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英雄學院│幼馴染] 嶙峋雨 [普]

他不喜歡雨天。

更準確來說，是黏膩地擱在身上，幾乎所不在的潮濕水氣，那總會讓爆豪勝己有種被困在雨水所打造的牢籠裡的錯覺，稀釋了他用作汗水的武器。沿著臂彎滑落的不再是戰鬥後的獎勵，而是在關節處積著，總會在不經意冒出頭來咬了他一下的毒蛇。

那些痛楚墜在地面上時便如同花謝一般，打出四散的花瓣。

真是狼狽啊，爆豪勝己想。他將舌頭頂往上顎，乾涸的喉嚨嘶嘶地冒出熱氣，而綠谷出久彎下腰，替他把額頭的毛巾換過一條，毛絨的棉絮貼著他的額際，不一會右臂新的冰涼重新覆蓋上。

動作磨磨蹭蹭地，他有些不耐地嘖了一聲，然而這個動作卻彷彿嚇到對方，讓綠谷出久把注意力轉往他傷痕累累的身體，手指撫過對於爆豪勝己而言陌生的傷口。那些傷痕或許是抵達這個世界所受的新傷，爆豪勝己瞥了一眼，紅腫烏青得讓人感到擔憂。

而綠谷出久見狀，便用爆豪勝己所陌生的嗓音開口問道，「小勝很不舒服嗎？」他略有急促地伸出自己的手來，安撫似地輕拍了爆豪勝己的肩，說著他的衣服等一下就乾了，要再忍耐一下喔。

闊別十年再見，爆豪勝己對自家的幼馴染感到生疏，只是聽著那些哄人般的句子，疊加在一起令他難以忍受，正想張開嘴，費力地反駁些什麼，手臂才剛使力又因劇痛被迫鬆開。「又出血了……」綠谷出久緊抓他的手臂，硬是把那隻躁動的手按了回去，小心地安頓在他的身側，替他熟稔地敷上草藥。

「別一直亂動啦。」綠谷出久嘆了口氣說著，「小勝繼續這樣的話會一直好不起來喔。」

你得靜養。綠谷出久喃喃自語著，隨後他也把自己塞到爆豪勝己的旁邊，微捲的綠髮便輕輕地搔過爆豪勝己的手臂，復又將寬大的獸衣毛皮輕輕地蓋上爆豪勝己。他翻了個身，順勢吹熄了洞穴裡唯一的光源。

小勝晚安。綠谷出久低聲說道，過了一會，又伸出了自己的手，將爆豪勝己始終沒有鬆開的眉頭推開，就像他們小時候的親暱那般毫無隔閡。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安睡用途的薰香不知何時早已盈滿洞穴，煙霧靄靄，模糊了這場睽違多年的相遇，爆豪勝己恍惚地想著，綠谷出久的存在於他磅礡的二十四年裡早已淡化。友誼像是無所不在的山，任何言語或動作都會成為關係的地震，於是他們總是越走越遠，「個性」也成為侵蝕山稜的風，總是使得彼此的裂痕逐次加深。

如今他卻深陷在這道裂痕裡，本該昏迷的綠谷出久帶著他久違的活力，與他共同窩在粗糙的獸皮裡，時不時地伸出手確認他的體溫與呼吸。這樣很好，正發著高燒的爆豪勝己想，他似乎終於能夠挽回些什麼。

＊

隔日清晨的陽光比他們都還要早醒來，打進洞穴的光線蒸散了讓爆豪勝己所厭惡的一切，綠谷出久曬在門口處的薄透衣衫也散發出柔軟的香氣，彷彿大雨從未抵達一般。他坐起身來，將背靠在狹窄的洞穴岩壁上頭，而綠谷出久真真實實地存在於他的眼前……爆豪勝己沉默地盯著對方，終於意識到昨夜並不是一場他太希望重新面對對方所產生的夢。

「這是什麼地方？」他沙啞地說著，聲音太輕，聽起來毫無力道，他不怎麼滿意地清了清喉嚨，在引起綠谷出久的注意後他又重複了一次。

「我們昨天在這裡睡覺啊。」綠谷出久蹙起眉頭，有些困惑地回問，「小勝還好嗎？」

又是沒有意義的對答。爆豪勝己非常煩躁，滿腔的怒火壓在心口，麻癢地引起手臂的疼痛，但他知道或許不是對方的錯，畢竟眼前那具身體還是他熟悉的瘦弱，尚未發育的折寺中學的軀體，幾乎無法承受他再一次的傷害。

爆豪勝己只能換了一種說法，他問對方是誰，犀利地問著綠谷出久為什麼現在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對方早該自那個下著大雨的夏日午後昏迷，血花被雨水沖散，向外蔓延的不只是稀釋的血，同儕的尖叫與哭聲若能挽救什麼，恐怕也不會讓他們迎來綠谷出久終身癱瘓的結果。

綠谷出久身軀墜下高樓時的場景犀利可怖，頭條新聞報了多天，新聞連播與校園霸凌掛勾，國中時的護欄隨著輿論過去一再加高，像是整個英雄社會都在嘗試埋葬失足學生的受欺醜聞，也像是扼殺了爆豪勝己那天的愧疚情緒。

於是在那之後的每次戰鬥中逼近極限時，爆豪勝己總是逼迫自己重複回想著，就算他從未真正見證過綠谷出久墜樓的場面，在他腦袋裡所運轉的上千種的版本又都像是真實。

所以對方為什麼在這裡？爆豪勝己有些怔忡，醫院的維生儀器、潔白的牆壁、瘦小孱弱的軀體以及凋萎的綠髮，引子阿姨到現在看到他還會露出懷念的表情。出久也可以長得這麼大嗎？女聲的問句顫抖輕柔，讓他只能微微低下了頭，接住綠谷引子對昏迷兒子的關愛，讓她摸著自己看似堅硬卻柔軟的髮，試圖從同齡孩子的身上汲取一些對自己兒子生存的幻想。

記憶裡綠谷出久的聲音被此刻的風吹散，爆豪勝己咬了咬牙，一揮手便甩出四散的火光，劈哩啪啦的細碎煙火卻沒有傷到對方分毫。

綠谷出久只是輕輕啊了一聲，靈巧閃避後朝他擲出近於深綠色的鞭子，束縛住後爆豪勝己後他眨了眨眼，「我才想知道小勝為什麼在這裡。」綠谷出久話語中的親暱剎那間消失，爆豪勝己於是定睛一看，從對方掌心裡竄出的鞭繩出現在為應該平凡的綠谷出久身上，突兀卻又像本該如此。

「你是幽靈還是幻覺？」爆豪勝己輕聲追問，扯開的笑容裡帶著一絲不可置信，「是哪個雜碎敵人允許你扮演他。」他說著，身上舊傷引發的疼痛撕扯著他的理智，在所有傷口前方站著的綠谷出久，幾乎是他一生都必須面對的罪孽。

綠谷出久也只是謹慎地舉起手，似乎並不想爆豪勝己知道自己即將帶對方去哪，煙塵被風吹散，並不濃厚，卻也相當干擾地填滿了狹窄的洞穴。

儘管爆豪勝己努力地想從中窺看綠谷出久，但面前的障礙使他感到無可奈何，而綠谷出久來到他的身後，以繩子束縛住他，在他的身軀上收緊的長繩勒得他喘不過氣，在他沒來得及張嘴罵些什麼，濕潤的布料便立刻掩上他的鼻腔，隨後他瞪著眼睛，在瞬間便失去了意識。

直到爆豪勝己從鼻尖嗅聞到濃厚的雨後泥土腥氣，他才緩緩意識到他們已經離開暫時躲避的山洞。他的金色頭髮因為地心引力下墜，令他感到疑惑的是綠谷出久的腳步相當輕盈……至少他聽不見對方走路的聲音，稍稍懸浮的姿態使他有些反胃，按著滿腔的怒意，他抿起唇，又伸出舌頭感受並測量著風的方位。

廢久的戰鬥經驗並不多，這點他相當確定，以勝利作為處世格言的爆豪勝己也不認為自己會在這裡獲得敗北的結果，無論對方是假冒的亦或幽靈，他都有把握自己能夠獲勝。於是他重新評估著自己的劣勢，縮回舌頭，從自己濕潤而冰涼的舌上判斷這個地方的盡頭是有水源的，是這個混蛋的根據地。

我會把你的面具扯下來。爆豪勝己聽著空中的動靜想著，對方仍舊是毫無聲響的移動方式，但自己似乎因為部分的慣性上下挪移，甚至身體還有被微微甩出的緊繃感，綠谷出久在綁人上也是不甚熟練地，發覺這點的他又覺得無力。

好像被看扁那樣，隨意找了一個冒牌貨來襲擊自己——嗚！強烈的墜落感及解脫讓他馬上反應過來他已重獲自由，於是他以自己的火力用力踩了幾下空蕩蕩的腳部，將身體固定後向側邊定睛一看，馬上找到了綠谷出久的位置。

他無暇顧及身上的疼痛，爆豪勝己舉起手，繽紛的火星在幾個呼吸內聚集，腳下廣袤的湖泊表面紋理也如魚鱗漸次排列，縫隙間閃爍著豔橘色的火光，而眼前的綠谷出久在烈陽之中顯得如此不真實。

「我沒有想過會在這裡與小勝見面。」我也不想跟小勝打，綠谷出久猶豫地說。「……可以談談嗎？」他被強風吹開的綠髮蓬鬆柔軟，語氣也是稚嫩般地軟呼。爆豪勝己不得不承認，這就跟記憶裡的幼馴染一模一樣。

「我不知道你從哪裡找了一個那麼像的人。」爆豪勝己沒有想回應對方的示弱，他咬著牙說，「但廢久就是不會醒來了，就算你把我綁到這裡也改變不了已經發生的現實。」

爆豪勝己瞇起眼睛看了眼對方。如果說自己最近有什麼值得報復的事情，那或許只有他沒來得及接住那個孩子吧。

與綠谷出久一樣懷有英雄夢的小孩，逼死對方只是整座個性世界對無個性的惋惜及壓力……他的榴彈嗶嗶啵啵黯淡了下來，湖水隨著他的聲音漸漸停滯，宛如一面光滑的鏡子。他低著頭，對著湖水平面上所映照出的、假冒的綠谷出久，像是對遙遠時光裡的對方，以眼神難得輕柔地說了聲對不起。

綠谷出久沒有回應，他微微歪著頭，像在傾聽風聲，當然也沒有聽見爆豪勝己沒出口的歉意，懸在湖面上的腳以蜻蜓點水的姿態微微踩在水與地的交界。他不再說話，周身縈繞著點點螢光。

「小勝不想打了嗎？」過了許久他才說出這句話，每一個咬字都帶著遲疑與不安。

爆豪勝己咬著牙收了聲，冷冷地看著眼前的綠谷出久。這時他才有餘力觀察周遭，綠谷出久的姿態看似有些戒備，綠色的身影在這座湖水上顯得和諧，不知為何身懷多種個性，爆豪勝己用力地掙開綁住自己的鞭子，碎裂的繩在半空中消失無蹤，又用手指抹開從齒間流出的血腥。「如果你不知道他是怎麼死的，老子可不介意幫你複習一下。」

可是綠谷出久卻搖了搖頭，抬起頭笑著說道太好了，自己也不想跟小勝打。「這有什麼意義嗎？」他反問，你在這裡、我也在這裡，如果好好溝通的話說不定不用打了……他的話還沒說完，爆豪勝己先一步聽見遠處傳來的噪音，像是有人正以極快的速度飛奔而至。

見對方的態度忽然轉變，綠谷出久的耳朵也馬上捕捉到了那股不尋常的亂流，他暗暗道了聲糟糕，不顧方才他們還劍拔弩張地爭執，連忙衝向爆豪勝己，並抓住對方的手，往山稜的另一頭躲去。

噠噠的腳步聲在似乎沒有東西的地方響起，爆豪勝己的困惑還沒解決，他又馬上被綠谷出久塞進另一個洞穴裡。

「廢久——」去死吧！爆豪勝己後面的髒話一個字都出不來了，綠谷出久已經用黑鞭把他死死地綁了起來，連嘴也不例外，他急切地朝小勝比出了安靜的手勢，只露出一雙眼的爆豪勝己抓緊機會，死死地用眼睛瞪著對方，嘗試掙脫箝制後繼續罵著對方。

「小勝不可以說話啦！」不要亂動！綠谷出久急得跳腳，鮮黃色的圍巾攏在他身後，像是兔子耳朵般上下竄動，「被抓到的話很難再繼續逃的。」爆豪勝己嗚嗚地亂叫，綠谷出久只得放棄控制對方，只是盡可能在那股詭異的聲音到來前，忙著將四周的草葉扯了過來，把這處基地藏好。

在他慌張地整理時，爆豪勝己卻發現了那股聲響的來由，他立刻屏住呼吸，等待聲音的抵達。所幸他們並沒有等太久，與綠谷出久打啞謎跟磨磨蹭蹭的態度相反，穿著奇異的人在下一秒忽然出現在他們前方，被面罩遮擋著只有嘴露了出來，還勾起一抹看不出情緒的微笑，問著他的幼馴染此地有沒有什麼異狀。

「沒有……」綠谷出久冷靜地回話，綑綁著小勝的黑鞭在他們對話間慢慢鬆開，他與藏身著的爆豪勝己一起抬頭，對上那張臉後，他說自己只是在打獵。

「是嗎？」對方不置可否，卻也沒再多問些什麼，擺了擺他冗長且深灰色的衣袖，織物的縫隙裡透出了光的顏色，讓他看起來就像是個善良而友好的人。「那只好祝你旗開得勝。」他說完這句話人又慢慢消失了，只剩下綠谷出久輕淺的呼吸。

對方帶來的壓迫感跟隨著他的消失一同散開，彷彿陽光重新降臨一般，綠谷出久鬆了口氣，而爆豪勝己一個箭步衝了過來，手半壓在綠谷出久的脖頸間，問道這一切究竟是什麼一回事。

「小勝！會痛的！！」綠谷出久試圖撥開對方的攻擊，手忙腳亂地想把自己拔出來，但爆豪勝己卻又幾乎像示弱般接著說，他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時間似乎被轉得快了一些，原本在他的身後的陽光已經來到了他們的頭頂，身下的影子隨著陽光挪動也稍稍縮短，待周身的陰影褪去時，綠谷出久發現似乎是淚水，讓那雙鴿紅色的雙眼看起來更加鮮豔。

陌生的綠谷出久和詭異的環境，未知的敵人更是將爆豪勝己的意志逼得緊繃，綠谷出久這才半閉上雙眼，拍了拍自己曾懼怕的手臂。屬於英雄的手感極佳，長期鍛鍊下的肌肉充滿爆發力，他羨慕地嘆了口氣，牽上爆豪勝己的手，指了指遠方沒有被陽光照到的區域，不多加言說，爆豪勝己立刻反客為主地開始移動。

＊

風娑過耳際，手緊緊被牽著的感覺還不賴，然而爆豪勝己一句話也不說，綠谷出久有些困惑，直到他們的腳下逐漸從崎嶇的山谷變成平整的土地時，他才連忙開口說道就是這裡。「下面的植物有毒，小勝要記得不要直接踩在地上——」囉嗦，爆豪勝己俐落地回答，轉頭張望著這片柔軟的土地。

被雨水長期垂憐的土地柔軟，但其中蘊藏的危機不可能感覺不到，一踩上去便會發現有無數的觸肢爭先恐後地想把自己往深處拉扯。爆豪勝己挑了塊堅硬的石頭，坐在上面時綠谷出久便挨近他身邊坐著，在爆豪勝己還沒說給我滾遠一點時，先行伸出手指向遠處的純白色殿堂。

「我們都盡量不靠近這裡。」他說。風把他們身上的衣服吹得凌亂，聲音同樣也零碎不清，爆豪勝己瞇起眼睛，卻發現自己無法看到綠谷出久口中的神明與力量。

「……這裡是比外面來得自由的地方。」他說著，「AFO為了讓大家都能自由，在這裡建造了能夠實現夢向的地方。」但一輩子的願望應該只有一個，唯一、獨一無二，詞語之間的排他性在這裡成為了某種準則，不可能會再有其他的東西能夠蓋過最原始的慾望，所以不能再奢求其他的東西。

綠谷出久聳了聳肩，扯著自己脖子上的圍巾吶吶地說著。小勝沒有經過他的挑選，沒有慾望是最難判斷的，外來者的身分充滿不確定性，或有可能讓整個世界崩塌，「老子才不想要那個狗屁東西。」爆豪勝己沒有放棄看清楚遠處的塔，頭也不回地說，「所以你接受了？」

「啊。」綠谷出久愣了一會，隨後有些不好意思地搔了搔頭，「說是接受嗎……可能可以算是半推半就吧。」如果他沒有幫我的話，我也不會像現在能夠跟小勝說話了。他抿了抿唇後這樣說，我擁有了個性，這也算是比之前還要強了嗎？

綠谷出久站起身，在爆豪勝己吃驚的表情下往自己的身體比劃。他解開身上繁複的英雄裝，每一件裝備都曾經緊貼著他的皮膚——而爆豪勝己看著對方從肋骨一路往下延伸到大腿的傷疤，手臂上也滿是劃痕，他頓時有些恐懼，想叫對方停下卻始終開不了口。

那些傷口他都在綠谷出久現實的身體上看過，像是一幅爆豪勝己經年累月、用暴力所留下的地圖。

見小勝沒有回話，綠谷出久眨了眨眼，小心地把自己的衣服從石頭上拾起，穿回去時還時不時地瞥著對方，揣測他突然停止聊天的原因。有點可惜，綠谷出久想，好不容易可以再見到小勝了。「……你這時候在想什麼？」爆豪勝己在他將圍巾重新披上時這麼說道。

連陽光都避著所謂的殿堂，陰冷的風灌進他的領口，讓呼吸夾雜著霜意。「什麼？」綠谷出久朗聲說道，皺起眉頭看著對方，爆豪勝己對此感到乏味，看著對方重新被衣物覆蓋的身體，逕自跳下石頭，隨後他朝還在石頭上的綠谷出久，伸出了自己的手。

「過來。」爆豪勝己說，他的腳踩在稍微低矮一些的階梯間，殘破的古蹟被他的粗魯踢落了幾粒石頭。這鬼地方讓我渾身不對勁，沒有光線的地方讓爆豪勝己的髮蒙上了一層灰黑，他又踢了幾下腳邊的障礙，好不容易才把礙眼的物事推開。

綠谷出久也感覺到對方的不耐煩，連忙開口道：「我們的基地那邊有一些壁畫，小勝如果想看看的話要不要一起回去……」雖然說是問句，但話語中的肯定仍然明確，說著基地裡還有一些儲備的物資，至少他們能在安全的地方好好講話，「我還想跟小勝多聊聊……英雄之類的話題……」

他支吾地說，沒想到這卻打中了爆豪勝己至今想了解的東西，於是綠谷出久馬上收到了對方眼神中藏匿的慾望，濃烈得使他幾乎招架不住。「好。」簡短的話語卻讓綠谷出久心頭一震，於是他猛然抬頭，綠髮愉快地搖晃著，他連忙拉住爆豪勝己的手，瞇起眼睛說著那我們趕快回去。

當他們一離開這座殿堂時，爆豪勝己馬上感覺到周遭沉重的氣氛盡數散開，綠谷出久的心情也肉眼可見的變得好上許多，若側耳傾聽的話，還能聽見對方哼唱的不知名歌詞，大意是英雄和神的爭鬥，或者是與命運的博弈。

只可惜爆豪勝己從不信命，始終相信的只有自己，若不成功只是因為自己不努力……思緒分岔，綠谷出久的腳步停了下來，於是爆豪勝己抬起頭，略有茫然地盯著眼前濃厚的白霧。什麼都沒有，若有山或者建築物的話應該也會有些陰影。

但綠谷出久卻說他們已經到了，眨著他圓亮的眼睛，對自己站在這裡的現實堅信不已。

「蛤啊？」爆豪勝己瞇起他的眼睛，霧氣濃厚得像是實體的雲，幾近純白的色澤讓他想到了醫院的牆壁，但綠谷出久卻伸出自己的手，拉著小勝便往霧氣中央走去。就在這裡喔，他的腳步與聲音一樣雀躍地說，隨後冷冽的空氣包圍住了他倆，在下一個眨眼後，他們的腳已然踏上平實的地面。

新來到的地方沒有霧氣，只剩下溫暖的柴火劈啪作響，室內與室外的切換或許只在於那片白霧，是否能夠成為堡壘端看堅硬二字蘊藏的含意。

他的雙眼四處逡巡，眼前的空間對於接待室而言太小了，破舊的沙發上凌亂地擺著數件保暖衣物，隱隱約約能看到純白色的內衣肩帶……開封過後的餅乾盒還有碎屑落在外頭。有夠邋遢，他按著罵人的慾望，望著綠谷出久蹦蹦跳跳地打開一旁的紙箱，從裡頭撈出一雙還算乾淨的拖鞋。

「阿弔說外面都是臭死人的泥土……也會把傳染病帶回來，所以我們要先消毒。」綠谷出久解釋著，還順手把黃色的圍巾從脖子上拆了下來，轉身掛到更上方的吊針上。小勝也趕快消毒，他拿著一罐乳色噴霧由上而下朝對方噴灑，順便瞥了眼爆豪勝己，催促著說等等帶你參觀我們的基地。

這座基地並沒有太多屬於綠谷出久的痕跡，也或許他大部分的東西都有私人房間可供安放，他看著對方也換好鞋子，與先前穿著的布鞋同色系的紅，還鑲有掉漆的褪色金邊，於是他瞄了眼手上的鞋子，除了已經看不清的logo外，也只剩下金色的痕跡。

與對方拿給自己的是同一個品牌，爆豪勝己翻轉著那隻拖鞋，若有所思地思考自己為何會感到愉悅。「小勝要先吃飯嗎？」見對方不怎麼搭理自己，綠谷出久只得開口問著，似乎是發覺對方的失神，主動接過爆豪勝己的布鞋，與自己的併攏靠在紙箱旁邊。

他拉住爆豪勝己的手，往裡頭走去。當他們離開了溫暖又狹小的交誼聽後，走廊的路顯得十分昏暗，掛在一旁的燭燈有幾分孤單，火舌在玻璃光罩之中不時明滅，他倆的影子也跟著搖搖晃晃，重錯的影子相互交疊，像是有什麼東西被硬生生地從他們的身體扯了出來。

過了不知道有多久，綠谷出久的腳步收在某扇門前，名字掛牌上歪扭的字跡看得出來書寫的人不擅習字，在拼寫錯誤的名字最下方，又被綠谷出久的筆跡重新寫下了正確的寫法，但上面的「Deku」二字，仍讓爆豪勝己看得刺眼。

「這是誰寫的？」他問，而綠谷出久正巧轉開他的房門，用鼻音困惑地應了聲。

「是渡我喔。」他抓了抓自己的腦袋，似乎在思考怎麼向小勝解釋夥伴的存在，「算是室友嗎？還是說舍友？」他想了許久，最終放棄地說道她是這裡的朋友。

朋友一詞出現在綠谷出久的嘴裡有些稀奇——爆豪勝己原想追問，但他在看見了對方雜亂的房間後選擇閉嘴。「你這是三小。」他說，「豬窩嗎？」

由上而下置放了許多櫃子形狀的樹幹，被挖空後在中心堆滿了物件，從手工雕刻的模型、棉織的衣服……到各式各樣的瓶瓶罐罐，雖然散發著繽紛的色彩，但因為擺得太過無序，讓整個房間看起來危險得連踏入都有些困難。

地板上還鋪有捲曲的地毯，破損的地圖和老舊的手電筒橫亙其中，爆豪勝己只來得及慶幸沒有食物殘渣，否則他可能會一掃先前的愧疚，扯著對方耳朵吼上幾句來罵著這個不修邊幅的臭宅男。

不會吧，綠谷出久是這麼邋遢的人嗎？他渾身都在抗拒這個事實，儘管始作俑者並不明白這個房間哪裡有問題。「說是豬窩太過分了吧，我又沒有養豬。」綠谷出久抗議地說，「只是兩三天沒掃而已。」但小勝如果要睡我這間的話好像得整理一下，他思考半晌，轉身說了句等他一下，便把爆豪勝己推離門邊。

門硬生生地在他眼前關上，過了幾秒，門板內又傳出對方的清亮嗓音，綠谷出有正揚聲道著馬上就好，只留下爆豪勝己一個人站在門口與那幾個醜字大眼瞪小眼。

「白癡。」爆豪勝己扔下這句話，氣惱地撥了撥耳側的髮，斜眼瞪向後頭，朝一直覷著他倆的人勾了勾手，「那你們這群渾蛋又有什麼事？」與自己髮色相近卻又更細白的金髮少女吐了吐舌頭，嘿嘿笑著並不回話。

黑嚕嚕的傢伙臉上戴著面具，拉長而劃大的白色笑容看起來相當詭異，與敵人相近的衣著裝扮品味，他撇了撇嘴，對綠谷出久的擇友方式感到不解。但說到底這還是在「朋友」的邊界之中，爆豪勝己雙手環胸，瞪著這兩個傢伙等待他們下一步動作。

儘管沒有散發敵意，可是窺探本身便不是光明正大的行為，他想起自己過往的舉動，雖然心虛，卻還是理直氣壯地把這兩人上上下下都檢視過一遍，「廢久跟你們是什麼關係？」他勾了勾手指，不爽的情緒在面上表露無遺。

「他都說了我們是朋友耶——」綁著丸子頭的少女說，「你才是哪裡撿來的陌生人啦！」

「欸——弔都說我們不能亂撿東西回來了，渡我美眉！這要不要抓起來結紮？」

「這個不能！對不起我應該先跟大家說一聲的！」匡噹一聲，綠谷出久狼狽地從自己的房間裡竄了出來，手上還抱著一隻稍嫌陳舊的歐爾麥特模型，上翹的頭髮觸角斷了一隻，勉強能看出白色黏膠的痕跡。「小勝你還是先進來好了。」

綠谷出久連聲道歉，同時回頭朝那兩人拋了一句請他們轉告其他人的話，但千萬不要跟AFO說小勝的存在喔，一邊把爆豪勝己往自己的房間拉，「我不知道他們在這裡。」貧弱的解釋並沒有影響到他，爆豪勝己靜靜地看著綠谷出久，對方正小心地安放那些他也曾熟悉過的模型。

「所以他們是你剛剛說的舍友。」他陳述般說著，搶過對方手裡的雞毛撢子，彎腰把枕頭和床墊之間的灰塵掃了出來，「……但你好像跟他們很不熟。」如果熟悉的話就不會對朋友說這種話了。

結紮什麼的或許是玩笑話，但隨意處置他人的物品，這本身便侵擾到了朋友間的界線。灰塵掃去後需要用水再抹拭一遍，他沒有繼續追究是否是朋友的這種討論，而是跟對方要了另一條抹布，沾濕後開始幫忙清理，畢竟看起來綠谷出久連這個房間都很少回來，雜亂的環境讓他們光是清掃便費了許多氣力。

「我只有剛搬進來時有跟他們講比較多的話……」綠谷出久頓了頓手，轉身擰了抹布後慢吞吞地說。

基地雖然跟外面相比很安全，但我就是覺得不太習慣，他乾乾地笑了幾聲，將濕漉漉的手在擰乾的抹布上隨意擦了擦，「他們沒有很喜歡英雄。」他簡單做了總結，似乎也把他們對於小勝的抗拒一併做出解釋。

但不喜歡英雄或許也有幾個好處，他瞄了眼綠谷出久的周邊收藏，漫不經心地說那他們也不會想靠近吧，「他們能隨意闖入別人房間，但你這間是絕對不會進來的。」綠谷出久變了是變了，寶愛的周邊與對英雄的憧憬卻沒有改動，他看到那些收藏後生出了幾分安心，像是對方還是他所認知的幼馴染。

綠谷出久聽聞這句話一愣，隨後綻開笑容，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對啊。「所以我每次回來都會要大掃除一次……」他把最後一個模型放進櫃子，站起身來伸了懶腰，我也不敢讓他們碰歐爾麥特的東西，他說。

爆豪勝己這邊也收得差不多，床上的被褥跟床頭櫃都整潔明亮，只有放置衣服的櫃子是個大魔王，綠谷出久看起來並不想整理，他也不想多追問那些惱人的東西，只是也自己的衣服脫了下來，露出裡頭保暖的襯衣。

紋理明顯的肌肉還有貼身衣服，綠谷出久有些羨慕地瞄了一眼，又把自己的外套遞給了對方，「他們在基地裡養了一些寵物，身上有相關的味道就不容易遇到麻煩。」綠谷出久簡單地解釋，然後轉身從衣物堆裡挖出了棉被拋上了床，像是為小勝在這裡安頓下來做了個伏筆。

但綠谷出久的力度沒有抓好，那件棉被先是撞上了床頭櫃，又貼著牆壁滑了下來，連帶著爆豪勝己方才整理過的物件通通打亂。

爆豪勝己來不及生氣，卻是讓銳利的眼神一瞥，逮住了那個原先藏在海報後的相框，上面引子阿姨及小綠谷出久的模樣很是年輕，愛哭的母子連笑容都如出一轍，哭得腫脹的眼眶還有淚水的殘餘。他靠近後撥開素色相框，在角落裡發現了他想找的東西。

熨燙筆直幼稚園制服貼著他們小小的身體，看起來朝氣而無畏，擁擠的幼稚園大門無法完美留下想要的畫面，於是在邊緣的爆豪勝己便會被相機不小心側拍進去……事發之後，他看這張照片的次數多得數不清，不曉得廢久有沒有發現這是他們的第一張合照。

而現在對方的照片在這裡出現，直接也表明了他便是爆豪勝己所認識的綠谷出久本人。

爆豪勝己放下懸著的心，不著痕跡地鬆了口氣，轉身朝綠谷出久揮了揮手上的照片，「這東西是一直跟著你的。」爆豪勝己話語中蘊藏的肯定莫名地讓他緊張，於是綠谷出久只能困惑地應聲，湊到對方身旁瞇起眼睛細瞧。

「我不知道這裡有照片。」他誠實地說，語氣還帶著些許的驚訝。我都來住這麼久了耶，綠谷出久扯了扯小勝的衣服，迫使對方鬆開手後接下照片。

和爆豪勝己相信的那樣，綠谷出久並沒有對照片角落的、屬於自己的那隻手發表意見，只是來回翻看著，照片彩色的部分漾著虹彩般的光澤，反光刺痛了他的眼，卻還是找不出存在的理由。

他沒有放棄，看爆豪勝己沒有接話，窗外的光線也透露了近晚的時間，綠谷出久重新把照片放回去後又問了對方要不要吃晚餐，接上他們前一個話題。「其他人應該都出門了，廚房比較少人會使用。」

「你們這裡還有廚房啊。」他半是敷衍地回應，手上動作卻不停，喀地一聲將綠谷出久沒有扣好的相框固定好，復又慎重地掛上勾子，銀色掛勾尖端上的圓點晶亮，與素色相框一同在黑暗的房間裡閃爍起來。

只是簡單的烤爐和鍋子而已。綠谷出久說，他微微彎腰將門鎖起來，儘管在爆豪勝己眼裡，鎖不鎖其實並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情。

太薄的門板時而吱呀輕響、時而啪噠噪音，他早就聽見隔壁房間的人離開的動靜，只有習慣了或選擇無視的人才會錯過。爆豪勝己四處逡巡，木板間總有像是野獸扒抓後撓出來的利痕，似乎只要使力推去，那些原先分隔眾人的防線便會裂成碎片，連同這座基地一同墜入山谷。

他沉默地繼續看著綠谷出久，對方鎖上門後還喋喋不休地說著什麼，爆豪勝己猜測大概是基地平常的生活模式，吃的東西或物品放的位置，甚至還有替每個人分配的家務瑣事，「但大家只有在出任務的時候聚集在這邊啦，在外面應該都還有自己的空間。」綠谷出久說。

一路上走走停停，此刻的他們終於抵達綠谷出久口中的廚房，牆上的臘肉風乾到一半，大量的鹽凝結出一粒粒的血灰色。肉塊連眼睛都沒拔乾淨，被人惡趣味地塑造出死不瞑目的假象，綠谷出久沒怎麼被嚇到，快步向前去便將肉拿了下來。

我就說食物不能放室內——綠谷出久低聲抱怨，連忙走到窗戶旁，抬高手臂將肉掛了出去，說是為了防止鳥獸爭奪，更是在往外推出一些的地方架上密集的竹枝，成為了僅存有陽光的囚籠。

死後還得遭遇這些？爆豪勝己看著綠谷出久拿出小刀，試圖把眼睛刨出來，但肉屑頻頻掉在窗台間，那粒眼睛卻絲毫沒有離開眼窩的跡象。

爆豪勝己等了又等，終於忍不住從對方手中奪過刀子，再俐落地插入，反轉手腕後獵物的眼珠子便咕咚一聲，撞上窗台後先是滾在平面間，又因慣性反彈出去，徒留半成品的臘肉用深黑色的空洞回望著他們。

「小勝很擅長做這種事嗎？」綠谷出久有些好奇，對方熟練的動作讓他心生羨慕，忍不住又往對方欺近了些，盯著那枚空洞好奇地伸出手撥弄幾下。油脂將他的指掌沾得光亮，爆豪勝己覷了他一眼，輕輕地嗤笑出聲，隨後拿起桌上的紙巾替他簡單擦了擦。

「是你太笨。」他毫不客氣地回嗆，而且你拿刀的姿勢也太爛了吧。爆豪勝己抽走紙巾後又將刀子重新塞進綠谷出久的手裡，「握把要放在掌心，刀鋒朝外。」他一邊說著，同時將那張紙巾折成相似的造型，還在尖端處捻了捻，製造出銳利的摺痕。

「這是所有生物最脆弱的地方。」爆豪勝己看著對方的動作忍不住蹙起眉，伸出自己的手替對方調整姿勢——或許是角度對了，刀子隨即綻出銳利的鋒光，反射了外頭尚未完全落下的夕陽，「看好了，廢久。」

爆豪勝己行雲流水地翻轉著刀子，眼角瞥見新鮮的蔬果，順手抓起一顆紅橘色的蘿蔔，濕潤的表皮上帶著點點的水珠，刀刃瞬間化為刨刀，一拉一推之間，整個蔬菜便露出裡頭脆甜的硬塊，半透明的紋理散發著蔬菜特有的香氣。

寬厚的大掌成為臨時的砧板，陳年的傷疤似乎並未影響到爆豪勝己的靈活，稍稍凹陷掌心，讓食材下沉，避開了被刀割傷的愚蠢風險。爆豪勝己將他的手一傾，切好的蘿蔔一股腦地滾進小碗。「這點小事有什麼難的？」被綠谷出久崇拜的眼神盯著，爆豪勝己不免有些自得，勾起微笑，久違地為此感受到快意。

「我記得還有這個！」綠谷出久踮起腳，在比他身高還要高的地方四處翻找，只在空蕩蕩的木櫃裡挖出幾塊被切過的麵包，乾澀的表面讓爆豪勝己有些嫌棄，嘖聲說你們保存的方法就是隨便亂丟？他問道，而綠谷出久不好意思地說他會再注意。

這話指的大概是同居的舍友了，爆豪勝己決定不再為此追問，在找到幾樣零碎的提香食材後，用洋蔥與番茄，還有他不知道是什麼的菇類搗碎加熱，便將它們升級成鹹香的抹醬，剛好能搭配麵包與濃湯來做食用。

綠谷出久坐在廚房桌上，因為不熟悉對方的廚房規則，被吼了幾句後只能安安靜靜地坐在椅子上，等待對方的投餵。「小勝很擅長煮飯呢。」這句話使得爆豪勝己原放在檯面上的手停了一下，還沒開口，隨後又聽到了對方嘀咕著說這是他不認識的小勝。

——你明明也變得很不一樣。這句話他沒有說出口，沉默地將食物堆上桌後，熟練卻又粗魯地把食物推上綠谷出久身旁，「快吃。」他說，「我還沒有問你話。」

「別把我當成犯人審問嘛！」綠谷出久振聲抗議，還沒把反駁的話說完，嘴裡又被爆豪勝己塞了塊適口的麵包。你多久沒吃飯了？爆豪勝己嫌棄地看著那隻瘦弱的手臂說，瘦得跟竹子一樣。

難以想像這具軀體居然承裝著繁複的個性，綠谷出久身上的陌生感尚未褪去，還讓他有些懷疑，但不管怎麼樣，不強壯一點可是打不贏他的。爆豪勝己一邊想著，一邊不由自主地伸出自己的手，抓住綠谷出久的手時對方很明顯地瑟縮了下，但又像是擔心爆豪勝己的誤解，連忙補充著比較少跟人親密的接觸。

「不過如果小勝的話，是絕對沒有問題的。」綠谷出久快速地說，重新把自己的手放在他倆之間。

攤平向上的手腕象徵的是坦誠而毫無保留，爆豪勝己有些吃驚，不怎麼理解對方能夠以這種態度面對自己。你這樣會吃虧的啊，他想，卻沒有多加斥責，把那些愧疚和疑惑先丟到一旁，細細地瞇眼端詳著這隻手，像是想透過手紋的軌跡，窺探出屬於綠谷出久這輩子的命運。

只可惜門外漢什麼都看不到，僅能看見佈滿其中的傷疤，血管影影綽綽地藏在皮膚裡頭，時而輕輕顫動，時而又被遮擋。爆豪勝己來回翻看，其實也並不曉得自己期待看到什麼。

「你那個東西是什麼？」他終於忍不住詢問，久未開口的嗓音嘶啞，似乎帶點提問般的上揚音調，不過綠谷出久沒有反應過來，愣了一會，卻又在下一秒反射性地曲起手指，那股對於爆豪勝己而言詭異的鞭子又從指頭裡冒了出來……往外延伸，精準地攀住調味的罐子，不一會便把鹽巴抓了過來。

「我把它取名叫做黑鞭。」綠谷出久沉默了一下，隨後嘗試解釋，「是滿方便的一種個性，就是說比較靈活嗎？」他自顧自地說著，笑容雖有些勉強，但還是發自內心地感到雀躍，連那些雀斑都隨著臉頰的弧度圓鼓鼓地綻了開來。

「喔。」爆豪勝己看著又消失在他手上的黑鞭，撐著自己的臉頰繼續百無聊賴地追問，「那其他的呢？」

「什麼？」綠谷出久不明就裡，歪著頭困惑地應聲，而爆豪勝己只是冷冷一笑，指著綠谷出久的背後——那個因為角度關係，剛好擋住唯一的出入口，彷彿是絕對不願讓爆豪勝己靠近的地方。無味的灰黑色氣體填塞著空間，蔓延得整個用餐空間都迷濛不清。

「那裡是什麼？」爆豪勝己露出他張狂的熟悉笑容說，瞇起的血紅色雙眼遂成為霧氣裡唯一的光。

　　監獄裡的空間太過寬敞，饒是燈泡亮度再高，挑高的天花板都讓整個空間的光線顯得微弱，鐵製的欄杆陰影覆在爆豪勝己的臉上，像是也把他的脆弱與剛毅分開展示著，令昏迷中的他有種奇異的美感。

　　死柄木弔對此感到不悅，嘖聲說他虛弱成這樣怎麼會是綠谷出久的心頭好，「還是說成為『代價』的祭品都這麼破爛啊。」他嫌棄地說著，發白的手指撫過攤在牆上的紙張，沙沙作響，為這個空間更添上一股詭異的氣氛。

　　「可是出久喜歡——」渡我被身子在旁以她特有的嗓音說著，拉著長音說到小弔你就不要批評別人的喜好了啦，而且你房間裡的遊戲片品味才是真的差。他們倆人一來一往地拌嘴，但始終沒有個準確的勝負，爆豪勝己為此聽得不耐煩，卻仍沉著地緩慢呼吸，維持著身體本來的姿勢，假擬自己成為這座監獄裡的裝飾品。

　　不知過了多久，那些人的紛擾聲音終於遠去，爆豪勝己又再等了幾分鐘，才緩慢地睜開自己的雙眼，視線來回掃過與他視線齊高的所有線索。

　　關押他的監獄充滿粗糙的痕跡，碎裂成不規則形狀的磚頭、不知該用作於尿盆還是洗手台的半空物件，水面灰塵淺淺地漂浮，是光線也無法穿透的混濁、向上逃脫的階梯在半路便塌到一半……甚至連他自己的臥處都簡單地扔著一條薄布充作床鋪。

　　完全不像個長久使用的監禁空間，若稱作上古時代的遺址還比較恰當。

　　爆豪勝己於是嘗試將自己的身體撐起，將他困在此地的欄杆乾燥腐朽，手指一摸上去便會掉落暗沉的鐵鏽碎屑，似乎一個爆破便能讓自己重獲自由。但他撇了撇嘴想著——怎麼可能這麼簡單無趣，一定還有更多的陷阱等待他，畢竟只有孩子心性的人，才會覺得手裡的東西永不失去。

　　腳下奇怪的圖紋也讓他感到在意，爆豪勝己用腳簡單撥了撥，儘管被雜物遮擋了泰半，但他還是能判斷出來這是個對稱的圓狀陣形，兩層相互繞圈的波浪線條交疊，重疊處填滿了繁複的、他看不懂的文字。

　　不曉得是做什麼用的，只是他相當在意陣形中間有著厚硬的鐵製蓋子，看起來像是想將人困於此地致死。

　　「唷。」他的視線死角傳出一聲招呼，爆豪勝己於是聞聲轉頭，然而他先前脖頸被攻擊的地方突然劇痛了起來，他盡可能不動聲色地看著眼前出聲的白髮男子。對方臉頰及手臂的燙傷傷痕相當明顯，像是本該為此疼痛卻又麻木，兩種皮膚的色澤相互交錯，每當對方晃了下手，爆豪勝己都有種那兩者即將分離的感受。

　　「有何貴幹？」爆豪勝己冷靜地回應，悄聲收回自己置在欄杆上的手臂，鐵鍊隨著他的動作唰聲地在地上磨出痕跡，溫熱的汗水及鐵鏽沾黏在他的手掌心，欄杆之間殘留的部分在他的眼裡瀅瀅閃爍著，似乎隨時準備好便可攻擊，只要等對方不備便可以開始進攻。

　　他們應該已經遠離殿堂，爆豪勝己猜想著。綠谷出久不在現場，沒辦法繼續對他說著不要亂用個性之類的懇求。爆豪勝己含著自己的舌頭，悻悻然地冷笑出聲，滿腦子都是等會兒找到廢久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一頭花椰菜炸得酥香。

　　豈料對方只是聳了聳肩說沒什麼，往他這邊走時還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你在找綠谷出久嗎？」爆豪勝己面色一冷，但他還沒開口，對方卻又已經允諾似地補充道：「他很快就會來了。」

　　這句話沒有彌平他的不安，相反地，爆豪勝己的直覺告訴自己，絕對不可以讓綠谷出久加入本次混戰。若是被自家的幼馴染從困境中拯救那倒還好說，但眼前的人們明顯將自己當成某種籌碼，似乎想嘗試讓綠谷出久做出違反他本質意願的事情。

　　……他不希望這種事情發生。

　　爆豪勝己撇過頭，閉上雙眼，不表態也不合作的態度讓對方有些困惑，他聽見對方停下腳步的聲音，佇在困住他的監獄門前，將碎石及沙塵喀噠地被踢進他所在的監獄裡，空氣因為多了他人的呼吸而混濁不已。

　　「你不希望他來。」那人輕聲開口，稍稍戲謔的尾音發顫，爆豪勝己原想不再理會對方，然而那人啪地一聲撲上前，雙手按在欄杆上，震得整座臨時的監獄都在死命搖晃，而當對方那雙本就有傷的手在欄杆上時，不知是血抑或其他物質滴答地落在地面，復又被掉落的鏽斑及塵埃掩去，那些雜質黏膩地碎撒在爆豪勝己身上，為他帶來細密的疼痛。

　　「但他已經來了喔。」那人說著，瞇起的雙眼中摻雜張狂，爆豪勝己在那瞬間猛然抬起頭來，看見的是對方激動的笑意。「——他已經來了。」綠谷出久這個名字的數個音節，被那人一個字一個字地吐出，砸得爆豪勝己筋疲力盡，無力反駁。

　　轟隆的聲響離他們越來越近，似乎是從大門一路莽撞地趕來，爆豪勝己見眼前的人已經對自己失去興趣，當著對方的面揮手擲出汗水，瞬間將銬住自己的鏈條引爆，隨後是碰地一聲，大量的煙及破開的鏈條順著他手腕的弧度炸開。

　　本就不甚堅固的鐵塊稍稍劃出幾道傷口，血絲染上皮膚，但他不怎麼在意地抹開，多餘的那些則碎在地面，為他徒增了幾分逃脫的障礙。這對爆豪勝己而言並非什麼大事，家常便飯般的傷口是戰鬥及勝利的附屬品，他總能將獲勝的寶座一再奪回。

　　他抬起手，以舌將自己手臂上的擦傷及血絲舔去，猙獰的表情中帶著些許狠意，對聽聞爆炸聲響而突然回過頭的白髮男子拋出凌厲的眼神。隨後爆豪勝己張開嘴，頗為盛氣凌人地又重新自我介紹了一次——「老子是大・爆・殺・神DYNAMIGHT！」

　　「小勝！！！」

　　爆豪勝己的英雄口號伴隨著闖進來的綠谷出久對他喊的稱呼一同落地，而他的幼馴染踩上炸開的牆壁，像是蠟燭的燭心火焰，熱意在頂端伴隨著光芒搖搖欲墜。又在幾個靈活跳躍後，綠谷出久避開障礙，最後才蹬到了爆豪勝己的身邊。

　　他不顧爆豪勝己憤怒的眼神，只是焦急地盯著對方端詳。綠谷出久戴著手套的手不知為何讓爆豪勝幾也能感覺到汗水的濕意，黏黏膩膩地，讓他感到不適地蹙眉。

　　「你他媽摸三小啊？！」爆豪勝己怒罵道，抽回手時還厲聲嚷著你來幹嘛？明明他可以自己搞定的。爆豪勝己將自己的腰部往綠谷出久的身側撞了一下，不滿的態度完全顯現於他的表現中，而綠谷出久趕緊伸手阻擋，頗為委屈地說他擔心小勝啊。

　　「荼毘很危險的。」綠谷出久稱呼白髮男子的口氣有幾分親暱，爆豪勝己只來得及瞪了對方一眼，隨後又把注意力轉回戰場。

　　當他從牆上空蕩蕩的大洞望出去，可以發現綠谷出久方才行徑的軌跡，這樣就能逃得出去嗎？爆豪勝己有些懷疑，而看見大洞下方的晃蕩的陰影後，他隨即向前一步，盯著站起的荼毘哼聲說著膽小鬼。

　　倒是荼毘對爆豪勝己的挑釁不以為意，只是在廢墟中搖搖晃晃地站起，血腥味在整個戰場蔓延，使整個空間都充滿危險的鐵銹味。荼毘輕聲笑著，還高高舉起自己的手，單手將掌心握著的箱子展示給他們兩人看，這立刻讓面前兩人瞳孔一縮，綠谷出久更是顫聲說著還給我們。

　　「憑什麼還給你們？」荼毘質疑地說，「這東西明明就是我們的。」

　　我們、你們……綠谷出久不曉得該怎麼證明，原是想給爆豪勝己來到這個世界的禮物，被最不希望拿到的人奪走後，他好像也失去了發聲的能力。裡頭的金屬還有隱約的光芒，與盒子外殼的金橘色相映，像是盒子本身也在緩慢呼吸。

　　這還是屬於他與爆豪勝己的，綠谷出久看著盒子許久，便不動聲色地放下心來，輕輕地喘了口氣。荼毘許是未察覺到他的動作，將頭撇向他來的另一邊，那處正躁動讓石塊頻頻震落，這當然也引起了綠谷出久他們的注意，而爆豪勝己只是用力掐了一下他的腰，讓綠谷出久痛得掉下幾滴眼淚。

　　「別分心了。」爆豪勝己嘶聲說著，眼睛眨也沒眨，藉著綠谷出久身形的隱蔽，慢慢蹲下身來，將一塊帶有銳角的石塊握在掌心。綠谷出久馬上領會對方的策略，微微挪動身體，使爆豪勝己始終能夠藏在他的身後。

　　沉甸甸的石塊重得光是握著都有些吃力，但爆豪勝己還是細緻地將自己的汗水抹在上面，上頭被濕意覆蓋處有些微的閃光。「廢久——」爆豪勝己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綠谷出久只來得及快速瞄了一眼，腳步一頓，下一秒又馬上跳開，紅鞋落地處立刻掀起一陣灰黑色的粉塵，

　　石塊緊接著從爆豪勝己的手中拋出，隨著爆破個性的發動，石塊在半空中便被炸得粉碎，沿著拋物線的軌跡散成不規則的、具有傷害性質的武器，而爆豪勝己當然希望藉此奪去對方的攻擊力，上勾的雙眼死死地盯著他所丟擲的東西。

　　然而廉價的攻擊只能提供荼毘些許的阻礙，熾白的火焰嘶啦一聲響起，不一會便將石塊燃燒殆盡，荼毘不再顧忌外頭的噪音，腳步輕輕一頓便來到了地面。他無趣地將視線掃過周遭，但卻只看見爆豪勝己與綠谷出久朝著彼處奔馳而去。

＊

　　「小勝！」綠谷出久緊緊抓著爆豪勝己的手，噠噠的腳步聲在走廊迴盪，語氣急促地說著他們要趕快離開這個地方，但語焉不詳，只是歸咎於荼毘個性的危險。火焰能夠燒滅一切，對方若是希望的話，連這座安全的避風港都會被他毀去。

　　可是避風港對於爆豪勝己而言並不是什麼重要的事，他相信自己的能力大過於仰賴他人，綠谷出久也不必非得待在這裡，於是說到底又有什麼危險？

　　爆豪勝己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但眼神依舊清明，瞄了眼殘破的牆，收集周遭的環境線索……但令他失望的是，「這裡」已經是什麼都沒有的地方了。天空的雨暫歇，陰沉的天空仍令人感到沉重，先前的雨從牆垣縫隙滲了出來，黏在牆上的水痕詭譎得像是惡靈圖騰，地上漫長出青苔，遍地的水窪讓人連走路變得艱難不已。

　　綠谷出久帶著爆豪勝己走在尚算乾淨的地面，盡可能不留下腳印及泥土。直到從地下室走上來後，他們才能繼續先前的對話，像是綠谷出久是怎麼找到這裡的，「我很擔心小勝啊。」綠谷出久有些怨懟地說著。

　　「他們想奪走小勝……但我不會讓他們得逞的。」他將手掌蜷起，指頭不安地躁動，頻頻抬頭張望似乎在等待著什麼，於是爆豪勝己與他一起將頭抬起，映入眼簾的是像是燈塔的內部裝飾。

　　弧形繞圈的樓梯一路攀至頂端，遙望著而毫無邊際，他看得有些頭暈，在綠谷出久繼續說話前便又把注意力放回地面，他低聲咕噥了一句去旁邊再看看，沒等對方回應便開始動作。

　　爆豪勝己在這個圓形的空間來回踱步許久，最後他停在離他們最近角落的書櫃，但間隔的層架被暴力拆除，只剩下原先固定格子的釘痕。爆豪勝己走了過去，陳腐的木頭氣味頓時撲鼻而來，他皺起眉頭，瞄了眼綠谷出久後卻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小心地用自己的手指感受歲月的痕跡。

　　他馬上發現自己只要稍稍使力，便可再次崩解脆弱的木板，僅管是年限已到之物，但最早期恐怕也是個被人細心愛護的寶物吧。爆豪勝己低頭看著上頭書寫的名字，刀刻的痕跡一路沿著木質紋理到末尾，每個字符中間都有一小截的空白，像是早在一開始便丈量過書寫的次數及使用方式。

　　爆豪勝己忽然一愣，發覺上頭的單字數量勉強可以湊成八個，與綠谷出久先前帶著他尋找的東西有所重疊，且在最後一個名字尾端，有著剛好能夠容納一個名字的空隙……他伸出尾指，鬼使神差地想用指甲將綠谷出久的名字刻上。

　　然而在指甲才剛接觸到木板的剎那，他便馬上發現自己的不對勁來，指頭迅速收回，嚇出了一身冷汗。

　　「小勝？」綠谷出久不太明白對方在做什麼，見到爆豪勝己的停頓還以為是對方的身體不舒服，他便親暱地牽起爆豪勝己的手，並將其從櫃子上頭撥開。「我們得走了。」綠谷出久一邊說著，一邊擔憂地抬頭，從建築物頂端一路觀察至地面，確認暫時無事發生後才繼續動作。

　　當他們的沉默延伸到門外後，高聳的建築物從外觀看來越來越像個燈塔，但上面沒有指引方向的大燈，四周也沒有海域及大片的陸地需要照明。周遭的環境灰黑陰沉，彷彿是小村莊的聚落一簇一簇地在原野上開出燈花。彷彿這裡只是為了某人的玩心所建，意義與價值皆不在考量之中。

　　姑且稱做燈塔的地下室有個監獄更是令爆豪勝己感到困惑，他瞥了眼綠谷出久，突然覺得現在是適合把問題丟出的時間。「喂。」他說，在綠谷出久回過頭的同時，他伸出手指著燈塔說道：「這是什麼鬼東西？」

　　「以前是用來把人關起來的。」綠谷出久回答，在面對爆豪勝己一副莫名的表情，馬上發覺他們就是在講廢話，於是他尷尬地笑了，又眨著自己的眼睛幾下，「因為總有人會不聽話嘛。」如果關起來就能夠學會冷靜了，他解釋道。

　　「你確定這樣做好嗎？」爆豪勝己對這個說法感到無言，張揚的金髮在風中散得很開，每次他將自己的頭輕晃著，綠谷出久都能看到對方藏在髮間裡微紅的耳朵。「把人關起來……只是因為對方聽不進自己的話吧。」

　　不曉得那抹紅意是被冷風凍上的，還是因為那些話太過貼近爆豪勝己的內心，總歸是太過赤裸，讓人不禁感到困惑。綠谷出久還沒有猜測明白，卻又聽見爆豪勝己嘆了口氣。

　　「他們來了。」

　　簡短的話語一出，綠谷出久也馬上感受到出現在身邊的壓力。陽光稍稍偏移，連帶著他們的影子都沒入被風吹低的草浪中，他吃力地抬頭，擋在眼前的手臂袖子被風吹得膨大，鼓鼓地讓人看不清前方。

　　彷彿燈塔本身不是以光指引方向，而是透過風那般逼迫人低頭。

　　——看看自己吧。爆豪勝己瞇起眼，耳邊響起的詭異聲音正朝他低喃，那道聲音正對他重述著他對綠谷出久曾做出的錯事，他盡可能忽視著，又有些不屑地哼聲，「要對決就給我堂堂正正出來啊。」他高高舉起自己的右臂，籠手則像是聚光的武器，吸引了敵人注意，讓所有風壓猛地朝他們襲來。

　　燈塔在那瞬間爆裂，轟雷一響，陽光瞬間被大雨吞噬，曾經在監獄裡調笑的渡我被身子及死柄木弔，甚至連荼毘都從炸開的建築物中竄出，帶著在暴雨中仍劇烈燒灼的火焰，他們三人身後的龐大黑影有著難以忽視的惡意。綠谷出久退後了幾步，對於那人的恐懼溢於言表。

　　「綠谷出久——」陰影不斷分裂又聚攏，聲音消散時便從中慢慢浮現了一張巨大的黑臉，眼窩深邃，應是牙齒的位置極白，而聲音從中洩漏。綠谷出久隨即瞪大眼睛，原想護住爆豪勝己的手微微垂下，於是爆豪勝己側過身體，閃身來到面對敵人的前線。

　　「喂！一坨！」爆豪勝己瞪著前方，看著巨大黑影及他的小弟們排成一整列，敵我雙方凝重地僵持著，爆豪勝己沒等對方反應便將自己的腳用力踩向地面，堆積的泥土覆上他的鞋面，雨水把頭髮淋濕，他厲聲喊著衝著我就別把綠谷出久扯進來。

　　「那可不行呢。」黑影誇張地搖頭，看著爆豪勝己後曖昧一笑，「你可是他最重要的『寶物』。」

　　「小勝！」

　　綠谷出久徒勞地大喊，試圖將爆豪勝己喚回，但爆豪勝己只是扯了扯嘴角，手指握緊，將大拇指朝向自己比著說道，「你早該在一百萬年前就發現了。」他的口氣十分不好，火光影影綽綽地在掌間冒煙，想等待著敵方出錯一舉攻破敵人。

　　但他盼望的時機始終沒有抵達，渡我被身子藉著身形靈活嬌小的優勢，藏身於黑影中，她睜著興奮的眼睛高高地跳起，舉著爆豪勝己在遊戲商店中常見的針筒抱枕。渡我被身子將尖端處朝著爆豪勝己攻擊，灰色的布料被雨水潤澤過，顯現出幾分金屬的質地。

　　爆豪勝己立刻察覺對方意圖，隨後他用力地往後一跳，看著自己方才所站的位置有一個被針筒戳出來的巨大空洞，泥土及碎石混合著雨水飛濺，成為他繼續前攻擊的最大阻礙。

　　然而敵方眾人似乎沒有想跟他打的意思，死柄木弔不知何時已抵達他們的後方，趁爆豪勝己不注意時輕鬆地架住綠谷出久，還邀請似地對他說道：「我不介意你現在跟我打。」但束住綠谷出久脖子的手卻又收緊了幾分。

　　這番進退兩難下，爆豪勝己瞇起眼睛，不假思索地將手用力朝前方一揮，汗水便順著手臂的弧度濺出，在他們面前上演了屬於爆豪勝己華麗的煙火秀，四散的汗液炸出大小不等的火花，劈哩啪啦地在空中綻放。

　　雖然暫時擾亂敵人——下一秒，爆豪勝己突然感覺到自己的攻擊力度急速地下降，但猜想中的反擊沒有到來，甚至手掌間的汗水也啞火似地在爆炸聲中迅速消失。

　　爆豪勝己聽見敵人喊著他的名字，但聲音細小，似乎是對著綠谷出久問著自己到底有什麼好的，值得對方費盡心力保護……爆豪勝己霎時間回過神來，被荼毘以腳按在粗糙的地上，他剛想抬頭時額頭又被對方狠狠地踢了一腳。「你可不要與舊朋友重新和好，就忘記我們囉。」

　　荼毘說著邊壓低身子，微熱的吐息貼在爆豪勝己耳邊，使他感到莫名的噁心與反胃，爆豪勝己只能稍稍彎曲自己的腳，用力頂開荼毘對於自己的箝制，趁著好不容易獲得的自由又想朝綠谷出久這邊奔來，但荼毘卻旋身，以火焰做為推進力，將那個奇怪的盒子往他的頭部砸下。

　　劇烈的疼痛讓爆豪勝己頭暈了幾秒，經年的戰鬥直覺讓他馬上對此做出反應，他立刻搶過盒子後揣進臂彎中，腳踩著的地面拖出長長的痕跡，摩擦力引出了大量的煙氣，但在雨中不一會便散得不見蹤影。

　　爆豪勝己再次使用個性，他將自己的指頭用力地朝外張開，但無論再怎麼努力，個性卻無法再正常運作，甚至也感覺不到自己發力的手的知覺。最令他感到恐懼的是，那些本應該出現在汗液裡的火光，不知為何飄散在空中，綿密地浮現在綠谷出久周遭，似乎成為了對方的武器。

　　……他與綠谷出久的視線在空中短暫交會，儘管對方驚慌地撇開眼神，但爆豪勝己還是突然理解了，為什麼他們都說自己是屬於綠谷出久的「祭品」。

　　「是你吸收了我的個性？」

　　「我沒有！」綠谷出久大喊，他吐出這句話時眼裡還帶著淚光，「……這不是我做的。」儘管他是這麼說的，但擺在他們眼前的正是綠谷出久的身體以盛大的歡迎姿態接收了火光，個性因子快速地分解與重組，虹光交錯混雜，在綠谷出久身邊迸發出繁複的繽紛光點。

　　爆豪勝己將手用力握緊，然而他仍感受不到手的存在，倒是綠谷出久顯得越來越閃耀，那些由個性塑成的光點覆蓋在他的身上。當綠谷出久與爆豪勝己對上雙眼時，他那雙仍在哭泣的雙眼裡，突然閃過了爆豪勝己的瞳色。

　　——他也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爆豪勝己的意識突然與對方的相融，還有許多來自這個世界，而爆豪勝己未曾參與過的事情，像是水流般淌過了他的大腦，但他抓不住實際的畫面與碎片，過曝的烈陽將記憶蒸發成斑點似地痕跡。

　　這些事情發生的很快，戰場沒有留時間讓他們分析，爆豪勝己遂按住額頭，甩了甩腦袋，不顧那些腦裡閃現的東西，將頭側過一邊，讓狂風的干擾使其分心，畫面便不再殘留於腦中。他逕自憑著一股衝勁抵達綠谷出久身旁，並將對方一把撈進自己的懷裡，屬於綠谷出久個性的煙氣立刻比以往還要濃厚地竄起，將他們的蹤跡隱蔽。

　　爆豪勝己輕輕咋舌，竟為此感到詫異，自己的個性轉成其他形式後竟還是如此具有力量。

　　你可要好好感謝我啊，廢久。爆豪勝己在心裡這麼說道。

　　爆豪勝己的個性暫時停止作用，然而綠谷出久自己也難以掌控這股突然獲得的力量，還用餘光瞥了眼綠谷出久，看著對方幾乎可以稱作楞神的呆滯，有些遷怒地用自己的手肘撞了下對方。

　　「喂！廢久你給我起床。」戰場可不是讓你睡覺的。他一邊說著，同時側過身子，避開來自渡我被身子的進攻。

　　「所以你們的個性是自助餐啊。」閃過攻擊後他冷聲質問著對方，同時瞇著眼睛望向渡我被身子手上像是溜溜球般的綠色鞭子，想必是從綠谷出久身上復刻下來的，「這下你這廢物可以幫我解釋了？」還有這個嘰哩咕嚕的噪音到底要怎麼關掉。他不耐煩地說著，腦裡的聲音重錯交雜，不斷喊著自己與綠谷出久的名字及下一步的對策。

　　——小勝。不是喊爆豪也不是爆豪勝己，「他們」憑什麼這樣喊自己的名字。

　　他瞇起眼睛，那些聲音最終在他的專注之中，強行扭轉成一種奇異的合聲，且正在他的腦裡撥放過去應該是屬於過去的記憶畫面。

　　「小勝……」綠谷出久幾番躊躇，往爆豪勝己這邊又靠近了一些，他們的體溫與記憶一起逐漸同步，爆豪勝己甚至連綠谷出久初來乍到的茫然都能感受一二。他於是按住對方的頭，漫不經心搓揉那縷捲起的髮絲。

　　風向隨著敵人的攻擊變得混亂不已，來回捲著樹枝或碎石，依舊強盛的光胡亂炸開又隱滅，渡我被身子總是在遠處進攻，他們只得一再地從繁複的招式中逃脫。綠谷出久在爆豪勝己耳邊喊著注意安全，個性使然的濃煙將他們兩人層層包裹起來，令人感到驚懼而危險。

　　爆豪勝己蹙起眉頭，總覺得這不是個辦法。「幹嘛？」他回應綠谷出久的呼喚，而對方死死拉著他袖口的模樣，看起來對戰鬥不怎麼感興趣，「你知道要怎麼打昏那個瘋女人嗎？」爆豪勝己幾乎是毫無戰鬥能力的狀態，必須仰賴隔壁的綠谷出久這件事令他有些煩躁。

　　綠谷出久身邊的黑煙則稍稍浮動了下，最後他點了點頭。

　　「我不想傷害他們。」綠谷出久開口。他將手從爆豪勝己的袖口移開，而爆豪勝己覷了他一眼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看著綠谷出久用他仍顫抖著、卻依舊堅定的動作，手掌心冒出了比渡我被身子那邊稍長的鞭子，藉著煙霧的隱蔽緩緩地蜿蜒而出。

　　但如果真的有必要打一場的話，綠谷出久喃喃自語地說，恐怕也是不能逃避的吧。

　　爆豪勝己輕嗤地笑了，他略為壓低身子，讓身體接觸風面的面積稍小一些，「那你最好把他們綁起來。」他說，「就像你綁住我一樣。」聽見這話的綠谷出久便露出尷尬的笑容，轉移注意力似地扯著腕間的手套尾端，將飄起的毛絮扯去。

　　「我只是沒有辦法了。」他嘀咕地說道，畢竟小勝就是那麼難溝通。這話被風吹得輕，爆豪勝己剛想多問幾句綠谷出久在說什麼，沒想到綠谷出久已經藉著鞭子移動到敵人那頭，卻仍不忘將爆豪勝己放到平面，對此他只能無趣地撇嘴。

　　遠處的火光不斷吹開灰黑色的煙霧，或許是綠谷出久正在與敵人激戰的緣故。爆豪勝己摸了摸口袋，腦裡的聲音似乎正訝異著他的冷靜，但爆豪勝己沒有要理會對方的意思，逕自從口袋中掏出一把帶著刀鞘而鋒利的尖刀，他將鞘套拆開，裡面的銀刃邊緣閃爍著危險的光。

　　這是爆豪勝己僅有的武器了，籠手的重量比他預料之中的還要輕，大概是裡頭儲存的汗液被消耗過度的關係，龐大的體積於現在的狀況下是個麻煩的累贅。他摸了摸手指，耳邊呼嘯的風聲讓他的不安越來越明顯，仰賴個性是過去的他在世界立足的根本，

　　但爆豪勝己想到綠谷出久吞噬了自己的個性，難道就是對方口中祭品的意義嗎。他想著，手指隱隱作痛，還有些發麻，他握住自己的右手，將籠手脫去後，被汗液浸泡許久的皮膚產生了皺褶。當他盯著那處看時，突然發覺手上的紋路與先前曾在燈塔裡看到的圖紋相似，汗水使之產生了有什麼東西在裡頭滑動的幻覺。

　　爆豪勝己用力眨了眨眼睛，那股詭異的聲音仍在對話，只是轉為呼喚綠谷出久的名字，似乎正嘗試告訴綠谷出久，該怎麼操作從爆豪勝己身上奪取的力量。他們難道不曉得自己聽得到嗎，爆豪勝己感到茫然時又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

　　不知道過了多久，遠處的戰鬥逐漸平息，天空的烏雲也慢慢消散，壓過整個世界的風雨即將迎來結束。「力量是有極限的。」一道和緩的聲音突然從爆豪勝己的耳邊響起，爆豪勝己聞聲而猛然回過頭，卻發現後方其實什麼都沒有。

　　「好久不見，綠谷出久。」爆豪勝己眨了眨眼睛，意識到自己其實並不在方才綠谷出久將他放下的地方，廣大的平原被綠谷出久激戰後的空間取代。於是佔據高處的他將頭低下，只看見那座殘破的燈塔，敵人不知去向，連本應該屬於爆豪勝己的身體處，都只剩下一抹艷麗的橘光。

　　那抹橘色的光在褐土色的平原上，就像那座他們方才毀盡的燈塔，不斷吸引綠谷出久以及在他體內的爆豪勝己的注意力。時不時地被怪詭的黑影遮擋，讓綠谷出久有著急，幾乎不願意與對方交談。急躁的狀態讓對方立刻理解，於是對方善解人意的說時間不早了等等就回去了，還親切地握了握綠谷出久的手。

　　而實際意義上的爆豪勝己卻幾乎是動彈不得的，就算他勉強把手舉了起來，另一股更大的推力又將他的手按回腰側。「好久不見，初代。」尚未變聲的少年嗓音裡帶著莫名的滄桑，爆豪勝己震驚地張大眼睛，猛然理解到，自己的意識存在於綠谷出久的身體裡，就像他們兩人合為一體那樣。

　　被稱作初代的亡魂有種半透明的清澈感，比雲朵還要更淡一些的色澤，若不是煙霧添了幾分底色，他倆恐怕也看不清對方的模樣。然而爆豪勝己本人或許更像亡魂一些，畢竟綠谷出久能與對方對話，自己卻並不為眼前的這兩人所知。

　　他繼續安靜地蟄伏在他們的對話間，聽著綠谷出久問道自己為什麼會把自己的個性吞噬殆盡，「小勝不知道怎麼樣了。」他用不安的語氣說道，還有我們還能恢復原狀嗎。什麼是原狀呢？初代回問著，你們來到這個地方，成為這種存在，不就代表著永遠回不去了嗎。

　　「但小勝是可以回去！」綠谷出久聽見這話，激動地將手按在胸前，「只要把那條路挖出來就好。」

　　「你不會很寂寞嗎？」初代的身影似乎變得更淡一些，爆豪勝己剛想張口，綠谷出久已經替他把話說了出來。綠谷出久幾乎沒有遲疑地向對方說道不會，畢竟他早就應該把那些情緒都拋棄了。

　　這話剛結束，他們之間便突然顯得無話可說起來，綠谷出久堅定地抬起頭，爆豪勝己也透過綠谷出久的視角嘗試判斷狀況……比起綠谷出久堅決不願動手的「夥伴」，眼前的人明顯更加溫和且抱有善意，但綠谷出久在直面對方的同時，竟比其他人還更加警戒。

　　他突然對那人產生了好奇，初代的臉上始終有一抹淺淡的笑意，讓爆豪勝己也難以確定對方的下一步動作。這種人是最麻煩的，他不耐地咋舌，卻又在下一秒聽見對方說到應該要更加珍惜自己所擁有的，而立刻聯想到原本世界差一點死去的綠谷出久。

　　對方會有綠谷出久在這個世界僥倖存活的答案嗎？爆豪勝己還困在綠谷出久的身體裡，然而卻幾乎無法動作，只能聽著對方心臟一下接著一下地撞擊著胸膛。若仔細傾聽的話，甚至還可能聽見血液在流動的聲音。

　　爆豪勝己突然有些困惑，這難道不是還活著的證明。至於寂寞嗎？他冷靜地思考著，過了幾秒後，爆豪勝己決定閉上眼睛，向綠谷出久的心底探詢著這個問題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