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離開
[奇幻舞台]
剛被司的精神喊話緩解的緊繃氣氛,本還有些安靜的⋯⋯
「125分貝,極高強度噪音。相當於搖滾演唱會前排的音量。長期接觸,將造成聽力的永久損傷。」
也分不出來是誰先笑了,但笑容一直都是會傳染的魔法。
理所當然地,一個人笑了,在場的所有人也都會為此開懷。
那大概是司這段時間最鬆弛的笑容。
但下一刻——
意識像被誰猛地向後拽去。
驚叫。
失重。
無措。
面對毫無預兆的軟倒,沒有人能夠繼續從容。
遑論微笑。
‘啊……’
司知道這是什麼狀態。
‘來不及,提新企劃啊。’
即便視線已然模糊,司也能感受到周遭氣氛的迅速轉變。
緊抓的,是誰的手……?
‘……像三溫暖。’
不合時宜地這麼聯想。
但他可沒見過身子都還沒暖好,就又被丟回冷水池的三溫暖啊。
糟透了。
‘什麼,都沒有改善。’
聲音也很模糊。
明明什麼都聽不清。
偏偏,有一道聲音異常鮮明——
「喀嚓!嚓啦!」
清脆的,碎裂聲。
一陣劇烈的崩毀聲響。
像是有什麼,在頃刻間碎裂了。
是現實世界,還是耳鳴?
和眼前動來動去的殘影,和可怖的聲響對不上。
隱約……
這聲音。
「司……!!!」
是在叫他吧?
想回應。
五感含糊不清。
也不知道有沒有發出聲音……
聽不到。
「——!!?!」
……這是,在說什麼?
不懂。
「……你——了!?」
在問問題……嗎?
要回——
…
…
…
「司!!!」
…
…
…
「天馬司,不要睡著!」
…
…
…
「司君!!」
…
…
…
感受到懷中突然加重、靠上腿的重量,本來還專心拍著司的肩膀、找尋周遭急救設備的類,不可置信地低頭看向司。
他歪過頭,整個人都靠在類的身上了。
「……我想,可能不必繼續喊了。」類看向身旁兩人:「得馬上,前往醫務室。」
-
[菲尼克斯樂園 醫務室]
醫生以司的隨身藥品推斷,他可能患有嗜睡症。
「你們剛好在他的身邊、沒讓他受傷⋯⋯真的,已經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講是這麼講,但真的有人能保證下次也可以這麼幸運嗎?
沒有人能坦然接受醫生的安慰。
他們就只是靜靜地坐在司身邊,觀察自家座長的睡顏,再時不時查找嗜睡症相關資料。
沒見過司安靜這麼久。
也不知道笑夢看到了什麼,她突然放下手機,含著眼淚牽起司的手。
寧寧見狀,將手輕輕附上笑夢的手背。
「小寧寧……」
「雖然總在嫌他吵……」寧寧低聲道:「但我也,不希望他這麼安靜。」
本來含著淚水的笑夢,因為寧寧的話而輕輕一笑:「我也是呢。」
「司君,是我見過最適合在台上閃閃發光的人。」
最適合也最嚮往舞台的人,偏偏被名為疾病的高牆阻擋。
他不該就這樣被困住的。
「嗜睡症患者……也有比較高的機率會患上憂鬱症。」類不知何時已經看到笑夢閱讀的內容了:「笑夢君,妳是在擔心這件事嗎?」
他將司的被角拉高了一些:「司君他啊……可是很堅強的人呢。」
「比起替他想好答案,先等他醒來怎麼樣呢?」
「我想,我們可以更相信他一些哦!」
「真的很在意的話,在他醒來後,就直接問問他本人吧。如果是司君的話,他也會很高興回答完就能解決笑夢君的煩惱的。」
「醫生說得沒錯,我有嗜睡症。」
司醒過來後,還沒完全相信嗜睡症是既定事實的三人,轉達了醫生的判斷,還不停地強調那只是「可能」、只是「推斷」。
彷彿在期待司能哈哈一笑,全盤否定這件事,讓一切回到從前。
但司毫不領情。
「真的很對不起,我隱瞞了這麼大的事。讓大家在一無所知的狀態下,承擔了這麼久的風險。」
「司……君?」
為什麼要……
「隱瞞的事,我是很生氣,但……」
怎麼,突然用談論公事的語調,幾乎不帶感情——
「司君,你其實不必道歉……」
司沒有讓任何人把話說完,他繼續照著自己略顯緩慢、虛浮的語調說著。
「我的演技,突破臨界點就會倒下,不僅會拖累大家前進的腳步,還是舞台上最大的未爆彈。」
發現司想說的話似乎很多,三人不約而同抿住嘴,努力憋住想反駁的意圖。
司很少像現在這樣,談論自己、談論內心最深的感受。
「這次只是排練出意外、剛好被你們接住了,但……」
「我們無法保證,下一次會在演出嗎?如果真的受了傷,我又——」彷彿突然調整不了呼吸,司喘了一口氣:「該怎麼對你們、對觀眾負責?」
他停了一下。
還是沒有人接話。
聽得出來的啊,司還有話還沒說完。
良久,司終於開口。
「所以,我能想到最好的方法,就是退出Wonderlands x Showtime。」
哈?
什麼……意思?
退出?誰?
有什麼事情,需要讓人離開嗎?
不是說好,要和大家在台上演出嗎?
明明說好的,要一起想辦法。
不是說,不會有人繼續孤單嗎?
寧寧放開笑夢的手。
「小……寧寧?」
感受到稍早還在顫抖、逐漸升溫的手突然離開,笑夢隱隱有不祥的預感。
「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寧寧握緊拳頭,讓司有種準備挨打的錯覺。
「是你說的吧,說『挑戰必定伴隨失敗。但只有這樣,才能接近最精彩的表演。』」
啊。
司知道她在說什麼時候的事。
「是啊。」他揚起嘴角,那個弧度,像是在回憶什麼美好的事。
但看清眉眼的話,會發現司笑得比哭出來還要扭曲。
‘難看死了……’
本來還想要罵得更兇,拿司說過的空話來堵他的嘴,寧寧卻突然什麼都說不出口。
「只是,下次呢?」
下次?
是說,再倒下的話……
「我還要繼續等著人接住嗎?呃……」
手心忽然一緊。
司轉過頭,看向猛力握住他的左手的元凶。
「對哦。」笑夢正色道:「這次,我們接住司君了吧?」
「我不介意未來還有下一次、下下次。」
「更多、更多次都沒關係!因為是司君啊!曾經接住我們的,也是司君啊!」
司明顯動搖了,他輕輕喚了一聲:「笑夢……」
但很快地,他又搖搖頭。
「一直照顧著我、時時為我顧慮嗎?」他用右手拍了拍笑夢的手。
含在眼眶很久的眼淚,終於流了下來,笑夢遵循著司的意願,輕輕放開他的手:「司……君,不可以……」
「即使你們願意,」司深深吸了一口氣:「我也不想,成為累贅啊!!」
聲音不大,但那是他們聽過,司最低沉的聲音。
說是疾言厲色都不為過。
明明他是那樣溫柔的人。
‘我也⋯⋯不希望,在真的沒被接住時,有誰為我擔負起什麼責任。’
類看著司,始終不發一語。
他知道司沒說出口的話是什麼。
隔在眼前的是「疾病」。
是「沒能那麼幸運接住司」的未來。
就算每個人都願意陪司承擔,司也無法承受這一雙又一雙的手。
最終,類還是說話了。
「那麼,司君打算就這樣放棄嗎?」他笑得像是兩人初見那日:「你不是『為了觀眾笑容全力以赴的未來之星』嗎?」
司淡淡地笑了幾下,幾乎沒發出聲音。
「我是不會放棄演出的。」
笑夢睜大眼睛:「那……」
明明有聽清楚笑夢的聲音,司卻依舊低著頭,不發一語。
病房一片沉默,只剩下儀器運轉的嗡鳴。
白熾燈忽然「叮鈴」地跳了一下,又重新亮了起來。
沒人知道司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要留下嗎?
那剛剛鄭重其事地說了這麼多,又是……
良久,司才開口。
「只是,可能要換個舞台。」
「我想試試線上短劇。」
「一人飾演多角色。這也是個磨練演技的好方法吧!」
他拍拍笑夢捏緊被單的手:「只是會換一個方式繼續努力。」
「不用擔心之後會怎麼樣,我會繼續在同樣的方向和WxS一起努力的。」
最終,三人選擇尊重司的意願。
——其實這麼決定的當下,他們還有千百個問題、無數句挽留想要說。
「為什麼你說不會放棄與我們相通的夢想,『世界』卻已經不再對我們開放了?」
「既然都是以演出為志,真的不能繼續一起想辦法嗎?」
「之前的你,到底經歷了什麼?」
⋯
⋯
⋯
但越多的疑問,越是讓他們意識到自己和司的距離有多遙遠、對他多麼一無所知。
反而,什麼都問或說不出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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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各自
離開Wonderlands x Showtime後,司依舊有和類、寧寧、笑夢保持聯繫。
畢竟前兩人跟司同校——之後類甚至還跟司同班——笑夢則整天往神山高中跑,也算是一個神高的編外學生了。
他們還是常常會見到面,偶爾會聚在一起吃飯、聊天。
彷彿目睹司猝倒的事從未發生,他們仍然是普通的好朋友。
硬要說有什麼不同的話……
大概就是當上風紀委員後,司開始會用華麗的身段避開笑夢,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放走笑夢,並假裝不知道她混入學校,所以四人在校內團聚的時間略略縮減了?
啊。
還有啊。
——他們很少一起談論演出了。
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呢,明明同樣都還在戲劇的領域努力著啊。
其實誰都知道的,只是沒有人直面這件事——
繼續聚在一起談論劇本、當一群演出笨蛋,不就跟分開前沒兩樣了?
但他們,已經不是四個人的Wonderlands x Showtime了。
如果不想要讓誰被排除在外,那最好的方法很簡單。
就是,成為最普通的要好朋友。
只談日常,比如——
『今天考試怎麼樣?』
『這陣子直播如何?』
『咲希在學校還好嗎?』
『類最近又做什麼奇怪的機器?』
全部都可以聊。
近乎無話不談。
對,「近乎」。
因為如果有人突然說:『我昨天想到一個舞台效果——』
周遭的空氣便會凝固半秒。
不是不能聊。
偶爾,他們還是會互通最近演了什麼短劇、何時會在哪個場地有新演出。
只是大家都會下意識停一下。
因為不知道司聽了會作何感想。
而司也從未主動談論。
於是關於演出的話題,總是不會停留太久。
自然而然就轉到其他地方去了。
根本沒約定這件事,卻每一次都這樣。
只談日常。
排除戲劇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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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山高中 頂樓]
司開始經營線上短劇演出。
司在Wonderlands x Showtime的粉絲本來還在為司的退出哭斷腸,一聽說這件事,便馬上按下追蹤,並瘋狂傳遞這個好消息,一度形成有些恐怖的網路熱潮。
「果然是大明星,到哪都會發光啊。」類樂見其成,笑著這麼讚美司,同時偷偷把一片蔬菜塞進司的便當盒。
司得意洋洋地大笑,毫不介意地吃下類丟的菜葉。
被笑夢說有精神的司很耀眼後,他高興地分一片玉子燒給笑夢,甚至大聲地喊起加長版的自我介紹口號。
最後當然是被寧寧喊:「吵死了!寧寧機器人都要說你173分貝!」
司回嘴:「173是身高!分貝173的也太誇張!」
「呼呼,恭喜司君,長高一公分了呢。順帶一提,173分貝是水下船隻的平均噪音哦。」
「不需要這種順帶一提!你是寧寧機器人嗎!!」
⋯
⋯
⋯
大抵就是這個樣子吧。
每個人都樂呵呵,笑得很開心。
一切都很順利,但也有他們不得不面對的事——
「關於直播,也有件事想問你們的意見……」
很多人在直播間問司,為什麼要退出Wonderlands x Showtime。
不合、爭執、糾紛,各種負面的猜想充斥著聊天室。
因為是個毫無徵兆的退出,司只表示:「這不是一個人的事,得先和WxS的大家討論。」
略顯含糊的說法,反倒使粉絲們的好奇心越演越烈。
他們越來越渴望得到完整的解釋。
「啊,我們這裡也是差不多的情況。」寧寧撐著臉淡淡道:「有粉絲會帶著禮物來後台,滿臉擔憂地問著你的情況。」
「之前還有人在路上認出我們,也有提起司君呢!」
司嘆了口氣:「給你們添麻煩了啊……感覺這事由我出面會比較合適吧?」
「首先,這是我惹出來的事端。」
「司君……」類皺眉。
司微微瞇眼笑了一下,向類示意自己沒問題,才繼續說。
「第二,一對三的狀況下,如果讓你們出面,難保有人會以『多欺少』這種想法,來曲解我們分開發展的原因。」
沒有人希望事情往這種方向發展。
絕對。
「第三,直播間的年齡層,應該會比奇幻舞台的觀眾高一些,在那裡發布聲明,應該也不那麼突兀,也不必特別考慮用孩子能理解方式來表達。」
聽司這樣說下來,他們都點了點頭。
司擱下便當,翻了一下手提袋,拿出一個資料夾,笑道:「那麼,請三位當事人——」
「嘩啦」的一聲,一張紙被抽了出來。
「幫我聽聽看吧,這個說法有沒有需要調整的地方。」
-
[司的直播間]
司笑了起來。
「哎呀,這個問題我等很久了呢。關於WxS的事!」
「未來之星非常有效率,跟大家取得共識後,馬上就來跟你們報備啦。」司直率地看著鏡頭,微微歛起笑容,看起來很認真。
「我和WxS的大家一直都還有在聯絡哦。我也還是會去看他們的演出,他們也都是我的追蹤者!選擇分開,只是大家未來安排各有不同而已。」
其實只是很簡單的聲明,但因為是四人一起決定好的說法,就有宣之於口的底氣。
彷彿,所有人都在身後。
支持著。
司快速閱覽了一下聊天室。
「還想聽更多的解釋⋯⋯嗎?」
他無奈地輕輕一笑。
直播間罕見地安靜了好一陣子。
靜到都有人開始懷疑今天直播的人根本不是天馬司。
有人還在猜這是合成影像。
直到司重新發出聲音——
「有些事⋯⋯好像,不是想要『解釋』就能『解釋』清楚的。」
他的聲音有點啞,音色不似平常明亮。
「可以稍稍,放過我一次嗎?」
歉意的微笑。
皺著眉,略顯為難的神色。
不大像是心虛,而是真的別無他法的模樣。
粉絲們沒看過司的這一面,在那一瞬都看呆了。
自此之後,所有粉絲,都相當有默契地不繼續追根究柢了。
-
幾年後,Wonderlands x Showtime三人發展蒸蒸日上。
在鳳氏集團的支持下,他們有了各種對外交流、學習,並打開知名度的機會。
類越來越深刻的劇本,寧寧無畏而堅定歌唱,還有笑夢的異想天開以及幕後行政支援。
堅不可摧的三足鼎立,使小小的劇團有了大大的知名度,他們各自都有很多、很多的邀約演出。
但百忙之中,Wonderlands x Showtime依舊堅持以團體形式舉辦固定公演。
這些年,司的線上短劇也經營得有聲有色。
開始有些劇組會擔任他的特別來賓,一起合作演出了。
演出的都是時長不長、剪輯精妙的劇。
基本上司和合作對象都沒有在同一個空間演出,卻還是能夠能精準地拋接情緒,剪接出毫無違和感的順暢影劇。
這也是司的短劇能有別於眾多競爭對手之處。
他們,都做得很好。
類、寧寧、笑夢這幾年還是時不時對司提出回歸的邀請,但司一直都是堅決拒絕。
今年,卻有轉機了!
司似乎口風鬆了些,是這麼說的——
「時間安排合得上的話,可以考慮合作看看呀!」
——接回休假五年多的座長、重組四人Wonderlands x Showtime有望!
三人一致這麼認為,近期幾乎可以說是百分之百相信這樣的未來,已在不遠之處。
因為他們都知道,自家座長是最心軟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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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不料
[住宅區]
殊不知都還沒談到合作,司的影片就忽然不再按平常的規律更新了。
司一向準時每日更新,說是考慮到短劇要維持高強度節奏,非如此不可。
聊天時司也說過,他存稿量一向豐厚,所以會預先排定更新,除非有什麼特殊安排——比如長時間進修、出遊等等——否則更新基本上沒有停過幾次。
就算暫停更新短劇,他也會發布動態、做點簡單的vlog和粉絲互動日常。
可以說是相當勤勞地經營了。
這樣的人,在沒有預告的情況下停止更新的話——
Wonderlands x Showtime馬上就察覺異狀了,但當時他們在國外演出。
一結束演出,他們就上了臨時改訂的班機。
回到日本便直奔天馬家。
到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天馬家卻少見地一盞燈都沒開。
笑夢打電話給咲希電話卻遲遲未接通。
「我想……Leo/need也是行程滿檔,或許小咲還在忙哈……哈哈!」
寧寧接過笑夢手抖到快要握不住的手機,悄聲道:「笑夢,冷靜點。我們現在慌了也見不到司。」
「如果時間對不上,試著傳訊息給咲希君看看呢?」類如此提議。
一等便是幾十分鐘。
還好入夜的夏天並不熱,似乎稍早還下過午後雷陣雨,風吹起來倒蠻涼的。
‘有點,太冷了。’
是因為上下飛機溫差大,不小心感冒了嗎?寧寧有種手心、胸口都一片冰涼的感覺。
「啊!小咲回訊息了!」
笑夢迅速地解鎖螢幕、點開訊息。
咲希打的字不多,但他們遲遲不敢往下滑。
她請要找司的大家前來一個地標。
那是一個超連結。
沒人願意點開它——
訊息已經跳出預覽地名、照片了。
那是葬儀會館的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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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儀會館]
一切都被布置成米白色的。
帷幕,椅子上的絨布,還有地毯跟棺材,都是米白色的。
桌上擺的,大半都是藍色的花束。
幾簇金黃的小花閃爍其間,就像晴朗的夜空中的星點。
那配色,是那樣眼熟啊——
所有認識司的人,都不約而同地想起那人穿著演出服、朗聲大笑的模樣。
桌上擺的,也是極具代表性的,那有些傻氣,卻也相當乾淨清爽的笑顏。
他的一切,都是那樣。
穿衣。
為人處事。
談吐。
筆下的故事。
詮釋角色的用心。
一場意外帶走了他,而他也就像天邊那顆流星。
爽快地劃過天邊。
乾淨俐落到近乎無情。
留下的,只有每個人抬頭時……
再也追不上的光。
司死於車禍,而且是一場在荒謬到不可理喻的車禍。
走在行人穿越道上毫無預兆地倒下,不料碰上搶快闖黃轉紅燈的車。
閃避不及之下,那車高速撞上了司。
只差兩三步之遙,便可以走上人行道的司。
一般人承受那種重傷,應該是瞬間斃命的,醫生說,許是患者求生意志強烈,撐到醫院都還有細若游絲卻堅韌異常的生命體徵。
所以在拔管與搶救之間,最終他們選擇搶救。
長達五六個小時。
漫長的疼痛。
手術室外等候的天馬一家,還沒等到司的出現,便被一位醫生叫住。
那醫生說,他接獲聯繫,說是來轉達一些事情的。
因為天馬家希望知道,為什麼一向健康的司會忽然倒下。
「是嗜睡症。」
他是司在神經內科的主治醫生。
已經認識司很多年了,知道熟識的病患發生這種事,醫生眼中也隱約閃著淡淡的哀戚。
「那孩子很配合治療,他很努力想讓生活回歸正常。」
「是疾病……實在是太難預料了。」
片段的資訊,就這樣拼湊出整起意外的可能全貌。
在場的所有人都很自責。
家人認為要是早點知道,或許就不會那麼輕易地讓司單獨行動。
醫生認為要是再三和司確認有無確實與家人溝通疾病,或許能避免這樣的憾事。
所有人都很溫柔,不曾想過將責怪指向外界。
只是不停地向內耗損、再耗損。
到心電圖變成筆直的水平線後,都是如此。
——這份無止無休的自責,深深刺中早就知道司的身體狀況的Wonderlands x Showtime。
「我們⋯⋯是不是太早放手了呢?」
沒有人知道。
如果留下司,是不是哪一天真的會在舞台上出事?
如果不留下,是不是就像現在?
沒有人知道。
真正折磨他們的不是罪惡,是——
自此之後,永遠沒有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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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遺書
司留下了一本厚厚的活頁紙。
封面就寫著公正的『大明星天馬司的遺書』,封面後的扉頁,細細注記他何時更新。
基本上每年新年都會更新,除此之外一年間可能偶爾會更新幾次。
——不規律的更新,大概都是當時有發生什麼事。
因為Wonderlands x Showtime翻開司的遺書那天,都看到2021年,嗜睡症被他們知道的那年,有好多、好多條的更新紀錄。
密密扎扎的更新紀錄旁,還有一行小字。
——『有人知道我的病了⋯⋯幸好,是他們。』
而那本遺書最後押的日期,就是今年。
『2026年更新。』
司的遺書很特別,是互動式遺書。
那天是司離開後,Wonderlands x Showtime第一次造訪天馬家。
咲希遞出司的遺書時,微微一笑:「可能會看比較久呢。各位請坐,我去弄點茶點和水果。」
一開始有個目錄表,看起來明顯塗改了很多次。
|前言……1-10頁
|父母……11-15頁
|咲希……16-27頁
|冬彌……28-33頁
…
…
⋯
|Wonderlands x Showtime……67-84頁
|尾聲……85-88頁
是用人來分門別類的,從目錄的種類,也可以看出遺書主人這些年的人緣有多好。
除了家人,還有各個階段的同學、前後輩、工作夥伴,甚至連廠商都會留個幾筆。
Wonderlands×Showtime其實蠻意外自己會有獨立的版面,畢竟他們和司真正有密切交集的時間,根本不滿一年。
除了家人,司根本沒有列舉Wonderlands x Showtime之外的、其他特別獨立出來的人。
他們還被放在遺書的最後。
先耐下性子看了好長好長的前言,基本上有一大半是在說明這本遺書要怎麼讀。
『我是不介意你們讀其他人的部分啦,但如果被牽涉到的人不希望被閱讀,就請大家不要隨意翻看那段。啊!請務必在目錄更新一下大家的意願啊!哪段可以碰、那段不准碰之類的,唉!我真想親自幫你們註記!!』
『沒先標好可不是我偷懶啊!大明星不會懶散的!只是拿著遺書一一問人「願不願意給人看天馬司寫給你的遺囑呢?」感覺就很怪啊!活著時誰會做這種事啊!』
「真……吵啊。」寧寧皺著臉揉了揉耳朵:「明明沒人在我耳邊大聲說話,耳朵還是嗡嗡的呢。」
『這本遺書的使用方式很簡單:按照接下來的引導選好我的死因,就可以跳到屬於你們的頁數了。』
『最重要的規則就是:讀到笑出來的話,就可以闔上這本厚得要命的遺書了!如果在前面就笑得很高興,甚至不用往後翻,是不是很划算啊?』
『很簡單吧!那現在—— 開始選死因吧!!我自己也很好奇呢!』
大概知道互動式遺書事怎麼一回事了。
分成很多種類、情況來選擇,讀一讀就要按照指示翻頁。
最先的,就是按照死因來翻頁。
「太惡趣味了吧……司君。」
關於死因,司寫得很果斷,他認為自己目前只有「意外死」這個可能。
從未把自殺、病死納入看考量。
前者相當反直覺啊,因為通常寫遺書和死意的產生有關,但司根本沒有那個念頭;後者則是司認為如果是急得不行、來不及寫遺書的病,那也算是意外死的範疇了。
他覺得如果真的得了什麼會致人於死的病,到那時在寫遺書,應該會寫出最合宜的文字——
『反正如果真的病得很重,我再更新遺書就好了。』
他是這麼寫的。
接著,畫風急轉直下。
他開始像在玩猜猜樂般,猜測各種各樣的意外死。
先分兩種情況:意外和嗜睡症有關、無關。
翻到「有關」時,底下還有意義不明的碎念——
『是墜樓嗎?還是車禍?失足落水應該會醒的⋯⋯排除!』
『啊但!我現在猜了之後也不會知道答案啊啊啊。』
前面字跡還很工整、大小與行距都統一的,到這裡越來越誇張。
字超大、隨便亂跨頁。
感覺能看到天馬司本人在眼前活蹦亂跳了。
「司君的文字,也很閃亮呢。」笑夢輕輕摸了一下眼角。
他們一起翻開下一頁。
『而且猜中了死因也不可能有獎品吧!!!!』
明明應該是猝不及防的死亡,卻被寫得這樣很歡快。
但最終,他們在「意外死」這段的最後,停留了很久。
有幾行很淡、很淡的,密密麻麻的小字。
『意外⋯⋯嗎?其實我認為,除了壽終正寢,這會是最適合大明星的結局呢。』
『這樣講有點奇怪啊⋯⋯但不覺得戛然而止的結束,會讓整段人生也像是一場戲劇嗎?或許真的會有人對我的離開感嘆人生如戲、戲如人生,對身為演員的我來說,這其實也是一種讚美,代表我真的走進戲劇了。』
『……你們,別急著否認啊,捫心自問,你們真的不這麼覺得嗎?』
『不過果然還是活得越久越好啦!只是萬一真的發生了,我希望至少結局還算帥氣,配得上我這個大明星!!』
確定好死因是「與嗜睡症有關的意外死」後,三人緩緩往「Wonderlands x Showtime」的指定頁面翻過。
因為目前目錄並未被註記哪裡不可以閱讀,他們在翻過其他人的部分時,無意間也瞥過一些文字。
發現司寫這本遺書的規律似乎是這樣的:把重要的、必須傳達的事情都寫在前面,後面資訊密度相對不高,更多都是在寫一些意義不明、搞笑般的文字。
他們不禁納悶。
只有一年不到的密切相處,為什麼他們會有這麼厚一疊紙呢?
「司應該,沒有什麼要交代給我們的要事吧?」
「不知道呢,畢竟是司君可是怪人一號,我也看不清他的路數,根本毫無套路可言呢~」
「類君,看起來很開心呢!」
終於,迎來彩色扉頁上的『Wonderlands x Showtime』。
本以為又會是胡來般的跨頁、大字,才會把這些頁數耗上。
沒想到,接下來的文字卻異常整齊、清晰。
字寫得不大,所以整張書頁滿滿都是刀刻般的字跡。
『寫得這麼囉嗦,但你們還是看到這裡了,我想⋯⋯你們果然還在胡思亂想吧?』
被……料到了啊。
其實在閱讀遺書時,他們都微笑、笑出聲好幾次。
但沒人把司的遺書闔上。
『笑夢,最初鍥而不捨地拉住我、讓我加入劇團的妳,是不是開始覺得,如果那天再多拉我一把就好了?』
「噠、嗒噠,滴,噠噠……」看見紙頁被滴上灰階的水漬,笑夢連忙捧著臉轉過頭,隨後慌張地掏出手帕,壓在眼眶,試圖迅速吸乾淚水。
手帕自此之後,都沒有離開笑夢凝視著遺書的眼睛。
『寧寧,我猜妳已經回想好幾次我一個人回家的背影了吧?搞不好還會想,要是繼續一起走,現在會不會變得不同。』
「……」寧寧摀住嘴,好一陣子才憋出一句:「這種時候被說中,意外讓人蠻不高興的啊,司。」
『類,我猜你的腦袋早就排列組合出三百六十五種不同的未來了,我都想為你光速死去的腦細胞哭泣⋯⋯』
「呵呵,」類仰起頭:「會吃好睡飽,把那些腦細胞養回來的。」
不知道過了多久。
沒人說話。
都能隱隱聽見咲希在樓上走動的聲音了。
也不知道是誰開始的。
總之,有人低下頭,繼續讀了下去。
『啊,其實我想說的是——』
『那些「未來」都沒有發生。真正發生的,就只有「現在」。』
『所以,不可以用沒有發生的未來,責怪現在的自己。』
『我知道的,大家都是很溫柔、細膩的人,守著除了我的主治醫生、護理師外根本沒人知道的秘密,其實負擔一定比任何人都沈重。你們不需要再增加額外的負擔了,讀著這段文字的人,都不該擔負什麼罪責。你們不是罪人,是我重要的朋友,不許繼續責怪天馬司重要的朋友,聽到了吧!!!』
『是我自己選擇要留有秘密的,我不希望帶給人負擔,所以選擇這麼做。這個選擇的風險我也清楚,萬一真的發生了什麼不幸的意外,我將會留給生者極大的打擊⋯⋯但意外發生的機率不高吧?我心存僥倖,選擇繼續隱瞞下去,好讓自己享受「正常人」的生活,這是我的自私。』
『雖然現在不在你們身邊了,也沒能將「世界」轉渡給你們留作念想(其實我也沒辦法進入「世界」很久了,這件事就原諒我吧),但⋯⋯我會好好看著你們的,WxS的未來,還有賴各位繼續努力啊啊!很遺憾沒來得及邀你們當特別來賓合作演出,可惡啊⋯⋯要是再活久一點,我是真的有這個打算的,有需要的話你們可以檢查我寫好的企劃!應該是明年的規劃,太可惜了!!!』
『最後的最後⋯⋯笑一個,好嗎?』
讀到這行,含著眼淚哭笑不得的他們,緩了好一陣才擠出狼狽不堪的哽咽聲。
「到現在還是拿他沒辦法。」
「只能拿出12000%的努力嘗試了。」
「但這要求⋯⋯也太難了吧?」
說是要努力笑起來闔上遺書、讓司能夠安心,但他們還是很誠實地翻下一頁,希望能再多看看接近封底的書頁,還有沒有漏了什麼司說的話。
這頁開始,是「尾聲」了。
這頁,只有短短一行字。
『你怎麼還在看啊?』
不甘心止於這句話的他們,再往後一翻。
『真的,笑了嗎?』
再翻。
『沒有笑出來的話,再往後翻一頁。』
下一頁是空白的。
怎麼可能呢?
不相信司會這樣草草作結的他們,抱持著再多賭一把也沒關係的心情,往最後的扉頁一翻。
就像封面後的扉頁有更新紀錄,封底前的扉頁也有寫字。
就一句——
『謝謝你,陪我走完最後的演出。』
剛剛,明明還迫切地像在尋找什麼般、著魔似地往後翻……
此時,卻沒有人碰那一張扉頁。
因為,已經沒有下一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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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往後
互動式遺書因為牽涉到很多很多人,最後是被留在天馬家。
放在司的小小祭壇,那個有他的照片的角落。
遺書一直靜靜躺在那裡,等需要的人重新翻開。
在第一次看完司的遺書後,Wonderlands x Showtime三人都哭很慘,但又被司逼得時不時破涕為笑。
天馬家的人都懂那種感覺,他們最終只是很溫柔地說:「這本書,我們會一直留在這裡。如果你們想念司了、想聽聽他說話,隨時,我們都歡迎你們。」
一開始,三個人常常一起拜訪天馬家。
後來,可能只有其中一人,但這情況相當少見——
本來只是想出門買個鯛魚燒,在回家路上慢慢吃的。
卻不知不覺,走到了天馬家附近的公園。
然後,下起了雨。
「唔嗯,是小夢嗎?」
稱呼方式不同,但熟悉的語調,還有眼角餘光隱約瞥到的金粉漸變⋯⋯
笑夢猛地回過頭。
濕答答的笑臉緩緩揚起。
她看見了,是天馬媽媽在揮手。
「真巧呢,要不要來我們家坐坐呢?」
「就當⋯⋯是來躲個雨的吧。」
講是這樣講,但笑夢還是翻開了司的遺書。
那是她第一次一個人閱讀。
『笑夢有時啊⋯⋯是個笨蛋!』
『獨自想了很多事,卻在人前單純地笑著。』
『偶爾試著依賴一下吧!』
『話說,今天天氣好嗎?不知道能不能看到晚霞呢。』
可以喔,司君。
笑夢看向落地窗外。
雨停了,紅彤彤霞彩,流入屋內。
更多時候會是兩兩結伴,帶著伴手禮登門造訪。
寧寧會帶上交流活動當地的特產,有時是吃的,有時是精美的紀念物。咲希就畫了張可愛風格的地圖,放在收藏寧寧禮物的櫃子裡當墊子,將它們按照地點排放。
類一直都熱衷於開發機器,近期發明許多提升生活機能的各式器械,流水般源源不絕地送到天馬家,天馬爸爸也很喜歡與他交流使用心得。
笑夢開始喜歡畫圖,把很多、很多的風景畫了下來,將那些地方的故事,講給天馬家——包括司——的人聽。
再後來——
類偶然經過住宅區。
說不上是心血來潮,但他就是走到了天馬家門口。
在庭院澆水的咲希接他進屋後,熟練地泡了杯茶,說:「類先生,來找哥哥聊天啦?」
類笑一下,點頭。
然後把遺書翻到某一頁,發現司寫了一行小字,之前沒注意到——
『如果是類在看這頁,我猜你現在一定又把事情想得很複雜吧。』
類笑了,然後回答一句:「是啊。」
只有照片裡的司,聽見了類的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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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以用沒有發生的未來,責怪現在的自己。』
這句話很有力量,固然深深地留在所有人心底。但是——
相信它,是需要花很多年的。
不是看完遺書就相信,而是之後每一次、每一次⋯⋯
笑夢看到有人跌倒時,還是會心悸。
寧寧看見有人獨自回家時,會不自覺地對著那人的背影恍神,或是投以關注。
類又開始排列組合三百六十五種可能,數據之大,是連寧寧機器人都會怕。
即使是與司一起長大咲希、冬彌,理論上應該最理解司的想法的人,也會無意想著:「如果當初……」
傷口留下疤,被反覆撕開、出血,當然會重新疼痛。
在那時,他們會再想起司說——
『那些未來,都沒有發生。』
那句話,慢慢開始從司的殘響,變成屬於他們自己的心音。
第一年,笑夢在想起司時還是會哭。
第二年,寧寧還是會夢到演出完、看見漆黑的天馬家、收到葬儀會館地址的那一天。
第三年,類還是會忍不住推演第三百六十六種可能,甚至有往微積分的領域擴展的趨勢。
直到有一天。
有人一說:「如果那一天……」另一個人就會直接想起司的文字。
「沒有如果,我們只有『現在』哦。」
不是因為有誰已經不痛了。
是——
他們願意相信司。
人總是這樣。
很容易相信自己的罪惡感。
卻很難相信一個已經離開的人,真心希望生者不要再傷害自己。
但他很早、很早就說了啊——
沒有人是罪人。
沒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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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季劇場]
Wonderlands x Showtime 十週年,選在最熱鬧的歲末歡慶。
劇場外正下著雪。
舞台謝幕,觀眾散去,大家開始收道具。
一向手腳利索的笑夢,忽然停下動作。
「如果司君在這裡,一定會說些什麼吧?」
沒有人回答。
收拾道具乒乒乓乓的聲響,也停了下來。
就這樣無聲了一陣……
能聽見場館空調的聲音,在劇場裡的轟鳴。
空調聲響驟變,應該是工作人員來收拾了。
聽起來,好像要關機了。
類忽然笑了一下。
他用詭異的厚實嗓音朗聲大笑:「哈——哈哈哈哈!!!今天也是12000%的大成功啊!!!」
寧寧翻了一個爽快的白眼。
笑夢笑到蹲下身。
本來還想接著模仿下一句的類,「噗」的一聲也笑了起來。
大家,都笑了。
笑得眼眶有點紅。
他們終於笑了。
很醜,很狼狽。
卻真的笑了。
然後繼續收東西。
沒有誰刻意懷念、沒有誰放不下。
司卻依然在這裡。
不是鬼魂,也不是幻想。
是他們「自己」啊。
已經,活成了帶著司痕跡的人了。
大家花很長很長時間——
終於,做到司希望他們做到的事。
「明年,一起演什麼好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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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澡和論文絕境(沒錯,我最近又在修稿子(痛苦面具),好像很容易激發出一些神奇的靈感(?)
看到一些讀者來留言、陪我看《燈暗》,我也稍稍反芻、沉澱了一下當初寫文的心情。
前天晚上在嘩啦啦的洗澡水下,我突然有感而發:「《燈暗》的正文乃至於番外真結局都很美好呢⋯⋯如果一切沒那麼幸運,會發生什麼事呢?」
於是,這篇的大綱就在那十幾分鐘間完成了(欸(⚭-⚭ )
本來我一直覺得自己的腦洞太邪惡,乾脆就讓這篇文停留在腦洞就好。
但仔細一想:不對,這裡面有一個我很關心也很想處理的大課題啊!
我很小就面對生離死別了,都是很重要的家人。早早離開我的,是最疼我的爺爺、奶奶。
小時候什麼都不懂,聽大人說「如果當初多去看看他們,就會/不會⋯⋯」,我只會傻傻地接受那些話,並產生沉重的罪惡感,長年擺脫不了。
很多年以後的某日,被罪惡感壓得喘不過氣的瞬間,我突然不知為何靈光一閃:「爺爺奶奶,真的希望我這樣嗎?」
他們是連說孫女做錯事都會心疼的人啊。
那到底誰會是罪人——非惡意狀態下發生的生離死別之間,哪有什麼有罪無罪可言?
有些人,即使你已經盡力了,還是會離開。
那之後呢?
之後,你還有沒有勇氣繼續去接住下一個人?
一個人離開之後,還能不能繼續溫柔地陪著別人活下去。
「留下來的人,該如何帶著未完的明天,繼續往前走。」是我的這篇文希望能夠傳達給大家的。
很多事情沒有如果,我們能做的,是活好當下。
道理很簡單,但實踐總是不易。
帶著重量、帶著那些痕跡。
好好,活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