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學會遺忘
人是沒辦法活那麼久的
📍非典型司中心,時間跨度大(司一箱到司七箱)。
📍無CP,但有想嗑的請隨意∠( ᐛ 」∠)_
📍世界觀參考伊坂幸太郎的死神系列,有略作調整。
📍全文一萬字,一發完。
01 楔子
這世上,有個不可或缺但不為人知的角色——
「死神」。
真正的死神,並沒有拿鐮刀收割生命。
⋯⋯他們在做的事沒那麼血腥,反倒現實到有點可悲。
死神的任務,跟類似「生死簿」的東西有關。
他們會先收到即將死去的人的名字,再順著流程,到人間借用某生命體,觀察那個將死之人七天,決定是要「核可」,還是要「放行」。
「核可」就是批准死亡,讓那個將死之人真正地死去。
「放行」嘛⋯⋯其實很少發生,大部分死神都沒碰上幾次。
人難逃一死,就算現在「放行」,早晚還是要「核可」。
所以,絕大多數的死神都是去人間划水,聽聽音樂、到處晃蕩,七天期滿就發出「核可」讓人死去。
也有些死神選擇暗中認真觀察或甚至和任務對象紮紮實實地相處七天,比如被寫成兩本小說依舊故我的千葉。但那是最為古怪的死神。
這樣看起來⋯⋯死神跟社畜沒什麼差別,說不定還更慘呢,畢竟他們沒有休假。
——除非頂頭上司發現有誰工作狀態不對,才會施恩似地給出一百年在人間休息的時間,這一百年都不必決定任何「核可」與「放行」,美其名曰「死神的假期」。
但多數死神不喜歡這種「假期」。
短時間待在人間還好,聽聽音樂就可以消磨完七天了。
但如果是一百年——
那是絕對逃不過的,建立關係、陷入人世間的紛擾,宛如藤蔓糾繚。
剪不斷,理還亂。
***
02 笑容魔法
天馬司坐在教室窗邊,孜孜矻矻地寫著什麼。
晚霞將他的臉、他的手,還有手上的筆、筆下的筆記紙,通通染成一片橘紅。
今天排練休息,所以他趁著印象還足夠深刻的現在,費盡洪荒之力地把自習課夢到的內容,一股腦地擠進那方格紙之中。
戰後,充滿悲哀、有待重建的村落⋯⋯
笑容魔法師邁爾斯和他的學徒夏奧⋯⋯
因戰火而消失的巨樹,變成能夠一覽遠處風光的摩天輪⋯⋯
以旋轉木馬,安慰失去小白馬的女孩⋯⋯
在鐵軌都沒有荒原上,開拓出一條繞著圓環走的小火車⋯⋯
戰後因舊傷無法自由奔馳的人,搭上雲霄飛車上享受強風拂面的快意⋯⋯
失去笑容的小女孩,因刺激的鬼屋而重新找回情感⋯⋯
為了流離失所、寄人籬下的大小姐,變出豪華的城堡和煙火⋯⋯
‘然後再⋯⋯’
司繼續寫著這段故事。
他想了很久,寫得很慢。
很慢。
-
翌日,奇幻樂園的觀眾席間,幾人團團圍著抱一疊紙的金髮少年。
「給,《笑容魔法師》。」司遞出剛寫完的劇本。
「我琢磨了一下笑夢的靈感集,相信能12000%地發揮笑夢的奇思妙想⋯⋯」本來鼓足勁信心滿滿地想吹噓自己的創作功力,但司的聲音越來越心虛。
因為笑夢的靈感集裡,有太多意義不明的擬聲詞和疊字詞了。
寫到最後司都懷疑自己不是劇作家,而是來通靈的靈媒。
⋯⋯這個「12000%」講起來倒有點像在灌水。
「呃⋯⋯好吧,還是有看不大懂笑夢語的地方,所以如果有哪裡好像寫得不大對勁,我都可以再調整。」
「呵。」寧寧笑了一聲。
「別、別笑啊!劇本作者本人還在這啊喂!!」
「不是在笑你的作品,只是覺得劇情根本沒你想得糟,你還洩氣成這樣實在很可笑⋯⋯」
「欸?」
「呼呼,寧寧說得對,再編排一下場景佈置、特效,這會是一場很棒的演出的!」
「真的⋯⋯假的啊⋯⋯」司看向提供靈感的笑夢。
只見笑夢兩眼閃爍著金色、粉色、白色的光,她笑得開懷,整張小臉紅撲撲的——
「司君!!!」
猛地撲了過來,將他抱得緊緊的。
「嗚呃⋯⋯」
堪堪煞住腳步沒有倒下,但身體被笑夢有力的手臂勒得幾乎透不了氣。
「手、手放開⋯⋯一點啊⋯⋯妳這是⋯⋯滿意的意思⋯⋯嗎?還是寫太差,想把我勒斃⋯⋯」
笑夢聞言連忙放鬆手臂,眨著眼睛湊近司的臉:「司君的劇本一直都很Wonderhoy!但這本!」她將劇本舉在臉頰邊。
「是我最喜歡的一本喔!閃閃亮亮,讓人心跳心跳,整個人都輕飄飄軟綿綿的~是最適合奇幻樂園的演出呢!!!」
「笑容哪——果然是會傳染的魔法呢!!!」
-
入了夜,也不知是露水還是晚風,即便已經把門窗關得密不通風,還是能滲入絲絲寒意——
啊,是雨。
淅瀝瀝的雨,一聲催一聲。
緊湊。
綿密、均衡。
最終是平靜的低溫,沾濕了末梢神經。
骨髓漫上一層又一層的濕氣。
夏奧施展了升溫魔法,試圖驅逐夜間的冷。
室內,盡是融融暖意。
暖色的燭火。
還有毛茸茸的棉被、軟綿綿的靠墊。
到處都鋪了厚厚的地毯,彷彿怕誰冷到、摔到。
發現床上瘦小的老人醒了,夏奧馬上靠了過去。
「師父,您要喝水嗎?」
彷彿害怕驚動人,不只動作輕柔,連說話的聲音都小心翼翼的。
回應夏奧的低啞嗓音很虛、很細,必須側著耳才能聽清——
「不了⋯⋯我已經,喝得夠多了。」
夏奧將水杯無聲地放置在床頭櫃,她悄悄為那杯水保溫。
再不說些什麼,就沒機會了⋯⋯
可是,該說什麼呢?
最後,她還是開口了——
「⋯⋯師父,我很擔心。」夏奧捏著床單的邊緣,聲音微微發顫:「師父要是不在了,這裡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拜師父您現在還在使用的魔法所賜,咕嚕咕嚕旋轉的木馬,天上飛的各種交通工具也都還那麼有精神。」
夏奧看了一眼窗邊,夜色因為那些神奇的魔法設施而明亮。
「⋯⋯只靠我的話,是沒辦法讓它們全部動起來的。我無法像您一直使用魔法。」她鬆開床單,捧著邁爾斯瘦得乾扁的手:「所以⋯⋯不要走啊,師父。」
「⋯⋯」
邁爾斯一直都會認真回應每一份期待。
唯有這次,他沉默了。
「夏奧,妳真的變得很愛笑了呀。」
「欸?」沒料到師父這時會突然提起夏奧自己都沒察覺的事,她有些錯愕。
「妳來我這裡初次登門拜師時,我還在想,怎麼會有這麼一個一直板著臉的孩子呢⋯⋯」
邁爾斯看著夏奧的眼神,不似以往那樣清晰銳利。
失去焦點,朦朧。
但夏奧卻有種⋯⋯師父把這好多年、好多年的時光,全都一口氣看清楚了的感覺。
「現在已經成長為比誰都要開心地笑著,也可以為周圍帶來笑容的,我最得意的弟子了。」
邁爾斯的右手帶著夏奧手心的餘溫,緩緩地抬了起來。
「這,是我給我最棒的弟子的祝福。」
他舉起食指,一簇渺小的如同燭火的光輝,漂浮在邁爾斯的指尖。
比起曾經那些光彩奪目的魔法,這個祝福魔法是這樣的——
幽微。
它卻輕輕地點到了夏奧的眉心。
「眉頭,放鬆一點吧。」
那一抹光融入夏奧的眉眼,她感覺自己全身上下都暖洋洋的。
「⋯⋯師父⋯⋯」
看著夏奧接收祝福魔法,邁爾斯安心地笑了。
「⋯⋯聽好了,夏奧。」他打算好好給還擁有漫漫餘生的關門弟子最後一堂,只屬於她、也最適合她的課程。
「笑容這種東西,擁有不可思議的力量。」
「只要有人笑起來,就可以帶動周圍的人都露出笑顏,而且不可思議的是,它可以讓一個人不斷湧現積極活下去的能量。」
「那簡直,就像魔法一樣呢。」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夏奧已經聽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
「⋯⋯」
平常上課總愛和師父一來一往的夏奧,這時一句話也說不上來。
「夏奧。妳的話,應該已經明白了吧?」邁爾斯笑得眼睛都瞇起來了:「其實帶來笑容的關鍵不是魔法——是笑容本身,就蘊含著魔法之力啊。」
他看起來很累,隨時都要睡著了,卻還是繼續說著——
「正因如此,在漫長的歲月裡都被笑容所簇擁的夏奧,肯定早就可以熟練地使用華麗的魔法了。」
還是笑容⋯⋯比較適合妳啊。
所以笑起來吧,然後——
「我啊,相信夏奧哦。」
——積極地,活下去吧。
-
「司君為什麼會想讓我演夏奧呢?」
某天排練,笑夢突然這麼問。
「唔⋯⋯大概是,大明星的直覺吧!!」司大聲地喊出自信滿檔的答案,隨後問:「話說都快演出了,為什麼會突然問起選角?」
「因為總覺得⋯⋯台詞,好像有點耳熟。」笑夢看起來有點困惑。
她說不上到底那種熟悉感從何而來。
類微微一笑,跟著附和:「司君的劇本一直都很有趣呢⋯⋯明明是第一次讀,卻總能帶給人某種既視感。」
「是夢到過類似的場景嗎……?」寧寧皺著眉,但這次並不是在表達對電波系的不解,而是自己或多或少也感同身受。
「哈——哈哈哈哈!」司大笑,看起來相當驕傲,像隻開了屏的孔雀:「觸及了扣緊生命經歷的母題嗎?!這就是本大明星劇作家的實力啊!!!」
在類的笑聲和寧寧的嫌棄中,司繼續招搖地搖頭晃腦。
待到所有人都開始練習動作搭配台詞時,他才悄悄看向學著夏奧初次使出魔法、笨拙地揮動魔法棒的笑夢。
‘原來,是妳啊⋯⋯’
司笑著輕輕說:「角色,果然選對了呢。」
***
03 背叛
地面上的雨聲⋯⋯
越來、越遠。
一階又一階地往下。
越來越冷⋯⋯下著雨,地下室濕氣彷彿也夾帶雨滴的重量⋯⋯
泥土的芬芳、雨水的清新越來越淡。
取而代之的,是晦暗的地牢,漫著不祥的氣息。
潮濕的霉味。
鐵鏽味。
⋯⋯是腐敗的惡臭。
終於,抵達最底下的牢房。
暗啞的笑聲幽幽響起。
「稀客呀⋯⋯將校大人⋯⋯」髮絲沾滿褐色的血跡,幾乎看不出原本美麗的色澤了。
話都還沒有講完,就已經很吃力了。
油盡燈枯。
「這是要趁著⋯⋯審判前夕,看望⋯⋯您親手補獲的階下囚嗎?」
將校睜大眼,看著渾身都破破爛爛的前參謀。
出乎意料,他金色的眼睛異常明亮。
就像被月光照亮的貓眼,他的眼睛在燭火的映照下,一跳、一跳地閃爍著。
遣散身邊的侍衛後,將校走到牢門前。
隔著一步之遙。
「我⋯⋯有句話想問你。」
「呼⋯⋯咳咳咳咳咳!」獄中的男人本來是想要一如既往地輕笑,身體狀況卻再也不允許他游刃有餘。
「但說⋯⋯無妨⋯⋯」
「參謀。」
「⋯⋯?」
都已經被背叛了,還是不改稱呼嗎?
看來這個將校,是個相當頑固的人呢。
「你有什麼話,想對我說嗎?」
曾經的參謀也是個聰明人,他知道昔日上司想問的是什麼。
上一次見面,是在將校收到森林與城鎮的寶物,準備簽下和平條約的那天——
『你是⋯⋯參謀?!為什麼⋯⋯為什麼你要妨礙我?』
那時,沒人回答這個問題。
而將校不允許這個問題就這樣被落下。
他就是這樣固執。
才會陰魂不散地追到最深、最深的地牢。
「將校大人⋯⋯想聽個故事嗎⋯⋯」
那是一個,和您的世界觀截然不同的故事哦。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怪孩子。」
是個徒有天賦的怪孩子。
要是生在太平盛世,定是要有一番作為的。
戰前,他的父母、親人都對他寄與厚望。
身邊也有不少仰慕著他的朋友。
「怪孩子曾經⋯⋯很幸福,愛、天賦、資源,什麼都能信手拈來。」
偏偏——
「偏偏戰火,一口氣摧毀了所有⋯⋯!」
天之驕子,一夕淪為過街老鼠。
他撿拾著戰場落下的武器零件,拼湊出能勉強自衛的器械。
掏挖著死去的兵卒身上的備用糧,收集著他們身上的彈藥⋯⋯
就這樣,怪孩子鑽著縫隙,撐過了砲火猛烈的那段時期。
「在怪孩子活一日⋯⋯是一日⋯⋯看不到未來的日子⋯⋯」
「他遇到,一個人⋯⋯說⋯⋯」
說他很聰明,很有才華。
說他有弭平戰爭的潛能。
那人還說——
『戰爭,是各方勢力的分裂造成的。那麼解決之道,便是培養一個無人可敵的王權。』
『讓所有人臣服,讓所有聲音泯滅。』
『過程固然痛苦,但最終⋯⋯不會再有人受傷。』
『所以,你願意助我一臂之力嗎?』
怪孩子沒猶豫多久就伸出手了。
那是他渴望的未來,他想走向那人所描繪的結局。
將校靜靜地聽著前參謀訴說怪孩子的故事。
直到故事結束,他都沒有插上半句話。
燭火「噼啪」地爆了一下。
還是沒有人說話。
黯淡的火光下,頭暈目眩,隱約能聽見耳鳴般細細的「茲⋯⋯」
有一道不屬於任何背景音的聲音終於響起——
卻有些模糊,像是隔著水面般。
不大清楚,卻每個字都聽到了。
「我⋯⋯曾經很相信你啊。」
應該是句苦澀、滿是情緒的話語,卻被冷淡的將校講得很平靜。
真的,就只是在陳述曾經的事實罷了。
「⋯⋯我知道。」
就是因為知道他足夠信賴,那時的背叛才有機可乘。
「你也知道的吧⋯⋯我習慣就事論事。」
「就算有再多難處,也無法改變你『選擇背叛我』這件事。」
終究立場不同。
沒有人會諒解怪孩子。
「是⋯⋯啊。」
前參謀長笑了。
牢房外的燭火,未曾聽見這段對話般,繼續⋯⋯
一明、一滅。
一晃。
又一晃。
雨聲,逐漸大了起來。
審判前一日晨間,典獄長發佈公文。
——參與政變的前參謀,已因病死於牢房。
將校聞言,只是隨意地說:「是嗎⋯⋯那就繼續追蹤大臣吧。」
「總會有人迎來應有的審判的。」
——唯有今天,沒有人為了這場失敗的政變,被拖上審判台。
-
下課後,走在校舍的走廊上,司輕輕喊了聲:「吶,類。」
「怎麼了,司君?」
本來類想跟司討論下一個演出的,但被司這麼一叫,他決定先把想法擱在一邊。
因為⋯⋯司剛剛的語氣,好像跟平常不大一樣。
具體而言說不上哪裡不一樣,可能就是一種直覺吧?
司悠悠問道:「你說⋯⋯陰謀被揭發後,參謀最後的結局,是什麼呢?」
司,還沒走出上一場演出啊⋯⋯
陪著演員走過每一場演出,也是導演的職責呢。
類微微一笑,只覺得被演員稍稍依賴的感覺其實不差。
而且司在問的,也是對類自己來說也很重要的劇目。
他完全不介意多聊一些劇本外的事情——
「審判吧。正義的⋯⋯審判。」
因為總是被人稱作「怪人」、被置於與「正常人」對立的一端,類的劇本常設計一些最後會落到眾叛親離下場的反派。
而他自己,就是那個最適合演繹反派的人。
因為他有足夠的經驗,能輕易入戲。
但這些都不重要,不必說那麼多——
——所以,讓話題回到司身上吧。
「有點好奇呢⋯⋯司君為什麼忽然在意起劇情之後的事了?我以為司君會對劇本內的設定本身更好奇呢。」
司的手輕輕握著,附在唇邊:「只是覺得,參謀被揭發、混亂被平定的劇情之後⋯⋯應該還有什麼未盡之言。」
「比如説?」
「比如⋯⋯」司微微偏頭:「將校之前不是很信賴參謀嗎?」
彷彿開啟了什麼機關,司開始滔滔不絕地提問:「審判前,將校和參謀還會再見面、說些什麼話嗎?」
「參謀看起來好像也認同將校的某些理念吧?那最後他選擇背叛,會不會⋯⋯」司微乎其微地皺起眉,低聲說道:「有什麼苦衷?」
他迷茫地看著遠方,彷彿整個人都要隨著目光飄到某處⋯⋯
「為什麼,要背叛呢?」
類沒有回答司,他只是靜靜地走在他身邊,等他自己講出屬於他的解答。
良久,司才回過神。
他轉頭看向類:「我唯一能想到的可能就是:他們始終⋯⋯都沒有互相理解。」
明明語氣是那樣堅定,眼神卻⋯⋯
迷茫到⋯⋯有些縹緲⋯⋯
好像再放下去,就會隨著向晚的流雲消逝。
「司君。」類呼喚著他的名字。
他正看著類,但類有種⋯⋯司在凝視的對象並非神代類的錯覺。
「司君,我在這裡。看著我。」
「唔?」
「背叛和互相理解,似乎不衝突呢。」
司笑了,無聲地。
類看不大懂這個淺淺的笑容意味著什麼。
「原來⋯⋯如此。」
他不知道司突然懂了什麼。
但司也沒繼續說話。
***
04 遺忘
「司君司君!」
笑夢興奮地跑到司面前,出乎意料地沒有飛撲。
司為笑夢減慢的腳步悄悄鬆一口氣。
「嗯?怎麼了,笑夢?」
「因為要演給予特例的神使,我想知道——」
「知道?」
「司君覺得艾蜜莉亞的爸爸⋯⋯唔,威廉先生!他是個怎樣的人呢?」
司沉默一下,然後笑著說:「嗯,大概是個⋯⋯很愛女兒的人吧。」
-
「父親大人!您在哪裡?」
聚光燈下,寧寧緊閉雙眼大聲吶喊:「拜託了!請讓我再次聽到您的聲音吧!!」
隨後,她左顧右盼,身邊依然空空如也。
不是說⋯⋯只要有足夠的誠意,就能見到嗎⋯⋯
「神啊,求求您,拜託您了!請讓我和父親再說一次話吧!」
「我已經,不想再繼續孤獨下去了——!」
「⋯⋯艾蜜莉亞。」
寧寧肩膀抖了一下。
明明是熟悉的嗓音,沒了生氣,卻是如此陌生⋯⋯
「⋯⋯爸爸?」
「⋯⋯來吧,我們談談吧,艾蜜莉亞。」
聲音牽引著她,邀請她往那個方向走去⋯⋯
「嗯⋯⋯」寧寧走了過去。
回過神,卻發現自己被帶到了最不想去的地方——
「為什麼⋯⋯為什麼是這裡?為什麼要把我⋯⋯把我帶到殺死父親大人的地方?」
因為無聊的事情而發生爭執。
一切都是不幸的意外。
尖銳的言論。
甩開手臂上的手。
然後⋯⋯
一條生命,就這樣落入湍急的水流中。
如同只去不返的水流。
逝去。
「果然,父親大人⋯⋯還恨著我⋯⋯」
水邊的幽魂緩緩搖頭:「不是的。」
「欸?」
「我想要守護妳,我想在天堂守護妳。」
扮演著幽靈的司,驀地抓緊衣領:「⋯⋯但是!」
「總有一天,妳會被囚禁在地獄的牢籠之中,我們的回憶⋯⋯將全都被⋯⋯被遺忘。」
其實,不會的——
下著毛毛雨的那天,年邁的艾蜜莉亞跪坐在墓碑前懺悔、追憶父親。
『父親大人⋯⋯我都變成老婆婆了呢,還是,沒有忘記您喔。』
剔透的的雨珠,猶如銀白髮絲間的飾品。
『下了地獄,也會繼續記得的。』
這就是她對父親的回答。
雨停了,雲還是很厚。
卻漏下一道白金色的陽光。
暖融融的。
曬乾了微不足道的濕氣。
靠著父親的墓碑,她睡著了。
終於,再次夢見父親。
父親的笑顏一如既往的溫暖。
『我相信妳,艾蜜莉亞。』
威廉伸出手。
『現在,一起走吧。』
-
「艾蜜莉亞⋯⋯我最重要的女兒⋯⋯我無法忍受⋯⋯」司停了一下,才發出慘呼:「唔,不行啊!!!」
「好吵⋯⋯」與司對戲的寧寧沒辦法遠離噪音,只能用手指塞著耳朵。
正式公演前,一切都熟悉得差不多了,他們正在純走台詞複習流程。
其實排練狀況已經很不錯了,類、笑夢看他們彩排時,都說效果夠好了。
但就是有人過不了自己的那一關。
「又哪裡不行?剛剛那樣走下去不好嗎?」
已經和司對這段戲不下十次了,但司每次都在差不多的地方停下來。
「⋯⋯我不大懂。」司喃喃道。
‘話別講一半⋯⋯不然我也不大懂你在糾結什麼啊!’
寧寧很想吐槽,但她還是勉力接話:「不懂,什麼?」
「為什麼要對『被記住』這件事產生執念呢?」
司盯著劇本,逐行地細細審視對白、動作的註記,像是在找自己到底漏掉了什麼⋯⋯
也像是在找尋更遠、更遠處的線索。
「我曾聽人說過。」司的聲音像在自言自語,有些虛浮:「『會忘記,就代表不重要。所以別執著自己到底忘了什麼。人得要往前看才能向前進。』」
「難道⋯⋯他說錯了嗎?」司輕輕地嘟囔。
他還是低著頭,目光停留在遲遲沒能翻動的那頁劇本。
「對喔,他說錯了,大錯特錯。」
「哦?」
終於,抬頭了呢。
「你記性那麼差,難道這就代表你什麼都不重視嗎?」
「喂⋯⋯我是認真問問題,別趁機罵我啊!」
寧寧沒有理會司的抗議,她只是淡淡地繼續說著。
「在我看來啊⋯⋯」
「忘記,不代表不重要。」
司定定看著寧寧,不發一語。
平常總是鬧騰的人,安靜到喜靜的寧寧都有些不安了。
最後,司只是淡淡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
「遺忘了,也還是會再次相遇⋯⋯啊。」
-
兩人坐在舞台邊緣,將劇本闔上,對著空蕩蕩的天空背台詞。
「即使有一天我墜入地獄,也絕對⋯⋯不會忘記的⋯⋯」
寧寧帶著哭腔,掙扎著說出了——
「所以⋯⋯父親大人,請回到天堂吧⋯⋯!」
——為了父親,即使是孤獨,也甘之如飴。
「就當是為了我⋯⋯父親大人您⋯⋯不要下地獄⋯⋯」
啊。
「⋯⋯艾蜜莉亞⋯⋯」
輕輕地抽泣。
隨後,司放聲大哭。
「我啊⋯⋯我⋯⋯!做了多麼愚蠢的事情啊!!!」
她確實做到了,曾經。
現在⋯⋯呢?
已經,沒關係了。
‘要道歉的人,是我啊。’
‘對不起,忘記妳了。’
司看著背台詞的寧寧,還有恰到好處加入台詞、制裁了大神使的笑夢。
類笑著說:「這段的大神使,是不是應該喊得更悽厲些呢?」
「別了吧⋯⋯你這樣會跟司撞人設。」
「熱熱鬧鬧的也很好呀~」
「呼呼,是吧是吧~那我來研究擴音設備⋯⋯」
「笑夢,別鼓勵他啊!」
⋯
⋯
⋯
看著劇本最後的Happy Ending,司喃喃道:「記得⋯⋯還是忘記呢?」
他看了一眼身邊吵吵鬧鬧的三人。
忘了也是沒辦法的⋯⋯
但,會再找回來的。
即便不記得了,也——
一而再,再而三。
***
05 死神的演技
其實司自己也發現了,演《孤獨的怪物》起,某些東西開始鬆動⋯⋯
‘獵人的那番話,讓怪物不得不面對某件事。’
‘——那就是,自己終究是個異類。’
就算扮成人類、改變言行舉止,讓自己成為人類的一份子⋯⋯
本性,終究與人類水火不容。
「⋯⋯也是啊。」怪物自嘲似地笑了一下:「我啊,喜歡有趣的事,就算其中有些事讓人類陷入危險,甚至傷害人類⋯⋯只要覺得有趣,我都會做。」
司百無聊賴地半睜著眼,凝視著空無一物的地方:「模仿了人類的外表,內在卻沒有跟著改變。」
「但⋯⋯那就是『我』啊。」
彷彿在隱忍著什麼⋯⋯
「我也不想,生來就是『怪物』啊。」
這劇本,寫得真好。
類也說得很好。
怪物,絕對無法擺脫自己的本性,也沒辦法根本地改變自己。
無論悲傷、心痛,還是大聲怒吼,都沒有辦法變得跟周圍的人一樣。
——他自己也心知肚明。
沒有相互理解的同伴,從未真正走進誰的世界,身邊也沒有誰真正停留⋯⋯
只有「孤獨感」一直、一直陪伴著怪物。
既然無力改變,就應該放棄了啊。
沒有人為他停留,那他自己也不必停下腳步。
怪物明明什麼都知道,卻還是⋯⋯
還是,猶豫了。
才會⋯⋯
才會在離開時大意了,被獵人逮住。
「如果我死去,世界就能迎來和平,那挺划算的。」
是啊。
然後——
沒有人會記得怪物曾經在哪停留過。
因為怪物千變萬化。
他「扮演」過各種角色——
今天是魔法師。
明天是將校。
後天是父親。
再後來是勇者、王子、武士。
當記憶太多時,會開始分不清:這份悲傷是誰的?這份不捨又屬於誰?
都分裝進不同「角色」裡。
「我」沒有被遺忘,是「父親威廉」被遺忘了。
「我」沒有失去了什麼,是那個「將校」失去了參謀。
「我」沒有把誰放行,是那個「魔法師」對面臨緊要關頭的徒弟施予祝福魔法。
很狡猾,不是嗎?
所以,才總是不願回答同事,為什麼自己比起音樂,更沉迷於戲劇,甚至不可自拔地次次都要以身入「劇」。
隨著雨幕降臨。
——那粉墨登場的七日。
即使沒有明講,Wonderlands x Showtime 的大家都看在眼裡。
天馬司的狀態越來越奇怪。
演出《天國遊行》時,他們都很擔心司的心理狀態。
——直到笑夢那句「不會忘記喔!」
他的眼睛終於重新亮起。
「是啊⋯⋯大家都不會忘記,最起碼——」
「我啊,是不會忘記的。」
記憶有其重量。
遺忘也有其必然與⋯⋯
慈悲。
如果記得老師的死亡,會比較幸福嗎?
如果記得背叛的經歷,還能毫無陰影地站上舞台嗎?
如果記得自己曾誤殺父親,還能平靜地活完餘生嗎?
司不清楚。
但他自己啊,大概永遠不會希望他們想起來,因為——
「扮演」了為期七日的各種角色,不小心記住很多事情的他——
記得笑容魔法師邁爾斯。
記得不苟言笑的將校。
記得深愛著女兒的父親威廉。
記得龍神、被詛咒的王子、仿生人、追逐鳳凰的少年、外星人、殺手、小丑、白騎士、甜點師、白色百合花、雜誌社編輯、鋼琴家⋯⋯
那,「自己」是誰?還有——
像來不及掩住耳朵便驚動萬物的雷鳴,又像只聞其聲而不見其形其影的飛箭⋯⋯
那些不可能憑空而生卻總突如其來地、讓胸口莫名酸澀的,一次又一次的⋯⋯
那些感受。
又都是,從何而來?
初次見到與自己組成劇團的幾人,隱約對某些「扮演」片段有印象的司,莫名覺得他們有點面熟⋯⋯
‘但那也與他們無關吧?’
他是這麼想的。
因為,那些故事之已經結束了。
——以死神天馬為墓碑。
到正式演出,聽見艾蜜莉亞說「不會忘記」時,司微微一愣。
突然,聽不見了。
聽不見寧寧接下來說了什麼台詞。
但後面還有司的台詞,他們的互動還沒結束。
觀眾正在等著。
艾蜜莉亞⋯⋯不對,現在是草䕌寧寧啊,她也在等著呢。
聚光燈停在司身上。
他停頓了半秒。
很短。
短到連觀眾都以為那只是演出的節奏、只是情緒堆疊的一環。
只有他自己知道——
剛剛,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自己親手「放行」的生命。
想起地底潮濕的牢房。
想起跪坐在墓碑前的老婦。
然後,司笑了。
神情轉換得相當流暢。
那是一個父親寬慰中帶有自責,幾乎要把眼淚逼出來的笑容。
爛熟於心的台詞,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
他的眼淚,在燈光下⋯⋯
有的閃爍得晶瑩。
有的落得擲地有聲。
有的⋯⋯蒸發到不知何處了。
就像數百⋯⋯數千年前那樣地「扮演」。
至今仍是如此。
在沉重的生死課題間,Wonderlands x Showtime仍用他們的方式,帶著觀眾迎來快樂的結局。
如雷的掌聲,轟動了整個劇場。
轉眼,一切就結束了。
戲劇就是這樣啊⋯⋯
帷幕降了下來。
觀眾的聲音,在工作人員的指引下逐漸遠去。
布幕後⋯⋯
拆除稍早架了好久的佈景。
撕掉貼在地上的標示貼。
推開架在兩旁掩護出入口的道具。
清空舞台後,燈光熄滅。
沒有任何東西留下。
司呆呆望著空無一物的舞台。
「司君?在看什麼呢?」
類走到司的身邊,細細觀察著他的表情。
聽到類的聲音後,司回過神,對上他毫不掩飾的擔憂。
「只是覺得⋯⋯好快啊,一下就結束了。」司笑著說:「可能我太健忘了,演完居然連今天的台詞、劇情都記不清呢!」
「結束得太不真實了!哈哈!」
「是呢。《天國遊行》確實是結束了,但是呀——」
類故意停頓了一下。
司盯著他,用眼神催促他別繼續故弄玄虛。
「多年後,還是會有人仍會記得某場演出的。」
「可能不記得劇情具體是什麼,但會說:『那天,我在台上哭了。』」
「喂⋯⋯我知道你在說誰喔。」
今天在台上哭得稀裡嘩啦的,正是飾演威廉的天馬司。
類微笑,接著說道:「或者啊⋯⋯會被某句台詞、某個情節拯救。」
「至於我呢⋯⋯雖然可能會忘記一些細節,可是——」
「我一定會記得,今天做了個很棒的演出,非常開心哦。」
⋯⋯是嗎?
司沒有馬上回答類。
因為他在說的,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啊。只是——
他忽然想起來。
已經記不清《笑容魔法師》所有台詞的他,直到現在,都還記得笑夢抱著劇本時亮晶晶的眼睛。
《城鎮居民與森林居民》的黑油,為什麼會讓參謀背叛來著⋯⋯不清楚,但他記得類演繹的參謀陰惻惻的笑容有多詭異。
至於剛剛的《天國遊行》⋯⋯只記得自己排練時好像問了寧寧一件事,然後聽寧寧說了句「遺忘不代表不重要」之類的,聽起來像格言一樣厲害的話。
⋯⋯真奇怪啊。
明明忘掉了很多事——
——卻還是,留下了什麼。
‘慢慢想清楚吧。’
‘反正⋯⋯有的是時間。’
司笑了起來。
他暫時不打算再細想更多了。
真的想起什麼、想說什麼或做什麼,到那時再走一步算一步也不遲。
畢竟——
死神的演技,一直都是很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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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文,算是我對自己最愛的作家伊坂幸太郎的致敬。
前面有寫到,這篇的設定,是參考伊坂的死神系列(《死神的精確度》、《死神的浮力》)而來。
我很喜歡伊坂的作品裡各種稀奇古怪的設定,很久很久以前就有想用他的設定來寫寫文,但總是沒膽(?!
今天這篇會產出,有一大半都是被司七逼出來的🤣
一切的根源,來自於我看司七產生的疑問:
司是個善解人意的人,他的同理心很強,基本上不會拿自己不喜歡的事來對待別人。那麼⋯⋯
既然從童年經歷可以看出司是一個討厭甚至害怕「被遺忘」的人,為什麼後來他也開始選擇「遺忘」一些事情呢?
想來想去,我最終覺得:可能是因為,把「被遺忘」的瞬間記得太清楚,恐怕會很痛苦吧?
「遺忘」就此成為司的保護機制,而且——
——跟著大家一起遺忘,也是他的慈悲吧?
因為,這樣就沒有誰是被害者(被遺忘的人)或加害者(忘記別人的人)了。
雖然這個設定可能有些殘忍,但我想借用宮部美幸的文字,偷偷為自己、為這篇文辯解兩句:
「人的生活不可能不留下痕跡,就像脫下的衣服殘留著體溫,梳子間留下髮絲,總會不經意地留下什麼。」
如果看完這篇文的你,心裡好像有點空落落、感到遺憾的話⋯⋯
還願意回頭重看這篇一遍,或許你也會發現,有什麼東西很早、很早就有留下了呢。
比如——三個故事里那些看似屬於角色的「祝福」、「選擇」與「寬恕」,其實也都曾經是死神天馬的決定。
他留下的痕跡,除了雨後的水窪,還有什麼呢?
另外,之前剛完結的《直到最後一盞燈暗下》和今天的《死神的演技》,其實有一點點聯繫:
前者是記憶因疾病而斷裂,後者則是記憶因永生而過載。
我知道司的人格特質裡,有一個相當耐人尋味的點就是「健忘」,很遺憾在《燈暗》沒能細談,所以在《死神》這裡我就展開講了一下。
可寫到最後,我發現比起「遺忘」,我最後的重點好像已經跑到——怎麼樣才是「活著」?
切入的方式可能不大一樣,但其實,《燈暗》、《死神》都在處理這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