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natsu深夏@minatsu1205

[失憶投捕│藤千] 森林中最後一棵樹 [R18]

Minatsu深夏@minatsu1205

01.

1F

✡閱覽前提醒

 ☽配對為《失憶投捕》藤堂葵×千早瞬平

 ☽魔女集會paro,人類藤堂和魔女千早

 ☽緩慢連載中的八月NiCE新刊

  ✡

  在森林裡,時間的流動是沒有聲音的。

  古老的白樺樹林裡晨霧稀薄,卻足以凝滯陽光。朝曦穿過層疊的葉隙,消散於薄霧之中,陽光停在森林之外,時間亦停下腳步。

  許是因為如此,古老的森林擁有「遺忘之森」之名。一旦踏入森林,時間的流逝被拋在腦後,忘記自己從何處來、又將前往何方,只想在靜謐的森林裡駐足,冰冷的霧籠罩,像某種古老存在的呼吸,讓人類短暫的生命變得不值一提,終將在森林中被遺忘。

  有人說,那是魔女的詛咒。

  擁有漫長壽命的魔女活得和森林一樣久,或是比森林更久?沒有人知道確切的答案。沒有人類能活過那麼長的時間。住在森林外圍的人們只知道,森林的另一頭住著魔女,魔女不喜歡與人相處,更對隨意踏入森林的人深惡痛絕,凡是進入森林的人都會迷失方向,正是最好的證明。

  不要隨意踏入森林,不要和魔女接觸。自古以來,城鎮上的人們都是如此教育孩子的。

  而在森林的另一頭,一棟爬滿藤蔓的房子靜靜佇立著,陽光擾動了木製窗台上的灰塵,灰塵化作游絲,在光裡舞動。窗台邊,一雙修長的腿優雅地交疊,腿的主人慵懶地坐在木椅上,手中端著剛煮好的紅茶,緩慢輕啜。

  他是房子的主人,獨自一人住在森林外圍的這棟房子裡。朝陽才剛喚醒森林,他便已換好了衣服,上身的白色襯衫燙得妥帖,外頭套了件琥珀色的針織背心,修身的長褲露出了一截紫色襪子。若讓人看見這副整齊的模樣,大概會被當作是要去見心上人,而不只是在悠哉轉醒以後和自己喝杯晨間紅茶。

  可這就是房子主人的例行公事:穿上好看的衣服,享受一個人的寧靜時光。

  味蕾尚未甦醒,這時喝的紅茶,可是有著和平時截然不同的絕妙風味,一直以來,房子主人如此深信。

  森林的寂靜過於稠密,和磚造矮房的周遭形成了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啊、忘了說,這位悠閒喝著紅茶的房子主人,就是令人聞風喪膽的森林魔女。

  魔女,不過是個總稱,事實上,男的也可以是魔女。名為千早瞬平的魔女並沒有大而高聳的黑帽子,有的只是一身時尚的英倫風裝扮,平時頂多再加上一件黑色連帽斗篷,遮掩時而紛飛的雨。

  千早當然知道人類對他的看法,但他並不在意。真要他說的話,他一向覺得人類滿蠢的,漫天大雪、連日水災、長年乾旱都是魔女的錯,這些先不談,光說在森林裡迷路好了,應該是要檢討自己的方向感問題,怎麼會怪他呢?

  清冷的早晨,他伸出手指,推了推鼻樑上的紅框眼鏡。

  比起詛咒人類,他更在乎的是桌上這杯前些日子剛曬好的紅茶,味道是否被濃重的林間霧氣破壞。

  今天的霧和平時不同。

  森林亦有所感知,天色尚晴朗,但敏銳的魔女與森林都明白,今日將降下一場足以撕裂大地的雨。

  魔女這幾百年的歲月可不是白活的,光是輕嗅霧氣,就能推測將臨的雨勢。千早感到苦惱,有些茶葉才剛曬呢。

  不得已,他只能先將外頭的茶葉、藥草帶進屋內,將門窗緊閉,再為自己煮一壺新的紅茶,瞬間,小巧的屋子裡瀰漫著濃厚的茶香。魔女放鬆下來,身子陷入窗邊的沙發裡,在窗外綠意盎然的白樺林相伴之下,翻閱起泛黃的魔導書。

  讀累了,吃點簡單的冷食當作午餐,餐後讀讀書、聽聽音樂、整理藥草,再打掃一下屋內(魔女的潔癖可是很嚴重的),不知不覺,已經過去了大半日。

  陽光漸漸黯淡。

  殘餘的光線在轉瞬間消逝,傍晚時分,滂沱大雨覆蓋了世界。

  千早看向屋外的雨勢,托著腮,表情沒什麼變化。屋頂已使用魔法加強了防水,不怕房子漏水,只是巨大的雨聲幾乎遮掩了音樂的聲音,千早了解隔絕聲音的魔法,只要在外牆使用,甚至不會聽到半點雨聲。

  可他並不想使用魔法。

  有了雨聲,久未有人造訪的房屋裡也多了分熱鬧。

  雨聲包覆了世界,屋裡屋外皆然,即使如此,千早仍然聽見了森林中的聲音。

  混亂的腳步聲。急促的心跳聲。粗重的喘息聲。

  都逐漸變得微弱。

  在這種大雨中,誰會在夜晚進到森林呢?大概、是個不知道從哪裡來的瘋子吧。

  不去管他就好,千早想著,將手中的書又翻過了一頁。

  那些聲音越來越微弱了。

  聲音好小。應該是小孩子的聲音。小孩子最麻煩了。

  千早又翻了幾頁書,終於,在意識到自己根本一個字都讀不進去以後,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他隨手將書放在桌上,穿上黑色連帽斗篷,嘖了一聲,不悅地推開大門,闖入找不到一絲縫隙的大雨中。

  踏著溼漉漉的泥土,直往森林深處奔去。

  ✡

  魔女太過理解森林。

  森林沉默,呼吸卻從未止息。森林的呼吸很規律,在風雨中仍保有一份平穩,一旦有任何生命打亂這片呼吸,魔女都不會錯漏。

  千早抓緊了帽子,奔入森林。白樺樹葉擋住些許雨勢,森林裡的雨小了些,雨聲卻依然清晰;烏雲遮住星月,森林裡一片漆黑,他以魔法為自己點了一盞燈,尋找著破壞森林呼吸的來源。

  到底是哪家的死小孩會在這種時候跑到森林裡?千早在心底暗罵著,連同孩子的父母也罵了一遍,難道都沒有人發現孩子不見了嗎?

  等他找到小孩,一定要把他的家世全盤問出,在他們全家人上廁所時用魔法抽走全部的紙,這才是魔女的詛咒。

  千早在森林裡快步走著,時而停下腳步,靜下來感知自己是否越來越靠近細小的呼吸。

  敏銳如他,差點錯過了那個瘦小的身影。

  走出森林以後,千早瞬平會知道,他所撿到的孩子有著一頭金色的頭髮,但在夜裡的森林中,那頭金髮被雨水洗去了光澤與顏色,與夜色融合,嚴密得看不見一絲破綻。

  遺忘之森裡,最終吸引千早注意的,是那對眼睛。

  在漫長的壽命之中,魔女見過許多孩子,他知道,小孩和大人的眼睛並不一樣。孩子的眼裡有著大人失去的光芒,他們會運用眼底的光去照亮世界,好奇著、探索大人看不見的美好。許是因為如此,活得太久的魔女向來不喜歡孩子。

  可此刻,出現在他眼前的孩子,眼裡只剩下很微弱的光。

  在同樣擁有漫長生命的白樺樹根旁,千早找到了打亂森林呼吸的來源。那小小的身影胸膛微微起伏,感官極其銳利,即使是在下著雨的森林裡,他也能感受到魔女輕盈的腳步靠近,很勉強地睜開眼睛,瞪向千早瞬平。

  比起小孩,這更像是一隻受傷的野獸,眼神充滿警戒,對人類失去了所有信任。

  小孩想後退,背後的大樹卻阻止了他,他只能瞪著千早,齜牙咧嘴地出聲:「走開——」

  好虛弱的聲音。

  仔細看,小孩的衣服破舊,布料沒能遮掩的地方遍佈傷痕,不像是被樹枝刮出來的。千早眉頭微蹙,一方面覺得這小孩好髒,一方面又對人類的殘忍感到不解。

  還說他是什麼殘暴的魔女,他再怎麼無情,也不會在這麼小的孩子身上抽出這些傷痕。

  「我對打人沒什麼興趣。」千早說道,眼神看向自己手上懸浮著的光球。

  孩子跟著移動視線,雙眼微微瞪大,彷彿在尋找著魔術師的機關,但很快地,他又像意識到了什麼,戒備地看著千早。

  縮成一團的身體,卻不似剛才那樣緊繃了。

  看來,在這孩子的心裡,魔女是比人類還要沒有威脅性的存在啊。

  真是好麻煩。千早心裡萬千思緒奔騰,這個沾滿泥土的小孩在他眼中與髒東西無異,他又不喜歡人類,尤其討厭沒有教養的小孩子,實在很想把他就這樣丟在雨中的森林裡。

  看他這副身體,一定熬不過森林的夜晚。但那又與他有什麼關係呢。

  「我要走了。」千早側過身,在離開以前,以言語留下他為數不多的溫柔:「晚上的森林很冷,不要想在這裡過夜。」

  他背對小孩,邁開步伐,走得很慢、很慢。

  不過幾步的時間,斗篷的一角被一股力量抓住,法力強大的魔女從未學過該如何擺脫這股力量,只好停下腳步,滿心困擾地轉過身。

  人類小孩抬起頭,眼裡的敵意仍在,卻退去了幾分,更多的是好奇。

  布滿粗繭與傷口的手,此刻正牢牢抓著千早的斗篷。

  今晚第二次,千早瞬平嘆了一口氣,開口:「總得讓我知道你叫什麼名字吧。」

  小孩的眼睛一下也沒眨,像是害怕眨了眼,眼前身形單薄的魔女就會在他眼前消失。

  他將斗篷抓得好緊。

  「葵。」小男孩說,「我叫藤堂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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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2F

  將名為藤堂葵的小孩帶進屋裡之前,千早瞬平先使用了簡單的清潔魔法。

  雨水和泥土都不應該進到屋子裡,這是魔女的規矩。他要小男孩先站在門口,指尖劃過空氣,游走的微光讓眼前的小孩又進入了警戒模式,但他很快就發現,魔女的魔法毫無威脅性,唯一做到的只是帶走他身上的污泥。

  可魔法能做的有限。光是帶走表層的不潔,那些長久累積下來的髒污可沒那麼容易去掉。

  不管怎麼樣,進到屋裡後,千早瞬平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叫藤堂葵去洗個澡。

  孩子的眼裡已經只剩下好奇,環視著魔女精緻的屋子。千早點了燈,室內被鵝黃色的燈光籠罩,放滿書的書櫃、典雅的桌椅與絨布沙發、牆上的乾燥花草都被抹上一層溫暖的黃,落在藤堂眼裡,像是他從未見過的另一個世界。

  千早從木製抽屜裡拿出一條毛巾,並找了件已經沒在穿的棉質衣服,一起遞給藤堂。千早指向浴室,說道:「你先去洗個澡,其他的等洗完再說。」

  藤堂捧著千早交給他的東西,點點頭,默默地往浴室走去。

  還算聽話嘛。

  看他的樣子,應該是好幾天沒好好吃東西了,千早在廚房裡猶豫著,可以給小孩子喝紅茶嗎?還是牛奶就好?牛奶要不要加熱?要不要加蜂蜜?給小孩喝這個會不會太浪費?

  還是先熱一杯牛奶好了。千早才剛拿出牛奶,就聽到了浴室門被打開的聲音。

  他轉過身,看著已經走到他身後的藤堂。

  ……嗯?

  牛奶都還沒倒進銅鍋裡,從這個金髮小鬼踏進浴室到走出來,算得寬鬆一點好了,也絕對不滿三分鐘。

  「你洗完了?」千早問。

  藤堂站得直挺,點頭。

  千早的太陽穴隱隱發疼,他只好湊近藤堂,連一絲香皂的氣味也沒有聞到,甚至沒有溫暖的熱氣,有的只是肌膚散發出的冰涼寒意。皮膚上的污泥被魔法抹去,可那些長年藏在指甲縫、皮膚皺褶、金色長髮裡的污垢,仍一動也不動地停在原處。

  千早越來越感到不解:「你該不會洗冷水吧?」

  藤堂看起來比他還困惑,像是不知道為什麼他會問這個問題。「對啊,不然呢。」

  下雨的夜晚耶。誰會在這種時候洗冷水啦。

  不得已,千早只能先把牛奶倒入銅鍋,認命地挽起襯衫袖口,走向浴室,邊走邊說:「跟我來,我教你一般人類是怎麼洗澡的。」

  一個魔女得教一個人類該怎麼洗澡,還真是前所未聞的奇談。

  藤堂雖然有些不知所措,卻還是跟著千早到了浴室,許是年紀很小,對於在陌生人面前褪去衣服也絲毫不感害臊。千早看著換下衣服的藤堂,雖然還只是個孩子,習慣做粗活的肌肉卻已十分精實,胸口有幾處瘀青,背後幾道鞭痕觸目驚心,有些已經結痂,有些仍能見到血的顏色。

  真的,很麻煩啊。

  為了不讓水柱直接碰觸這些傷口,千早在浴缸裡放了熱水,從裡頭將熱水舀起,往藤堂身上淋下。藤堂起先有些抗拒,身體不自覺地向後縮,但很快地,許久沒有好好清潔的身體便屈服於熱水的溫暖之下,肩膀不自覺地放下。

  散發淡淡茶香的洗髮精抹上那頭金髮,起了綿密的泡沫。這還是千早自己調配的,他從未想過,會有他以外的人用上這罐。泡沫讓藤堂睜不開眼睛,難受地擰起眉頭,但千早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他哪知道要怎麼幫一個人類小孩洗頭。

  太難了,他只能無情地用熱水往藤堂的臉上一澆,看著藤堂死閉著眼睛不敢睜開的樣子,忍不住覺得好笑。

  直到他用毛巾沾滿熱水,擦拭藤堂緊繃的身體以後,藤堂才終於鬆開了眉頭。這並不容易,千早盡可能地避開那些傷口,偶有失誤,碰觸到傷痕,藤堂仍一聲不吭。

  千早沒有多問。

  在幫藤堂全身好好清潔一遍以後,千早讓他再次換上那套過大的衣服,袖子和褲管都得捲起好幾層,領口大得幾乎要滑下肩膀。

  趁藤堂換衣服時,千早走出浴室,指尖一彈,壁爐裡的火焰熊熊燃燒。他示意藤堂坐在壁爐前的地毯上,遞給他那杯熱好的牛奶。

  他最終還是加了一點蜂蜜進去,人類應該不會因為晚上吃甜的就蛀牙吧?千早不知道,他只是先入為主地覺得人類都麻煩死了。

  藤堂雙手捧著那杯加了蜂蜜的熱牛奶,溫熱的液體入口,小小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這個年紀的孩子該有的放鬆表情。

  千早坐在旁邊的沙發上,撐著扶手,看著眼前應該很溫馨的畫面,腦子裡想的都是:好了,現在該怎麼辦。

  自己的杯子只剩下出門前沒喝完的紅茶,都涼掉了。千早意興闌珊地攪動著茶液,開口:「你有地方可以回去嗎?」

  藤堂搖了搖頭。

  「我猜猜看,」他放下攪拌匙,「被賣去有錢人家裡?」

  人口販賣是違法的,但鑽法律漏洞可是人類的天性,而金錢,更是凌駕所有法律。

  小男孩豎起眉毛,低聲道:「嗯啊,賣給垃圾大人。」

  「講話還真難聽。」

  大概能猜到這孩子身上為什麼會有這些傷了,即使如此,千早還是想進一步確認。

  他要藤堂坐得靠近他一些,沒有多做解釋,千早伸出手,在藤堂下意識地縮回自己的身體前抓住了那隻充滿力量的手臂。

  「別動。」縮什麼縮,他才是最討厭和別人有肢體接觸的好嗎。千早在心裡想著,他當然知道藤堂會躲的原因,正是因為知道,他才會在這個已經很累的夜晚使用這個魔法。

  森林正在抵抗暴雨,枝葉被打落,千早今天也好疲倦,可以的話,真不想使用十分消耗魔力的治癒魔法。疲累的魔女抓著人類小孩的手,另一隻手在空中劃過,指尖的綠色光點如同螢火蟲一般,看得藤堂目不轉睛。

  過了幾秒,他才發現,自己身上那些皮開肉綻的傷口正在癒合。

  「會有一點痛喔。」

  直到藤堂疼得嘶了聲,他才想到要出聲提醒。太久沒用過這個魔法,千早根本忘了這回事。

  藤堂咬住了下唇,不再發出任何聲音。

  如果,千早瞬平沒記錯的話,這應該不是那麼容易忍下來的痛——至少對一個孩子來說絕對不是。又有那麼多道傷口,換做普通的大人,這時候可能都冒出冷汗,甚至哭著要他停手了。

  那就讓他看一下吧。看一看,是怎麼樣的過去,能讓這個孩子不肯發出半點聲音。

  在治癒魔法之上,千早疊加了另一層魔法,透過肢體的接觸,他悄悄地走進男孩的記憶深處。

  起初,男孩是有家人的——是啊,哪個故事的開頭不是如此呢?

  雖然家境並不好,但家人之間感情一向融洽,父母努力供男孩與姊姊溫飽,晚餐時,一家人坐在餐桌旁,邊吃飯邊聊著一天下來所發生的瑣事。

  直到母親生下了妹妹那一天。

  產後,母親的身體極其虛弱,不過幾日的時光,便離開了自己深愛的家人。

  光是短短數日的醫藥費,便用盡了家裡所有的財產。

  只剩父親一人照顧家裡,還有剛出生的嬰兒要顧,名為藤堂葵的男孩自願取代姊姊,將自己賣給大城鎮裡的富人,成為負責做苦力活的僕役。

  千早並沒有細看男孩離家那日的記憶。即使,在他所窺見的畫面裡,那一天的畫面是如此清晰。

  來到了富人家中,身為底層僕人的藤堂並不顯眼,甚至因為身子比同齡的孩子高壯、體力更好而頗受賞識,可他卻像是不甘於這種平穩的日子,在和他同時被賣進來的孩子遭受責罰那一日,選擇莽撞地挺身保護對方。

  那名孩子身形瘦弱,承受不了勞苦的工作,在疲倦之餘摔碎了男主人的東西,男主人氣得取了教訓僕人的鞭子,藤堂卻擋在前方,不讓鞭子落在自己的同伴身上。

  皮鞭無情地落在金髮男孩身上,他卻不曾移動身子,甚至這麼做了好多次,才剛結痂的傷口,又在下一次的責打中裂開。日子煎熬,但他明白自己的身分,倒也未曾想過要逃離宅邸。

  最終,他是被逼迫著離開的,只因他無意中聽見了男主人和其他官員的談話。

  不過是讓一個毫無影響力的僕人聽見對話,又會怎麼樣呢?理論上是如此,但男主人卻不這麼想,無論是誰,只要聽到他想要非法鏟平森林以取得更多土地的計劃,他都不會放過。

  哪怕只是一個年幼的孩子。

  在與男主人對上眼的瞬間,藤堂葵就知道,他得逃走。

  他好幾天沒好好吃飯了,身上新舊傷痕交錯,給予他雙腿力量的,是出於本能對死亡的恐懼。所幸他本來就體力過人,成功自大人的手下掙脫,一路來到了森林邊緣。

  遺忘之森。魔女居住的森林。大人和小孩都不敢在入夜後靠近的地方。

  正因是這樣令人畏懼的森林,藤堂葵才敢放心踏入。

  畢竟,魔女哪有那些醜惡的大人可怕呢。

  下著雨的夜晚,魔女在森林中撿到了小男孩。

  雨聲稍微小了些,魔女的治癒魔法也進入尾聲。千早並沒有將所有的傷都治療好,一方面是擔心虛弱的身體撐不住,一方面,他也想讓孩子自己去感受傷口癒合的過程。

  不要放下,不要遺忘;要像留在皮膚上的疤痕一樣,永遠記得大人的世界是多麼殘酷。

  魔女和孩子非親非故,他這麼做,不過是想提醒孩子,太過耿直的性格不會帶來什麼好下場。只是這樣而已。

  放開男孩的時候,不只藤堂,千早也累壞了。他好想躺在柔軟的床上休息。倦意在男孩的眼裡恣意翻滾,但他努力抵抗,注視著千早。

  男孩似是想說先什麼,但千早先一步出了聲。他聽見自己聲音裡的疲倦:「你知道你的家人在哪裡嗎?」

  藤堂直直地看向他。

  「我回去的話,會給他們添麻煩的。」

  好像問了一句廢話,千早想著。活過漫長歲月的魔女本日第不知道幾度在心底嘆氣,說道:「只有沙發能睡喔。」

  千早抓了條毯子,忍著呵欠,將毯子往床上一丟,把沙發留給這個麻煩的小孩。

  走進房間以前,他最後聽見的,是一聲充滿睡意的「謝謝」。

  魔女關上了房門,揉了揉太陽穴。

  怎麼會這樣呢。

  這下,他還真是撿了一個不得了的大麻煩回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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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3F

  千早瞬平活了數百年,這還是他第一次體會到,養小孩原來和養狗是差不多的一件事。

  他從來沒有養過小孩,也不想養,要不是現在賴在他家的那個小孩無處可去,叫他去森林的另一端謀生又隨時可能會被人打死,千早絕對不會讓死小孩在他家住超過三天。

  想是這麼想,但何止三天,藤堂葵已經在他家住了三個星期了。

  好吧,反正他壽命很長,花個幾年等這個小孩長大,對他而言也不過是極為短暫的歲月。等藤堂能自力更生了,再把他趕出去,這幾年他勉強可以忍耐一下。

  不得已,千早還是整理出了原本用來放雜物的地方,打了地鋪,做為藤堂入住的小房間。

  這三週來,他們第一個面對的,是稱呼問題。

  藤堂問了他的名字,得知魔女姓千早以後,便直接以姓氏稱呼他,整天千早來千早去的。真的是……有夠沒教養的小孩啊,千早想著,好歹也加個千早先生?千早哥哥?

  要在他這裡借住,他可有很多東西要教會這個死小孩。

  千早決定好好示範一番,禮貌地稱呼小孩為藤堂君——那是魔女對人們一貫的尊稱。年幼的孩子第一次聽到這個稱呼時,表情顯得疑惑,倒沒有抗拒,只是也沒有要和魔女學習的意思,仍然毫無敬意地直呼魔女的姓氏。

  於是,千早與藤堂君的生活,就在森林的外圍熱鬧展開。

  那麼,為什麼說是在養狗呢?

  照顧藤堂葵要面對的挑戰,大概可以分成以下這幾個:洗澡、吃飯、遛狗。

  自從第一晚洗過熱水澡後,藤堂就愛上了他家浴室裡的熱水。

  同時,他好像還多了一個錯誤的觀念:千早喜歡幫他把身體洗得很乾淨,所以可以的話,就盡量讓千早幫他洗澡。

  第一次在洗澡時遇到小孩闖入的那一天,魔女正在想要不要像用水柱嚇走動物一樣,直接拿蓮蓬頭往藤堂臉上沖?他本想問藤堂君是有什麼看別人洗澡的癖好嗎,但看著那對完全就只是期待著洗澡的雙眼,伶牙俐齒的魔女難得有話說不出口,跟小孩講這種話,好像他才是污穢的大人。

  藤堂根本沒學過怎麼好好洗澡,要是污漬藏在頭髮裡,弄髒了他的沙發,那的確是很令人困擾的事。再加上——千早看著已經脫下衣服的藤堂,布滿鞭痕的後背沒幾處好肉,要是讓他自己洗,不長眼的熱水和泡沫流過那些傷口,應該會很痛吧。

  嘖。

  「我現在教你怎麼洗澡,你可要好好學起來。」

  千早終究退了一步,讓男孩和他一起待在白煙如霧般瀰漫的浴室裡。

  男孩就坐在浴缸邊緣,讓法力強大到足以撼動森林的魔女幫自己洗頭、擦背,舒服地閉上眼睛。有時千早嫌他太享受了,會故意不沖乾他臉上的泡沫,看藤堂那張臉能猙獰多久。

  過了好幾天,千早才發現,自己在做的事根本就是幫狗洗澡。

  洗完澡,再來麻煩的,就是該餵狗吃什麼了。

  千早很少開火,雖然是個挑嘴的魔女,卻嫌做菜是一件浪費時間的事(即使他有用不完的時間)。他喜歡將生火腿和起司放在蘇打餅上,喜歡夾了嫩雞胸和生菜的三明治,乾麵包抹奶油或是司康抹果醬也行:大不了,再用前幾日種出的蕃茄熬個濃湯,簡單、精緻,只要再配杯紅茶就好。

  就這麼跟著千早吃了幾天後,藤堂放下很快就空空如也的餐盤,問千早家裡還有哪些食材,沒多解釋什麼,便抱著各式各樣的食材走進廚房。

  千早沒理會藤堂,靜靜坐在窗邊看書,書頁的香氣古老迷人,卻比不過漸漸在室內濃郁的奶油香。

  廚房不斷傳來餐具碰觸的聲音,千早終於按捺不住好奇,放下手邊的書,走向廚房。他看見藤堂搬了張凳子,踩上去,高度才能觸及鍋爐,此刻,他正伸手攪動著一個大鍋子,裡頭裝著塗上奶油色的一鍋燉菜。

  濃厚的奶油香,就是從這鍋子裡傳來的。

  藤堂紮起了一頭長髮,表情認真地問:「還有雞肉嗎?煎個雞肉配燉菜會很好吃。」

  「……你會做菜?」

  「以前會跟家人一起做,但沒有這麼好的食材。」藤堂回答,「後來跟廚娘們學了一些菜色。」

  這還真是完全出乎千早的意料。

  小小的身影做起菜來有模有樣,在千早拿了雞肉片給他後,過沒多久,一鍋熱騰騰的奶油燉菜、一盤煎出焦糖色的雞肉盛入盤中,暖呼呼地上桌。

  還知道要在雞肉上灑迷迭香點綴,千早實在是不知道該說什麼。

  餐桌上,他給出了「雞肉煎得太硬了」、「燉菜的味道可以再濃一點」等等的評價,說是這麼說,魔女那一天的餐盤清得乾乾淨淨,下一次,更軟嫩的雞肉和奶油味更香濃的燉菜端上魔女的餐桌,依然一片菜葉也不曾剩下。

  在洗澡之後,餵食的問題也解決了,雖然說被餵的好像是魔女而不是狗。但沒差啦。

  再來,就是遛狗的問題。

  不愧是復原力遠勝過大人的的孩子,藤堂的傷很快就好了大半,也很樂於幫魔女處理各式各樣的體力活,雖然砍柴、搬藥草這些事靠魔法也能做,但有人幫忙節省魔力,魔女何樂而不為?

  大多時候,魔女悠悠哉哉地坐在窗邊喝紅茶,金髮的男孩在外頭跑來跑去,有時還要去城鎮幫忙買晚餐食材(由於藤堂目前是隨時都會被人扁的狀態,千早會用一點隱去真實面目的魔法),回來幫魔女準備晚餐時,千早還在舒服地喝紅茶。

  有時,看藤堂一個人很無聊的樣子,千早會一邊念著麻煩,一邊起身教他一些東西。

  他受不了別人太笨,小孩子也一樣。起先,魔女教的都是些書上的東西,但他很快就發現,藤堂的腦袋並不適合閱讀這些密密麻麻的文字。

  這真是令魔女苦惱。聰明的魔女難以理解人類小孩,更不能理解笨的腦袋。

  最後,千早決定,在藤堂學寫字學到昏昏欲睡的時候,他會帶這個笨笨的人類小孩出門走一走,他深信,森林能教會人的東西並不輸給書本。

  一踏出家門,藤堂稍早的睡意完全消散,又是一個活蹦亂跳的小孩,興奮地衝入森林。

  魔女真的很苦惱啊。

  「白樺樹可以長到多高啊?」

  「這個嘛,每棵樹都不太一樣。」森林裡,魔女回答著孩子的問題。「最高的能長到二十多公尺,比藤堂君還要高出很多很多很多喔。」

  「你在笑我矮吧!」藤堂抬頭看向千早,這個角度,讓他說出口的話一點殺傷力也沒有。「我有一天會長得比你高的。」

  「這樣啊。」千早笑了笑,一臉沒有要相信的樣子。還是個小毛頭,話可不要說太早啊。

  森林不缺樹,卻也永遠歡迎更多的樹。看著脾氣不是很好、光這幾句話就可以被惹怒的藤堂,千早繼續笑著道:「不然、藤堂君幫忙森林種一棵樹吧?可以跟樹比賽,看看你們誰長得比較快。」

  「行啊,誰怕誰!」

  反正樹永遠不嫌多,種樹又能消耗小孩源源不絕的體力,魔女可沒理由拒絕。

  在森林與房子中間,藤堂親手埋下了千早交給他的白樺樹種子。要讓一棵樹好好長出來可不容易,挖的坑要夠深才能讓樹根生長,雖說這一帶的土壤很適合白樺樹生長,還是施點肥料更讓人安心,搬運肥料又是一趟大工程。

  藤堂忙了半天,弄得灰頭土臉,才終於以碎土填平原本的坑,按照千早的教學撒上肥料。

  「什麼時候才會長出來?」藤堂放下鏟子,問道。

  「還早呢。光是要長到跟藤堂君一樣高,就需要一年以上。」

  「這麼久!」

  看著藤堂失落的表情,千早再一次感受到,他真的不懂人類。

  一年很久嗎?如果藤堂知道,眼前都還沒發芽的這顆種子要長得像森林中的那些白樺樹,至少也要個十年,又會是怎麼樣的反應呢?

  不過激了他一下,就興致高昂地說要種樹,千早只能說,果然是個個性過於衝動的死小孩。

  也是因為這種性格,他才會被之前的主人趕出來,如雨般的皮鞭不足以澆熄這個孩子心中耿直的火焰,雖然與他無關,魔女仍會想,這會為這個孩子帶來危險。

  魔女的擔心是對的。

  埋下白樺種子的數週後,一日夜裡,藤堂並沒有回家。

  是千早請藤堂去鎮上幫忙買食材的,穿過森林的路並不輕鬆,但最近藤堂已經越來越熟悉了,千早從不需要擔心藤堂的安危。入夜,千早看著空蕩蕩的廚房,心裡第一個想法是,以後吃不到那鍋香濃的奶油燉菜了。

  除了又得繼續吃冷食以外,魔女並不在意人類小孩離開了他。那又不是他的親人。路邊撿到的小動物,沒有收養,有天離開了家門,又有什麼好捨不得的呢。

  千早閉上了眼睛。

  至少,讓他確認一下,此時此刻在打亂森林呼吸的,是不是那隻他不小心撿回家的小動物吧。

  終究,魔女循著小動物的足跡,走入了森林深處。如同他第一次見到藤堂那晚,魔女在一棵白樺樹下低下頭,看著滿身是傷的藤堂,雙手環胸,無奈地問:「說吧,這次怎麼了?」

  藤堂身上看起來不像是被大人揍的痕跡,尤其是指節也有傷,一看就是也揍過人。千早知道藤堂個性很衝動,但總不會因為看人不順眼就無故揍人。

  「只是不爽鎮上那些死小孩。」

  藤堂撇過頭,瞪著城鎮的方向,顯然還沒消氣。

  「你也是死小孩好嗎。」千早無情地回答,「藤堂君還記得約定吧?不准惹人注目,違反約定的話,我今天可是不會讓你進屋子的。」

  在藤堂莫名其妙地就這麼住下來以後,重視規矩的魔女訂了些規則,其中一條,就是他喜歡低調的生活,不准藤堂在外做任何會招惹他人目光的事。

  在千早嚴肅的語氣下,藤堂的態度稍微軟化了些,內心似是掙扎著什麼,過了好幾秒,他才終於撕去黏在雙唇間的那一層膠。

  「……他們說你是邪惡的魔女。」

  「什麼?」

  「鎮上那些死小孩——」藤堂咬牙切齒地說著:「他們說魔女很邪惡,想要擴張森林消滅他們的土地,帶來更多的災害,必須要消滅魔女。」

  千早的太陽穴又開始跳動。他大概知道發生什麼事了,但還是得跟這個滿身是傷的小孩核對:「所以、你生氣了,就跟他們打了一架?」

  「不可以嗎?」孩子的眼裡有著千早初見他時的怒意,像隻憤怒的小野狼。「你又不是那樣的人——」

  「你知道不是就好了。其他人怎麼說,沒有必要去管。」

  千早自認他表達得很清楚,但看藤堂的眼神,他就知道,藤堂八成是沒把他的話聽進去。

  血氣方剛的小孩真難搞,他就應該把這小孩丟在森林裡,讓他自己感受衝動行事的後果。

  千早背對藤堂,蹲下身子。

  「上來。」魔女說著,沒能看見孩子錯愕的表情。「看你這樣子,沒有辦法自己走回去吧。」

  或許是被魔女突然體貼的行為嚇了一跳,藤堂並沒有馬上動作,等千早快要覺得不耐煩了,他才聽到後方傳來樹枝被踩斷的聲響。

  手臂搭上他的肩,小小的身影貼著他的後背,千早等藤堂趴穩了,才從地上站起身來,揹著滿身是傷的藤堂,往家的方向前進。

  一路上,藤堂並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趴在千早被上,金色的髮絲偶爾搔癢著千早的後頸。

  這孩子的骨架比千早想的更結實,踏著月色走起來有點累,魔女每踏出一步,內心想把小孩甩下去的心就多一分。

  可是藤堂抓得好緊。說什麼都不讓他甩下來。

  踏進家門前,千早同樣用簡單的清潔魔法,洗去藤堂身上的髒污,才讓這個髒兮兮的小孩進門。

  按照慣例,藤堂必須要先去洗澡,可是千早還有一件事要做。

  千早拉出牆邊的抽屜,從裡頭取出了一根藤條。這是他很久之前從森林中取來的,從來沒想過,有天他必須要用在人類小孩身上。

  藤堂自然是知道他要做什麼,站在門口,下意識地將手背到身後。

  千早拿著藤條說道:「你知道規矩的。手伸出來。」

  魔女奉行的是斯巴達教育,規矩就是規矩,他已經人很好地把藤堂搬回家了,該有的懲罰可不能再隨便取消,這才是魔女的原則。

  藤堂一臉不情願,但還是乖乖的伸出雙手,掌心向上平攤。

  藤條毫無放水地在他手心抽了一下。

  男孩疼得抿起嘴唇,卻沒有發出半點聲音。千早收起藤條,說:「好了,很晚了,趕快去洗澡吧。」

  在藤堂拖著腳步前往浴室以後,千早站在廚房裡,數週來難得自己開了火,將家裡所剩不多的食材丟進鍋子裡煮湯。這個笨蛋,千早在心裡暗罵,該買的食材也沒有買到,就顧著跟別人打架。

  他肚子餓了,幫自己做點東西吃,順便幫那個死小孩弄點吃的,避免他餓死在家裡。

  藤堂今天還算識相,知道千早在生氣,沒有硬要他陪自己洗澡,一個人待在浴室裡,讓溫熱的水漩捲去金色的長髮。

  餐桌前,坐著餓壞了的魔女和人類小孩,桌上擺著剛煮好的湯和麵包,味道比不上奶油燉菜。藤堂慢慢吃著飯(狼吞虎嚥地吃會惹魔女生氣),手肘上有傷,讓他拿餐具的動作並不流暢。

  千早看不下去,肚子裡墊些食物以後,他叫藤堂過來他身邊。

  還是很討厭肢體接觸的魔女伸出手,握著藤堂的手腕,幫他治療身上的傷。

  魔法正在發揮效力之時,藤堂低下頭,看向手心被抽出來的一條紅痕,千早低聲道:「那個想都別想。」

  藤堂露出了失望的表情,千早搞不清楚自己是覺得生氣還是好笑。「再有下一次,我連傷口都不幫你治療了,處罰你就好好受著。」

  「知道了。」藤堂咕噥著。

  承受著治癒魔法所帶來的疼痛,藤堂瞇起了眼睛,千早也是拿他沒轍。他壓著藤堂的手,問:「嘴上說知道了,以後就真的不跟人打架了嗎?」

  「要看他們做了什麼。」藤堂倒也誠實:「如果又亂說你壞話,照打。」

  講都講不聽。

  千早實在是不知道要說什麼才好。魔法施展結束,他放藤堂繼續把晚餐吃乾淨,當然,今晚還是叫藤堂負責洗碗盤。

  廚房裡最後一個碗盤立起、滴水,千早仍然待在他最舒適的沙發上,客廳正播放著他所喜歡的音樂,每次藤堂經過時都會露出難以理解的表情,這讓千早更加確定,藤堂就是個沒品味的小孩。

  但今天,藤堂臉上並沒有出現那樣的表情。

  千早低下了頭。「很晚了,小孩子趕快去睡覺,不然會長不高。」

  「千早,」藤堂說,「今天謝謝你帶我回家。晚安。」

  喀噠一聲,藤堂關上了自己的房門。

  那一天晚上,從藤堂的房裡,傳來了從惡夢中驚醒的尖叫聲。

  魔女知道,人類小孩每晚都會做惡夢。自從來到這裡後,藤堂常常發出那樣的聲音,第一次聽到時,被吵醒的魔女來到藤堂房門口,不悅地正準備要敲門,卻聽見從薄薄一層門板後方傳來的啜泣聲。

  魔女放下了手。藤堂很快就會恢復安靜。

  然後,隔日夜裡,一切再次發生。

  魔女太久沒有接觸過人類,他不知道,人類需要多久的時間,才能走出被迫與家人拆散的哀傷、被鞭打的恐懼、被大人追趕而差點死在森林中的陰影?

  魔女找不到答案,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為藤堂睡前的茶加一點寧神的藥草。

  可是藥草抵擋不了孩子的惡夢。千早不曉得他還能怎麼做才好。

  在藤堂道謝後的這天夜裡,當孩子的房內傳來細小的哭聲時,千早走到藤堂房門,敲了敲門。

  房內變得好安靜。

  過了好幾秒,門才終於被打開。藤堂站在門後,昏暗的燈光幫忙藏起了他眼眶的紅,他故作鎮定,挺起胸膛問千早:「怎麼了嗎?」

  聲音好沙啞啊,千早想著,這是個完全不會說謊的笨小孩。

  「過來就對了。」魔女下令。

  他一定是活得太久,才讓漫長歲月逼瘋了他。

  此生第一次,魔女讓人類踏入了他的房間。藤堂一頭霧水,千早內心還在掙扎到底要不要這麼做,但都把人帶進來了,又要他回去好像也很怪,顯得自己是一個反覆無常的人——雖然他的確也是。

  真的想不到其他方法,千早只好叫藤堂躺上他的床。

  覺得自己瘋了的魔女坐在床邊,伸出手,摸了藤堂的頭。

  「噓。閉上眼睛。」

  在藤堂提問以前,魔女阻止了他。

  寂靜的夜裡,安眠魔法透過魔女的掌心,一點一點地流入藤堂的身體裡。藤堂起先因緊張而繃緊的身體慢慢貼平床面,吐息逐漸平穩,沒過多久,傳來了規律的呼吸聲。

  魔女這才將手自那顆金色的頭上移開。

  安眠魔法有個很大的問題。

  施法者得徹夜待在被施法者的身邊,魔法才會有效力。

  千早坐在自己的床邊,看著正在他床上呼呼大睡的金髮男孩。

  沒有尖叫,沒有夢囈,沒有淚水。千早從未見過藤堂這麼放鬆的表情。

  這是他的床,他別無選擇。千早只能躺上床,把藤堂推過去一點,背對藤堂,閉上雙眼。

  身後傳來了輕微的鼾聲。

  所以啊,魔女才會這麼猶豫,不知道到底要不要使用這個魔法。

  看吧,用了這魔法以後,狗都鑽進被窩裡了,這樣、不就更不能隨便棄養了嗎。

  • 藤堂完全就是一隻大狗!!XD 千早竟然直接背回家!而且沒有先幫他清理過!!已簽早的個性應該是直接用魔法讓藤堂一路以漂浮狀態回家才對,果然養了小動物之後就會有感情然後愛惜他嗎,甚至最後還一起睡覺了!好喜歡!! +3
  • 藤堂好像一隻黃金獵犬( ∩ • ̫•)⊃=͟͟͞͞❤︎ +1
  • @small麥麥 用了千早的洗髮精一定會成為一隻很好摸的大狗狗吧!
  • @starrywu 只能說千早可能當下也被這個內心柔軟的小孩感動了,嗎(?) 他事後一定看著身上的泥巴想說吼早知道就用魔法了 但來不及了千早瞬平~~~
  • 啊啊啊可惡!送出的時候沒有發現錯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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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natsu深夏@minatsu1205

04.

4F

  十年之間,白樺樹已經長大,藤堂葵也是。

  對永生的魔女而言,這件事遠比古書上記載的任何怪物都還要可怕——為什麼人類小孩長這麼快?昨天不是還要踩著凳子做飯嗎,為什麼今天就可以幫他拿櫃子上得靠魔法才能拿到的東西了?

  千早瞬平手握著球,對準眼前的高大身影,手流暢地從肩後向前滑過,將球直直丟出。

  是這個高度嗎?魔女不太確定,在他的記憶中,前幾天他的手還不用抬到這麼高,但魔女對時間的概念和人類不一樣,這也可能是好幾年前的事了。好幾年前,藤堂正值需要放電消耗體力的年紀,跨越森林對他來說已經輕輕鬆鬆,他自己發明了各式各樣遊戲,其中一個,就是要千早陪他丟球。

  魔女重視氣質,但也是個喜歡運動的魔女,反正屋外的空間很大,千早並不排斥陪藤堂玩。

  曾經,藤堂還懷疑他作弊,常年獨居的魔女怎麼可能會把球丟得那麼準?一定是魔法啦魔法,小小的藤堂曾如此抱怨,直到他發現,魔女沒有使用任何魔法,他單純就是討人厭,喜歡把球往別人的胸口丟,就算是小孩也逃不過。

  但最近,魔女的球總是低了一些。

  球在空中畫出漂亮的線條,飛往前方少年的手套,在胸線下緣,灌入手套的聲音清脆。接到球的少年笑道:「喂、今天的球比較低啊。」

  「沒辦法,藤堂君腦子的養分都跑到身高上去了,總得給我一些時間習慣。」

  「再怎麼說也是你教出來的吧!」

  「我可沒有這麼笨的學徒喔。」

  嘴上的對話一來一往,在空中反覆飛過的球也從未落下。

  在千早瞬平眼前,這個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就長得比他高出快一個頭、肌肉結實到讓人生氣、在後腦勺綁了金色小馬尾的少年,就是在森林中被魔女撿回來的人類小男孩。

  這幾年來,不再是小男孩的藤堂能做的事越來越多了,他幾乎包辦了所有家事,廚藝也越發精進,魔女整天只需要躺在沙發上,就會有人幫他把事情處理好。

  教藤堂讀書的時候,千早還是會爬起來。藤堂沒有去上學,千早也很早就知道藤堂不是讀書的料,但魔女仍然難以忍受跟一個笨蛋同居,當起了人類的老師,教的不是魔法,是書裡的知識與生活的規矩。

  而那根藤條靜靜躺在抽屜深處,已經許久沒有被拿出來。

  畢竟藤堂早已不是需要被處罰的年紀,魔女也沒有興趣管教一個這麼大的孩子,即使藤堂還是偶爾會跟人打架——甚至還滿常發生的——千早也沒有再打過他。

  對魔女保持敵意的人越來越多了。

  魔女是所有災害的來源。今年大旱,明年暴雪成災,全都是因為魔女憎恨著人類。穿越魔女管轄的森林很危險,但難道人們就這樣放著邪惡的魔女不管嗎?

  隨著這樣的信念逐漸深植人心,開始出現試圖穿過森林,只為了幫同伴除害的人類。森林不好,魔女更為邪惡,不知從誰開始散播這樣的說法以後,不受待見的訪客越來越多了。

  而藤堂回應這些訪客的方式很簡單:見一個扁一個。

  髒兮兮的小狗長成兇巴巴的小狼了,雖然這不符合生物學,反正,魔法本來就不科學,萬物的法則,就這麼在魔女的家裡悄悄發生了改變。

  就當他養了一隻狼當保鏢吧,薪水是一個房間和一人份的食物,魔女還付得起。

  此刻,剛接到球的魔女停下動作,抬起頭,看著湛藍的天空,鼻尖輕輕顫動。

  不用言語,藤堂已然明白他的意思。「快下雨了嗎?」他問。

  「嗯。」千早回答,「而且應該很快就要來了。」

  森林已經感知到雨。上一秒還清澈的藍天,在魔女說完話後,迅速地被從遠方湧上的烏雲吞沒,一絲光線都無法逃逸。

  藤堂看著灰濛濛的天空,愣了半秒,臉上猛然出現慌張的神色:「啊!床單!早上才剛洗的——」

  顧不了球了,居家型狼犬匆忙跑過千早身邊,往屋後晾衣服的地方奔去。理論上,魔女輕鬆就能幫忙讓床單自己飛進房間裡,但魔女並不想在這種地方浪費魔力。

  看著藤堂手忙腳亂收床單的樣子,千早就想起了前幾年發生的事情。

  一日——應該是藤堂十多歲的時候?還是更小?無所謂,反正對魔女而言,都像幾分鐘前的事。陽光都還沒碰到窗台,千早便被身邊的小孩搖醒,他抓緊了自己的被子,想著要把藤堂踢下床,卻忘了當時藤堂已經不是能被他輕鬆踢下去的體型了。

  沒辦法,魔女只好憤怒地起身,瞇著一條線的眼瞪著藤堂,想知道這小傢伙到底有什麼要事,能逼迫他在該睡覺的時間睜開眼睛?

  只見藤堂像一隻頭髮凌亂的狗,用一種做錯事的眼神盯著抓起的棉被,千早跟著看向藤堂視線落下的地方:被子上的一攤水漬。

  啊。不是水漬。聰明的魔女很快就從時間、位置、孩子的年紀推測出來發生了什麼事。

  因為還有半截被子在千早身上,大概是怕他不小心碰到了,才選擇搖醒千早,而不是自己偷偷把被子拿去洗乾淨。魔女內心只覺得麻煩,卻又不能放著被弄髒的被子不管,只好困倦地起身,要藤堂先把被子跟褲子拿去洗,並趁著藤堂不在的時候,開始翻箱倒櫃。

  等藤堂回來,他拿了一疊從人類那裡蒐集來的情色書刊,叫藤堂帶回房間裡好好閱讀,順便幫他上了一堂性教育課程。

  居然要堂堂魔女教人類這種東西,實在是不可思議。

  往後幾年,每次藤堂在外頭曬床單,千早都會想起這件事,因為覺得好笑,他完全不想用魔法幫忙。

  畢竟,壞心眼的魔女最喜歡做的事,就是看人類尷尬不已的樣子嘛。

  眼前已然長成青少年的藤堂葵匆忙收著床單,雨雲迅速逼近,魔女這次也無法悠哉地看戲,他還有些藥草沒收呢。兩人各自忙著整理屋外的東西,可終究追不上大自然的速度,雷聲轟鳴,頃刻間,滂沱大雨落下。

  護著被單和藥草的人類與魔女,狼狽地踏進了家門,從髮梢到衣角都滴著水。

  「都是藤堂君,這種日子還玩什麼傳接球。」千早不高興地說著。

  「你是知道什麼時候會下雨的魔女吧,如果會下雨就提早說啊!」

  屋內被雨聲和他們的鬥嘴聲佔據,兩人嘴上互相指責,腳步卻很有默契,一同踏上前往浴室的路。

  浴室裡,白霧蒸騰。

  熱水洗去冰涼的雨水氣息,反正都來浴室了,乾脆就好好洗個澡。千早想拿香皂,一轉身,就撞上了同樣溼淋淋的身體。

  他抬起頭來,不滿地看著臉頰黏著一頭溼髮的藤堂。「藤堂君太大隻了,好擠。」

  「我有什麼辦法……」

  其實有辦法,不要兩個人一起洗澡就好。

  但是,他們好像都忘了這個選項。從藤堂還小時開始,他們就常常一起洗澡,洗著洗著,塞了兩個人的浴室越來越狹窄,逐漸寸步難行。

  幸好,魔女很快便找到了應對的方法。

  已經沖過澡的魔女坐進放了熱水的浴缸裡,理所當然地背對藤堂,讓藤堂在掌心擠上洗髮精,幫他洗頭。還是那熟悉的氣味,魔女自製的香草洗髮精,如今被一雙大手搓出了泡沫,在他的紅髮上堆成一座小雪山。

  魔女舒服地閉上眼睛,享受著溫暖的熱水和有人幫忙洗頭的服務。藤堂技術很好,從來不會讓泡沫流到他眼睛裡,按摩頭皮的技術也不錯,正是因為如此,千早才能忍受藤堂霸佔他浴室的空間。

  浴室勉強擠得下兩個人,但是,浴缸已經沒辦法了。

  藤堂小時候,他們還會一起泡澡,可如今,硬是塞下兩個人的浴缸太擁擠,根本沒有辦法好好放鬆,只能輪流進到浴缸裡,不能再像以前一樣,看藤堂像隻溼漉漉的小狗般在浴缸裡玩水。

  不過幾年的時間,浴缸變得好小。

  那張他們一起入睡的床也是。

  魔女的床上從來沒有放過玩偶,他也從來不知道,原來自己有抱著東西會更好入睡的習慣。

  之所以會發現這件事,是在藤堂還小的時候。一日早上,惺忪的睡眼尚未睜開,千早只覺得鼻子好癢。伸出手想去揉揉鼻子,卻揉到一片稱不上柔順的毛髮,千早困惑地撐開眼皮,視線緩慢聚焦在金色的髮旋上。

  沒抬起的那隻手還放在頭髮主人身上,髮絲在手臂上散亂,壓出了頭髮的痕跡,不難看出他昨晚把床上的金毛小孩抱得多緊。

  最可怕的是,千早的直覺告訴他:這不是他第一次做這種事情。

  魔女嚇壞了,下意識地就把小孩從懷裡推出去。

  碰的一聲,藤堂葵摔在地上,頭上腫起好大一個包,造成這個腫包的人毫無愧疚之意,還抱怨藤堂幹嘛靠他這麼近。

  當晚,魔女把人類小孩趕回自己的房間,終於再一次擁有那張大床的夜晚,魔女很難得地失眠了。

  他起身,為自己燃燒了一些安眠的藥草,翻來覆去,仍是睡不著。自律的魔女很少很少失眠,即使他有用不完的時間,仍相信睡眠帶來的好處勝過所有魔法與藥草,一個晚上都不能捨棄。

  總覺得少了點什麼。床好像太空了一點,千早抱了一顆枕頭來,抱在懷中,閉上眼睛。

  枕頭還是少了點什麼。抱起來一點都不溫暖。

  好像少了很多很多東西。

  兩天以後,眼睛下掛著黑眼圈的魔女什麼話都沒說,打開了藤堂葵的房門,硬是將人類小孩抓回自己床上。

  那天晚上,魔女抱著會發熱的人體抱枕,睡得好香甜。

  魔女這才明白,原來,養小孩和養狗、買一顆抱枕,都是差不多的事情。

  可他卻不明白,究竟是從哪一天開始,換成他來當別人的抱枕?

  人類真的長得太快了。好可怕。千早開始覺得藤堂變得好難抱,從沒看過這麼大顆的抱枕,不知道什麼時候越發結實的肌肉硬梆梆的,一點都不好抱。

  忘記是藤堂葵被撿來的第幾個冬天,千早睡到一半,竟然覺得有點熱。魔女的時間感確實和一般人不同,但也不至於睡前還是冬天,一覺醒來就進到夏天啊,千早疑惑地想翻身,卻發現自己動彈不得。

  壓著他的,不只是被子的重量,還有一雙手臂從身後將他圈起,圈進了散發著熱氣的懷裡。

  真的好熱。千早不耐煩地想掙脫,卻是徒勞無功,他終於意識到,身後藤堂將他抱得好緊。

  像當年在森林裡,小小的手緊緊抓著魔女的斗篷一角。

  魔女最終也只能和那時一樣,選擇放棄掙扎。

  在魔女的房子裡,所有的物理法則都產生了異變:小男孩會長成大狼犬,魔女會變成一顆大狼犬的抱枕。

  時間的法則卻沒有改變。

  在人類的身上,時間的流逝從未停止;而在魔女的身上,時間猶如落入遺忘之森,凝滯於無際的靜謐之中。

  魔女是知道的。

  他知道,這不是他和人類該有的距離感,人類和魔女之間必須畫上一條界線,沒有任何人能夠跨越,包括時間。

  可是身後的這個人類真的把他抱得好緊,緊到他騰不出手,畫出那一條清晰的界線。

  魔女閉上眼睛。

  窗外,白樺樹在風中搖曳,葉片摩擦的聲響裡有藤堂呼吸的聲音。

  遺忘之森一向安靜,鮮少有訪客來臨,直到隔年春天,在越來越多踏入森林的雙腿之間,魔女感知到那正在尋找著什麼的腳步時,他便明白,不用他出手,終究會有人為他畫上那條界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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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natsu深夏@minatsu1205

05.

5F

  敲門聲響起時,千早瞬平便知道,這一天終究會到來的。

  藤堂像隻看門犬一般,警戒地豎起耳朵。是啊,通常會來魔女家登門拜訪的,絕對不是來和魔女悠悠哉哉地喝茶。

  可藤堂有些遲疑。近幾年來,不懷好意上門的人越來越多,但像這樣進來前還會禮貌敲門的可不多見,敲門聲裡,似乎還有幾分猶豫。

  門板又被輕輕敲了兩下。

  在藤堂走向門的那段短短的路程,千早出聲喚住他:「藤堂君。」

  為什麼呢,出聲以後,千早在心裡問自己。他根本沒有想到要和藤堂說什麼,為什麼要選在這種時候叫住藤堂?

  藤堂停下腳步,等待他說話。魔女的臉上沒有絲毫異樣,只是從容地瞇起眼,笑著:「你的臉不用那麼兇,會嚇到人的。」

  「啊?就是要讓他們被嚇到才好!」

  當藤堂提高了嗓門說道,再一次走向門口時,魔女似乎明白,為什麼剛剛他要叫住藤堂了。

  等到開了門,不論他再怎麼喚藤堂的名字,這個擅自佔據他家裡空間的人類,都不會再為他停下腳步。對此,魔女很有自知之明。

  千早淡淡地笑著,低下頭,翻閱手中的魔導書。

  他沒有看藤堂,只是用聲音,聽見了家門被打開來,以及開門後那一陣長長的靜默。

  沉默之後,是哽咽的女聲。

  最後,是藤堂顫抖的聲音。藤堂葵自幼就待在這裡,除了夜裡被惡夢驚醒外,千早瞬平從未見過他掉淚,直到現在,外表高壯的少年再也忍不住淚水,哭著擁抱出現在眼前的人。

  畢竟,是許久未見的家人啊。

  千早仍然沒有抬起頭。早在姊妹二人登門之前,他多少就猜到那在森林中尋找的什麼的腳步來自於誰,又在尋找著什麼。魔女曾經想要低調地收養藤堂,無奈這個麻煩的小孩很不受控,根本藏不了多久,「魔女家住了一個人類小孩」的傳聞便甚囂塵上,在某一天,傳進藤堂家人的耳中也是很合理的事。

  那麼,魔女能做的,就是恭喜藤堂終於能與家人團聚了。

  「千早!」

  直到藤堂帶著哭腔的聲音喚著他的名字,千早才終於放下了書。

  門口站著兩個人的身影,而藤堂大步走了進來,急忙想和他解釋:「千早、她們是我的——」

  「我知道。」千早平靜地打斷藤堂。

  「這樣啊,果然是你!」藤堂很快就接受了這件事,發紅的眼角透露出了一絲擔憂:「那你知道有一群人進入森林嗎?好像是有個什麼計畫要進來森林探勘,她們兩個才能找個幫忙送飯的職位進來,聽起來很不——」

  「藤堂君。」

  千早再一次打斷藤堂。

  這次,他抬起頭,正視藤堂的雙眼。眼角有著哭過的痕跡,像那個被惡夢嚇醒的孩子,只是如今,眼淚不再是為了恐懼,而是為了即將再一次擁有的幸福落下。

  「既然和家人見面了,森林的事,也不需要你擔心了。」千早臉上笑著,語氣卻沒什麼溫度。「趕緊去收拾東西,和家人一起回去吧。」

  藤堂像是沒想到他會這麼說,一下子愣住了。

  那對瞳孔驟然緊縮,他出聲確認:「……你說什麼?」

  千早有些惱火。他覺得他的話說得很明白了。但如果藤堂聽不懂,他可以再更直白一些。

  「我說,你可以離開了。」千早推推眼鏡,只覺得鏡框摸起來比平時更為冰冷。「藤堂君也十七歲了不是嗎,就算沒找到家人,你也早該搬出去了,難不成你要待在這裡,和一個閒著無聊、拿人類打發時間的魔女做一輩子的伴?」

  「千早!」藤堂的聲音沉了下來,裡頭有著錯愕和隱隱的怒意。

  「我可沒有說錯。」千早毫不退縮,「我這裡從來都不是收容所,人類長大了,就該回去人類生活的地方。」

  從眼角餘光裡,魔女能見到站在門口的兩個人類。嬌小的女孩身旁站著一位成熟的女性,許是對魔女的住宅感到害怕,或是對屋內傳來的爭吵感到不安,小女孩伸出手,緊緊抓住了姊姊的衣服下襬。

  好多年前,夜晚的森林裡,藤堂葵該抓住的,也應是和他擁有相同血脈的人。

  千早比誰都明白,當藤堂伸出手,和姊妹倆相擁,那份血脈相連的體溫,是不論藤堂抱著他度過多少夜晚都無法感受到的。

  藤堂雙唇微啟,似是想說些什麼,眼底的受傷扎在同樣是肉做的心上,魔女仍冷著臉,語氣不容質疑。

  「你該離開了,藤堂君。」

  藤堂瞪著他,情緒卻不夠銳利,彷彿連他自己都看不清此刻的感受。千早沒有迴避藤堂的視線,他活得夠久了,一點都不害怕區區一個人類鬧起脾氣,也不怕等待藤堂做出回應的靜默。

  只是下意識地,握緊了自己的拳頭。

  不曉得過了多久,藤堂才呼出一口氣,低低地出了聲。

  「我知道了。」

  他轉過身,連一件衣服都沒有收拾,甚至沒有看這棟陪伴他長大的房子最後一眼,走過千早身邊,拉著姊妹倆離開了魔女的屋子。

  碰。

  門被大力甩上,巨大的聲響迴盪在空曠的屋子裡,牆上的畫框被門的力道撞歪,千早嘖了聲,在心中暗罵著藤堂的粗魯。

  他沒有去扶正畫框,只是坐在熟悉的沙發上,感受著家裡久違的寧靜。有藤堂在的日子,屋裡總是好吵,藤堂的嗓門很大,又愛對各種事情大驚小怪,搞得屋子裡沒有片刻的安寧。

  現在終於能清靜下來,實在是太好了。

  魔女享受著這份安靜,連書都沒有翻開,就這麼閉上眼睛,靜靜地坐著。在藤堂住進來以前,他也很常像這樣休息,他總是不確定自己坐了多久,有時感覺只是幾次眨眼便過了大半個下午,無所謂,反正他有的是時間。

  等千早瞬平意識到的時候,森林開始嘈雜了起來。

  不是風,亦不是雨。沒有一絲自然的氣息,有的只是人類的喧囂,器具的聲響,和森林沉痛的悲鳴。人類的探勘隊,千早想起藤堂的話,耳裡聽見了樹木被砍伐時發出的哀泣,令他腦門隱隱發疼。

  他睜開眼睛,看向那被藤堂關門力道撞歪的畫框,揚起了手,卻失去了平常的輕盈,只覺得手腕像灌了鉛一般沉重。

  魔女試著專注,凝聚指尖的魔力,曾經明亮的綠色光點變得幽微,畫框緩慢地移動,光是讓畫框回到原本的位置,就讓法力強大的魔女感到有些吃力。

  外頭的天色暗了下來。

  窗外起了風,山雨欲來。在翻湧的烏雲之下,魔女靈敏的耳朵彷彿能聽見人類的咒罵聲,這令他想笑。雷聲在雲後翻滾,吞吐著森林的怒意,已經好多年沒有專心聽過雨聲的魔女環視屋子,看著那些兩人份的生活用品,心想,這下可得好好整理一番才行啊。

  千早站起身來,視線一陣模糊,強烈的暈眩感襲來,大雨傾洩而下之時,他獨自在古老的房子裡暈了過去。

  • 藤堂!快回來照顧千早!!沒有你這個魔女要怎麼生活、要怎麼吃飯、要怎麼睡覺🥲 感覺千早魔女會失眠無數個夜晚,然後直接不吃東西欸⋯你快回來! +1
  • @starrywu 千早會很想念那鍋奶油燉菜的🥺還有跟奶油燉菜一樣暖暖香香的藤堂(雖然他不會承認香香這種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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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natsu深夏@minatsu1205

06.

6F

  在人類間,有一句俗話是這麼說的:笨蛋不會感冒。魔女對此嗤之以鼻,他也不會感冒,但他可不是笨蛋,只是魔女這個種族沒有人類那麼脆弱罷了。

  可遇到藤堂以後,魔女開始覺得,這句話可能是對的。

  就算弄得一身傷、在夜裡的森林中淋雨,隔天的藤堂也是活蹦亂跳的,洗冷水澡後一個噴嚏都沒打,千早選擇相信人類長久累積的智慧,藤堂葵是笨蛋,所以才不會感冒。

  正因他如此深信,某一日早晨,當千早發現懷裡的藤堂燙得像奶油燉菜一樣時,他一時之間還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放開這顆熱呼呼的抱枕,看著雙頰發紅、呼吸有些急促的人類小孩。魔女不會生病,從來不需要經歷體溫失控的痛苦,眼前總是精力過人的藤堂額間出了汗,沾溼了比平時黯淡幾分的金髮,千早呆愣幾秒,這才意識到自己應該做些什麼。

  但具體而言,究竟是要做些什麼?他會的治癒魔法只能治療肉眼可見的外傷,面對人體內在的受損,卻沒有對應的魔法能夠處理。

  對了、藥草,魔女趕緊翻出書櫃深處的醫書,他雖然也鑽研過醫術,但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這些年,他根本用不上這些書裡的知識。

  他連藤堂生了什麼病都不知道,只能先找些退燒用的藥草,煮成湯藥,把盛了藥的碗放在床邊的櫃子。

  藤堂並沒有起身拿湯匙。

  終於,千早意識到,在他床上的,是個虛弱到不行,需要他餵食湯藥的人類小孩。

  到底怎麼會這樣,拿起碗的時候,千早煩悶地想。前幾天有徵兆嗎?應該沒有吧,頂多是昨天藤堂不小心跌進附近的池塘裡,千早還無情地笑他像一隻落水的狗,藤堂摸摸鼻子,打了個噴嚏。

  ……好吧,好像有。

  但也不能怪他啊,他又不知道人類是這麼脆弱的生物。

  出於微乎其微的愧疚之情,千早只能扶起發燙的藤堂,將手中的湯藥緩緩餵入男孩的口中。藤堂的雙眼微睜,似乎光是如此就十分吃力,眼下泛著紅潮,小小的手伸出,抓住了千早的衣角。

  藤堂很配合地喝完了湯藥,再一次躺回床上。

  手卻仍抓著千早的衣服,即使呼吸漸漸趨於平穩,也不曾鬆開手。

  魔女的湯藥裡還放了一點安神藥草,藤堂喝下以後,很快便進入不平靜的夢鄉。光看藤堂的表情就知道了,他睡得不安穩,體溫依舊高得令他難受,千早將掌心放在藤堂的額頭上,驚訝地忘記要眨鏡片後的雙眼。

  好燙。人類這麼燙,會不會死掉?魔女對此毫無概念,他讀過很多書,卻對真實的人類身體一無所知,他能做的,只有按著藤堂的手,輕輕移開它,這才能站起身,使用最原始的降溫方式:拿毛巾吸滿冷水,敷在藤堂額頭上。

  有魔法幫忙,這動作並不困難,難的是他得一直待在藤堂身邊,確認什麼時候要換毛巾。一開始,毛巾好快就褪去冰涼,這令魔女心急不已,當時,他還沒有發覺,自己心裡的情緒名為「恐懼」。

  他害怕藤堂葵會死掉。

  一天下來,魔女什麼都沒吃,就坐在藤堂身邊,換毛巾、餵藤堂吃點東西,在藤堂的衣物都被汗水浸溼時,為他擦拭身體,換上乾淨的衣服。

  直到夜晚,藤堂才終於退燒。

  當魔女對上那對總算清明的眼睛,他暗暗鬆了一口氣,卻沒讓這份心情表現在臉上,只是用調侃的語氣,說了一句「原來笨蛋也會感冒啊」。

  因為這個笨蛋是人類,而人類,注定會走完生老病死的旅程。

  從住進他家的人類身上,千早瞬平久違地直面人類那短暫而脆弱的生命本質。

  而好多年後,從不生病的魔女倒下了。

  他真正失去意識的時間並不長,很快地便甦醒過來,力氣卻尚未湧上四肢,頭好暈,魔女側躺在柔軟的地毯上,怎麼樣也無法起身。

  滔天大雨吞沒了遺忘之森,雨聲佔據了他所有的聽覺,魔女沒有體力和心思去感知森林中的一切,許是因為如此,他才沒能注意到接近門口的腳步,亦沒聽見急促的敲門聲。

  只有大到令人困擾的嗓門吸走了他的注意力。

  「——千早!」

  喚著他名字的聲音,伴隨著腳步聲靠近,會這麼稱呼魔女的,也只有一個人。

  有個模糊的人影在他面前蹲了下來,慌張地搖晃他的身體,見千早沒有任何反應,肌肉結實的手臂一把將他橫抱,匆匆將他放在柔軟的大床上。

  有雨的味道。

  抱著他的人溼答答的,沾上森林和雨的氣味。千早保有意識,卻還沒有力氣說話,他躺在自己的床上,氣息微弱得彷彿隨時會消失。

  一直有人喊著他的名字。這個白痴、千早在心中罵著,他想好好休息一下啊,怎麼有人可以這麼吵,一點安靜的時間都不給他。

  魔女閉著眼睛,在心裡罵完人了,只覺得好累。

  他不知道自己就這麼躺了多久,甚至不知道自己真的有睡著嗎?魔女難得掌握不了狀況,他只知道,當他終於有力氣睜開眼睛,看向床邊時,倒映在他虹膜上的,是一頭滴著水的金髮。

  千早還是忍不住。

  「你這笨蛋。」他沙啞著嗓子罵道,「先去洗澡啦,不然地板都沾上泥了。」

  藤堂絕對沒有把他的話聽進去,絕對沒有,不然,他就不會雙手一伸,將魔女擁入他那吸滿雨水的懷裡。

  「太好了。還好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藤堂的聲音裡也下著雨,真的好溼,千早無奈地想,抱著他的藤堂讓他想起了好多年前的森林裡,第一次見到藤堂葵的時候,他也是像這樣又溼又髒兮兮的,一點都不可愛。

  「哪有這麼嚴重。」千早咕噥著。

  「怎麼沒有,我進來就看到你躺在那裡,還以為你要死了——」

  「魔女是不會死的喔,藤堂君。」

  但是人類會啊。

  找回力氣的魔女也想起了些什麼,輕輕地推開了藤堂。

  「你為什麼回來?」他問。

  「我們快要走出森林的時候,遇到了一群人正在砍樹。」藤堂說著,聲音裡有壓不下來的怒意:「已經有好幾棵樹被砍倒了,我衝過去趕走他們,花了好久,他們才終於願意離開。」

  雖然藤堂說得很輕鬆,但千早知道,這個趕人的過程應該不會多和平,藤堂可不是什麼乖巧的人類。

  可能天氣也幫了不少忙吧,千早想著,下雨的日子,大多工程都沒辦法進行下去,那些人也不想在雨中和一個暴躁的少年爭吵。

  藤堂繼續說:「都做到這樣了,我也不可能再跟她們一起回去。」

  「……為什麼?」

  「啊?你不是很聰明嗎,一定能懂吧,那是她們的工作耶,要是被知道和我有血緣關係的話不就——」

  「我不是在問這個。」

  藤堂安靜了下來,眼神柔和了幾分。

  他直視著語氣冷漠的千早,面對外人時總是兇狠的眼神,在千早面前變得好溫柔,像穿過葉隙、直抵森林深處的陽光,注入使冬雪消融的暖意。

  「她們有彼此相伴,不論去到哪裡,她們都會陪著彼此,永遠不會孤單。」

  藤堂堅定地看著他。

  「可是我走了以後,你只有一個人。」

  天空仍然昏暗,無論藤堂的眼神再溫柔,陽光終究進不了森林。壽命與森林等長的魔女咬住下唇,緊緊揪住了被子,內心複雜的情緒如雨雲翻騰,從魔女口中吐出的話語,也成了最冰冷的風雨。

  「藤堂君又懂什麼呢?」

  魔女挑著嘴角,刻薄的語氣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你不過是個人類,不要說得那麼輕鬆——你知道人類和魔女最大的差別是什麼嗎?你們會死,而且很快,說離開就離開了,完全不管魔女還要獨自活過多長的時光。」

  糟透了,千早想著,他一點都不想和藤堂說這些話,搞得好像他情緒控管很差一樣,根本不像他。

  可是他停不下來,像已經累積得太厚的烏雲,十指緊抓著被子,將數百年來都沒有人聽他說過的話,一口氣傾倒而出。

  「你以為我沒有和人類相處過嗎?」聲音甚至在發抖,他不懂自己怎麼會這麼狼狽。「我當然有,我還看過我的同伴與人類相戀,在那個人類死了以後,他只能守著空蕩蕩的屋子,想死卻又死不了,只因為沒有辦法忘記——」

  遺忘之森的魔女法力強大,卻學不會遺忘。

  千早低下頭,他今天一直都好累,在說完這麼一長串話更是覺得用盡了所有力氣,一點都不想抬頭看藤堂。

  面對魔女徹底撕開的防線,藤堂葵毫無畏懼之色。

  他伸出手,用那被雨水淋溼的手指,抓住了千早的衣袖。

  「那就不要忘記。讓我一直在回憶裡陪著你。」

  時隔多年,魔女再一次發現:十年前的夜晚,他真的撿了一個好大的麻煩回家。

  這個超級大麻煩很吵,還很粗魯,腦子又很笨,笨到此時此刻,還試著要去理解魔女數百年來積累的孤獨,強迫他接受自己的陪伴。

  魔女太過聰明,他無法理解,更不知道要怎麼拒絕這樣一個肌肉發達的笨蛋。

  他只剩下一個選擇。

  當藤堂再一次將他擁入懷中時,千早並沒有推開他。他待在喜歡的人懷裡,聽著人類的心音,感受藤堂冰冷的肌膚下流動的熾熱,讓這一切陪伴他已經寂寞太久的靈魂,給予他渴望數百年的幸福。

  窗外,雨勢漸漸微弱,風卻未曾停歇,吹過白樺樹葉,模糊了森林的景色。

  千早瞬平不再看向風雨中的森林,待在藤堂葵對他坦承一切的胸膛裡,閉上有些溼熱的雙眼。他沒有說出口,僅僅是在心裡想著,難怪人們會懼怕魔女,在人類赤誠的情感面前,魔女終究說了一個謊。

  • 嗚嗚嗚太好了,千早發現他喜歡藤堂 +1
  • +1
  • @starrywu 他發現之後一定超想逃走,但藤堂就把他死死抓住了(做得好藤堂)
  • @Emina 謝謝ˊˇ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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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natsu深夏@minatsu1205

07.

7F

  清晨,在人類懷中睜開眼睛的魔女,再也無法忽視頂著他臀部的突起。

  藤堂葵真的長大了,魔女再一次體悟到這個事實,不只是身高體重上的改變,還有性慾上的飛躍性成長。不小心弄髒被單是小事,最麻煩的,是有時候藤堂根本是故意弄髒的。

  雖然也是千早縱容對方這麼做,但魔女沒有反省的習慣,不管怎麼樣,反正都是藤堂的錯。

  此刻,被灼熱硬物頂住的臀部上方,腰部正在隱隱發痠,這件事也是藤堂的錯。一切都是藤堂欠扁。

  為什麼一大早還能硬起來啊……千早不得不佩服青少年的體力;明明昨晚就讓他宣洩過好幾次了不是嗎,真是搞不懂。

  藤堂的手臂沉沉地壓在他腰上,好重,千早試著想掙脫,那雙手臂卻像沉穩的石像一般,說什麼都不肯移動。一種熟悉感在千早心中油然而生——昨天晚上,在他的體內達到高潮時,藤堂也把他抱得這麼緊。

  光是回想昨晚的畫面,就令魔女下腹一陣暖流翻湧。

  身體彷彿還眷戀著,眷戀藤堂將他壓在身下,在一次比一次更深的撞擊裡,粉碎所有魔女引以為傲的從容與優雅。身體會用酸軟和疼痛記住一切,記住少年眼底與溫柔並存的掠奪,記住性器在體內蠻橫挺入的歡愉,也會記住在高潮來臨之時,十指與他緊緊相扣的觸感。

  這隻和森林一同長大的狼犬,嚐過了肉食的滋味以後,便忘記了什麼叫做克制。

  可這隻狼犬,正是魔女一手調教出來的:時針再往前調一些,在上一個姿勢裡,當藤堂準備從後面進入他的時候,他以口頭確認千早是否還能撐得住之時。汗水自紅色的鬢髮流下,千早硬是顫動著唇,要這個沒活過幾天的人類別小瞧了魔女——

  啪的一聲,一個巴掌打斷了魔女想說的話。

  向後翹起的屁股狠狠挨了這一掌,魔女的虎牙抵住下唇,吃痛地哼了一聲。他轉過頭,眼角泛著淚霧,用力瞪向藤堂,只見同樣汗水淋漓的藤堂勾著嘴角,掌心憐惜地摸了摸被他拍紅的臀肉。

  「這是報仇。」藤堂難得佔了上風,一臉不懷好意地笑著說:「小時候,你也是這樣打我手心的,現在換我了、老師。」

  「不要那樣叫我……啊!」

  魔女忘記了,動物是聽不懂人話的。藤堂根本沒有要聽千早把話說完的意思,分開他的臀瓣,毫不客氣地進入了他。

  那雙曾經握著藤條的手,如今只能無助地抓著床單,抓得指骨線條分明,任由這個曾被他處罰的人類在他的體內為所欲為,找不到反抗的機會。

  ——怎麼可能呢。過高的自尊心讓魔女無法接受輸給人類這種事,嘴上或身體上都是。

  在接下來的深夜時間裡,他只能雙腿死死勾住藤堂的腰,盡力去夾到對方求饒,然後再讓藤堂反過來讓他說不出話……好吧,這部分可能是他的問題,但歸根究底,還是藤堂欠扁。

  全身痠疼的魔女再也忍不下去,用力捶著那抱住他的粗壯手臂,用因為過度喊叫而有些沙啞的嗓音抱怨:「藤堂君醒著吧?醒了就趕快下床,你好重。」

  「才不要。」

  藤堂在他耳後低喃,聲音黏黏的,身體也跟著說出口的話動作,把整顆腦袋往那頭紅髮裡埋得更深了一些。「嗚啊、好香喔……」

  是狗嗎,千早有些哭笑不得,明明看不見藤堂的臉,腦海中卻有對方閉起眼睛、享受地嗅聞他後頸的模樣。

  魔女嘀咕:「還不都是同樣的洗髮精。」

  「不一樣,你比較香。」

  「……聞夠的話趕快去做早餐。我肚子餓了。」

  「嘖、好啦好啦。」

  藤堂總算願意放開這顆人形抱枕,千早如釋重負,等藤堂終於離開他們一起入睡的大床,他才坐起身來,拿起放在矮櫃的眼鏡戴上。

  手向身旁一摸,床上還留有另一個人的餘溫。

  陽光闖入房間,不怎麼均勻地抹上凌亂的被褥,魔女感受著那份陪伴他入睡的熱度,慵懶地伸了個懶腰。

  下一秒,闖入房內的是好不容易才被他趕出房間的一頭金髮,藤堂已經紮起了頭髮,探頭進來問:「你的荷包蛋要全熟嗎?還是跟昨天一樣半熟?」

  「這個嘛,今天想吃炒蛋。」

  「也不是不行——」

  藤堂的聲音逐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廚房裡鍋鏟與煎鍋接觸的聲音,伴隨著炒蛋的香氣,飄入了魔女的房間裡。

  蛋香中,還有紅茶的味道。千早說過很多次,早餐的紅茶他可以自己煮,理由是藤堂還煮不出他喜歡的味道,倒不如讓他自己來,但藤堂還是每天都會為他煮一壺紅茶。

  最近,早晨端到千早面前的那杯茶,越來越有他習慣的味道了。

  那是一份近乎奢侈的幸福。

  數百年前,魔女也曾和人類一起生活過,住在同一個村子裡,人類還未開始懼怕魔女,把他當成普通人一樣看待。人們知道魔女喜歡森林,會陪伴一起種樹,如今的白樺林佔地廣大,有一部分得感謝當時的人們。

  可是,活了一百多歲的白樺樹都會生病、死去,更不用說是生命沒有大樹堅強的人類。

  在熟識的村民一個個逝去以後,魔女看著那些新生的孩子,有著上一代人類的輪廓,卻令他感到陌生。不僅是如此,孩子的眼裡有著不存在於大人眼中的光芒,可是魔女已然明白,那些光芒總有一天會熄滅,直至人類死亡,在瞳孔深處化為灰燼。

  而他,會是唯一目睹這段過程的人。

  魔女沒有和村民多做解釋,趁著沉默的夜裡,收拾好行囊,獨自一人搬到森林的另一端。

  那之後,他一直都是一個人。

  直到他在森林中撿到了藤堂葵。

  他最害怕的事還是發生了,他和人類相戀,這是千早瞬平從不允許的事,可偏偏藤堂葵的超直球發言有夠難躲,魔女事後回想,只覺得自己根本是被人牽著鼻子走。

  但走都走到這裡了,現在再反悔,好像也沒什麼用。

  餐桌前,藤堂為他端上炒蛋搭配培根、麵包,以及一杯茶香四溢的紅茶,在放好所有的餐具後,給了他的戀人一個輕輕的吻。

  活過數百年的魔女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不過是個吻——嗯,就臉紅了。

  千早瞬平羞得低下頭,任紅茶茶香搔癢著他的鼻尖。

  這是魔女第一次談戀愛啊。

  他喝著藤堂為他煮好的紅茶,總覺得,今天的茶比平時更甜一些。

  ✡

  早餐過後,他們會做點家務,曬床單、藥草、打掃屋子,配合潔癖的魔女,將房子打掃得一塵不染。午飯以前,千早會陪藤堂去屋外練球,最近,他們還自己做了球棒,將單純的傳接球練習變成擊球訓練,藉此消耗藤堂驚人的體力。

  可是,那還遠遠不夠。

  所以在回到屋子裡、洗過澡、用完藤堂準備的午飯以後,午後時光,有時他們會去森林裡散步,有時千早會教藤堂讀書,有時,他們會把早上還沒用完的體力發洩到性愛上——只是今天不行。

  今天,魔女家裡有訪客,他用魔法確認過了,客廳裡沒有任何一個地方殘有他或藤堂的體液,可以放心讓人進來。

  「千早君的品味真的好好。」

  成熟的女性坐在已經清理過的沙發上,端著盛有紅褐色茶液的瓷杯,說道:「跟葵是完全不一樣的人,這些年來真是辛苦你了。」

  「這沒什麼,雖然的確是很不容易呢。畢竟是藤堂君嘛。」

  「你們兩個什麼意思啊!」

  坐在一旁的藤堂不滿地開口,卻沒有人想理他。

  在他的身邊,還坐著一名兩側綁著馬尾的女孩,面前的杯子裡裝的是熱牛奶。如今,魔女已經明白,小孩子還是不要喝茶比較好,他在牛奶裡加了一點蜂蜜,他知道孩子就喜歡這個味道。

  女孩微微笑著開口:「牛奶也很好喝,謝謝千早哥哥。」

  好有禮貌啊,千早用有些哀嘆的眼神看向藤堂,眼底明顯寫著「唉怎麼這個死小孩都沒叫我哥哥呢」。

  「明明是一家人,怎麼會差這麼多。」他感嘆著說道。

  「抱歉啊,畢竟我很早就沒跟她們一起住了。」

  藤堂沒好氣地說道,抽了一張桌上的餐巾紙,示意女孩靠近他一些,輕柔地擦去女孩唇邊的牛奶漬。

  女孩瞇著眼睛,頰邊堆著飽滿的酒窩,享受著哥哥遲來的溫柔。

  明明分開了這麼多年,兩人也沒相處過幾天,但女孩從見面那天起,就深深喜歡著這位哥哥。畢竟是家人嘛,千早這樣想著。

  在藤堂回到他身邊以後,姊妹二人偶爾也會來魔女的家裡坐坐。

  她們仍做著森林裡的那份工作,只是最近是雨季,大型機具難以操作,工程常常延宕,好不容易開始,又會有個不良少年前去搗亂,用盡全力阻止他們開始工作。姊妹倆偶爾才上工,沒有事情做的日子,她們會攜手穿過森林,敲敲令人畏懼的魔女之家大門,笑著踏入。

  即使收入不穩定,她們的吃穿看起來也沒有出現問題,從姊姊分享的日常裡也不難得知,這幾年間,她們已經能過上雖不富裕、至少穩定的生活。

  至少,穩定得足以將家中第二個孩子接回家裡。

  年幼的孩子喜歡這位哥哥,姊姊不會在明面上說,但千早看得出來,她擁有和妹妹一樣的心思。對於藤堂決定留下來的這個決定,她們又是怎麼看待的呢?千早並不知道,或許他也不想知道。就算是他這樣的人,也會對奪走別人的家人而感到愧疚。

  「你們要吃點心嗎?」接近下午茶的時間,藤堂問道:「我最近學會煎鬆餅了,保證比外面賣得都好吃。」

  「我要我要!我想看怎麼做!」

  「好啊,需要跟你一起做嗎?」

  「妳別靠近廚房,絕對會炸掉的。」

  女子聳聳肩,一臉不怎麼在乎的模樣。藤堂站起身來,牽著妹妹的小手,一起走向了廚房,雖然女孩說想幫忙,但藤堂一定不會讓妹妹動手的,千早心想。小時候,藤堂踩著的那張矮凳,如今該換個人踩了。

  他拿起桌上的杯子,小口喝下由藤堂煮好的紅茶。

  和他喜歡的味道越來越像了。他感受著舌尖上的尾韻,旁若無人。

  「你們兩個在談戀愛嗎?」

  從藤堂姊姊那裡突然飛過來的一句話,讓千早差點將口中的紅茶噴出來。

  怎麼會旁若無人,姊姊大人還在啊。

  千早好不容易才忍住這種沒禮貌的行為,卻又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放下茶杯?只剩下他和藤堂姊姊的空間裡,失去轉移話題的對象,魔女難得陷入不知所措。

  「……怎麼可能呢。」千早盡可能輕輕放下茶杯,推推鏡框:「怎麼會和藤堂君這種——」

  「不用瞞著我啦。雖然是只活了十幾年的人類,這種事還是能看得出來的。」

  千早垂著頭,失去了杯子掩護,他只能希望瀏海能稍稍遮蔽他的雙頰。不用照鏡子他也知道,自己的臉早已紅透。

  他咬著下唇,雙手的拳頭都緊緊握住。

  廚房裡傳來了兄妹二人的笑聲,還有將奶油放進鍋裡時,光聽見就香氣四溢的滋滋聲響。魔女不怕等待沉默過去,但他知道,人類可沒有那麼多時間等他。

  千早鬆開了握緊的雙手,一開口,便是一句他想說好久的話:「對不起。」

  「為什麼要道歉?」

  「他應該和家人在一起的。」

  「可是這些年來,是你給了他一個家。」

  藤堂姊姊的聲音很平靜,像晴天時,溫柔拂過樹葉的微風。

  「無論如何,我們都支持葵的選擇。」她柔聲說道,「只要千早君願意,你也是我們的家人。」

  千早瞬平抬起頭。

  他仍然咬著下唇,魔女學過很多種語言,卻不知道該用怎麼樣的言語描述他此刻的心情,有什麼東西在雙唇後方、在心口翻騰著,最終,所有的文字都失去意義,他只是看著微笑著的女子,很輕地點頭。

  還有,一聲有些顫抖的,「謝謝妳們」。

  自尊心甚高的魔女,說什麼也不願意在他人面前展現出真實的情緒。

  但在家人的面前,他或許能稍微將自己往後放一點點,就那麼一點點,挪出微小的空間,讓他人走進太過漫長的生命,留下不屬於他的足跡。

  有了戀人,也擁有了家人,那是魔女此生最幸福的歲月。

  而人類從未放棄進入遺忘之森。

  當外頭的白樺樹枝太靠近窗邊,他輕巧地彈指,本應俐落折下的樹枝卻紋風不動。千早向窗邊伸出食指,指尖的微光比過去又黯淡了幾分,似乎很勉強才被點亮,空氣裡留下幽綠色的殘影,樹枝開始顫動,過了好幾秒,才發出了一點聲響,不乾不脆地從樹上離開。

  僅僅是一根樹枝,就讓千早的指尖微微顫抖。

  森林裡的樹倒下了。那是藤堂再怎麼努力也無法抵抗的事。枯木在地上動也不動,再也不會生出新的年輪,許是因為如此,曾經存在於老樹身上的紋路,緩緩生長到了魔女的身上。

  深夜裡,剛從戀人懷中掙脫的魔女看著鏡子,看向鎖骨上隱隱浮現的乾裂紋路,一點聲音都沒有發出,扣上睡衣最上方的扣子。

  有時候,他們會聊起以後的事。

  當千早坐在沙發上,研讀那些艱澀的古老文字時,藤堂會強行擠到他身邊,把下巴擱在魔女的肩膀上,開始抱怨書裡的字也太小。

  「你都不會擔心老花看不清楚嗎?」少年碎念著。

  「還沒看過老花的魔女喔。」

  「也是。」藤堂蹭了蹭千早的肩,髮絲落在千早的鎖骨上,弄得他有點癢。「只有我有這個困擾,你會一直都是這個樣子。」

  魔女的指尖挑過書頁,笑著:「怎麼了?藤堂君已經開始擔心自己老了的樣子?」

  「這很正常吧。」藤堂理直氣壯地說道,「有天我會變得皺巴巴的,搞不好還會禿頭,或是連牙齒都沒了,只有你看起來還是這麼好看,那不是很不公平嗎?」

  魔女實在是搞不懂,為什麼有人能毫不害臊地稱讚別人好看?人類真的好怪。

  他壞心眼地一笑。「藤堂君還沒說到最大的問題,如果『那裡』不行了,我確實得考慮換個年輕的人類來滿足我。」

  「你個性真的很差勁欸。」

  「謝謝誇獎。」

  刻意不談未來的事,反而像一種逃避,那麼就說出來吧。就笑著去面對,談起那些對魔女而言並不遙遠的以後,帶著笑容,聊聊人類與魔女終將面對的結局。

  只是有一件事,千早瞬平並沒有告訴藤堂葵。

  其實啊,不是每個故事,都會走向相同的結局。

  • 這個結尾!好擔心他們之間又會遇到什麼事🥹 +1
  • @starrywu 沒事沒事他們很快就會繼續甜甜蜜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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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natsu深夏@minatsu1205

08.

8F

  魔女第一次在森林裡跌倒時,藤堂葵有著問也問不完的問題。

  雖然知道藤堂是關心他,魔女的白眼仍快要翻到天邊去,這可不能怪他,藤堂的問題包括「你可以騎掃帚回去嗎」這種東西,千早只想拿掃帚起來打他。

  「我開玩笑的啦。」藤堂趕緊蹲下身來,協助魔女脫下皮鞋、捲起褲管、解開襪夾,將紫色的襪子向下拉,這才看見那腫脹的腳踝,眉頭緊緊蹙起:「看起來好嚴重……你的魔法能治療這個嗎?」

  「不能。」千早誠實以告。治癒魔法就是這麼莫名其妙的東西,治得好他人,卻沒辦法用在自己身上。他雙肩輕聳,「這沒什麼,再讓我坐一下就會消腫了。」

  「你的再一下該不會是兩天吧?」

  藤堂對魔女的時間觀早已失去信任,永遠不要相信永生魔女的「等一下」,這個一下往往是從小時開始計算,算到幾天都有可能。

  說起來,他們會出現在森林深處的原因,也是因為魔女的「一下」——去散步一下好了,這麼說著的魔女在天還亮著時踏入森林,等到白樺樹幹被雨水洗出更為潔白的顏色,又被夜晚染上黑色,說出了「一下」的魔女還在森林裡。

  跟著出門散步的藤堂早就習慣了這件事,本以為和平常一樣,待入夜後就能和魔女一起回到溫暖的家裡,卻沒想到魔女在用魔法點了一盞燈後,整個人向旁邊一倒,藤堂來不及扶住,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千早摔在地上。

  只是踩空而已,魔女這麼解釋。可能還有一點點的暈眩、些微的視線模糊,這部分他沒有說出來。

  「晚上冷死了,怎麼可能讓你待在這裡。」

  藤堂比誰都了解夜晚的森林有多麼寒冷,所以他轉過身,仍然維持著蹲低的姿勢,寬闊的後背在千早面前展開,像此刻看不見的天空。他背對千早,出聲:「上來吧,我揹你回去。」

  好熟悉的場景。

  彷彿只是前幾天的事,魔女踏入森林,尋找一個遲遲未回家的小孩。他在白樺樹下找到了髒兮兮的身影,身上滿是為了他而留下的傷痕,魔女實在沒輒,只能蹲下身來,把這個小孩揹回家。

  如今,不過是兩個人的位置交換了。

  魔女找不到拒絕藤堂的理由,於是,他將雙手繞過藤堂的後頸,胸口貼著藤堂背脊的線條,被已經不是小孩的少年一把從地上揹起。

  他沒有掃帚,但是有一隻不太聰明的狼犬可以騎。

  走在地面並不平整的森林裡,藤堂的腳步很穩,一步步揹著魔女向前,往家的方向前進。

  一路上,他有很多的問題,包括「原來魔女也會跌倒嗎」、「所以你為什麼沒有掃帚」、「魔女的傷口會需要比人類更長的時間才能復原嗎」,弄得受了傷的魔女一掌拍在對方的手臂上,叫他安靜一點,不要打擾森林裡的小動物睡覺。

  藤堂總算閉上嘴,沒再多問,而千早也沒有告訴他,是啊、這是他漫長的生命中第一次在森林裡跌倒。

  藤堂小時候,看出去的景色也是這樣嗎?千早待在藤堂的背上,偷偷在心裡想像著。接著,他又意識到那是不可能的,藤堂看出去的景色應該沒有這麼高,想到這裡,千早忍不住又扁了藤堂一拳。

  雖然內心充滿了問號,藤堂依然揹著他,一步一步穿過森林。在規律的步伐裡,千早閉上了眼睛,稍作歇息,卻又不能太過放鬆,不能被睡意淹沒。

  如果他睡著了,誰來為他們照亮回家的路呢。

  那是藤堂第一次揹千早,卻不是最後一次。

  在那天以後,魔女越來越常失去平衡,弄得自己一身傷。有時是被再熟悉不過的家具絆倒,有時是進門時突如其來的暈眩,即使這些事都沒有發生,魔女也常常覺得好累、好累。

  藤堂絕對看得出他有哪裡不對勁,幾度擔心地問他:「真的不去看醫生嗎?」

  「哪有魔女去看人類的醫生這種事。」千早虛弱地笑道。「不用擔心我,魔女偶爾也會有魔力虛弱的時候,就像月亮那樣。過陣子就會好了。」

  千早太累了,以至於他沒辦法把謊圓得太滿,他從藤堂的眼裡讀出了許多困惑,還有滿溢而出的擔憂。

  為了不讓藤堂再多問下去,魔女學會了撒嬌。

  「我累了,揹我。」

  嚴格來說,那比較像是命令,但看在藤堂眼裡,從體型纖細的魔女口中說出這種話,儼然是一種撒嬌。

  當藤堂揹著他,走過那棵他們一起種下的白樺樹、緩步踏入森林時,千早總會想起過去。魔女擁有過童年,但在無止盡的生命中,那段歲月只是長長流水中的一粒細沙,魔女一族都是這樣的,等到他們長到再也不會變化的模樣,被認定已經不需要照顧了,就得離開照顧者,成為獨當一面的魔女。

  在那段沙粒般的日子裡,還小的魔女也曾像這樣待在照顧者的背上,走入森林,一伸出手,就能撫摸白樺樹的樹枝,感受森林的心跳,與自己的心音同步。但那都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幸好,魔女不擅長遺忘,如今他仍然記得該如何讓照顧自己的人願意揹著他,帶他走過白樺樹下,聆聽風吹過枝頭發出的沙沙聲響。

  雖然要克服自尊心那關有點困難,但待在藤堂背上的感覺實在太過舒服,千早沒花多少時間放棄掙扎,越來越習慣放鬆四肢,趴在結實的後背上。

  最近,藤堂說他又變得更輕了。

  應該是藤堂君又長肌肉了吧,千早這麼說。畢竟養分都沒長進腦子裡呢。

  陽光斜斜照入林中的午後,千早倚著那棵越發茁壯的白樺樹坐了下來。

  當年一起種下的這棵樹,長得比他們想像中都還要好,只是孤單了些,沒能跟著成片的樹林一起生長,就在森林的外圍一天一天地慢慢長大。

  藤堂站在千早的前方,拿著他自己用木頭做出的球棒,進行他最近很沉迷的揮棒練習。千早沒幫忙投球,他只是伸出指尖,操控著球直直飛往藤堂的面前,球路有些刁鑽,但藤堂看得很準,球棒一揮,球便穩穩地落在棒芯上。

  千早做出不帶任何褒貶的評價:「還真是豪邁呢。」

  「還好啦,應該七十分而已。」

  藤堂抬起頭,望向森林,剛剛那一球飛得又高又遠,一時半刻大概找不回來——

  他滿意地想,接著,瞪大了眼睛。

  魔女起先對藤堂的反應感到不解,不出幾秒,他便明白為什麼藤堂會做出那樣的表情。

  有煙。

  森林的另一頭,竄出了比夜色顏色更深的煙。濃密的煙霧逐漸取代天空,像一隻餓壞了的野獸,隨時都會吞下這座變得越來越小的森林。因為人類的砍伐,倒下的樹越來越多,森林的佔地已經不像之前那樣廣大,面對野獸的進攻,森林毫無招架之力。

  野獸伸出了舌頭,橙黃中帶著血紅的火舌伸得好長,想捲走眼前的森林,將林中的一切都吞入腹中。

  藤堂的眼底也有野獸的身影,火光映在他的虹膜上,點燃他的手足無措:「怎麼會……為什麼會這樣……」

  千早想回應藤堂,想笑著告訴他,畢竟人類就是這樣的生物嘛。千早一直都知道,當年那個將藤堂趕入森林中的富人,在看見森林擁有的豐富資源以後,是不可能就這麼罷休的,只是他確實沒有想到會這麼快,他以為還有一點時間,從未想過放火這一招。

  千早真的好想說些什麼,可是他低下頭的瞬間,一股溫熱的液體從他的胸腔中湧上。

  他咳出了一口血。手上有著和他的紅髮相同的顏色。

  藤堂也看見了,他的眼裡盡是失控的慌亂,整個人跪在千早面前,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千早……」

  「好可惜啊。」

  生命源自於森林,與遺忘之森共生的魔女氣息微弱,卻仍然微笑著說。

  魔女不會騎掃帚,但童話故事仍然說對了很多事情:魔女擅長說謊,是自我中心的討厭鬼。

  因為知道森林的壽命將近,他想在生命消逝以前,好好地與人類度過這段歲月——可他終究是自私的,明明早就看到了這樣的結局,他仍無法對藤堂說出實話,一直欺騙著陪在他身邊的人類,陪他描繪那一個人類會比魔女先離去的未來。

  他不知道死亡是什麼感覺,只知道他真的好累,累到再也無法說出話來。在魔女徹底失去所有的感官與意識之前,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對著眼前的人類,說出他漫長生命中的最後一點遺憾。

  「這下子……就沒辦法看到藤堂君滿臉皺紋、牙齒掉光的蠢樣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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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natsu深夏@minatsu1205

09.

9F

  千早瞬平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裡沒有其他人,只有他自己,獨身一人站在烈焰之中。火焰中放著不少木材,像是冬日裡帶來溫暖的壁爐,可千早向前一步,仔細看,才發現火裡的全是色如霜雪的白樺樹幹。

  他知道,那是一直以來,提供他源源不絕魔力與生命的森林。

  魔女與森林共生,森林的呼吸和他的心跳同步,他能感知草木初生的力量,也能感受到樹木被砍伐、燃燒時的痛苦,當又一棵高大的白樺樹木倒下,碎裂般的疼痛便穿過魔女的心臟,疼得他連尖叫的力氣都沒有。

  他曾擁有過其他的同伴,直到人類剷平了那些森林。

  人類懼怕著魔女,這點總是讓千早覺得好笑,他們有什麼可怕的呢?擁有魔法、得到比人類更漫長的生命,卻抵擋不住進入森林的人類,在冰冷的大型機具和熱燙的火焰面前,他們渺小得像掉在森林深處的一顆種子,悄無聲息。

  不知道,藤堂君有沒有發現這件事?

  站在將白樺樹木燒成灰燼的火焰裡,千早瞬平想起了藤堂葵。藤堂抵抗著覬覦土地的富人,或多或少為他爭取了一點時間,千早心底說不出口的感謝,都化作日常生活中對藤堂的萬般依賴。他選擇瞞著藤堂,沒告訴他自己的生命如何與森林相繫。因為藤堂很笨,八成是沒有發現吧,以他的個性,要是知道了這件事,一定會不顧自己受傷、發了瘋似地去阻止那些人類。

  想到藤堂就這樣被自己騙過去了,千早忍不住輕笑。

  真的是個很笨的人類啊。

  身邊的火焰並不會燙,燃燒時沒有聲音,彷彿周圍的空氣都被抽去,他從此困在永恆的真空之中。還是這並不是夢,就是他終將體驗的死亡?魔女想著,可他的心臟還在微微跳動著,跳得很慢,不像是死亡。

  火焰之後就是純粹的黑暗,遠方、未來,都是一片虛無,又或者,魔女的死亡就是如此,得在無盡的黑暗中,度過不曉得多長的日子。

  不管是哪一種,在這片黑暗中,他不可能找到答案。千早百無聊賴,只能閉上眼睛,任憑過去的記憶緩緩流入他的腦海裡。很煩的是,因為最後那段日子被藤堂佔據,當他開始回想,腦海中全是和藤堂在一起的畫面,都是那一張蠢得要命的臉。

  可他又能怎麼辦。

  現在,在不確定是夢境還是死亡的空間裡,除了這些回憶以外,他一無所有。

  他不知道自己就這麼想了多久,是幾天的是時間,甚至是幾年、又或者只有幾秒鐘?

  周遭實在太過安靜,當聽見細微的聲響時,千早一度懷疑那是自己的幻聽。

  一開始,那是一種很粗暴的聲音。有某種堅硬的東西翻開了土壤,一下又一下抓刨著地面,紮實的泥土並不喜歡這種感覺,發出了不滿的低吟。這一切都令魔女感到困惑。他的腳下沒有半分土壤,可他能聽見土地的吐息,彷彿離他很遙遠,卻又近得像就在他耳邊。

  千早慢慢地睜開了雙眼,睫毛拍打在下眼瞼上。

  眼前仍是一片漆黑,火光卻在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消失殆盡。千早再次眨了幾下眼睛,火焰仍舊沒有回到他的視線,他什麼也看不見,全身上下只剩聽覺還運作著,正在感知著那些細碎的聲響。

  直到他抬起頭,才看到了一點微小的幽綠色光芒。

  魔女對這個顏色再熟悉不過了——數百年間,當他探出手指,運用那源自於森林的魔力時,指尖的光點也是同樣的顏色。

  綠色微光在黑暗中輕舞,緩緩地自空中飄落,千早伸出了手,手掌向上攤平,想接住那點帶來安全感的光芒。

  光芒落下的時間很慢,久得令人不安。

  這段期間,泥土躁動的聲響越來越大,佔據了千早所有的聽覺,而在那之中,千早還聽見了一個細微的聲音。

  像是泥土被新生的嫩芽撥開,小的不會有任何人類注意到的聲音。但他可是和自然共生的魔女呀。

  他是森林魔女,森林中的所有生命的誕生,對他而言都是淌過心間的暖流,為他孤獨的心注入溫暖。

  他從不會錯過這樣的聲音,本想閉眼聆聽,但當他抬起頭時,發現光點落下的速度變快了。

  是因為那聲音的關係嗎?

  魔女就這麼等了好久,直到光點終於落在他的掌心上。

  他從未仔細去感受過魔力的溫度,在他的想像裡,這是一個很冷的顏色,可當微光觸碰肌膚,千早感覺到的卻是驚人的熱度,甚至有些燙手。

  即使如此,他仍緊緊握住了光芒。

  光芒迅速滲入他的肌膚,在他的血管裡消融,千早那幾乎靜止的心跳躁動了起來,在一陣細微破土聲之後,開始用力地跳動。

  心跳之後,是一股奇怪的味道驚醒他的嗅覺。

  草與泥土和在一起,卻多了一點其他的東西,千早蹙起眉頭。脈搏開始和平日裡一樣跳動後,他能感知到的東西變得更多了,他在那股新生的氣息裡,聞到了濃烈的血氣,以及一股近乎瘋狂,屬於人類青年的滾燙汗水味。

  「……千早——」

  他太熟悉這個聲音了。在曾是一片虛無的世界裡,沙啞的嗓音穿過黑暗,來到離他很近的地方,甚至就像待在他身邊,從未離開。

  綠色光芒全消散在他的體內,身邊再無火焰,此時千早的眼前又是一片失去任何方向的黑暗,可不知怎地,魔女覺得自己可以抓住那個聲音。

  他向著聲音的來源,伸出了手,試圖在黑暗中抓住那帶給他好多幸福的聲音,還差一點、再伸一些,然後——

  他並沒有握住什麼。

  相反地,有好多東西消逝了:眼前的漆黑如同潮水般褪去,天空破開虛無,強行闖入他的視線。千早不適應地瞇起雙眼,眼前的世界失焦、重疊,帶著一種夢境未醒的朦朧。

  千早從地上坐起,太大的動作使他暈眩,他只能緩慢地撐起身體。

  世界緩慢重組,在他眼前組出了一個髒兮兮的青年背影。

  雖然和上一次見到時不太一樣,千早仍認得出來,那是他在火焰與黑暗之中,無數次想起的身影。

  藤堂葵就在那裡。

  衣服滿是髒泥,散亂的金髮上也是。藤堂隨意地在後腦勺紮起了馬尾,卻也不顧從髮圈中掙脫的髮絲,髮上,一層厚厚的灰燼取代了滋潤的髮油,像此時此刻的大地,怎麼樣也擺脫不了被燒灼後的焦黑痕跡。

  千早還沒有力氣開口,他只是從背影看著,看狼狽的藤堂跪在地上,一雙手似乎正忙著往泥土裡放入什麼,專注重複同樣的動作,從未停下。新生的聲音就是從這裡傳來的。千早的瞳孔還在適應光線,眼神緩慢地繞了藤堂周圍一圈,終於,他明白為什麼會有這些聲音了。

  在藤堂面前,矗立著那棵他們一起種下的白樺樹。

  往後看去,已經看不見廣袤的森林,許多樹木攔腰折斷,沒斷的那些樹也只剩下空殼,軀體之下,年輪早已停止生長。焦黑的枯枝躺在地上,漸漸被焦土覆蓋,被大火蹂躪過後的森林看不見半分綠意,留下的只有古老樹木的骸骨靜靜等待腐化。

  可是在森林的邊緣,還有一棵生著繁茂枝葉的白樺樹呀。

  森林中最後一棵樹不顧遍地荒蕪,自顧自地向著天空生長,在它的周遭,未被火焰傷害的土地之上冒出了新芽,點點嫩綠鑽出土壤,甚至有幾棵已經長成了漂亮的小樹苗,繞著白樺樹向外延伸。

  種得這麼密集,樹會活不下來的,千早在心底說著,但也不怪藤堂,一般人只知道該如何砍去樹的枝幹,卻沒多少人知道該怎麼種樹。

  藤堂知道的也不多,可他盡了自己的全力,想為昏睡的魔女種出一片森林。

  千早吃力地將手舉至眼前,十指白淨,顯然有人仔細為他清潔過身體,他在自己的眼前晃了晃手,終於清晰地明白:他並沒有死。

  雖然微弱,但源自於森林的魔力喚醒了他。

  喉嚨很乾燥,他只能以乾扁的嗓子出聲:「……藤堂君。」

  藤堂停下了動作。

  看吧,聽到不應該出現的聲音時,不論是誰都會困惑到愣住的。千早看著藤堂停頓了半秒,才遲疑地轉過了身子。

  臉上、手指上,滿滿都是洗不去的污泥,好像當年在森林中撿到的那個小孩,但又有些不太一樣。藤堂長大了,和千早上一次見到他相比又長大了一些,到底睡了幾年?藤堂的眉宇間成熟了好多,臉的輪廓也有了改變,線條與稜角都變得更加清晰,只是那對睜得好大的雙眼仍和過去相同,裡頭有著千早覺得太蠢的耿直。

  「嗨。」千早揮揮手,「我回來了。」

  先等一下喔,千早警戒了起來,他還有一句話沒說,很髒耶拜託藤堂不要——

  來不及了,在他將話說出口之前,藤堂已經像一隻等待許久、終於見到主人回家的大狗一樣,完全不顧千早還虛弱到不行,往他的方向撲了過來,千早感受到肋骨被人重擊,低低地哼了聲。

  「很重……」千早悶著聲音抱怨,他其實還想嫌藤堂又臭又髒,但看在對方這麼努力才讓他活下來的份上,他可以暫時先不說這些。

  藤堂的掌心布滿厚繭,食指上有著反覆裂開的傷口,雙臂沾滿泥土,抱住了千早瞬平,像是怕他又消失一樣,抱得好緊好緊。不知道是不是許久沒和人說話,藤堂的聲音聽起來好嘶啞,裡頭的顫抖藏也藏不住:「你回來了……千早……」

  「這種時候要說歡迎回來啦。」

  真是的,怎麼教都教不會。

  算了、反正他累了,要教等回去家裡再教吧,在那之前,他可以稍微給這隻辛苦的狗狗一點獎勵。

  千早將掌心貼上那頭凌亂的金髮,溫柔地摸摸藤堂的頭。

  或許,也算是給他自己的獎勵,這幾年來沒擼到的狗,他得要好好地擼回來才行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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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natsu深夏@minatsu1205

10.(Fin.)

10F

  魔女不在的日子裡,保護著他的除了一位毅力驚人的人類,還有流傳多年的邪惡魔女傳說。城鎮上的人們以火焚燒森林,卻不敢動到魔女的住處,他們仍然相信,魔女會向人們降下恐怖的詛咒,看門口那人發狂種樹的樣子就知道了,能為魔女賣命到這種程度,一定是某種黑暗的魔法,奪去了他屬於人類的心靈,讓他變成殘暴的野獸。

  可千早明白,這樣的故事騙不了下一代的人類。

  口耳相傳的神話時代,漸漸在時間的洪流中退場。外頭的焦土、枯枝被人類移去,新的房屋建起,從外地移居的人們從未聽過遺忘之森,遑論法力強大的魔女,還會有誰向他人訴說魔女的故事?

  城市逼近魔女的住處,高大的白樺樹是最後的界線。

  除了這棵白樺樹,其他新生的樹苗都活不久,只能說,藤堂完全沒有園藝的天份。後來他們也試過再種些新的樹,但沒有一棵樹撐下來,被烈焰踐踏過的土地已經無力誕育新的生命,最後,他們放棄了。

  魔女幾乎不再使用魔法,準確來說,是僅存的魔力根本不足以讓他施法,偶爾用來欺負一下藤堂就是他的極限,幸好,對千早而言這樣已經足夠。

  某一年,藤堂端詳著自己鏡中的面容,掐著下巴,轉頭問千早覺得他適不適合留鬍子?

  隔天,千早比藤堂早一步醒來,聚精會神,只為了用魔法讓藤堂長出一點都不適合他的落腮鬍。藤堂起床後,迷迷糊糊地去照了鏡子,嚇得發出了驚動枝頭上小鳥的慘叫聲,千早就待在浴室外頭,笑到在地上打滾。

  因為這起事件,蓄鬍計劃被塵封,而藤堂也意識到,不論自己到了哪一個年紀,他仍然對魔女的壞心眼沒輒。看著魔女笑彎了的雙眼,他只好告訴自己:為了這樣的笑容,就忍忍吧。反正他也真的不適合留鬍子。

  幾十年的時間裡,人類和魔女過著不太像童話故事,卻應該能稱上幸福的日子。

  之所以說不像童話故事,是因為他們和那些從此幸福快樂的王子公主不同,他們超級常吵架,吵到有時候藤堂會被趕回自己的小房間裡,甚至吵到藤堂姊妹二人得來幫忙勸架,在她們一番苦口婆心以後,接下來幾天的餐桌上都是千早喜歡的食物,人類才能得到魔女枕邊的邀請函。氣消了,隔天陽光灑進房間,藤堂起身去做早餐的時候,會在千早額頭上留下一個淺淺的吻,已經不需要問千早想吃怎麼樣的蛋了,他記得很熟。

  有幾年的時光,他們還養過寵物,千早嘴上說著遛狗好累、再也不想遛狗,卻還是乖乖帶狗出門散步;藤堂抱怨貓真的好難搞,完全不知道牠們在想什麼,動不動就會被貓扁,但因為這些行為跟某個人很像,讓他太了解該如何應對。

  不管有沒有寵物,日子都好吵,看不見半分魔女過去喜歡的寧靜。

  魔女並不討厭這樣的歲月。

  彷彿昨天才剛降下第一場雪,沒過幾天,積雪便在春天的暖意中消融。藤堂開始嫌鏟雪好累,有時鏟著鏟著還會閃到腰,千早一邊嘲笑他,一邊去準備了能敷在腰上的藥膏。

  不只腰會閃到,藤堂身上也生出了一些像年輪的紋路,有點像當年森林瀕死之時刻在千早鎖骨上的痕跡,只是千早知道,藤堂並不是森林的魔女。

  前些日子,老白樺樹生病了。

  他們試過各式各樣的方法,希望能治好這棵陪伴他們多年的樹,可終究沒能為這棵樹找到適合的治療方式。就千早所知,森林裡的白樺樹能活到兩百多歲,他甚至見過三百歲的老樹,可那棵老樹也死在一場熊熊烈火之中。有些人類會想在自己的家門口種上這樣的樹,只可惜,白樺樹一旦移到了城市裡,活個三十年便已算是長壽。

  細細數來,這棵種在森林邊緣、離城市越來越近的白樺樹已經活過兩個三十年,該不會要邁入第三個吧?魔女懶得去算,反正,也夠了。

  在樹的生命邁入倒數之時,躺在床上的藤堂葵說,他想去那棵樹下待著。魔女待在床邊,笑著說好。

  說著這句話的藤堂已經沒有力氣走到那棵樹下,但沒關係,現在,魔女可以揹著他走。

  就像藤堂小時候一樣。

  他揹起藤堂,還是覺得對方很重,年輕時鍛鍊過的身體真不是蓋的,就算老了,骨骼的重量還是好沉。千早走得有點艱辛,白樺樹病了以後,他的體力也大不如前,也再也沒用過任何魔法,只靠著一棵樹撐到今天果然還是很辛苦啊,踏出家門的那一瞬間,千早心裡想著。

  他一步步走向白樺樹,氣喘吁吁地將藤堂放在樹下,自己也坐了下來,倚著老去的樹和藤堂葵。

  微風輕拂,吹過他們的髮絲,雪色的長髮搔癢著千早的臉。

  「結果頭髮沒有掉光啊。」藤堂說。

  「好可惜,真想看藤堂君禿頭的樣子。」魔女笑著說道。

  他應該算是把藤堂養得還不錯,藤堂的頭髮和牙齒都還在,沒讓魔女看到當年他們說過的模樣,只是,那在樹下緩慢伸出、抓住千早衣角的手,仍舊逃不過皺巴巴的命運。

  藤堂閉上了眼睛,呼吸很慢很慢。

  僅有的力量,都用在抓著千早衣服的手上,而他們都明白,不需要太長的時間,這份力量也會消逝。曾經,這是遺忘之森的魔女最不願面對的事,可是如今魔女並不害怕。

  魔女不害怕,因為他知道,當森林中最後一棵樹倒下之時,他會再一次走到藤堂的身邊,不用他開口,藤堂就知道要跟著他回家。甚至,是在好久好久以後,久到再也沒有人聽過魔女故事的那個以後,他會在櫻花紛飛的日子裡,聽見球與棒芯碰撞的聲音,站在鐵絲網前,錯愕地轉過頭,對上與他同樣震驚的那一對雙眼。

  等到那時候,他會笑著告訴藤堂葵,看吧、他可沒說錯,遺忘之森的魔女,終究學不會遺忘。

  《森林中最後一棵樹》全文完

(應該是)會有實體書限定的番外
在那之前可以先分享一下這次故事的設定圖,謝謝咪潤的精心設計和繪製!
我們實體書見:)
202607_深夏魔女集會_千早服裝.png202607_深夏魔女集會_藤堂服裝.png202607_深夏魔女集會_兩人服裝.p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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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次看了三章,眼淚一直在眼眶打轉,明知道這對魔女跟人類來說是好結局了,卻還是莫名的想哭🥹 這兩個人能在一起真的是太好了🥺❤️ +5
  • @starrywu 不好意思我晚了好久才回!!剛剛要更新印調突然發現我都沒回到😭 嗚嗚我這次在結局上思考好久,看到有人喜歡真的很開心,雖然可能不是傳統形式上的HE,但在我自己心中也是他們最好的結局,擅自認定是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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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natsu深夏@minatsu1205

《森林中最後一棵樹》印量調查

11F

這個故事即將在NiCE2進行販售啦!

目前印調正在進行中,

歡迎參考以下刊物資訊,

或是直接點擊>>>印調表單<<<看唷(っ´ω`c)

🌳封面(繪製:咪潤)

202606_深夏魔女集會封面_樣.png

🌳刊物資訊

 刊名|森林中最後一棵樹

 配對|藤堂葵×千早瞬平

 分級|R18

 大綱|魔女千早撿到人類藤堂的養成故事

 作者|深夏

 封面繪師|咪潤

 插花繪師|玖里

 內頁排版|清月

 收錄內容|已公開正文、未公開番外〈那方面也是需要養成的♡〉、插花

 字數|正文36000字、番外4300字

 定價|未定($300以內)

 特典|會有但我還在想

 首販|NiCE 羊71 深夏之花

 通販|會開放自家賣貨便賣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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