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達工業高中的制服和運動服還掛在臥室的牆邊,青根高伸坐在自己的書桌前,手上正翻著一本資料夾,在檢查公司要求他們到職時要帶過去的文書資料有沒有遺漏。
放在桌邊的手機響了起來。
看了一下LED螢幕上閃動著的來電者名稱,他掀開手機蓋,將發話孔貼在耳邊。
『你公司的宿舍申請核准了嗎?』
他嗯了一聲。
『這週末搬進去?』
他又嗯了一聲。
『好,那我週六早上開車去接你。』
「車⋯⋯」真的買了?
『買了啊,二手的啦。到時候你再帶路喔。』
這次他還沒有回應,對方就把電話掛斷了。
青根將手機放回桌邊,拿起一旁的畢業證書,將它一起放進資料夾裡。
*
雖然說是公司宿舍,但實際位置並不在他即將任職的建設公司附近,而是距離公司還要再搭一段公車和四站電車的地方。
青根對電車的回憶原本並不好。
高中時,他跟許多伊達工的學生一樣,也是搭電車通勤。離他家最近的電車站不算是大站,每次上車時都還有不少位置,一開始他就像跟他同站上車的其他人一樣找個位置坐下,拿出當天上課的課本開始預習,一直到電車抵達離學校最近的車站,才跟著車廂內的同校學生們一同下車。
但隨著通勤天數的拉長,青根發現,不管車廂內的人潮是多是少,他旁邊的位置總是空的;沒人要坐在他的左右兩邊。
這件事讓他相當煩惱。
通勤了幾天之後,青根決定把座位讓給需要的人,自己改成站著搭車,以免他一個人就佔了兩到三個位置。站著也可以讀書,而且這是一種身體訓練的好機會,如果這樣能幫助他在即將到來的社團活動中能有更好的表現,他很樂意如此。
想不到出社會後,還是有這個機會可以鍛鍊身體。而且即使需要轉乘,從宿舍到公司實際的路程時間大概頂多是三十多分鐘,已經比高中時期單程一小時以上的通勤時間還要輕鬆得多。
相較之下,他的高中同學二口堅治需要的通勤時間比他還長。
二口任職的電力公司在市區,若是搭電車,再加上前後的步行時間,要花費四十到五十分鐘的時間。不過如果是開車,則只需要一半的時間,省事不少。
當他們還在找工作的時候,二口曾經提過自己考慮畢業後是不是買台車,這樣以後才可以帶女朋友去兜風,還可以順便去找學長們串門子;因此當時青根申請公司宿舍時,直接就連著一起申請了一個車位。
他慶幸自己還記得這件事;因為說想買車的人真的買了一台車,而且也確實派上了用場。
不過二口竟然沒有打算開車去上班。
「我公司沒有車位啦。」二口將車鑰匙留在了玄關的鞋櫃上,「車子你拿去開吧,記得要加油啊。」
車鑰匙上還掛著一個吊飾,青根記得那是他們一年級實作課用車床削出來的試作品,是一顆金屬的排球。
他第一次認識二口,就是在高中的排球社裡。
他們雖然同班,但在班上從來沒有交談過,青根本來就不擅長與人交流,班上直到畢業都沒跟他說過話的人佔了半數以上;他是到社團活動時才知道,原來他的這位同班同學跟他一樣打過排球,而且還打得很好。
不過跟他不一樣的是,二口不只很會打排球,也很會說話。
從這位一年級的口中說出來的話,連二、三年級的學長都難以反駁,尤其是二年級的鎌先學長,跟二口每次都差點從鬥嘴演變成打架;而他在其他學長的請託之下(青根!二口跟你同班吧?快阻止他!)常常需要將二口和鎌先學長分開,以免引發更大的衝突;這種場景在排球社裡常常上演,反而讓青根因此更融入在排球社之中。
只是從此,他跟二口一起被歸為排球社的問題兒童。
除此之外,他也在排球社和學校以外的地方遇見過二口。
第一次排球社練球結束後,青根如同往常一樣搭電車回家。這站總會有很多伊達工的學生在同一個時間帶上車,也是車廂內最擁擠的時間。
過了幾站後,電車上的人漸漸少了,也開始出現零星的座位,但青根仍然單手抓著吊環,另一手捧著課本。他奉行著上課前一定要預習、上完課後要馬上複習的原則,這樣他才能花最少的時間達到最大的讀書效率;因而省下來的寶貴時間,就能拿來練習排球了。
「喂。」
他前面座位的人突然出聲。
對方應該是在講電話吧,青根這麼想,繼續埋首在自己的課本裡。
「喂!」他的衣服被扯了一下,「你坐下啦,這麼大一個很擋視線欸,我都看不到站名了。」
他吃了一驚,抬起頭,看見剛剛一起在社團自我介紹的二口堅治。
二口一臉不開心地比了比身旁的空位,「坐啊。」
青根猶豫了一會,才在二口旁邊的位子坐了下來。他轉頭想道謝,「你搭到哪一站?」對方問。
他回答後,對方拍了一下他的肩。
「那好,你下車前把我叫醒,要記得喔。」
二口強迫他坐下的行為,還有直接在座位上睡成一灘爛泥的樣子,都讓他印象深刻。
之後,青根搭電車依舊不會主動去座位區坐下,也從原本需要拉電車吊環的姿勢,進步到只需要靠核心的力量就能在移動的電車中穩穩的站著。
不過,若是他在電車上巧遇二口,總是會被強迫坐下;幾次之後,青根也習慣了。在二口在的時候,他身旁沒有人願意坐的空位,就不會浪費了。
不曉得搭電車去上班的二口,有沒有座位可以坐呢?
他這麼想,看著坐在玄關正在穿皮鞋的人。身著全套西裝的背影看似有點陌生,不過在排球場上這三年,他已經無數次見過對方的背,跟著同樣被稱為「伊達的鐵壁」的這個人一起在排球場上爭戰。
對方穿完鞋子後站起身,對上他的視線。
「哈?你是在擔心什麼?離這裡最近的站是首發站,一定會有位置的好吧?」
二口果然看出了他想說的話,嗤了一聲,「你也該出門了吧,不要第一天上班遲到被炒魷魚,害我還要再搬一次家喔。」
我知道,青根點了一下頭,「路上小心。」
他的高中同學兼現任室友瞥了他一眼,露出曾無數次激怒學長的挑釁笑容。
「我出門了。」
青根公司提供的宿舍是不太寬敞的1LDK格局,沒有限制入住人數,以空間大小來說,一個人可以過得很舒適,兩個人也還算堪用。
依照過去在排球隊集訓練球的經驗,他們都不是太過在意個人空間的類型,即使睡在同一間房也沒關係。
不過現實擺在眼前——作為臥室的那個房間,如果要躺兩位超過180公分的大人,他們可能才翻個身就得抱在一起睡了。
但兩個人出門上班的時間不一樣,這樣一個人起床時另一個人也會被迫起床,這樣雙方都很困擾。
看來勢必要挪用客廳的空間了。雖然說宿舍的名義使用者是青根,理應是他該擁有獨立空間;不過他認為自己使用客廳和廚房的機率應該會比對方大上不少,由他將客廳兼做臥房是比較合理的選擇。
「這間給你。」青根指了指臥房。
如果是其他人,應該會稍微推辭一下吧?
但二口堅治不是其他人。他很快地就把自己的東西給搬進了臥室。
青根原本把自己的用品和被子也放在起居室裡,但後來被子被二口給抱進了臥室,跟他自己的被子一起放進了壁櫥裡。
「你放在外面,我看電視的時候會忍不住拿來墊背。」二口這麼說。
青根沒有說話,他看過二口是以怎麼樣的姿勢斜躺在榻榻米上看電視——不過如果二口真的拿他的被子去墊背,他也一點都不介意。
雖然他的東西不多,不過起居室畢竟是共用空間,他的東西放在那裡感覺有點不太體面。
「週末有空嗎。」就寢前他問他的室友。
他的室友正在刷牙,青根發現對方刷牙刷得有夠隨便,感覺只是把牙刷沾上牙膏往牙齒上抹了一圈就漱口了。
「幹嘛找鎌先學長?啊,你該不會要跟他訂櫃子吧。」二口邊說,邊用手背擦嘴,又打開水龍頭洗了個手,再把手用掛在盥洗室門邊的毛巾擦乾。
他點點頭,「尺寸量好了。」
原本以為二口會開始說出一堆理由阻止他,不過對方什麼也沒說,「週六可以啊,你開車。」
他點頭。
*
原來是這樣,青根想,二口確實想了一堆理由,都是用在現在啊。
「鎌先學長,擔心你賺不到錢會餓死,身為學弟還是好心來幫你捧場了。」才剛跟高中學長打了招呼,二口立刻批哩啪啦講了一堆,「現在網購這麼方便,而且設計又好看,像學長這種標榜樸實實則土氣的傢俱沒有市場啊。」
「二口你這傢伙⋯⋯」
他們的高中學長看起來很想衝過來把他旁邊喋喋不休的人掐死,只是礙於他們是顧客而沒有動手。
「啊,還是學長繼續做這行是營造家庭好男人的形象?但看起來學長還是單身,沒什麼效果呢。」
「二口你這傢伙!」
看來只是還沒說到痛點。青根即時上前,一手輕輕格擋住要衝過來揍人的高中學長,一手直接捂住高中同學的嘴。
「麻煩您了。」他用擋住學長的手將寫著櫃子尺寸和樣式需求的便條紙遞了出去。
鎌先瞄了一眼,「喔,這個簡單,什麼時候要?」
接下紙條的人立刻切換到工作模式;回頭看另一個人也消停下來了,青根暗自鬆了口氣。
「不急,等您聯繫。」他用雙手遞出名片。
「竟然隨身攜帶名片⋯⋯真是社會人了啊,青根。」鎌先感嘆地拍拍學弟的肩,還不忘調侃一下另一位學弟,「哪像二口,還是一樣幼稚。」
「我這不是幼稚,只是誠實。」
「你是欠揍!」
又來了。青根再度將兩個人分開。
「有地址嗎?做完後我送過去好了,你們的車裝不下吧。」
確實是裝不下,青根點頭,接過對方遞過來的筆,在名片後面寫下公司宿舍的地址,再遞回去,「麻煩您了。」
「好呦。」鎌先接過名片,「別說學長對你不好,二口你要什麼?」
「學長要送喬遷禮物嗎?」二口笑得一臉奸詐,「那送一張沙發床吧,可以當床也可以當沙發的那種。」
「喂這⋯⋯」
「啊,但這種對學長來講沒辦法吧?又要內墊又要沙發布還要可以折疊,學長這種小傢俱行應該是賣不了這麼進階的商品——」
「這 裡 有 賣 !」
鎌先跳得比他在高中排球社攔網時還高,「混帳二口,我就只送你這一次!以後不管你是結婚生小孩還是出人頭地賺大錢,我都不會再送了!」
青根一聽有點慌,雖然他沒買過沙發椅,也大概猜的出來那不是一個便宜的禮物,「我出錢⋯⋯」
他說出來的話被二口打斷。
「這一次就好,謝謝學長!」
「嘖。」學長在他給出的便條紙上寫了幾個字,「送到同一個地址是吧?」
這句話是看著青根說的,對他手上拿著的錢包看也不看。
「還有櫃、」
「一起送啦,同一個地址是吧?」
「⋯⋯是。」知道自己的學長跟自己的同學一樣倔的青根垂下肩膀,將錢包收進口袋,「謝謝學長。」
「要是我出人頭地賺大錢,肯定是換我送塊全新的大招牌給鎌先學長的呀。」二口笑嘻嘻地,「那就謝謝學長囉!」
對方話都還沒講完,青根就已經先站到了他的同學和他的學長中間。
*
新的傢俱大概兩個禮拜之後就送到了。
跟新傢俱一起來的,還有傢俱師傅鎌先、焊接工廠業務茂庭要、以及新婚人夫笹谷。
「你們很閒嗎?」
站在玄關幫忙開門的二口對他的學長們翻了一個過度張揚的白眼。
「別這麼說嘛二口,聽鎌先說你們剛搬家,有分給鄰居蕎麥麵了嗎?」茂庭舉起手中的超市塑膠袋,「做蕎麥麵的材料都買好了,笹谷現在很會做菜喔!」
「沒錯交給我吧!」被提名的人夫捲起袖子。
不是買現成的就好?青根沒有說話。
二口倒是說話了,「噁我真不想吃大男人捏出來的蕎麥麵⋯⋯」
「尊重!二口!給我跟蕎麥麵店的男性廚師們道歉!」
後來一群人分成了兩組,一組去組裝沙發床,一組去做蕎麥麵。
「『喬遷&新婚&彌月誌喜』?」組裝組的茂庭看著傢俱上貼的紅紙,將上頭的字唸出來,「我以為這次只有喬遷?」
「因為這份禮物的價值抵得了三份!」組裝隊長鎌先瞪著正在拆包裝的收禮人。
二口堂而皇之地收下了這個瞪視,「對啊,所以鎌先學長,這個沙發床的保固要到我的孩子彌月喔。」
「趕快結婚生子吧你這臭小子!」
沙發床的組裝確實有點複雜,不過也沒有到真的難倒他們的地步。一方面是組裝機械的工作在學校沒少做過,另一方面是他們有三個人,沙發床很快就被組裝完成,二口甚至還上去滾了兩圈確定它足夠牢固(「反正保固期內壞掉鎌先學長會免費維修吧?」「臭小子!」)組裝組才過去關心另一邊正在做蕎麥麵的兩人。
令他們意外的是,青根做出來的蕎麥麵還挺像回事的。
「有什麼好意外?青根本來就滿細心的吧。」
「為什麼是你在得意啊二口。」
「笹谷你不是說你很會做菜⋯⋯」
「蕎麥麵平常又不會自己做!」
五人吵吵鬧鬧,彷彿又回到了高中在體育館內的日子。當時他們也是這樣為著小事互相調侃、甚至爭吵,看似感情不睦,但在球場上,他們是伊達的鐵壁,每個人都是。
「蕎麥麵很好吃耶!」
「看吧,果然還是自己做的好吃吧?」
「不是說要給我們送鄰居嗎,快吃完了欸。」
「其實茂庭有買現成的啦。」
於是五個剛體力勞動結束的大男人,毫不客氣地吃光了所有剛做好的蕎麥麵。
「恭喜你們啊,二口,青根。」昔日的伊達工隊長對兩位學弟露出欣慰的笑臉,「你們也長大了呢。」
「茂庭學長是老爺爺嗎。」
二口雖然抱怨,但大概只有站在旁邊的青根看到他發紅的耳根。
「還需要什麼傢俱再找我啊。」鎌先拍了拍他剛組好的櫃子,「不過下次要算錢了。」
「謝謝學長。」
青根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
「雖然蕎麥麵不是我的專長,不過我的家常菜手藝還不錯吧?」笹谷拇指朝著自己,比了一個讚,「如果有什麼不會做的菜可以問我喔。」
「吃外食就好了啦。」二口說。
「請學長指導。」青根說。
等目送高中學長們搭著鎌先傢俱行的小貨車離開,二口馬上跑回宿舍衝進客廳,三步併作兩步跳上新買的沙發床,整個人攤在了上頭。
青根跟在後頭走進室內,把放在餐桌的遙控器拋給了沙發上的人,對方接個正著,很快就切開了電視。
他轉身,走進臥室,打開壁櫥,從壁櫥裡抽出自己的涼被,再走回客廳,把涼被放在沙發床的角落。
「借我躺一下,待會再還給你。」盯著電視螢幕的二口沒有回頭,聲音變得軟濡含糊。
他嗯了一聲,猜二口這個狀態應該不是只有躺一下——不過如果二口真的蓋了他的被子睡著了,他也一點都不介意。
「什麼!二口學長交女朋友了?」
「你這反應是什麼意思?」二口堅治翻了一個白眼,將從握壽司上面掉下來的生魚片放進自己嘴裡。
而握壽司剩下的醋飯還在黃金川貫至的筷子上。他看了一眼失去魚料的醋飯,還是吃掉了,「我沒有什麼意思啦,我只是、我只是有點驚訝⋯⋯」
「我不了解的就是你這個『驚訝』。啊,我要那個。」
才說完,靠近迴轉軌道的青根高伸立刻拿起將剛經過旁邊的壽司盤,將裝著甜蝦握壽司的盤子放在說話的人面前,還幫對方的小缽中添上醬油。
「我交到女朋友不是應該的嗎?而且還嫌晚了呢。」在身旁的人幫自己添醬油的同時,二口還在滔滔不絕:「早在我們得到參加全國大賽資格的時候,我就應該要有女朋友了吧?讓伊達工業排球隊睽違11年晉級全國的隊長,這頭銜多響亮啊。」
不過就是因為太響亮了,坐在二口對面的作並浩輔想,所以有興趣的女同學都會先來向排球隊的成員打聽他們隊長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二口學長在班上的風格如何他是不清楚,不過在排球場上的風格,大家倒是挺熟悉的,學校的女學生本就不多,這些情報應該也都傳得很快吧。
「學長的女朋友,是公司裡的同事嗎?」作並從旁邊的軌道上拿下一盤鮭魚握壽司。
「是啊。」二口夾起盤子裡其中一貫握壽司,沾了醬油後塞進嘴巴,用手指捏掉蝦尾,「是我的後輩。」
「後輩!」黃金川邊驚呼,邊越過作並拿了一盤豆皮壽司,「學長真厲害!」
「也沒什麼啦,其實我們年紀差不多,她大學畢業才入職的。」二口將餘下的一貫甜蝦握壽司推到青根面前,拿走對方面前的盤子,裡頭還有一貫鮭魚卵軍艦,「雖然年紀差不多,但她滿多小地方都頗粗心的,感覺很像又多了一個妹妹。」
「是很黏的類型嗎?」作並問。
「不是。應該說,要黏也沒辦法,我們公司人手不足,大家都很忙。」
放下筷子,二口用食指和拇指捏起包著海苔的軍艦壽司,張大嘴巴將壽司一口吃下。
「可是,二口學長還在打排球吧?跟青根學長同一個隊伍。」作並看著面前的兩位高中學長都點了點頭,「工作這麼忙,還要練球,這樣學長有時間談戀愛嗎?」
「有心要談的話,還是可以吧。」二口將口中的食物嚥下,舔了舔自己的手指。
在他旁邊的青根輕輕蹙了一下眉頭,將剛拆封的濕紙巾遞給他。
要不是作並知道對方高中三年都沒有過交往對象,再加上他對二口學長的性格也算是清楚,大概會被學長這種像是情聖一般的發言給騙了。瞧,旁邊的黃金川看起來就被騙了,正露出崇拜的神情呢。
「那你們都去哪裡約會呢?」
黃金川就像是個好學的學弟一樣發問,只差手上拿的不是筆而是筷子。
「去哪裡?」
剛剛還說出像情聖般發言的學長被問倒了。只見對方瞥了一眼身旁的同窗;另一個人也看了回去。
「啊,我們去吃過一家不錯的牛舌定食,在我公司附近。還有哪裡?」兩人又互望了一眼,「喔,還有逛街,有個商場離仙台體育館只要一站就到了,挺方便的,我幫她挑了一雙鞋子。」
「電影院。」青根開口。
「喔對,那間商場還有電影院!只是最近她和我都沒什麼時間,等到了淡季後應該會有時間去看電影吧。」
「電車。」
二口點頭,「上下班她和我都搭同一條電車路線,通勤時間就可以約會囉。」
怎麼感覺青根學長比二口學長還要更清楚兩人約會的細節?
「二口學長⋯⋯」作並忍不住了,「你真的有認真在跟女生交往嗎?」
聽到他這麼問,原本還帶著笑容的高中學長沉下了臉。作並頓時驚覺自己說錯了話;但又不禁猜想該不會是因為他說中了事實——
「二口很認真。」
意外的,回答的人是坐在旁邊的另一位學長。
吃飯的氣氛頓時變得尷尬。
作並又拿了一盤鮪魚握壽司,沈默地吃著。或許是他替那位未曾見過面的女生想得太多了,二口學長其實人不壞,雖然講話是不太好聽,性格又有點惡劣,除了排球比賽之外對很多事情都沒有幹勁,但他人真的不壞。
是不壞啦,但是⋯⋯他就是很難想像二口跟女孩子相處的樣子。畢竟作並看過唯一可以跟二口學長長時間相處,而且不會起爭執的人,只有青根學長;最常看到出現在二口學長身邊的人,也總是青根學長——
「可是,二口學長不是跟青根學長住在一起嗎?這樣女朋友怎麼辦?」
謝謝你黃金川!
作並吁了口氣,同時也好奇著這個問題的答案。
二口和青根兩人的臉上同時露出困惑的神色。
「這有影響嗎?」二口的語氣聽起來,是真的認為這不是個問題,「我交女朋友,跟我們住在一起沒關係吧?」
「但、但跟女孩子交往之後,不是會想跟女朋友獨處嗎?啊!還是二口學長都去女朋友家?」黃金川繼續問。
作並轉頭看向越問越犀利的人。怎麼覺得黃金川懂的比他以為的還多?
「嗯,這也是個選項,雖然我還沒去過就是了。」二口從充電架上取走點餐平板,「但我女朋友來也沒關係吧,三個人比較好煮,要叫外送選項也比較多。」
青根附和般的點了一下頭。
「但這樣就不是獨處⋯⋯」作並小小聲地補上。
「啊,對喔,那就去女朋友家好了。」二口把平板拿到青根面前,「你剛剛還沒吃貝類的握壽司對吧?我幫你點了一盤。另外甜點我想吃這個,你幫我吃一半。」
青根又點了一下頭。
「那青根學長呢?二口學長交了女朋友的話,青根學長怎麼辦?」
黃金川再次提問。真會問!
本來在看平板的二口和青根抬起頭來,困惑重新回到了兩人臉上。「什麼怎麼辦?」這話是二口問的。
黃金川沒有被問倒,「就是、室友兼好友有女朋友了,青根學長會不會覺得被排擠什麼的⋯⋯」
「很好。」青根出聲。
不只作並和黃金川嚇了一跳,連二口都嚇到直覺反問:「哪裡好?」
「不會遲到。」
聽到青根的回答,二口立刻明白,「喔,難怪你會建議我們可以在通勤的時候約會。」他滑著點餐平板,像是覆述誰的論點一樣侃侃而談,「雖然一定要搭同一班電車很辛苦啦,不過女生出門前的準備工作比男生還麻煩,男生還遲到對女生就太失禮了,對吧?」
「嗯。」青根回應。
作並花了一點時間跟上這段對話。
這下他能稍微明白青根說二口很認真的原因了。二口學長對此段關係付出的努力,有讓跟他住在一起的青根學長感受到;而像他這樣的外人不但不知道,還妄自揣測,真的太失禮了。
「抱歉,二口學長、」
「你們要點餐嗎?」二口打斷他,「軌道上看起來沒什麼好吃的了。」
「學長幫我點茶碗蒸!」黃金川立刻回覆。
他們的高中學長應了聲,手指在平板上點了幾下,視線隨即從平板螢幕移到了另一位學弟的臉上。
作並思考了一會兒,「那,請幫我點一份烏龍麵,謝謝學長。」
他覺得自己需要更多能量,以補充因進行複雜思考而消耗掉的熱量。
「這裡的烏龍麵好吃嗎?那等等分我一口。」
二口自顧自地決定,送出了點單。
大家都不知道的是,二口堅治這個人,其實比旁人以為的還要長情。
雖然說青根知道對方只是把不想做的事延後;而「改變習慣」就是二口不想做的事之一。習慣了打排球;習慣了跟學長抬槓;習慣了想說什麼就說⋯⋯明白了二口的心態後,青根就很少對二口的行為有什麼干涉。
不過總是不想改變習慣的二口,最近為了女朋友,卻不惜將自己的生活習慣做了巨大的變動。
雖然嘴巴上的抱怨沒有少過,但青根明白對方確實有認真的想要經營這段關係,例如過去他每次要叫二口起床,總是要花上很多時間和精力,都還不一定有成效,有一次他甚至為了開車送對方去上班,自己臨時跟公司請了兩個小時的假——不過就只有一次而已,當二口知道自己是請假載他去公司後,他就再也沒有這麼晚過了;不過也不表示說變成鬧鐘一響就起床,對二口堅治而言,能賴床到最後一刻,他還是會賴床到最後一刻。
但自從交了女朋友後,二口才真正做到鬧鐘響了就起床,時間到了就出門的規律生活。除了排球之外,青根還沒有見過二口這麼有決心的模樣。
於是青根也盡可能的幫忙。例如幫自己的室友尋找適合約會的地點;其實他覺得二口可以直接問妹妹,女孩子應該會比較知道女性的喜好,不過二口堅決不讓自己的妹妹知道這件事。
「那傢伙知道了一定會問一堆問題,煩都煩死了。」
但某次他還是聽到了二口跟妹妹講電話,問她如果生日快到了,會想要什麼生日禮物。
他不是故意偷聽室友講電話,是因為對方因著妹妹開的一長串禮物清單大吵一架,吵到他必須把所有的窗戶都關上,還要擔心鄰居待會會不會來敲門。
後來他陪二口去排隊搶購限量的三麗鷗玩偶,每人限購一組,二口的那組給了女朋友,他的那組則給了二口的妹妹;當然,兩組都是二口付錢。
所以你問二口有沒有認真在跟女朋友交往?有,青根敢保證他真的很認真。
*
也因此,他不能理解的是,為什麼原本說要去女朋友家過夜的二口,卻在半夜時偷偷摸摸地回來了。
也恰巧那天他有些難以入睡,才能捕捉到家門被打開的細微聲響。
察覺自己的動作已經吵醒了在客廳睡覺的青根,二口小聲地嘖了一下,放棄般的開口:「我要開燈了喔。」
已經坐起身的青根在黑暗中點了點頭。
頭頂的燈光亮起,在習慣了日光燈的刺眼光線後,青根看到的是一臉倦容的二口,以及左臉上那個紅色的巴掌印。
二口看出了他眼裡的震驚。
「好像在演電視劇,對吧?」二口自嘲般地勾起一邊嘴角,「明天還要上班,先睡了。」
「先冰敷。」他說,推開自己身上的棉被,起身走到冰箱前拉開冷凍庫,拿出一個保冷劑,那都是二口買甜點回來時附贈的,青根將他們都存在了冷凍庫裡。
本來想說如果練球受傷了可以用;現在倒也是合適的時機。
他用一條毛巾包住了保冷劑,走回客廳交給二口。二口坐在攤開的沙發床上,單手拿著塞著保冷劑的毛巾貼在臉上,兩顆眼睛看著地板,不知道是在思考,還是在發呆。
青根也沒說話,就過去坐在了他的旁邊。
「我跟女朋友分手了。」二口說。
他猛然回頭,緊盯著二口稍稍腫起來的側臉。
為什麼?
怎麼這麼突然?
今天發生了什麼事?
這些問題,青根都好想問;但他問不出口。
在深呼吸了幾次後,他移開了視線。
青根的體溫比一般人還低了一些,冬天的時候常換來二口的抱怨,但夏天的時候對方又常黏著他,只有在兩人練球後滿身是汗的時候才會罷休。
此時的氣溫真要說起來,還有些偏冷了。二口沒有任何黏著他的理由;但青根可以感覺到對方一點點、一點點地將自己的體重透過肩膀接觸的部位靠了上來。
在原地像鐵壁般難以撼動是青根的強項,他直挺挺地坐得穩當,讓旁邊的室友從坐著的姿勢漸漸滑坡成了一個半癱在他身側的姿勢。
「我今天原本打算在女朋友家留宿的。」
過了好長一段時間,身旁的人終於出聲。
「嗯。」他知道。
「而且我們差一點就要做了喔。」
「嗯。」他知道。
「這個晚上本來應該要跟女朋友抱在一起睡覺的。」二口邊說,手臂邊環了上來,「肌膚相親之後抱著對方,在耳邊輕聲說一句『我愛你』,這樣很完美吧?」
青根沒有回話,二口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
「結果衣服才脱到一半,她問說,要不要搬過去跟她一起住。」
青根的呼吸停滯了一瞬;但很快又回到原本的頻率。
二口則是完全沒有停頓:「她知道我是住在你公司的宿舍裡,也知道我每天都要為了趕通勤約會的時間努力起床。」
「她說如果跟她一起住,那我就不用為了跟她見面這麼辛苦了。」
「而且她也願意陪我去球場,等我練完球再跟我一起回去。」
「她說,希望每天早上一睜開眼睛,就可以看到我。」
一直說個不停的二口總算停了下來。
青根感覺環在他身側的手拉了一下他腰側的睡衣衣角。
「但這樣我就要搬出去了。」
「我不想搬出去。」
「所以我跟她說,『沒關係,那些事情青根都會幫我。今晚我也已經跟青根說不會回去,明天早上妳睜開眼睛,就可以看到我唷。』」二口又開始說個不停,「結果她就突然生氣了,說我欺騙她的感情,說我明明是同性戀,為什麼要跟她交往。」
不只不停,而且越說越快。
「我也很委屈啊,那之前我給她的接吻和擁抱算什麼?這些事我跟你可是沒做過欸!憑什麼說我是同性戀!」
「而且我今天也打算要跟她上床了耶!我覺得我對她已經很認真了。」
「我猜可能是她還沒準備好吧,所以我就說『妳今天如果不想要的話,改天也可以。』」
「但即使不上床,也還是能一起睡覺不是嗎!但她就打了我一巴掌,把我趕出去了。」
「她很奇怪對不對?有什麼不開心的就直接講嘛,不講的話我怎麼會知道她在想什麼?而且她又不是不認識你,你們還見過面不是嗎?幹嘛我提個你的名字她就生氣、」「是你的錯。」
這或許是青根第一次打斷二口的話。
「⋯⋯什麼?」
「是你的錯。」
他又說了一次。
二口倏地從沙發床上站起身,兩顆褐色的眼睛瞪著青根,眼中混雜著憤怒和不可置信。
青根沒有迴避他的視線。
兩人互相瞪視十幾秒鐘後,二口才憤然轉身,踩著過重的步伐走進寢室裡。寢室和起居室之間若是有門,青根八成會聽到門被甩上的聲音吧。
他伸手摸上自己腰側,將對方剛才拉過的衣角撫平,拾起剛剛因著二口的動作被掀到地上的棉被放回床上,再走到電視櫃旁,拉開抽屜拿出裡頭的消腫軟膏,那跟冰在冷凍庫的保冷劑一樣,是他們為了練球受傷時可以使用而準備的。
他抓著軟膏,墊起腳尖走近位於寢室及起居室的交界處。
相較於起居室的明亮,寢室裡黑漆漆的。青根望進那片黑暗,盯著高高隆起的被窩輪廓好一陣子,終究是選擇切掉牆邊的電燈開關。
他躺回去的沙發床上,還留著二口的體溫。
*
等青根再次睜開眼睛時,已經是床邊鬧鐘響起來的時間了。
他從沙發床上彈起身,跌跌撞撞跑到這間房裡唯一的寢室門口,原本應該睡在裡頭的人已經沒了影子,不過除了人之外,皺成一團的棉被、還剩下一口水的茶杯、沒關蓋子的保養品,還有昨天穿過的衣服都還放在那間寢室裡面,棉被旁甚至還有幾團用過的衛生紙。
他猶豫了幾秒鐘,決定還是先切掉自己床邊那個響個不停的鬧鐘。
接著,再像平常一樣整理自己的床鋪,換上制服,盥洗完畢後將牙刷放回老位置,旁邊另一把牙刷也還在原位。
等青根準備出門時,他看見自己前一晚放在鞋櫃上的消腫軟膏不見了。
那是唯一他不介意對方從這間屋子裡帶走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