幾個字,可不是那麼輕巧的東西。」

「什麼都願意做?」

「是的!」天馬司幾乎是立刻回答,聲音清亮,沒有半點遲疑:「不管是什麼!」

那語氣太過乾淨。乾淨到,讓人一時不知道該從哪裡下手玷污。

狐狸總長沉默了幾秒,嘴角的笑意卻一點一點淡了下來。

他轉身走向窗邊,伸手推開那扇透明的玻璃。夜風立刻灌入,高處的氣流冷得刺骨,吹亂了他的髮絲。

幾乎沒有思考,他便開了口。嗓音低沉而平靜、殘忍,卻不容質疑。

那是上位者宣告命令時的語氣。

「從這裡跳下去。」狐狸的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確認高度:「以人類的型態。」

他側過臉,瞳孔在夜色中閃著危險的光。

「我就答應你。」

這裡幾乎是整座城市的最高層。下方燈火如同遙遠的星海,沒有任何一點能接住墜落的人。

狐狸只是站在窗旁,沒有推、也沒有催促,彷彿這只是再自然不過的條件。

「你知道你的存在,讓我很困擾吧?」他語氣平淡,像是在談論一件早已下定結論的事:「那頭狼原本是多好用的一把武器。」

他輕笑了一聲。

「結果呢?他竟然開始會思考了。」

「以前那個為了完成任務,連命都能隨手丟掉的人——」狐狸的聲音慢了下來,像是在咀嚼這個轉變:「現在居然會對著我說——『還有人在等我。』」

空氣冷得發疼。

「開始會害怕了。」

「也就——不好用了。」

他轉過身,目光筆直地落在天馬司身上。

「所以啊。」語氣溫和得近乎殘忍。

「請你消失吧,貓頭鷹君。」狐狸總長微微勾起嘴角,像是在提出一個完美的方案:「我會告訴他,你背叛了組織。畏罪潛逃,不知所終。」

「這樣一來——」

「我的乖孩子,就會回到我身邊任我使喚。」

「而我,也能隨時保護他。」

他張開手,像是在展示一個無可挑剔的結局。

「這不是——天大歡喜嗎?」

原本低著頭的天馬司沒有再開口,只是緩緩地挺起身子。

——狐狸永遠不會忘記那雙蜜色的眼眸,真誠、純淨,帶著一種近乎笨拙的認真。

甚至讓人不禁產生懷疑——

這樣的人,究竟是怎麼選擇踏入地下世界的?

但他沒有問。

也不在乎。

少年一步一步地走向窗邊。

步伐不快,甚至稱得上從容。沒有被逼迫的慌亂,也沒有賭氣般的急切——只是筆直地前進,像是早就知道自己該走到哪裡。

夜風迎面撲來。高處的氣流帶著冰冷的濕意,毫不留情地灌進衣襬與袖口,刺得人皮膚發疼。

天馬司停在窗前。

他低頭,看了一眼下方。城市的燈火在腳下鋪展開來,細碎、遙遠,像是另一個世界的星海。太亮了,也太遠了——遠到不像是為「人」準備的風景。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冷空氣灌入肺部,帶來一瞬間的刺痛,卻也讓思緒變得異常清晰。

沒有顫抖。

沒有遲疑。

更沒有回頭去確認身後是否有人阻止。

彷彿那一步,早已在心裡反覆走過無數次。

雙手撐上窗框,金屬的觸感冰冷而堅硬,從掌心一路蔓延上來。

身體微微前傾——重心越過界線的瞬間,世界像是靜止了一拍,腳尖離地。

那一刻,他甚至沒有「跳下去」的感覺。只是安靜地,即將把自己交給了重力。

就在那一刻——

「夠了。」

狐狸總長的聲音不大,卻像是利刃斬斷空氣。

天馬司的身子停在半空,夜風掀動他的衣角,像是在催促墜落。

「回來。」那聲音低沉而冷靜,卻第一次,帶上了明確的命令。

天馬司愣了一瞬,隨即聽話地收回身子,雙腳重新踏上地面。動作乾脆,像是剛才那一步,本就已經做好再也回不來的打算。

狐狸總長站在原地,沉默了好幾秒,然後,他低低地笑了。

不是嘲諷。

不是愉快。

而是一種——確認之後的疲憊。

「……真是麻煩啊。」狐狸總長抬手按了按眉心,語氣滿是無奈:「你們兩個,一個比一個瘋。」

他瞥了窗外一眼,像是還沒完全從剛才的畫面抽離。

「你要是真的跳了,」語調平靜,卻帶著極其現實的判斷:「他會先殺了我,然後抱著你的屍體一起殉情。」

狐狸總長深深嘆了口氣。

「類君本來就是我看著長大的孩子。哪來什麼庇護不庇護的說法。」他像是終於認命般,隨口拋出一句:「硬要說交換條件的話——麻煩你,再給他養胖個兩斤吧。」

語氣輕描淡寫,卻藏不住那份真切的在乎。他抓了抓後腦勺,又像是忽然想到什麼似的補了一句:「還有,今天的事請務必保密。要是被他發現我剛剛兇你,」

「他大概會跟我鬧個沒完。」狐狸總長一臉頭痛:我年紀大了,禁不起這種折騰。」

話音落下。眼前那個始終繃緊神情的少年,愣了一瞬。

下一秒——

那張臉,毫無預警地綻開了燦爛至極的笑容。彷彿方才的一切緊繃與重量,都在那一瞬間被輕輕拋到腦後。

「謝謝您!!」聲音清亮得不像是剛剛站在生死邊界的人,毫不保留,毫無保留。

如春風。

如夏日初升的陽光。

那笑顏帶著不加掩飾的真誠,能輕易闖進人心深處;卻又亮得過分,亮到讓人下意識想別開視線,彷彿直視久了,連心底最陰暗的角落都會被照得無所遁形。

狐狸總長終於明白了。

為什麼那頭狼,會因為這隻貓頭鷹迷得鬼迷心竅。為什麼即便身處黑暗,也甘願開始學會害怕、學會猶豫——

甚至,學會活著。

他微不可察地嘆了一口氣,下意識地撇開視線。

直球——果然是他最不擅長應對的類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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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森林與大地

5F

「司君,到了喔。」
話音落下,天馬司這才得以重新看見外頭。

他極度不悅。
明明是個好好的工作日——不,其實也稱不上好。
手上同時壓著三件還沒處理完的案子,等著他一一消滅;桌上文件疊成小山,卻絲毫沒有減少的跡象。偏偏就在他今天剛踏進辦公室的那一刻,又有下屬匆匆稟報地區鬥毆,需要他親自出面協調。

等他真正坐回椅子時,天色早已矇矇亮。
大概是因為終於靜了下來,腎上腺素逐漸退潮,先前被強行壓下的疲憊與壓力,這才毫不留情地爬滿全身。
他張開翅膀,低下頭,細細打理著因忙碌而顯得凌亂的羽翼。

就在這時——
一雙手,從後方準確地抓住他翅膀的根部,順勢一提,直接把他整隻鳥拎了起來。
「咕——?!」

「司君,帶你去個好地方。」
神代類的聲音愉悅得過分,語調輕快,卻完全沒有給人拒絕的餘地。下一秒,他已經把掙扎的天馬司整隻塞進包裡,動作俐落又熟練。
「咕啊啊啊——!」

而在他好不容易從包裡被釋放出來的那一刻,氣呼呼的貓頭鷹連一秒都沒猶豫,振翅轉身,直接朝身後那頭狼啄了過去。
銳利的喙帶著風聲逼近——

神代類只是輕笑了一聲。

他幾乎沒有後退,只是步伐微移,抬手一擋,順勢扣住了對方翅膀的根部。動作俐落得像是早就預料到這一幕會發生。

「咕——!」天馬司在半空中猛地一頓,羽毛炸開,骨骼錯位的瞬間,翅膀迅速收起。下一刻,他雙腳落地,已經恢復成人形,毫不猶豫地抬腿踹了過去。
然而那一腳,甚至沒能完全踢出去。

紫髮的男人彷彿早已預判到這一步,一把伸手,準確地抓住那隻還帶著怒意的腳踝,力道不重,卻準確得令人惱火。失去重心的天馬司被順勢一拉,整個人直接撞進對方懷裡,額角差點磕上那片熟悉的胸膛。

他還想掙扎,下一瞬,下頷卻被扣住了。力道不重,卻穩得不容逃開。

「司君,先別生氣嘛。」神代類的聲音貼得很近,帶著那種一貫令人惱火的溫柔笑意:「你看看那邊?」
話音落下,他已經不容分說地轉動了天馬司的臉。
視線被強制帶走的瞬間——天馬司眨了眨眼,原本胡亂揮舞的雙手,停在半空中。

那是一整片森林。
很大一片。

並非只是樹木聚集的綠色,而是向遠方無止盡鋪展的樹海。深深淺淺的綠層層疊疊,自腳下延伸,越過起伏的地勢,沿著山脊蜿蜒而去,直到視線的盡頭與天際交會。

晨光正好。
金色的光線從林間高處斜斜灑落,穿過枝葉間的縫隙,在地面鋪開一片片明亮的斑駁。薄霧尚未完全散去,輕柔地纏繞在樹幹之間,隨著光線流動,像是整片森林正緩慢地甦醒。

風穿過樹梢,帶起低低的聲響。不是吵雜,而是連綿不絕、深而廣闊的回應——彷彿大地本身在呼吸。
空氣裡混著濕潤的泥土氣味、樹脂的清香,以及晨露尚未蒸發的清涼。每一口吸進胸腔,都讓人不自覺地放慢心跳。

太寬闊了。
寬闊到讓人意識到自己的渺小,也寬闊到足以容納所有尚未消化的疲憊與怒氣。
在這樣的景色面前,連時間都像是被拉長了——不再催促、不再追趕,只是靜靜地存在。

在都市叢林與昏暗的地下街長大的天馬司,幾乎不曾見過如此壯觀的景象。
他的世界向來狹窄而逼仄。被妹妹高昂的醫藥費追著跑,被「身為兄長」這個身分壓得喘不過氣,也被底層社會無形卻牢不可破的枷鎖牽制著步伐。
金錢對他而言,從來不是選項,而是唯一的答案。活著、撐下去,才是每天醒來必須完成的事情。至於娛樂、玩耍,甚至只是單純地停下腳步——那都是連想都不敢想的奢求。

風拂過他的髮絲。
即使貓頭鷹的嗅覺並不算靈敏,他依舊能分辨得出來——這不是城市裡混雜著廢氣與酒氣的空氣,而是一種乾淨、深沉,帶著泥土與樹木氣息的味道。
是森林的氣息。

那氣味毫不講理地鑽進胸腔,直接觸動了他作為動物的本能。某種被壓抑太久的衝動,在體內輕輕翻騰——

想展開翅膀。

想掠過樹梢。

想不去計算、不去顧慮,只在這片樹海之上自由地飛翔。

那是他早已遺忘,卻從未真正失去的渴望。

「看得到那棵最高的樹嗎?」神代類抬手指向遠方,語氣輕快得像是在邀請散步:「來比賽誰先到那邊,如何?」

話音才剛落下,他便鬆開了手。
下一瞬,紫色的氣息如影覆體——狼耳自髮間猛地竄出,尾巴在身後甩開一道俐落的弧線,骨骼與輪廓在一個眨眼之間完成轉換,幾乎沒有停頓。

神代類已經化為狼的型態,四肢落地的瞬間便借力前衝,踏碎晨露、掠過低矮的灌木,身影一溜煙鑽進森林深處,連回頭的意思都沒有。

「什——」
天馬司一愣,慢了半拍才反應過來。

「喂!喂!你偷跑——不公平!」抗議幾乎是反射性的脫口而出。下一秒,他已經顧不得那點遲來的不滿,身形在原地一旋,羽翼展開。金色的光影掠過,貓頭鷹的輪廓迅速成形。
翅膀拍動,風被劈開。
振翅而起,沿著神代類消失的方向追了上去,速度快得連自己都沒察覺,胸口那股久違的悸動,正隨著每一次振翅越來越清晰。

這不是逃亡。

也不是任務。

只是單純的——追逐。

他在樹梢之間穿梭。側過身子,貼著樹枝掠過;羽翼收放得恰到好處,讓身體從枝葉間的縫隙滑行而過。風在耳邊呼嘯,樹影與光斑飛快後退——
這裡完全不像城市。
城市裡的一切都有位置可循。一棟棟整齊排列的大樓、被修剪得體的行道樹,筆直的街道與規劃完善的路線,連視線都被限制在既定的框架之中。

而這片森林——
樹木毫無節制地向上、向外生長,枝幹交錯,路徑混亂。高低錯落、方向不一,若說是野蠻,也毫不為過。
沒有標誌,沒有地圖,也沒有任何可以預先規劃的路線。
每一次轉向,都只能依賴直覺。

而正是這一點,讓他心跳加速。風灌進胸腔,翅膀因急轉而微微發酸,卻無法阻止那股從脊背竄起的快感——一種不必思考、不必計算,只需要向前飛的純粹衝動。
他忍不住勾起嘴角。
這份混亂,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自由。

極佳的動態視力,讓他能將前方奔馳的狼看得一清二楚。
紫色的身影在樹影間疾走,肌肉收縮與伸展的節奏分明,四肢落地時踩碎落葉與晨露,動線俐落而果斷。即使在高速移動之中,那道輪廓依舊穩穩地留在他的視線中央,沒有被交錯的枝葉切斷,也沒有被破碎的光影吞沒。

而就在此時,神代類忽然慢下腳步,回頭望向他。
金色的雙眼在晨光下半瞇起來,帶著毫不掩飾的笑意,那是一種極度挑釁的姿態,像是在宣告——勝負已定,卻仍然游刃有餘。

「咕咕咕咕!」被激怒的天馬司在空中胡亂揮動翅膀,抗議聲幾乎是炸出來的。

下一瞬,神代類縱身一躍,越過前方那片濃密的草叢——紫色的身影就這樣,乾脆利落地消失在視野之中。

「——!」天馬司沒有多想。他壓低身子,收攏羽翼,順著對方消失的方向追了上去,幾乎是在同一個高度、同一條路線。

然而,當他穿過那片草叢的瞬間——
強光猛然灌入視野。過於明亮的光線刺激得他本能地瞇起眼,翅膀下意識拍動了一下,身形微微失衡。

等他再次睜開眼時——
樹木群在眼前戛然而止。
像是被整齊地截斷,又像是一道無形的界線,將世界一分為二。

森林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遼闊到令人屏息的曠野。
茵綠的草地向四面八方鋪展開來,沒有盡頭,也沒有邊界,在晨光下泛著柔和而耀眼的光澤。風毫無阻礙地掠過地表,捲起層層起伏的草浪,像是大地本身正在流動,將天空與土地緊密地縫合在一起。

而在這片一望無際的草原正中央——高聳入雲的古樹靜靜矗立著。
粗壯的樹幹仿佛承載了無數歲月,枝椏向四方伸展,遮蔽了大片天空,存在感強烈得近乎不合常理。它像是這片曠野唯一的錨點,也像是某種無聲的標記,提醒著這裡的廣闊並非空無一物。

而他——再也找不到那頭狼。
天馬司猛然減速,振翅的動作在半空中戛然而止。風聲瞬間退去,只剩下心跳在耳邊放大。他落向地面,腳尖觸地的同時,身形已轉換為人類的模樣。

四周安靜得過分。

「……類?」
聲音出口的瞬間,便被風捲走了。沒有回音,沒有回應,彷彿連這片草原都不打算替他轉述。

世界,忽然變得太寬了。
寬到讓速度失去意義,寬到讓目標無所遁形。
寬到不像森林那樣能藏身,寬到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抓住、可以依賴。視線所及之處全是起伏的草浪,地平線被拉得極遠,天空壓得很低,低到讓人產生錯覺——彷彿只要一個人站在這裡,就會被世界本身慢慢吞沒。

天馬司不自覺地攥緊了拳頭。
胸口那股方才還因飛翔而翻湧的悸動,忽然沉了下去,變成一種陌生的、讓人說不上來的不安。
他放慢腳步,小心翼翼地往前走著,風聲遠去,鳥鳴也不知何時消失了,世界彷彿被抽空,只剩下鞋底踩踏草地時發出的細微聲響,一下、一下,在過分寬闊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就在他繃緊神經、專注於前方的那一刻——
眼前忽然一黑。

不是黑暗降臨,而是被什麼東西整個包覆住。視野瞬間消失,溫度與氣息同時逼近,來得毫無預警。下一秒,他的頭頂傳來濕潤的觸感,溫熱的呼吸,貼近得過分;帶著野性的氣味,卻熟悉得讓人來不及真正害怕。

天馬司僵住了。
他甚至不用回頭、不用確認,就已經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他的頭,被那隻狼含在嘴裡。
不是咬合,而是穩穩地叼著,力道精準到讓人無法掙脫,卻又不至於受傷。

「放、放開我啊!!」話音還沒落下,天馬司已經氣到理智斷線,聲音在狼的喉間震動,顯得又悶又亂。
他根本顧不得姿勢、顧不得後果,幾乎是本能反射地啟動變化——金色的光影在狼的嘴邊猛然炸開。
下一秒,原本被穩穩叼著的「人類頭顱」,在極近的距離內直接縮小、變形,骨骼錯位的觸感讓叼著他的那頭狼瞬間一僵。

「——?!」神代類甚至還沒來得及反應,一團毛量暴增的貓頭鷹,就這樣毫無預警地在他嘴裡成形。
羽毛「唰」地一聲全數炸開,柔軟卻密實的羽絨塞滿口腔,翅膀胡亂拍動,羽尖毫不客氣地掃過狼的鼻樑與臉側。

「咕咕咕咕咕——!!」暴怒的叫聲在狼的嘴裡被壓成悶悶的一團,卻絲毫不減氣勢。翅膀亂揮、腳爪亂踢,整隻貓頭鷹像顆失控的金色毛球,在對方嘴裡瘋狂掙扎。

神代類被羽毛糊了滿臉,眼睛一時睜不開,喉間發出一聲完全不帥氣的嗚咽。
他本能地鬆口。

「噗——!」
下一瞬,那團炸毛到極致的貓頭鷹被吐了出來,啪地一聲落在草地上,還因為慣性滾了半圈。

天馬司一落地就立刻撐起身子,羽毛依舊全部炸著,整隻鳥大了一圈,氣得胸口劇烈起伏,他狠狠地瞪向那頭狼。
而神代類——正站在原地,滿嘴都是金色羽毛,尾巴不自覺地晃了一下,表情介於「被教訓了」與「司君好可愛」之間。

顯然,毫無悔意。

而就在此時——天馬司完全不給神代類任何反應的時間。
他猛然振翅,高度瞬間拉開,金色的身影直衝天際,隨即調整角度,毫不猶豫地朝古樹的方向高速前進。

是的,比賽尚未結束。

相較於先前錯綜複雜、需要精準判斷的森林,在這片遼闊的草原上飛翔,反倒不必再有所顧忌。沒有密集的枝葉需要閃避,沒有突如其來的轉向,他能將翅膀完全張開,讓羽翼展到最大幅度,迎著風筆直向前。
風壓迎面而來,卻不再是阻礙,而是推力。
每一次振翅,都能毫無保留地消耗體力;每一次滑翔,都像是把自己拋向更遠的前方。肺部被清冽的空氣填滿,心跳在胸腔裡狂奔,卻沒有任何負擔。

他不需要思考。

只需要飛。

那是一種久違到幾乎陌生的暢快——彷彿整片草原,都在為他的速度讓路。

而野狼,本就屬於草原。
神代類幾乎是在天馬司振翅的同時便動了起來,四肢落地、重心前傾,毫不猶豫地追了上去。速度在瞬間拉滿,步伐低而穩,帶著貼地奔馳的野性。

更快。

更野。

也更無所顧忌。

草浪在他腳下被撕裂,風從身側掠過,卻追不上他的節奏。那不是急躁的追趕,而是篤定的逼近——像是早就知道獵物終將落入自己的領域。
空中有翅膀劃開天際,地面有野獸踏碎大地。

一追一逐,在遼闊的草原上拉開距離,也同時逼近終點,古樹在兩人的速度中迅速放大,從遠方的標記,變成近在眼前的龐然存在。
看見終點的那一刻,天馬司毫不猶豫地收起翅膀。身形在空中轉為流線,下墜的角度精準而自然。失去展翼所帶來的阻力後,速度反而再度攀升,風聲在耳邊炸開——
然而,就在他即將落地時,卻看見那頭狼,已經停在樹下。

那一瞬間,比賽的勝負,似乎已經變得不那麼重要了。
神代類在樹下幻為人形,張開雙臂,像是早就知道結局,天馬司在空中同樣完成變化,身體失去最後的浮力,重重地落入那個懷抱之中。

衝擊與緩衝同時發生。
兩人的重心失衡,一起跌進草地,在慣性下翻滾了幾圈,最後停在古樹盤根錯節的樹根旁。
高大的樹冠投下濃密的陰影,將兩人一同覆蓋。微風穿過枝葉,輕輕吹拂,帶走體內尚未退去的燥熱。因為方才激烈又毫無保留的奔跑與飛行,他們就這樣躺倒在地,微微喘著氣,臉上沒有疲憊,只有還未散去的興奮——與暢快得過分的笑意。

神代類率先翻過身,側躺著,看向仍仰望著古樹樹梢的貓頭鷹。
「我贏了喔。」語氣輕快,像是在宣告,又像是在故意逗弄。
「類偷跑,」天馬司也跟著笑了,聲音裡沒有半點不甘:「不公平。」
「又沒有規定不能偷跑。」神代類理直氣壯地回道,隨即露出那副理所當然、近乎無賴的表情:「反正——司君輸了,就要聽我的話。」

天馬司坐起身,看著他那張寫滿「我就是要這樣」的臉,沉默了兩秒。然後,又無聲地倒回草地上。
「……好吧。」他抬手遮住半張臉,語氣帶著一點自暴自棄的笑意:「你說吧,要殺要剮,隨便你。」
神代類只是笑了笑,沒有回答,他抬起手,朝天馬司勾了勾手指。
天馬司幾乎是立刻意會過來,沒有多想,乖乖地挪了過去。

少年將他攬進懷裡。寬大的掌心落下,動作輕柔,卻不容抗拒,覆上那雙琥珀色的眼,天馬司下意識地閉起雙眼。
「睡吧。」神代類沉穩的聲線在耳邊響起,像是某種溫柔卻強勢的命令,一絲一絲,將他身上的力氣慢慢抽走。
「……不回家嗎?」他帶著睏意,小聲問道,聲音輕得幾乎要被風吞沒。
「森林與大地,」神代類低聲回應:「本來就是我們的家,不是嗎?」

話音落下的同時,天馬司感覺到抱著自己的身軀逐漸變化——體溫變得更高,觸感也更加柔軟而厚實。
他不用睜眼,也知道神代類已經化為狼的型態,將他牢牢地圈在腹下。
天馬司微微調整姿勢,索性把整個人都埋進那片溫暖的毛堆裡。貼著對方的胸腹,感受著呼吸的節奏,一吸一吐,一起一浮,規律而安穩,蓬鬆的狼尾輕輕覆上來,像一條天然的被子,將他完整地包裹住。
在那樣的溫度與氣息之中——天馬司終於,徹底放鬆下來。

古樹依舊矗立著。
盤根錯節的根系深深扎入大地,承載過無數季節與歲月,也見證過無數來去與停留。晨光透過層層枝葉灑落,在樹蔭下鋪成溫柔而斑駁的光影,將一人一狼安靜地包覆其中。

他們靜靜的依偎著,呼吸逐漸同步,心跳也慢慢貼齊。風穿過枝葉,替他們遮掩了時間的流動;草原寬闊,卻不再令人迷失。
疲勞與壓力在此刻悄然化解。在這片被森林與大地擁抱的空間裡,不必奔波、不必計算、不必撐著清醒。

風拂過樹梢,枝葉低低作響,像是一聲悠長而慈悲的應答。古樹靜靜佇立,替他們遮住天光,也替世界暫時關上喧囂。

於是,在那深深扎根的大地之上——

時間停了下來。

只留下被守護的沉睡,

以及一棵古樹,無聲地記住了這一刻。

這一篇很沒類司感,只是想練習狼跟貓頭鷹在森林以及大地自由奔放的模樣,算是文筆練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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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思念

6F
「世上只有司君好,有司君的孩子像個寶。」
不對,沒有司君。

「晚霞染紅天空,太陽下山了,山上的寺廟敲起鐘聲。貓頭鷹也要回家了。」
不對,貓頭鷹已經回家了。

「天這麼黑,風這麼大。司君殺人去,為什麼還不回家?」
不對。
不回家的,明明是自己才對。

廢棄倉庫內一片狼藉,翻倒的貨架、碎裂的木箱、斑駁的血跡與散落滿地的彈殼,共同昭示著不久前那場激烈而短暫的廝殺。

如今,這裡唯一還站著的活物,正位於一切混亂的中央,神代類輕輕哼著不成調的小曲。童謠被他改得亂七八糟,連旋律都快認不出原本的模樣。
他踩過血泊,跨過屍體,彎下身翻弄著那些早已失去生命跡象的人。動作不疾不徐,甚至稱得上悠閒,像是在整理演出後散落一地的舞台道具。
紫色髮絲垂落眼前,他漫不經心地撥開,繼續尋找著什麼。
「嗯……沒有呢。」聲音裡帶著些許苦惱,神代類站在滿地狼藉之中,輕輕眨了眨眼。

真糟糕。
他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幾個據點、第幾批人,又或者是第幾次得到同樣令人失望的答案。

沒有。
什麼都沒有。
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混雜著火藥燃燒後殘留的焦臭。倉庫的鐵皮屋頂被晚風吹得發出嘎吱聲響,頭頂昏黃的燈泡閃爍兩下,將地面交疊的屍體照得忽明忽暗。

神代類低頭看著滿地狼藉,忍不住輕輕歪了歪頭。
難道情報有誤?
還是說,自己從一開始就找錯了方向?

那雙金色的眼睛裡看不出多少情緒,沒有憤怒、沒有焦躁,甚至連失望都淡得近乎不存在。彷彿眼前這些足以令人作嘔的景象,與路邊被風吹亂的落葉並沒有什麼差別。
他只是有些苦惱。
於是,他隨意踢了踢腳邊的屍體,那人順著力道翻滾了一圈,露出原本壓在身下的紙盒。
「嗯?」神代類彎下身,將紙盒撿了起來。

——是一盒價格不菲的香菸。
他眨了眨眼,將盒身翻來覆去看了一遍,忍不住失笑:「這人對自己可真好。」

不過仔細想想,他似乎也沒資格說別人。
畢竟他也向來不曾虧待自己。

想到這裡,他乾脆拖來一個倒塌的木箱,隨意坐下。長腿交疊,染血的鞋尖輕輕點著地面,接著,他從大衣內側摸出打火機。
「啪噠。」幽藍色的火焰在黑暗中亮起,火舌舔上菸草末端,橘紅色的光點微微閃爍。
神代類低下頭,將香菸含進唇間,緩慢地吸了一口,煙霧順著喉嚨滑入肺部,帶著微苦的辛辣感。
「呼——」白色煙霧自唇邊逸散,一縷、一縷地向上攀升。模糊了燈光,模糊了視線,也模糊了滿地鮮血與屍體。

倉庫忽然變得安靜,安靜得只能聽見風吹過鐵皮的聲音,以及香菸燃燒時細微的劈啪聲。

夾著香菸,微微仰起頭,煙霧掠過睫毛,裊裊升起。
將遠方正從地平線緩慢浮現的朝陽暈染得有些模糊。暖洋洋的、金燦燦的,像一團正在融化的蜂蜜。
於是,在那一瞬間,他不合時宜地想起了家裡那個同樣是金色的小東西。柔軟的金髮,暖呼呼的體溫,笑起來時會彎起來的眼尾,還有抱進懷裡時,總能恰好填滿雙臂的尺寸。

嗯——
司君真可愛。
軟綿綿的。
毛茸茸的。
小小隻……不行。

這句話絕對不能當著本人說。
上次只是順口說了「可愛」,就被追著糾正了整整三天。那團金色的小東西立刻炸毛,氣呼呼地反駁自己才不可愛是帥氣,然後毫不留情地往他腦袋上啄了好幾下。
——痛兮兮的。

……想他了。
這個念頭浮現得毫無徵兆。

神代類望著遠方逐漸升起的朝陽,忽然伸出手。指尖穿過飄散的煙霧,輕輕撥弄著,像是隔著遙遠的距離,隔著漫長的一整個夜晚,去觸碰某個根本不在眼前的人。
又或者說——像是在揉一揉家裡那隻小貓頭鷹軟綿綿的肚子。
想到那人被碰到癢處時,會下意識縮起身體,皺著眉抱怨自己幼稚;想到那雙琥珀色眼睛瞪過來時氣鼓鼓的模樣;想到最後,明明不情願,卻還是會任由自己把人抱進懷裡。

神代類忍不住輕輕笑了一聲。
晨風拂過,煙霧散了,連帶著指尖夾著的香菸,也忽然變得索然無味。
只是比起尼古丁帶來那短暫而廉價的慰藉——
他果然還是更想回家回去抱抱那個會生氣、會念人、會敲他腦袋的小丈夫;回去聽他皺著眉數落自己又熬夜、又受傷、又不把身體當一回事;回去看他一邊生氣,一邊還是替自己準備早餐。

就在此刻——
一雙爪子忽然落在他的肩上。

神代類渾身一震,近乎機械式地轉過頭——
那金燦燦的、暖呼呼的、軟綿綿的、毛茸茸的、小小一團的,方才還停留在思念裡的人,就這麼毫無預警地落在他的肩頭。
「咦?司君?」
「咕。」金色的貓頭鷹隨意地應了一聲。

空氣瞬間凝固。

「……」
「……」

神代類的笑容僵在臉上。
而肩上的貓頭鷹也只是微微歪著腦袋,用那雙熟悉的眼睛安靜地看著他。

「司、司君?!」神代類這下是真的被嚇了一跳。不只是因為戀人的突然出現——他很清楚,貓頭鷹飛行時幾乎不會發出聲音。
更可怕的是——司總不允許他抽菸。
不只是不允許,是非常、非常、非常地——絕對禁止。
心臟當場漏跳一拍。他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將夾著香菸的手背到身後,另一隻手則欲蓋彌彰地揮了揮,試圖驅散空氣中殘留的煙味,那副模樣,活像偷吃零食被當場逮獲的小孩。

而肩上的金色貓頭鷹只是慢悠悠地瞇起眼。
他先是看了看神代類那張寫滿心虛的臉,又偏過頭,看向那支仍冒著細細白煙的香菸。圓滾滾的眼睛停留了幾秒,像是在進行嚴肅的審判。

最後,天馬司卻什麼也沒做,只是重新閉上眼睛,將毛茸茸的黃色腹羽貼上神代類的臉側。柔軟的絨毛蹭過肌膚,帶著熟悉的暖意,像午後曬過太陽的小毯子。
「咕。」輕輕的一聲。
——這次就放過你。彷彿是這麼說的。

神代類楞了楞,隨後忍不住笑了起來。
哎呀,明明是來抓人的,結果自己反倒先撒起嬌來了。
看來,某個小東西也是想他想得不得了呢。

雖然萬分不捨,但神代類還是將手中的高級香菸丟到地上。
「滋——」火星熄滅,最後一縷白煙也隨之散去。

而幾乎是在同一時間,他熟練地伸出手,精準托住那團差點從肩膀上栽下去的毛茸茸。
金色的小貓頭鷹大概是真的睏極了,整顆腦袋一點一點的,圓滾滾的身體跟著晃來晃去,最後乾脆整隻趴進神代類掌心裡,舒服地縮成一團。

神代類低頭看著牠,眼底笑意更深。
說起來,第一次發現貓頭鷹睡著時會因為腦袋太重而往前栽的時候,他可是震驚了好久。
平時的司君看起來可靠得不得了,誰能想到變成貓頭鷹之後,居然會被自己的腦袋壓得東倒西歪呢?
……實在可愛得有些犯規了。

「司君,距離我回家的時間,可還要一陣子呢。」神代類低聲說著。
「咕。」天馬司閉著眼點了點頭。
——我知道。

「司君累的話,可以不用等我的呀。」
「咕。」
——那你最好快一點。

「我這邊可沒有舒服的窩可以睡喔。」
「咕。」
——哼。

神代類忍不住笑了起來,指尖輕輕順著那柔軟的羽毛。
「那這包香菸可以帶走嗎?」
「咕。」

「啊——可以嗎?謝謝司君。」
「咕咕咕咕咕咕咕——!!」

下一秒,手背被狠狠啄了一口。
「好痛。」神代類委屈地縮回手,看著肩上的金色貓頭鷹氣得連羽毛都炸開來,只好舉起雙手投降。

「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
......雖然聽不懂,但感覺罵得好兇啊。

「開玩笑的。」他彎起眼睛,將臉埋進那團暖呼呼的金色絨羽裡:「不吸菸了。吸司君就好了。」
「咕——!」
這次啄得更大力了。

「我回來了……」
話音尚未完全落下,天馬司便閉上了嘴。
屋子裡安安靜靜的,沒有人回應。

也是。
類已經出門好幾天了,家裡只剩下他一個人。

飯只需要做一份,衣服也少洗了一半,夜裡不用睡到一半爬起來,確認某個工作起來就不要命的傢夥到底有沒有乖乖閉上眼睛。
輕鬆很多,不是嗎?

神代類工作的時候幾乎不使用通訊設備。那是職業需要,也是他的習慣。不僅是為了自身安全,更是為了讓自己徹底投入工作狀態。
這些天馬司都明白,也一直都能理解。
沒有三不五時打來的電話,沒有一打開手機就跳出來的訊息轟炸,更沒有那些毫無意義卻總能占據整個聊天室的碎碎念。
所以這幾天,耳根子確實清淨了不少。

……明明應該是這樣的。

天馬司將鑰匙放到櫃子上,金屬碰撞的聲音在屋內響起,清脆得有些突兀。他忽然發現,原來這間屋子一直都這麼安靜。
安靜得讓人有些不習慣。
安靜得讓他下意識想擡起頭,看看那個人是不是又窩在沙發上睡著了,又或者正抱著抱枕坐在餐桌旁等他回家。
然後才想起來,沒有人在。

胸口忽然輕輕抽動了一下,他微微皺起眉。

真奇怪。
明明少了一個整天黏在身邊、煩得要命的傢夥;明明不用再應付那些沒完沒了的訊息和電話;明明終於獲得了難得的清淨。
那心底這股揮之不去的酸意,又究竟算什麼呢?

……去找他吧。

天馬司翻上陽台圍欄,沒有半分猶豫地縱身躍下。
下一瞬間,墜落的身影在夜風中舒展開來。金黃色的羽翼驟然張開,一隻漂亮的貓頭鷹順著上升氣流拔高而起,無聲沒入夜色之中。
金色的翅膀掠過沈睡的街道,從一個據點飛往另一個據點,從城市邊緣一路搜尋至昏黃燈火閃爍的工業區。牠沿著神代類可能經過的路線,一處一處地尋找,不厭其煩,也毫無目的地執著著。

其實,天馬司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找得到。
彷彿只要順著風,順著夜色,順著那些細微得連本人都未必察覺的痕跡,就能一路找到他身邊。
或許是因為太熟悉了。
熟悉那個人的氣味,熟悉那個人的腳步,熟悉那個人思考時會下意識停留的角落,也熟悉那個人總愛把自己折騰得遍體鱗傷的壞毛病。

真是令鷹操心。

想到這裡,金色的貓頭鷹微微拍動翅膀,加快了速度。
——畢竟那傢夥,要是沒人盯著,說不定連回家的路都能忘記。

一路上,他看見了很多東西。
看見燒得只剩骨架的車輛橫倒在路邊,看見被爆炸震碎的玻璃散落滿地,看見尚未乾涸的血跡一路拖曳至黑暗深處,也看見那些倒在地上、再也不會動的人,風裡殘留著硝煙與鐵鏽的氣味。

於是天馬司知道。自己又晚了一步,神代類又一次,自己把事情解決了。明明這一路上到處都是戰鬥過的痕跡,卻偏偏找不到那個人。彷彿他總是這樣,把危險留給自己,把結果留給別人,然後什麼也不說地離開。

其實他有點生氣,真的只有一點點。

明明說過很多次了,明明類也答應過很多次。
答應過會照顧自己,答應過會多依靠他一點,答應過不會再把所有事情都一個人扛起來。
結果還是一樣——
受傷了不說、累了不說、痛了不說。那一頭固執到無可救藥的狼,明明傷口深可見骨,也只會自己躲進森林裡舔舐傷口,等血止住了,才若無其事地走回來。
誰看得出來啊,誰又能放心啊。

夜風從羽毛間穿過,金色的貓頭鷹微微收攏翅膀,掠過一棟棟沈默的建築。

他其實知道的。
類不是故意的,只是太習慣獨自承受了,習慣了把所有危險攔在自己身前,習慣了將所有脆弱藏進心底,習慣了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流血、受傷、疲憊不堪。
可是——

「咕。」夜空中,貓頭鷹發出一聲不滿的低鳴。

直到他終於找到了那座廢棄倉庫。
天色已經泛白,遙遠的地平線盡頭,朝陽正一點一點升起,將黑夜撕開一道溫柔的裂口。
而那個讓他找了整整一個晚上的人,正獨自坐在堆疊的木箱上,指間夾著半截香菸,火光明明滅滅。神代類微微低著頭,紫色的髮絲垂落眼前。沾著血跡的外套隨意披在肩上,不知道是別人的血,還是他自己的血。

天馬司收起翅膀,停在倉庫屋頂,沒有出聲,只是安靜地看著。
看著類低頭吸菸,看著灰白色的煙霧慢慢升起,融進逐漸亮起的天空,看著那雙平時總是盛滿笑意與惡作劇的眼睛,此刻難得顯得有些空蕩蕩的。像是長途跋涉的旅人,終於在沒有人看見的地方,露出了疲憊的模樣。

然後,他聽見了自己的名字。
「司君真可愛。」
天馬司:「……」
屋頂上的貓頭鷹默默睜開一隻眼睛。

「軟綿綿的。」
天馬司:「……」
另一隻眼睛也睜開了。

「毛茸茸的。」
天馬司開始磨爪子,尖銳的鉤爪在鐵皮屋頂上刮出細微的聲響。

「小小隻。」
天馬司決定先把這筆帳記下來,等回家再算。

然而下一秒,神代類的聲音忽然輕了下去。像是說給風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
「……想他了。」

不磨爪子了。
晨風穿過空蕩蕩的倉庫,遠方的朝陽越升越高。金色的光落在神代類身上,照亮染血的衣角,照亮疲憊的側臉,也照亮那雙始終望向遠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笑意,沒有瘋狂、沒有運籌帷幄時的從容,只有一點很淡、很淡的寂寞。

天馬司忽然就沒那麼生氣了。

類累了——非常累。
累到坐在屍體堆裡發呆,累到學著抽自己根本不喜歡的香菸,累到只能靠著想念某個人,撐過這漫長得看不見盡頭的一夜。

明明自己早就說過不準抽菸。
明明沒有菸癮,卻還是把菸叼在嘴裡,像是想把那些說不出口的疲憊、無處安放的思念,全都順著煙霧一起吐出去。
一點也不健康。
一點也不聽話。

可不知道為什麼,看著這樣的神代類,天馬司胸口那股悶了一整晚的火氣,忽然就散了大半。
於是金色的貓頭鷹輕輕展開翅膀,沒有發出任何聲音,貓頭鷹飛行時本就近乎無聲,而天馬司顯然將這項天賦發揮到了極致。
最後穩穩地落在神代類肩膀上。

然後——不出意外地,差點把人嚇得靈魂出竅。

看著神代類手忙腳亂地把香菸藏到背後,看著他欲蓋彌彰地揮著手,試圖驅散空氣裡殘留的煙味,看著那副心虛得不得了的模樣。
天馬司忽然有些想笑。

貓頭鷹本就是夜行性動物,接連不斷的工作,再加上一路的奔波尋找,將他的體力消磨得所剩無幾。
熟悉的體溫才剛貼上來,沈甸甸的疲憊便湧了上來。
他挪了挪爪子,將自己調整到更舒服的位置,毛茸茸的身體靠上神代類的臉側。

其實他的嗅覺算不上靈敏,可距離一近,那股味道便再也無法忽視。
菸草燃燒後殘留的苦澀氣息,混雜著尚未散去的血腥味,一陣一陣地鑽進鼻腔。
天馬司皺了皺臉,連羽毛都微微炸開了一點。
「咕。」
——好臭。

嫌棄歸嫌棄,他卻沒有離開,反而把腦袋往神代類頸窩裡埋得更深了些,暖呼呼的胸腹隨著呼吸輕輕起伏,眼皮也越來越沈。
然後,就在他因為頭太重而要往前倒下時,一個溫柔的力量托著了他。

「司君,距離我回家的時間,可還要一陣子呢。」神代類低聲說著。
「咕。」天馬司閉著眼點了點頭。
——我知道。

「司君累的話,可以不用等我的呀。」
「咕。」
——我等你。

「我這邊可沒有舒服的窩可以睡喔。」
「咕。」
——睡你身上。

「那這包香菸可以帶走嗎?」
「咕咕。」
——不行。

「啊——可以嗎?謝謝司君。」
「咕咕咕咕咕咕咕咕——!!」
——你少給我得寸進尺!

他怎麼就忘記這狼最會得了便宜還賣乖呢!

「好痛。」
「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
——叫你不聽話!不準抽煙!

「開玩笑的。不吸菸了,吸司君就好了。」
「咕——!」
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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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蛋。……蛋?!?!

7F

貓頭鷹很可愛。

他家的貓頭鷹更可愛。

渾身金燦燦的,夜里飛在空中像流星;頭大大的、圓滾滾的,看起來聰明伶俐,實際上卻有著微妙的死腦筋;而最可愛、最最可愛的——還是那個毛茸茸、肥嘟嘟的肚子。

光是看著,就令人忍不住想揉捏。

揉捏揉捏揉捏揉捏揉捏——

神代類這麼想著。

而神代類向來是個想到就做的狼。

回到家後,他看見天馬司用毯子在沙發上圍出一個窩,然後把自己團進去。

這不奇怪,他的小金絲雀時常這樣做。有時候是在發呆,有時候是在取暖,偶爾還會枕著小抱枕,像顆蓬松的毛球一樣窩上一整個下午。

至於,要怎麼分辨今天是在發呆還是在取暖——

很簡單,抱起來就知道了。

如果是在取暖,司君便會往他懷里鑽,但如果是在發呆——

神代類伸出手,將自家小丈夫從窩里撈了起來。

「咕咕咕——!」原本窩得好好的小毛球瞬間炸了毛,兩隻翅膀猛地張開,整坨圓滾滾的小東西在神代類懷里扭來扭去,努力表達自己的不滿。

看來是在發呆呢。

「哎呀哎呀。」神代類忍著笑,趁著對方掙紮時,熟練地在那毛茸茸的肚子上揉了一把。

啊——軟乎乎的,手感滿分。

於是他又揉了一把。

然後——

「好痛!」神代類倒抽一口氣,猛地收回手。

沒錯,他被那隻曾經在交換誓言時說著「無論順境逆境、健康疾病,都會不離不棄」的貓頭鷹狠狠啄了一口。

罪魁禍首正張著翅膀,在他懷里撲騰個不停。

「咕咕咕——!」

「司君?」

「咕咕咕咕!」

「哎呀,抱歉抱歉,我不揉了。」

「咕咕——!」

完全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神代類眨了眨眼。

奇怪,如果只是被打擾到發呆,貓頭鷹通常會紅著臉抱怨;如果是被他鬧得太過分,也頂多氣呼呼地瞪他幾眼。

可現在的司君……

看起來不只是在生氣,更像是……慌張。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睜得圓圓的,翅膀張開得比平常還要大,連叫聲都帶著幾分急促,彷彿在拼命阻止他做些什麼。

神代類低下頭,看著懷里那團炸毛的小貓頭鷹。然後,他在天馬司剛才窩著的位置看見了——

蛋。

一顆蛋。

一顆圓滾滾的、金燦燦的、怎麼看都不應該出現在他家沙發上的蛋。

神代類的大腦空白一片,他眨了眨眼,蛋沒有消失;於是他又眨了眨眼,蛋依然好端端地躺在那里:「……咦?」

而就在這短暫的沈默中,原本還在他懷里撲騰的貓頭鷹猛地掙脫束縛,拍著翅膀飛了出去。

「咕!」小小的爪子落在毯子上。

先是小心翼翼地把那顆蛋往中間撥了撥,又低頭認真確認了一遍位置,最後才滿意地點點頭。

接著——

「撲通。」整隻鳥重新坐了回去,還順爪把毯子攏了攏,只留下一顆腦袋露在外面,彷彿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

「……」

神代類看看蛋。

又看看正在孵蛋的天馬司。

他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

再看看蛋。

再看看天馬司。

「咚。」狼當場跌坐在地,他覺得自己的大腦,好像也一起裂成蛋殼了。

——司君,生蛋了。

司君的蛋。

司君的蛋=司君的小孩。

司君的小孩=他們的小孩。

他們的小孩=他的小孩。

……

…………

怎麼辦。

不,冷靜一點,神代類。

你是一隻成熟的大狼了。

發生這樣的事情,理所當然應該負起責任來。

雖然完全不知道貓頭鷹和狼究竟是怎麼生出蛋的,也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更不知道要去哪里買《第一次養蛋就上手》之類的書——

但是沒關係。

沒有問題解決不了,沒有難關跨不過去。

只是一顆蛋而已。

神代類深吸一口氣。

他顫抖著在沙發前緩緩跪下,神情莊重得彷彿正在進行神聖儀式,一隻手扶著膝蓋,另一隻手則鄭重地牽起貓頭鷹的翅膀。

「司君。」

「咕?」

「或許現在不是一個好時機。」

「咕?」

「也或許你不相信我的真心。」

「咕??」

神代類閉上眼,接著像是下定決心般,再度睜開,那雙金色的眼眸里滿是堅定:「但是,我接下來的話,是經過深思熟慮後得出的答案。」

他握緊那隻翅膀:「這個孩子,我會負責的。」

空氣安靜了一秒。

兩秒。

三秒。

然後——

「噗呃!」

「這是別人的小孩你發什麼瘋啊——!!」

「而且我們根本沒有做過會有小寶寶的事情!!」

————————

在天馬司從生物學講到社會學,從親屬關係講到勞工福利,甚至拿出紙筆畫出一張堪比推理案件的人際關係圖,並在第64次強調「我們都是公的」之後,神代類終於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所以……是下屬的孩子?」

「對啊。」天馬司理所當然地點頭。他一手揉了揉眉心,另一手則小心翼翼地將蛋護在身前保暖。

「有個很適合他的工作機會。」

「結果那小子居然說什麼放不下孵化期的妻子。」

「所以我就把蛋帶回來孵了!這樣他們夫妻就能一起去了!」天馬司說著說著,忍不住得意起來。他微微擡起頭,連背後的翅膀都蓬松地張開了一圈:「怎麼樣?是不是超完美的解決方案!」

「原來如此!」神代類恍然大悟地拍了拍手:「司君真是個好上司呢。」

「哼哼!那是當然——」

話音未落,神代類松了一口氣,露出釋懷的笑容。

「我剛才還在想,是哪個不知死活的傢夥讓司君生蛋了?差一點就要去把對方的組織整個端掉再把人綁回來給司君下跪然後分屍沈海,最後再現在立刻馬上讓司君懷上我的孩子呢。」

「……你這傢夥一臉燦爛的在說什麼?」

「……總之,我要繼續孵蛋了!類剛回來就趕緊去洗澡休息!」話音剛落,天馬司便不再給對方開口的機會。

「啪!」的一聲變回貓頭鷹的模樣。他叼起那顆金色的蛋,小心翼翼地放回毛毯中央,又低頭用爪子撥了撥周圍的絨毛,替蛋築出一個柔軟的小窩。

接著一屁股坐了下來,左邊扭扭、右邊蹭蹭。肚皮貼上蛋殼的瞬間,還安心地發出一聲小小的:「咕。」

確認蛋完全被自己暖呼呼的羽毛包住後,天馬司這才閉上眼睛,重新進入孵蛋模式。

沒過多久,甚至開始打起了盹:「呼……呼……」

神代類看了好一會兒,看著那顆金色的蛋,看著努力孵蛋的小貓頭鷹:「司君真是負責呢。」

「咕……」已經快睡著的貓頭鷹不滿地抖了抖羽毛,連眼睛都沒睜開。

顯然是在嫌他吵。

他又在原地蹲了一會兒。

小貓頭鷹已經徹底睡著了,圓滾滾地縮成一團,連呼吸都變得均勻而緩慢。那顆金色的蛋被牢牢護在肚皮底下,只露出一小截蛋殼。

他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中,最後還是收了回來。

算了。

今天就讓司君專心當個稱職的保母吧。

「晚安。」神代類輕聲說著,這才關掉客廳的燈,回到自己的房間。

躺上床後,狼舒服地吐出一口氣。

整日累積的疲憊瞬間湧了上來,沈重地壓住眼皮。他很快放空思緒,任由睏意將自己帶往黑甜鄉——

不。

他錯了。

黑是黑,鄉是鄉。

可一點都不甜。

身為一頭野狼,照理來說,當身體疲憊到極致時,只要隨便找個地方窩下來,就能迅速入睡補充體力。

事實上,在外工作時也確實如此。

神代類一直對自己的睡眠品質頗為自豪,甚至有些無法理解,為什麼有些人睡前還需要做些近乎儀式感的事情。

——直到現在。

總覺得……

不從窗戶翻進那間明明會鎖門卻永遠不關窗的房間里;

不把固定在站木上的鳥摘下來,抱在懷里揉上兩把,再放回原位;

或是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把趴在床上睡得正香的鳥撈起來,緊緊抱進懷里,然後光明正大地霸佔對方的床——

好像,就睡不著了。

不行,司君還在孵蛋呢。

蛋在這個時期是十分脆弱的,要好好照顧才行。

神代類十分理解這個道理,也十分支持天馬司的決定。

於是他翻了個身,閉上眼,試圖用理性壓制本能。

他假裝自己今晚已經欺負……疼愛過小貓頭鷹了,揉過毛、吸過鳥,甚至連鳥窩都霸佔完了。

而今天,只不過是司君對他發了一通脾氣,把他趕回自己的房間睡而已。

沒錯。

就是這樣。

他沒有因為抱不到那隻鳥而睡不著。

更沒有產生半夜翻窗去偷鳥的沖動。

絕對沒有。

……

神代類睜開眼,面無表情地盯著天花板。

就在此時——

「叩!」他的窗戶被狠狠撞開。

一團金色毛球像隕石墜地般砸了進來,在地板上骨碌碌滾了兩圈才終於停下。

神代類被嚇得心臟猛地漏跳一拍。

等他定睛看清時,自家丈夫已經從貓頭鷹變回人形,若無其事地從地上站起來,優雅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接著打開房門走了出去。

過了一會兒,又抱著那顆金燦燦的蛋走了回來。

「變回去。」他站在床邊,對著還一臉茫然的神代類下達命令。

「……司君?」

「明明平常不鎖門,鎖窗戶做什麼啊,痛死我了。」天馬司一邊碎念,一邊伸手把神代類的被子掀開:「快點,變回去。」

神代類眨了眨眼,雖然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還是乖乖變回了狼的模樣。

下一秒,他被抓住前爪和後腿,神代類便在自己的床上遭到了毫不留情的翻弄。

首先是肚皮朝天。

翻面。

貼牆。

再翻面。

神代類像張大型狼毛毯似的被翻來翻去,尾巴都快被折得打結了,天馬司卻似乎不滿意似的,甚至抓著他四隻爪子一一抬起檢查,把尾巴撥到一旁,就連耳朵都被掀開仔細查看。

好半晌後,天馬司才終於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將狼捲成半圈,讓柔軟的肚皮與厚實的前胸之間剛好空出一塊位置,形成一個天然的圓形底座。

「好了。」他拍了拍神代類的肚子。

接著小心翼翼地將那顆金燦燦的蛋安置在中央,確認不會滾動後,才重新化為貓頭鷹的模樣。

金色的小貓頭鷹撲騰兩下翅膀,熟門熟路地鑽進狼懷里,窩在蛋的另一側。

一狼、一鳥、一顆蛋。

剛剛好把那個小小的空位塞得滿滿當當。

「咕。」

——睡覺。

應該是這個意思。

神代類忍不住笑了。

真高興,自己能成為孵蛋計畫中的其中一環。

他望著眼前的小貓頭鷹。

金燦燦的背影圓滾滾的,縮成一團窩在蛋旁,看起來倒也像顆蛋,只是這顆更大一些,也更毛茸茸一些。

神代類微微彎起眼,他悄悄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腹部的毛能將兩顆蛋包裹得更緊一些。

然而才剛動了一下——

腳尖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拉扯感,小貓頭鷹叼著他的腳毛,不輕不重地咬了一口。

「咕咕。」

——別動。

「……」

好吧,司君說了算。

神代類乖乖放棄調整姿勢,重新躺好。

而在確認狼終於安分後,小貓頭鷹滿意地往後蹭了蹭,把自己更深地埋進柔軟溫暖的狼毛里。沒過多久,均勻的呼吸聲便輕輕響了起來。

神代類望著那顆金色一點一點的小腦袋,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看來今天確實能睡個好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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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一下這一篇我最喜歡的地方:

司平常會鎖門,卻不關窗。

原因很簡單——貓頭鷹平時都是直接從窗戶飛回家的,所以門可以鎖,窗戶不能關。在天馬司的邏輯里,這是特地替類留的出入口。

至於神代類那邊,則完全是另一套邏輯。

狼是用腳走路的,門才是正常的進出路線,所以他平常會關窗,卻不會特地鎖門。

於是兩個人的思考都是:

「我在體貼對方。」

結果體貼到最後變成——司永遠留窗不留門;類永遠留門不留窗。

最後,生活久了就會產生這樣的誤會:

司:類怎麼把大門鎖起來了?

類:司怎麼不走門?

兩個人都覺得對方很奇怪。

而因為神代類時常闖入人家房間,所以久而久之也習慣了,甚至把這當成司的個鳥習慣。

於是每次夜襲時,都能熟練地翻窗進屋。

結果遭殃的只有司的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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