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陽@skysunn

[名偵探柯南│警校組] 送別火(8/9更新 五,完) [G]

天陽@skysunn

* 與〈夏日祭典〉、〈十五夜〉〈殊途〉和〈盂蘭盆〉同一世界觀

* 未來新刊的一部分,新刊名《春有百花秋有月》

* 私設很多,基本融合妖怪與日本文化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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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陽@skysunn

一

2F
一、
  「喵、喵喵──」一隻黑白毛色交織的貓蹲坐,仰頭朝一位路過的黑髮青年大叫。
  青年停下腳步,蹲下身輕輕搓揉賓士貓的頭顱,溫和回應:「這樣啊,還有呢?」聽見青年回應,貓喊得更大聲了,一連串嗚嗚喵喵彷彿在向對方抱怨什麼,邊喊邊舔爪。
  有一雙漂亮海藍貓眼的青年嗯嗯聆聽,時不時反問幾句,像真的聽得懂貓在說的內容一問一答。
  遠遠一看,畫面逗趣又令人莞爾一笑。
  突然,賓士貓似乎注意到什麼,鬍鬚一抖瞳孔放大、直愣愣地盯著左前方,尾巴也開始緩慢地左右擺動。
  貓眼青年順著賓士貓視線一看,發現一位面熟的男人站在自己身後,正若有所思的盯著自己。
  「諸伏警官在和貓說話嗎?」任職京都府搜查一課的綾小路警官詢問,語氣不帶嘲諷,只有滿滿好奇:「感覺你好像聽得懂貓咪要表達什麼。」
  「午安,綾小路警官。」諸伏景光起身,順手抱起蠢蠢欲動的賓士貓,不料貓咪一發現自己離目標更近,嘗試伸出手掌去勾獵物──綾小路警官肩膀上的花栗鼠吱吱尖叫。
  「欸,不可以──」
  「唉呀,太危險了。」
  兩人連忙拉開一段安全距離,分別安撫身旁的小動物。
  「抱歉害你的花栗鼠嚇到。」景光一邊順著賓士貓的毛髮安撫、嘴裡不時發出噓噓聲阻止小貓的蠢蠢欲動,一邊向對方致歉:「我沒料到他的目標是你的寵物。」
  「還好,他只受點小驚嚇。」綾小路警官伸指揉揉花栗鼠,換來小寵物雙手抱住可愛磨蹭:「所以諸伏警官聽得懂貓說話?」他堅持繞回原先話題。
  「不是聽得懂,而是從貓的肢體反應判斷他的情緒。」景光鬆開手,賓士貓一溜煙的跳上一旁矮牆,搖搖尾巴:「動物的情緒鮮明也很好理解,只要知道動作背後含意就可以解讀,不過──有時會誤判呢。」他靦腆一笑。
  「原來如此,我也好想知道這孩子說什麼,原本想請你聽聽翻譯。」綾小路警官收回手邁開步伐:「諸伏警官要去警察本部嗎?我開車。」
  花栗鼠搓搓自己的臉,朝景光吱吱兩聲,露出燦爛笑容。
  「綾小路警官將他照顧得好,他很感謝有你這位主人。」
  「什麼?」
  「沒事,感謝載我一程。」貓眼青年連忙追上前方同事,仍在矮牆上的賓士貓望著人類遠去的背影,打個哈欠慵懶的趴下了。
*
  年幼的小兒子不怕火,這在貓又家族中是很罕見的一件事。加上有高明這位大兒子也不懼怕,諸伏夫妻認為是上天眷顧他們,保佑家庭和樂平安。
  這樣的樂觀念頭讓他們更平穩看待孩子結交各式朋友,其中有一位毛色特殊的小妖狐成為家中常客。
  最初不理解種族差異的小妖狐不知道貓又怕火,還興致勃勃將自己點燃的狐火展示給和藹待他的叔叔阿姨看,讓兩夫妻差點嚇壞。
  一回生二回熟,多來幾次後小貓又會先告知父母好友來訪,兩位毛茸茸小朋友窩在房間探討各種法術運用、輪流到彼此家玩耍。有大人口中的幸運毛色小貓又嘗試駕馭自己的力量,在好友及對方長輩的指點中學會火焰法術。
  「火會不一樣,特殊顏色是妖狐擅長。」小妖狐解釋,毛茸茸的燦金狐耳隨心情一抖一抖,也彈指搓出一團火焰:「看──」
  有雙海藍貓眼的小貓又左看看右瞧瞧,捧著自己掌心內的火焰擺近比對。一個是升火的橘紅色、一個是燦爛的橘中帶金色。
  火焰好漂亮。小貓又沉迷注視好友指間的一簇火苗,又亮又耀眼,可以看很久很也不會膩。
  橘中帶金的火焰照亮一雙興致高昂、漂亮的藍眸。
  黑橘紅色的火光照出一對充滿驚恐、懼怕的眼睛。
  火焰……照理說是很漂亮的。
  他喜歡好友身上的火、朝氣蓬勃又快樂強大,而不是眼前點燃家中焚燒一切的大火。
  躲在壁櫥內捲縮成一團,他瞪大眼從縫隙窺看外面情況,卻感受到爸爸媽媽的氣息越來越微弱、從富含生氣到逐漸消散。火焰熊熊燃燒,吞噬客廳、廚房和爸媽……
  奇怪的歌聲傳來,成年人的嗓音刻意放柔放輕,更恐怖。
  「已經可以囉~快點出來吧~
  「爸爸點火陪妳一起玩,快點出來囉~」
  歌聲是熟悉的童謠,卻在最後的歌詞呼喚被換上另一個名字。
  那道黑影越來越接近,他不敢閉上眼,僅能恐懼的看著對方越來越接近、伸出手朝向壁櫥拉門──
  「ヒロ。」
  貓眼青年急促喘氣、瞪大眼看向前方,眼底深處彷彿還在燃燒當年看見的大火與命案現場。直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又呼喊。
  「ヒロ,還好嗎?」
  模糊的視線終於聚焦在一個燦金身影上,諸伏景光緩慢坐起身喃喃:「ゼロ,你回來了……」
  「已經晚上了,你今天有去警察本部?」確認叫醒對方,降谷零離開沙發走進開放式廚房,查看冰箱食材:「想吃什麼?」
  景光默默看向茶几上的卷宗檔案,揉揉眼打個哈欠回應:「溫暖的……我夢到小時候的火光。」
  金髮青年的動作一頓,手一揮──流理臺上的玻璃杯飛往仍坐在沙發的青年。
  他接住玻璃杯輕嗅,香醇淡甜的味道,還帶有一絲酒氣,三花貓耳不禁冒出:「這是供品嗎?」
  「今天回去一趟大人給的,濃度不高,你喝半杯我很快煮好晚餐。」
  黑髮青年依言啜飲一口。
  不愧是被供奉給稻荷神祇的禮物,杯中的清澈酒液是上好的甜酒,喝了讓人心情放鬆、整個人懶洋洋,他貪嘴又多喝幾口。
  「ヒロ,可以幫我擺餐具嗎?」廚房內飄出陣陣香氣,景光連忙上前拿出碗盤擺至餐桌,又打開冷氣,緩解炎熱的夏意。
  時近八月,與關東一帶暑假初的七月舉行盂蘭盆季不同,關西則依循舊曆,直到仲夏才開始祭儀。從十三日到十六日,整個京都盆地充滿夏日風情與絡繹不絕的遊客,寺院神社也紛紛忙碌起來。
  兩人花費半個月處理鹿兒島火山內的妖怪作亂事件,又返回東京交接工作,踩點在八月十三日回到京都展開假期。
  對自幼在京都長大的九尾妖狐來說,回到家鄉更繁忙了。一方面與百年交情的朋友寒暄往來,另一方面也要回一趟稻荷山看看;而三花貓又雖少年時期在此成長──理應與好友一樣忙碌,但在兩人並肩踏出京都車站時,注定他要面對另一件更重要的事。
  車站對面的電視牆,播放幾位失蹤的女孩肖像,希望民眾多加留意相似面容,協助尋找失蹤孩童。一看見那幾位孩童的樣貌,諸伏景光便愣在原地,直到好友呼喚才回神,一同回到家放行李。
  食物濃烈的香氣使三花貓又回到當下,他看著手中一本本警署檔案,捏捏鼻樑再次比對失蹤孩童的資料。都在京都失蹤、性別皆是女孩、年齡落在六到十歲的國小生,要從人口走私的角度思考嗎……
  咚──一隻通體漆黑的黑貓撞上陽台玻璃落地窗,抗議般喵喵大叫。
  「光──阿光!大家不見了,被抓走了!」
  一搓土壤從陽台栽植的盆栽飛起,化作鉤子打開窗鎖,黑貓收到邀請閃身鑽進屋內,繼續喵嗚叫:「阿賓不見了,好多朋友都不見了。」
  「我早上有看到阿賓,他有提到最近很多貓不見。」景光喵嗚回應:「我替你問動保處是不是有在抓貓。」
  「沒有,動保處沒有捕貓行動。」端著一鍋香味四溢的食物走出廚房,明明是妖狐卻會貓語的零接話:「我也注意到很多朋友的蹤跡黯淡。」
  「阿亮!幫幫我們。」黑貓──飼主取名為酷羅──雙耳壓平且急躁得原地打轉:「我不敢出門了,也沿著好多戶人類住所去看,大家不像我是被帶進家裡……」轉著轉著,庫羅鑽進沙發底下的狹小空間。
  「庫羅,沒事,我會幫忙。」示意零先自己吃飯,景光往下一翻變回三花貓又,輕巧鑽入沙發底部擠到庫羅身邊舔舔:「但你要先告訴我,阿賓說大家不見是從幾日前開始?」早上遇到阿賓,賓士貓先稀哩呼呼地吃掉一大碗乾糧,又喵嗚喵嗚的說很多瑣事,根本沒說多少線索。
  有同族體溫與舔舐安撫,庫羅緩慢訴說阿賓提過的內容與自己觀察到的事。
  自八月開始,貓常出沒的洛東地區山林出現頻繁的失蹤案,整座山沒有異味,也沒有他族侵入的痕跡,但詭異在山林的貓一隻隻不見。這消息傳到阿賓與庫羅耳裡時,已是第十一位失蹤者確定失蹤後了。
  而且走失的都是母貓,更是年幼的幼貓。
  今天是十四日晚間,平均一天走失一隻貓。母貓……走失的孩子、走失的女童……景光喃喃,突然被一雙黝黑的大手抱起。明亮的日光燈使他瞳孔一縮成細線。
  「阿光──」庫羅慘叫,隨即感受到一股熱呼呼的觸感附著毛皮。
  「庫羅,我下了術法,保護你回家。」降谷零抱穩放棄掙扎的三花貓又,溫聲提醒:「已經晚了,快回家。」
  「我會再去查,庫羅這幾天乖乖待在家。」景光甩甩雙尾,讓零放開自己變回人形,一邊無奈撇一眼好友──沒趕快吃飯對方要生悶氣了──一邊安撫膽小的黑貓。
  終於將一步三回頭的小黑貓送走,降谷零鬆口氣,從廚房端出一盤炸天婦羅放到餐桌上:「快來吃飯,ヒロ不餓嗎?」
  「餓了,好香──是咖哩。」藍眸青年入座,無精打采的眼終於亮起。合掌大聲道:「謝謝ゼロ,我要開動啦!」
  忙碌一整日的九尾妖狐和三花貓又好好品嘗一頓晚餐,酥脆的蔬菜和蝦子天婦羅深得景光喜愛,他讚不絕口的稱讚好友手藝進步,換來零驕傲的小表情。
  飯後甜點是下午貓又從本部返家時購買的抹茶冰淇淋。景光洗完餐具走出廚房,看見零翻閱一疊又一疊檔案。
  「這些失蹤孩童有什麼特點嗎?」金髮青年詢問,藍紫色的眼看向坐到身旁的幼馴染:「你很在意。」
  「嗯……就很在意,」黑髮青年迷茫喃喃,舔食冰淇淋:「目前是第二位,但還不確認是不是親族帶早或是自己躲起來玩……」
  「明天和你去看孩童最後被目睹的地點?」降谷零一點都不敢小看好友直覺,看似無關的案子,一旦引起他們──尤其是ヒロ和松田的在意──肯定有什麼訊息潛藏在檯面下。
  最直接的可能性,就是這些人類案件有妖怪在背後作祟。而確認有妖怪在其中……他們就能接管這些案件。
  「ゼロ明天有事,我自己就可以。」景光無奈提醒:「你可是五座山都要去,難道今年不用嗎?」
  「還是照慣例走一圈,」零往後一躺,倒進自己蓬鬆的九條燦金尾巴中:「晴彥有和ヒロ聯絡嗎?」
  「應該是和ゼロ聯絡。」貓又啞然失笑:「你是大人的神使,我只是貓又,嚇到孩子總不好。」
  「……和晴彥問問,反正他住京都,比我們更快察覺異樣。」妖狐摸摸鼻子,終止這話題。
  「有事我會聯繫你,在京都能出什麼事。」三花貓又笑著溫和道:「走五步就遇到一間神佛古剎,要怕的人是我才對。」
  金毛妖狐翻個白眼,咕噥:「我也會怕吧……」
  「這盆地有誰不知道你是大人最愛的阿亮──」
  「嘿,我要生氣囉ヒロ。」
  一妖狐一貓又互看彼此,砰的變回原形笑成一團。

天陽的話:
這一章的主角是景光和零。
寫了一個多月,終於到可以更新的時候了。原本想在布榖町出這一本的,看來要延宕到暑假的CW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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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陽@skysunn

二

3F
  他睜開藍紫色的眼,赫然發現自己回到山上最喜歡的秘密基地內。思緒停頓一兩秒,遠遠看見熟悉白淨的身影飛奔而來,零發現自己又夢回那一天。
  「零,我要把你送過去。」通體雪白的銀狐不見平日優雅,難得氣喘吁吁且毛髮凌亂,身側散溢的力量讓他知道大白先生是中斷自己的修練趕來:「尚未清楚景光家情形,一抵達做好戰鬥準備。」
  「什麼──」夢境中的自己如當年一樣錯愕,來不及多問便被一掌推進傳送陣法,送到遙遠的山區小村落。
  刺鼻的燃燒味襲捲鼻腔,毛皮感受到過燙的熱度,身上配戴的護符自動調節周遭溫度。金毛小妖狐擺盪四條尾巴,驚恐看著熟悉的好友家熊熊焚燒。
  叔叔阿姨怕火!為什麼貓又的家會燒起來?到底發生什麼事?他正想往屋內衝,卻被一隻通體漆黑的貓又攔下來。
  「高明哥哥。」他聞出對方身上熟悉的味道。
  「零君剛趕過來?」體型較大的高明晶亮藍眸充滿吃驚,請求:「可否協助滅火?」
  御火是妖狐的天賦能力。小小的零二話不說瞪大藍紫色的眼,燦金的妖力隨著豎起毛髮飛舞,牽引熊熊燃燒屋宅的火離去。
  再努力、把火驅逐,不要再燒了,ヒロ……夢中深切重複品味當年恐懼、緊張、擔憂、害怕等情緒,零咬牙,用力揮出右前掌。
  啪唰──火焰如潮水緩慢拍打,但逐漸離開屋宅。一察覺火勢減弱,黑貓又毫不猶豫跳入火場,拋下一句:「交給你了,零君,我去找景光。」
  ヒロ在裡面!小妖狐不懷疑對方所言,調動更多妖力與火焰爭奪控制權,這火焰很奇怪,彷彿有自己的意識般想要逃脫他的控制……
  他看著夢境中的年幼自己僵住,輕輕搖搖頭感慨,怪不得大白先生很愛教訓年幼的他,實在太傻太單純了。
  「有意識的火……有人操控的火!」不是打翻燭台導致屋子燃燒的一般火,而是有妖怪刻意操控的。他焦急地踏步,一下想衝進屋內和高明哥哥說這發現,一下又怕自己離開會導致屋子燒毀殆盡。
  自己要先專心……零甩甩頭,決心先和躲藏暗處的人搶奪火焰控制權。
  他感覺自己撐了很久,也好像沒撐多久。火花四濺,燙得毛皮捲曲,他御使自己的金火去驅逐、焚毀對方燃燒的火。
  狐耳一抖,他聽見細小的腳步聲。火焰燃燒的盡頭,灰頭土臉的高明叼著捲縮成一團的景光又踏出火場。小三花貓又雙眼無神,瘦弱的身體輕晃、雙尾垂落地面拖磨,似乎魂停留在火焰另一頭未回歸。
  「ヒロ!」小妖狐高喊,加大妖力輸送──砰一聲,全部的火焰被金火吞蝕,而金火也在零的控制下消散。
  空氣中瀰漫燃燒物品後的臭味,溫馨的諸伏家僅存烏黑色屋樑骨架,零愕然的望著什麼都不剩的屋子,無法將此處與記憶中快樂玩耍的地方連接起來。
  高明輕輕放下景光,開始大力舔舐幼弟毛皮。零見狀連忙湊上前,跟著一起安撫飽受驚嚇的好友。
  突然,他意識到一件事,驚恐地望向黑貓又。
  高明晶亮的藍眸直視小妖狐,壓低雙耳毫不閃躲的說:「爸媽的妖核……已經完全碎裂了。」
  聽見這句話的小三花貓又雙耳大力抖兩下,雙掌蓋住眼睛,淚水滴落打溼毛皮。

*

  怎麼又夢到這件往事,明明是百年前的往事了。
  降谷零感受身體輕盈恢復活力後才睜開眼,站起身用力舒展四肢甩甩毛。室內冷氣吹出涼爽的風,而昨夜與他變回原形縮在一塊睡覺的三花貓又已不見蹤跡。
  金毛妖狐躍上餐桌,看見一盤保鮮膜封好的三明治。
  景光提早出門了……也是,除了失蹤的貓,還有走失孩童一案也要關注。他跳下餐桌變回人形,匆匆洗漱與吃完早餐。
  一走出室外,夏日炙熱的艷陽高掛,走幾步路會遇到一群觀光客拉著行李箱行走大街小巷。京都倒映在金髮青年眼中,除了穩重樸實的素色木紋與傳統色調外,還多了一層明亮的薄膜。
  他眨眨藍紫雙眸,收斂妖力過濾多看到的結界。如同ヒロ所言,在這走三步遇到一間神社、走五步遇到一間佛寺的平安京,有什麼怪事肯定躲不過這些神明的眼……
  「祂們會看見,可要考慮祂們會不會在意。」輕快的少年音出現在背後,彷彿詠唱般道:「你再活個千年,也事事懶得管。」
  零勾起嘴角,回:「你才十三歲,說得自己好像活過千歲。」
  「哪有辦法,家裡那堆老頭整日碎碎念,即便我有大把青春年華,也被念老了。」少年音繞了一圈,隨著聲音主人來到金髮青年面前。
  膚色白皙、容貌俊美的少年燦笑:「呦零先生,一年不見又大一寸啦!」那雙燦金眼眸熠熠生輝,絲毫不見倦怠與歲月滄桑。
  根本沒嘴上說得沉重。妖狐揚眉,回應:「嗨晴彥君,一年不見你也長高三公分了。」
  「呃嗚,被你這麼精準說出數字感覺超噁。」
  「彼此彼此,我化形根本沒失誤,哪來多一寸。」
  一妖狐一人類沉默半晌,而後互相發動攻擊。金髮青年一掌襲去,而黑髮少年拍出一張符紙貼上對方掌心──兩掌相疊,發出劈哩啪啦的聲響。
  電光石火間,兩人同步收回攻擊,動作快到旁人無從察覺異樣。
  降谷零拍拍雙手,掌心不見傷口稱讚:「你進步了。」
  「沒傷到你何來進步?」晴彥一口吹散燒成灰燼的符紙,稚嫩臉龐滿是倔強與不服輸。
  「哼哼要傷到我再去練個百年,或找ヒロ,他會很開心地稱讚你進步。」降谷零拍拍少年的肩:「作為陪練回報,和我去個地方。」
  「是是──大妖狐又要去巡五山了。」雖聽起來不情願,但安倍晴彥的身體依舊跟著前行,奉陪每一年夏天京都的盂蘭盆季。
  要問安倍晴彥與降谷零的緣分怎麼開始,僅能說宿命。作為大陰陽師的後代子孫之一,祖先之事太遙遠,也從未想過這些另一世界事物與自己有關連,直到七歲那年,自己從一位有海藍貓眼的黑髮青年身上,看見死亡的氣息。
  明明嗓音溫和、明明小心翼翼安撫他的手有溫度、明明對方身旁有位燃燒著磅礡熱氣的人,但他卻看見鮮明的死亡壟罩對方。
  那是他和景光先生的相遇,也在那時認識零先生。
  兩人從五条通與西大路通的十字路口一路鬥嘴兼鬥武走到四条大宮站。金毛妖狐被小陰陽師拉住購買嵐電的一日通行券,搭上復古的古金色小電車,跟著一群嘰嘰喳喳的外國遊客朝西北坐到帷子ノ辻站,再轉乘北野線坐到終點北野白梅町。
  「……我們從西大路通往北走,一樣能到左大文字山,為何搭嵐電繞一圈?」京都的道路已經夠整齊劃一,只要不蠢到東南西北分不清,是能筆直一條路抵達目的地。降谷零不解,詢問晴彥。
  「我又不像你是大猩猩怪物,走那麼遠腿會斷!」少年一手抓著英語單字本,一手揮舞電車券,憤恨不平道:「五年前被你揹著走已經很丟臉了,有車搭當然搭車。」每到八月收到景光先生的簡訊,他總是要擔憂這次走多遠,今年打死都要拉著對方坐車。
  作為觀光大城市,京都的大眾運輸可說四通八達,沒有難抵達的地方。
  「而且你也沒坐過嵐電,搭一次體驗看看。」
  搓搓鼻子,金髮青年倒也認同這句話:「畢竟嵐電是我小時候建的,後來就去東京念書了。」
  「零先生,您的小時候我實在懶得推算……」少年收起參考書吐槽,抹去滿頭汗水睨了大人一眼,金眸多了幾分認真:「這次不到十六日急著找我,怎麼了?」
  「有發現我和ヒロ找你?」金髮青年語氣上揚,示意對方在此稍等,走進一旁便利商店,拎著兩支冰棒回來:「獎勵。」
  「謝謝。」兩人靠在便利商店外的欄杆一邊吃冰棒,降谷零一邊解釋:「最近有發現流浪貓不見嗎?還是有哪間繁殖場在抓母貓?」
  「貓?」晴彥大口咬冰,含糊嘀咕:「沒有,我沒和動物打交道,零先生該問景光先生才對。」好香,是梅花口味的冰棒嘛。
  「是嗎……ヒロ已經在查了,但我總覺得不對勁。」金毛妖狐喃喃,微微低垂的藍紫眼底滿是疑惑與探究欲:「ヒロ也感覺怪怪,但他是指失蹤案……」
  小陰陽師揉揉鼻子,總覺得梅花香氣越來越濃:「失蹤案?人還是貓?」
  「是人類女童……等等!你為什麼問是人還是貓?」降谷零錯愕,冰棒棍滑落掉到地面。
  晴彥更不解了,理所當然道:「考慮你們的種族,多問這句很正常吧。」
  膚色黝黑的青年猛然將自己的臉湊到少年前:「晴彥,在你眼裡我現在是什麼樣子?」
  「什麼……肉眼看就一般人類啊,最多被認為是混血兒,但再瞪下去獸瞳快跑出來了。」晴彥皺眉聳鼻,忍耐幾秒連忙別開臉打噴嚏:「零先生,你沒聞到梅花香嗎?」
  「梅花?」思緒被打斷,意識到晴彥說的內容,降谷零毛皮炸開差點連尾巴耳朵都冒出,他一躍而起:「菅公大人!」
  「這裡的確靠近北野天滿宮……」少年呢喃,遲妖狐幾秒意識到兩者關連:「菅公大人顯靈了?」現在是夏天,可不是梅花盛開的冬季啊!
  「別亂說,可能是有話要傳達……」
  「咳咳──」蒼老的嗓音迴盪耳畔,一妖狐一人停下即將展開的鬥嘴,認真聆聽神明欲傳達何事。
  「稻荷之子,怎突然路過?」彷若詠嘆般,歷經歲月打磨的低語詢問。
  「稟報菅公大人,時逢盂蘭盆節,為例行事務。」稻荷神御前最受疼愛的燦金九尾妖狐微微低頭,恭敬回應:「未先向您告知屬我輩不敬,萬分抱歉。」注意到身旁的小陰陽師仍左右張望,妖狐伸手一把將人類腦袋往下按。
  晴彥扁嘴,不敢抗議的跟著低頭,即使他根本不知道神明大人是否在此。
  「無妨,待儀式完後再來即可。」話語中多了幾分了然:「另外有件事……」
  「菅公大人有何吩咐?」雖不解為何找上自己,但降谷零順著大人的話詢問。
  「欲找尋之物,擦身而過的記憶,龍處有回音。」
  一陣狂風颳過,片片梅花辦飛舞至晴空之上,吹散撲鼻的花香氣。
  確認不再聞到梅花香,晴彥挺起身體叼著冰棒棍,偏頭思索幾秒後呢喃:「為何是俳句?菅公大人的年代是和歌吧?」
  金毛妖狐默默舉手,朝質疑學問之神的小陰陽師腦袋敲了一下。

  「不好意思,我看不懂這地圖,可以幫我嗎?」
  人潮川流不息的京都火車站,剛踏出京都塔百貨公司門口的諸伏景光被一對老夫婦輕聲搭訕。婦人手中的地圖是車站與旅客服務中心提供的免費觀光地圖,標示京都地區幾處知名景點和前往的交通方式。
  「婆婆要去哪呢?」黑髮青年貼心蹲下身讓老人家不必仰頭,看向地圖用螢光筆圈起來的地區:「清水寺和銀閣寺?」都是觀光客到訪會想參觀的景點,但兩者的距離……
  「婆婆,這兩個地方要在一天內到會有點吃力。」景光以手代筆劃過地圖上小小建築圖,指著旁邊路名:「如果選清水寺,逛完可以沿著二年坂、三年坂和花見小路下山,沿途有很多有趣小店,之後體力足夠也能走到八阪神社看看。」
  說完清水寺周遭路線,他的手向北移指著銀閣寺圖:「如果是銀閣寺,可以走哲學之道散步,沿途會經過南禪寺、大豐神社等神佛寺院,最後到銀閣寺,不過今天太陽大,要記得戴帽子和補充水分。」
  說完這些觀光建議,黑髮青年站起身,眨眨海藍雙眸:「這幾處搭公車很便利,直達的公車號碼有在地圖上,可以在車站前站搭車。」京都車站的候車亭永遠都有人潮,不怕沒人問。
  「謝謝你小弟弟。」和藹的婆婆道謝,從胳膊的手提袋拿出一個小紙盒:「可以等我一下嗎?」
  他道謝接過草綠色紙盒,是宇治地區有名伴手禮店的抹茶蜂蜜蛋糕。看來老夫婦已經先去宇治區走一圈,體力應該所剩不多。
  「老伴,先回清水寺嗎?」
  「清水寺的家在整修,姬有物品忘在那?」
  「沒有,只感覺很久沒去,原來在整修啊我忘記了……」
  姬?雖不刻意聽,但貓又靈敏的五官仍讓他完整聽見老夫婦的對話。三花貓又不動深色的暗暗記下,察覺一股力量波動從西北方傳來。
  很像松田的力量……是哪一位大人?京都可說是祂們的老家,誰都不意外。其中混有一點ゼロ的力量,訊息應該很快來──
  「汪──」
  一抹毛茸茸的溫熱觸感蹭過小腿,黑髮青年彎腰親暱地抱起金色小狗,喃喃:「你好啊可愛的小狗。」
  他趁視線與黑曜石般的乾淨獸瞳對視,輕輕將額頭碰上小狗頭顱。
  大量記憶與訊息湧入腦海,海藍色的貓眼微微瞪大,被訊息內容驚得眼眸不受控變回豎瞳。
  菅公大人?龍?該不會我往洛東走會遇到松田吧?喔等等ゼロ是猜東方的意思,青龍的確掌東……
  「小弟弟、善良的小弟弟──」
  「怎麼了?」景光回神,下意識鬆開小狗,小金犬落地汪汪兩聲,跑遠了。
  「我和老伴決定去銀閣寺,謝謝你的解說。」婆婆輕輕握住青年的右手,滿布皺紋的手摩娑:「真的很感謝你。」
  他一愣,勾起一抹真心誠意的笑顏:「不客氣,你們要去銀閣寺的話我剛好也順路。」他要去大文字山調查,而銀閣寺離此座山不遠。
  老婆婆回頭向老先生招呼,雀躍地歡呼。不像婆婆個性鮮明,老先生僅點頭致謝,自然的接受這位陌生青年的同行。
  諸伏景光陪伴老夫婦搭公車,一路上聽婆婆低聲說話。老人家說他像自己的小兒子一樣討喜乖巧,但那孩子工作總忙碌,孩子和孫子分散各地,只能每年十月見一次面。
  一開始三花貓又還能邊聽邊婉拒婆婆遞過來點心水果,偶爾分神思考ゼロ傳遞的訊息,但老人家溫雅的古腔調與令人放下戒心的家常話語,使他逐漸恍神,思緒緩慢飄回到長野家鄉。
  媽媽也會用這樣的語調說故事給哥哥和自己聽,好懷念啊,記得有陣子都說因幡白兔的故事……
  黑髮青年頭大力一晃,回過神發現自己站在登山道的出入口,一旁豎立的告示牌寫著「如意岳(大文字山)登山口」。
  什麼?怎麼回事?為什麼自己沒有走到大文字山的記憶?
  四周無人,夏日豔陽高照,黏膩的熱風吹來反倒給他近乎陰風的感受。三花貓又一驚,雙耳與雙尾冒出,連忙檢查身上周遭有無法術殘留痕跡。
  然後,他從褲子兩側口袋摸出滿滿的糖果與小餅乾,襯衫內袋還有一個陶瓷動物公仔,小老鼠活靈活現的表情萬分可愛。
  黑髮青年仰天,三花斑紋的貓耳抖了抖,又抖了抖,不知從何說起。如果晴彥在這,肯定會吐槽──送貓又一個老鼠公仔,真吻合食物鏈。
  「謝謝兩位大人。」景光又低聲道謝,將滿口袋的謝禮傳送回家中,卻又在移物陣的光芒消散前,拿出老鼠公仔放入口袋。
  不遠處傳來的細微聲響令他提起警戒心。
  右手成爪,尖銳的指甲彈出指縫、雙尾也高高豎起於後背,他抹去腳步聲小心翼翼踏上登山步道。風勢從背後吹來,宛如推著自己入山。
  今天是十五日,保存會成員與部分警力應該在山中準備,自己碰到他們該怎麼解釋?畢竟沒特別和本部特別部門報備過,兩個案件隱約有關連。重點在兇手是誰?失蹤有黃金七十二小時,目前剩一天左右……
  逆風無法靠嗅覺,只好垂眸觀察地面痕跡,邊躲避他人避免相遇,邊緩慢謹慎的前行。
  夏日山林沒有盆地中央炎熱,本該炙熱的風吹進山林反而涼爽。蟬聲唧唧、樹葉沙沙作響,改走獸徑步行十幾分鐘後,身處自然包圍的環境,讓原形是動物妖的黑髮青年放緩警惕,有餘裕思考菅公大人告訴ゼロ的排句。
  ゼロ認為是龍「處」而判斷東方、「欲找尋之物」應該是我們正分頭打聽失蹤的貓和人類女孩這件事、「記憶」可推測的範圍太大暫不考慮,因此重點在「擦身而過」這形容上……
  三花貓又嘆口氣,菅公大人這次的俳句看似不難,實則範圍大到難以臆測。他決定繼續往山裡移動,先把整座大文字山走一遍。
  越往山頂遮蔽物越少,更能一覽山岳風光。海藍的清澈雙眸掃視一圈,確認無異樣後,景光停下腳步思忖。
  下山後要不要改走比叡山方向,順著京都一周步道山脊縱走到妙之山呢?或是先下山吃午餐,再走市內到左大文字山與ゼロ會合,畢竟東方毫無異狀。
  山頂的氣流改變,風向從後方悄悄轉移至左斜前方,一股悶燒的刺鼻氣味順風拂來。
  風中,挾雜著妖力波動,是不熟悉、充斥惡意的妖力。
  諸伏景光往樹後一躲,右掌心快速漂浮一抹土金色的妖力,力量匯聚成警用手槍,他喃喃低吟並朝地開了一槍。

  「いぬのおまわりさん
  こまってしまって。」

  沒有槍響,子彈沒入之處的地面隱隱發出亮光,幾秒後跳出一隻土黃色的小狗,哈哈甩著尾巴向風的源頭奔去。黑髮青年維持蹲姿握槍、背靠樹幹掩護,等待斥侯回傳訊息。
  這氣味真刺鼻,針對他人的恐懼、惡意、膽怯、復仇……全都是負面情緒。保存會的長者沒有發現大文字山潛藏這樣存在嗎?還是盤算明日晚間送火再一起送掉?
  諸伏景光闔上雙眸,妖力如水波般流動,緩緩壟罩青年全身,褪去一身休閒襯衫和西褲,轉換為一襲絳紫色的和服羽織。
  透過小狗視線,他突然看見肆意搖擺的熊熊烈火,如記憶中的那一場大火,吞噬他所愛的──啪!
  景光猛然睜開眼切斷共感,一邊深深吸口氣一邊將雙尾從腿側移開,但雙瞳仍放大至極致,他又深吸氣,抬手搓搓自己頭頂壓平的雙耳。
  「汪汪──」
  三花貓又起身前進,依循小狗指引,在山峰左側的樹叢發現一位躺臥在地的人類女童。
  昏迷不醒的孩童身上,壟罩一股動物氣息的妖力。

天陽的話:
本章有自創角出沒,都來到京都了怎可以沒有位陰陽師呢?
附帶一提,秋天的晴明神社很漂亮,楓葉很紅很燦爛。
景光遇到的兩位老人家也是神明,
京都真的走幾步就可以遇到一間神社,佛寺也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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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陽@skysunn

三

4F
  拽著小陰陽師自左大文字山匆匆趕到警察本部的金毛妖狐,一臉錯愕的看向與其他警官有說有笑的幼馴染。當那雙海藍色貓眼看過來時,還笑著朝他打招呼:「ゼロ,吃了嗎?」
  被拎著後衣領的安倍晴彥前後擺盪兩下,嘿咻落地代替僵住的妖狐回應:「景光先生,我好餓。」
  「果然……這袋給你,果汁自己去買。」
  「耶謝謝──景光先生捏的飯糰最讚啦!我要去買蘋果汁。」快速拿走自己的飯糰和青年手中的零錢,晴彥眼見氣氛不對,連忙閃遠。
  「ヒロ,你沒事?」降谷零終於回神,上前按住好友的雙肩,上下檢查。
  「等等ゼロ我會和你說……先放開和吃飯。」
  終於勸說反應過度的好友吃飯,景光趁對方滿嘴食物時緩慢訴說。
  大文字山發現的昏迷孩童確認是其中一位失蹤女孩,孩子生命徵象平穩、剛甦醒晚點可以詢問,家長也趕來陪同身旁。至於那一股妖力……他使役小狗去追蹤,目前沒有回應。
  「嗯……目前跟到哪?」
  「移動速度很快,朝妙之山前進。」
  金髮青年舔去手背沾到的飯粒思索幾分,將頭傾向好友:「ヒロ,抓幾根。」
  黑髮青年依言輕輕扯下好友兩根燦金髮絲,並放開。
  細長的金髮飄落,降谷零朝自己的頭髮吹一口氣──一縷燦金妖力閃現,附上髮絲後翻滾出一隻金毛小狐狸,躍上空中跳出窗戶。
  「前後包夾,總能逮到狐狸尾巴。」金毛妖狐笑得狡猾。
  「只確定是動物妖呢,不一定是狐狸。」三花貓又打趣道:「如果是妖狐更簡單,ゼロ回一趟稻荷山問問說不定就解決。」
  降谷零無奈睨了眼開玩笑的幼馴染:「不太可能,整座山的妖狐都在忙明日送火儀式。」
  「那只能再回大文字山……」諸伏景光喃喃,思索要使用何種法術才不會影響到明日儀式的前置作業:「上午只走到點燃烽火附近,接下來往大津市的方向搜索。」犯人應該有個根據地,不可能帶著十多隻幼貓和人類女孩移動。
  「需要什麼幫忙?」
  「再借我小八,幻術部分我可以自行搞定。」
  討論到一半,一位年輕警官小跑步趕來回報:「凌央小妹妹醒了,家長同意接受詢問。」
  於是兩人和晴彥說一聲後趕往醫院。在走進病房前,黑髮青年身影一閃快速變回貓又並收起一尾,縱身一躍跳進金髮青年的臂彎。
  「你好,我是警察。」降谷零先出示警察手冊給孩童家屬看,在對方點頭離開病房後坐到病床前的板凳打招呼:「凌央好。」
  女孩晶亮的黑眸富含生氣,先回應金髮警官的話後,好奇地看向大人懷中的三花貓。早已察覺孩童視線,景光喵一聲,後腿一蹬跳上床。
  「他是光。」降谷介紹,凌央右手試探性地伸出詢問:「可以摸嗎?」
  「可以,光不會咬人也不會抓人。」
  凌央一邊撫摸三花貓柔軟的毛,一邊聽金髮警官詢問:「凌央喜歡貓嗎?」
  「喜歡,醒來時,附近有很多小貓。」
  景光甩甩尾巴喵嗚喵嗚叫,第一次聽見貓這麼吵,凌央收回手膽怯道:「我、我摸痛光嗎?」
  「沒有。」零似笑非笑看了好友一眼,將問句翻譯:「小貓是什麼顏色呢?」
  「嗯……大部分是白色的,有幾隻咖啡色的斑點,但沒有像光這麼多。」
  床鋪上的三花貓扭扭身體,趴下任由凌央繼續摸。
  金髮青年回想一下同事先前詢問得出的內容,凌央對於自己被綁到哪裡沒有印象,但綁匪沒有傷害她、她也見過綁匪的樣貌,口述長相後正請專家繪製肖像畫……
  如果是要勒索錢財,不會放人走;如果是其他意圖,也不會讓凌央看見綁匪長相;如果是凌央自己跑出來……不對,女孩自述沒有逃跑,卻被ヒロ發現倒在大文字山上且四周沒有其他可疑人物。
  左思右想,他只能籠統問:「你有聽到什麼聲音,或看見不尋常的東西嗎?」
  「嗯……」小女孩微微皺眉,努力苦思。
  「什麼都可以。」
  景光翻身坐起,高仰頭顱專注看向凌央的臉,尾巴啪搭啪搭拍打棉被。
  凌央猶豫一會,招招手請求降谷零再靠近一點。青年依言湊近,女孩則將小手輕輕圈住對方耳朵,悄聲道:「我覺得……那個大叔不是人。」
  這話聽起來太像孩童天馬行空的想像,但金髮警官沒有表現一般成年人的嘲笑、否決或反駁,讓凌央更有勇氣繼續說:「因為大叔問我怎麼不變回原形,他不能叼我出去玩……他也問小貓為何不變成人,他不能帶她去買花花裙。」
  「警察哥哥,那個大叔說話好奇怪,他是怪物嗎?」凌央嗓音染上一絲哽咽,自清醒後一直很堅強的小女孩情緒崩潰啜泣:「我、我被怪物抓走,大叔還唱歌,說有里不要再躲了快出來……可我不是有里會不會被吃掉……」
  「喵嗚──」景光低喚,讓凌央停下哭泣,手轉而撫摸尋求安慰。
  「不用怕,警察哥哥會把壞人抓起來,救出的小貓會送到動物中心。」藍紫眸微微向下看,對上一雙海藍的貓瞳,三花貓又喵嗚喵嗚幾聲,金髮青年翻譯:「凌央想領養一隻小貓嗎?」
  「想要。」
  話題在女孩未察覺中轉移,隨口閒談幾句貓的相關小知識後降谷零才起身拎回好友離開病房。
  「ゼロ,凌央的長相和我以前的同學很像。」尾巴悄悄冒出第二條,景光坐在好友臂彎甩著尾,喵嗚低喃:「跟有里面容神似,而且有里的毛皮也是白色為主。」白色中,帶有幾抹咖啡色。
  零拿出手機側頭夾住,假裝通話回應:「是學堂的同學?」
  景光點頭:「沒錯,我有時會和有里一起玩。但某次校外教學,有里突然身體不適,爸爸趕緊將她送到藥房救治,但來不及。」
  「我記得你提過當年火場中聽見有兇手在唱歌,喊的名字也是……」
  「也是有里。」景光雙尾垂出好友臂彎,輕輕擺盪,但語氣冷靜:「先扣除名字重複的可能,這次的綁匪與殺害父母的兇手──是同一人。」
  妖狐憶起晴彥的反問,將一切不協調點串聯:「兇手想找到有里,所以對長相相似的人類女童,還有毛色相似的小貓出手。」對可化形的動物妖來說,「看」起來相似的可能範圍橫跨人類與那一種類動物。
  但為什麼,為什麼是現在?時間已快過百年,兇手如要找人也該是當年不久便行動,為何拖到現在?
  零不解,看似有吻合但實則太多說不通的地方。當年的命案他是率先趕到的人之一,但妖貓族長輩與諸伏家親戚趕來後便無他知曉餘地,ヒロ得以搬到京都還是大白先生去商談,高明哥同意後成行。
  只能逮到兇手才能了解事情全貌了。
  看不見的狐耳微微低垂,金毛妖狐故作開朗道:「剛才拉著晴彥巡完左大文字山和船山了,曼陀羅山明天再去看一下就可以,所以我跟你去一趟大文字山……」
  細微的斷裂感傳來。一妖狐一貓又愣住了,同步感覺到稍早派出的使役物被消滅。
  「你的在哪,我的在松崎。」
  「我在北山。」
  三花貓又跳出懷抱,落在窗台上轉身說:「ゼロ快去妙山與法山,我去趟鬼市再去大文字山看。」
  「等等──我跟你一起……」
  「ゼロ,沒問題。」海藍的眼眸晶亮,話語在空氣中掀起細微漣漪:「一年一次的送火不能出差錯!」
  零眼神一暗,語帶不滿:「你又用力量……」
  「所以沒問題。」景光果斷道:「北方兩山交給你了。」說完,他從五樓窗戶一躍而下,朝東南方飛奔。
  由上空往下看,京都的街道如棋盤整齊方正,以堀川通為縱軸,觀光客常會聚的橫軸街道由北到南以「条」命名,往南數字越大,非常方便好判斷方位。
  這盆地有近千年歷史,也是ゼロ的故鄉。如今天皇朝東遷都,依舊不礙世人對平安京的熱情和喜愛。絡繹不絕的遊客湧入,歌詠與讚美古典日本的美好。
  歡快的情感撲鼻而來,其中包含送火的記憶。
  三花貓又大步前行,一步步降低高度,落在一條小巷內。他的雙耳抖抖,可以聽見巷口輕快的音樂聲與人流腳步聲,還有滿滿食物香氣與對話聲。
  「你好,要不要嘗嘗煎餅?兩包可以任選口味。」
  「請往這排隊,稍等。」
  景光輕巧走出巷子,前方商店街的三色天棚、懸掛寫有「錦」字的燈籠與布招牌,讓他知道沒走錯路。
  錦市場,連接四條河原町商圈成為觀光客最愛來的地方。他小心翼翼穿梭在遊客間思忖,如果這次鬼市的入口沒開在錦市場小巷內,自己有多久沒來呢?
  經過串燒店、銅鑼燒店、紀念品店、各種伴手禮店,景光依循空氣中漂浮的指引,毫不猶豫地往一間和菓子店門口的招牌一撞──
  下一秒,三花貓又出現在鬼市的出入口。
*
  他界的時序與現世差異不大,現世有的節慶文化也會悄悄影響他界的風俗習慣,一不留神,又因應現世人類文化觀念轉變而誕生新妖怪。
  時逢現世的夏季盂蘭盆節,他界理所當然地產生對應節慶,不同之處在──妖怪沒有祖先的概念。於恐懼中、自慾望內誕生的妖怪無前世今生,他們誕生於微風、豔陽、大雨和天地之間。
  因此,對人類來說追遠的祭儀,成為妖怪居民理直氣壯狂歡的時節。形形色色的妖怪塞得鬼市主要幹道水洩不通,喧嘩聲與歡笑聲不絕於耳。
  景光邁開腳步,身形驟然拔高拉長,變回黑髮青年外貌,未刻意收回三花貓耳抖抖,雙尾則輕快擺盪。
  身穿絳紫色羽織的貓又,踏上張燈結綵的鬼市主幹道。也如他所預料,走沒兩步便看見熟悉的提燈怪轉身,紅燈籠尖叫,眼珠瞪得凸出來高喊:「阿光回來啦!」
  這聲高喊有如大會播報,鬼市居民紛紛轉頭看向這位年輕三花貓又。
  「咦──阿光回來了,阿亮呢?」
  「難得看你這時間出現,今年不用管送火?」
  「說到底送火是妖狐族的事,跟妖貓無關,阿光今年和我們一起玩──」
  景光笑著推拒鼬鼠兄弟與其龐大家族的遊玩邀約;毫不留情將蜂擁而上的提燈怪們打回各自的攤位口(「全壘打!」某位妖怪大喊);輕聲向認識的狸貓夫妻解釋ゼロ仍留在現世處理事情……
  有妖怪抱怨他不常回來、有妖怪好奇詢問他現世有哪些趣事、有妖怪友善拍拍他的肩、有妖怪往他手中塞了一大杯眼珠奶茶──熱情的居民一如既往善待這位擔任人類與妖怪橋梁的年輕孩子。
  直到景光走出鬼市,手裡提了太多吃的喝的玩的物品,他不得不先把東西傳回家,才踏上熟悉的紅木橋。
  點點螢光閃爍,在紅木橋中央上下飛舞。木屐踩上老舊的紅木橋,發出喀撘喀搭與嘎吱嘎吱的聲響,混雜在一起化為懷念的旋律。
  景光沒有收斂氣息,因此與螢火蟲們擦身而過的瞬間,一位女童默默出現在前方。
  「嗨,小童,好久不見,近來可好。」
  身穿一襲粉色和服的女孩淡漠點頭回應:「婆婆和白貓先生於屋內等候多時,請隨我來。」
  連爺爺也在?景光詫異,加快腳步跟在小童身後過河。
  走下紅木橋,河岸旁矗立一棟木頭與茅草搭建的小屋,屋後是綿延的藥草田,依稀可見幾雙白絨絨的長耳穿梭其中,妖兔正照顧嬌嫩且藥效強大的藥草。
  小童掀起草簾,讓景光踏入昏暗的室內。屋內充斥藥草氣息,多種藥草味道混雜在一塊,微苦但讓人放鬆心情。他熟練繞過入口不遠的低矮櫃檯,來到內側婆婆常調配草藥、接待客人的塌塌米上,彎膝跪坐朝兩位年邁長者打招呼。
  「阿光,難得看你這時間來鬼市。」一位毛色雪白、毛髮稀疏的年邁老人率先開口。他的嗓音乾啞粗礪、臉龐是人類的五官且堆滿皺紋,手腳卻仍維持貓的型態。
  眾妖貓口中的「白貓爺爺」是一位不善化形、居住鬼市附近的長輩。
  「有事詢問婆婆。」景光笑道:「倒是爺爺在這我很訝異,這時間您應該在與人買賣交易。」
  「僧人喊我來,」白貓爺爺指指一旁化形更漂亮的老婦人:「說要處理你小時候的那件事。」
  「原來如此……您果然知道更多細節。」景光嘆息,從頭開始解釋緣由。
  三花貓又將近期京都幼貓失和人類女孩失蹤案全數說給兩人聽,也將自己與ゼロ的調查進度說明清楚。隨著內容越說越多,白貓爺爺的尾巴越甩越大力,在塌塌米上發出震耳欲聾的拍打聲。
  「目前是這樣……爺爺,您的尾巴會受傷。」
  白貓爺爺豎著眉,咬牙切齒地抽出長菸桿,一邊塞菸草一邊說:「僧人,後院借我一下。」
  貓僧緩慢道:「請去前院,後院有藥草。」
  白貓爺爺起身,罵咧咧走出屋子。景光收回視線,正巧看見婆婆朝自己招手,便膝行更靠近老人家。
  一如往常,身穿素色和服、挽著整齊髮髻的年邁婦人半闔著眼傾身嗅聞年輕孩子幾秒,語氣溫和又沙啞說:「景光,你們最近好嗎?」
  身後的雙尾晃一下,景光雖不解仍回:「還不錯,哥哥在長野一切安好;萩原和松田很有精神,有聽到他們說這陣子回來鬼市;ゼロ忙送火事宜,如果婆婆想見他,我再轉達。」
  婆婆笑著點頭,混濁的視線沒有聚焦在三花貓又身上,可總覺得婆婆什麼都看透了。此時小童端鍋子回來,放好後跪坐到一旁。
「先吃紅豆湯,我再和你說當年的情形。」
  小童遞上一碗的紅豆湯,適宜的溫熱透過漆碗溫暖掌心。景光致謝後啜飲一口,豆子的香氣瀰漫口腔,絲絲甜味刺激唾液分泌,許久未品嘗婆婆的手藝,他忍不住一口接一口,眨眼便喝完一碗。
  「當時你很小、很小,曾在我這玩得開懷。那一天卻失魂般任由高明牽著走進店內,看向我的眼也沒有聚焦,彷彿看見不存在當下的情景。」妖貓族德高望重的貓僧喃喃,看向景光的視線略低,不是他現今應有的身高體長。
  「你看見了什麼,我們不敢問,年幼的魂受到創傷搖搖欲墜,我們深怕再一個刺激會導致無法挽回的後果……」
  看見了什麼……
  景光放下漆碗,順著婆婆的話思考。記憶彷彿被翻閱的書,嘩啦嘩啦掠過思緒表層,那一天的情景從未消散,他只要閉上眼便歷歷在目,但──
  快速翻動的書頁驟然停下,其中有幾頁無法掀開,被無形的力量黏住了。
  「時間到了,必須把記憶還給你,」粗糙的手撫過頰邊,帶來一抹紅豆香氣,使三花貓又想起剛才喝的紅豆湯。齒頰留香,畢竟婆婆煮的湯……可是眾所皆知的好東、西……
  伴隨紅豆香氣,諸伏景光低垂頭,憶起一個久遠前的碎片。

天陽的話:
錦市場有很多有趣的店家,其中一間的煎餅特別好吃,還有抹茶口味的銅鑼燒。
貓僧與白貓爺爺曾在〈十五夜〉出現過,鬼市的張燈結綵一直是我很喜歡著墨的部分,妖怪們蓬勃的生機、飽含生命力的問候,及時行樂的態度實在令人喜愛。
最後,婆婆的紅豆湯是最厲害的,這點貓又與妖狐可以聯手保證,如你否認……小童會默默站在身後看著你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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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陽@skysunn

四

5F
  「不怕火的妖貓?」金髮小妖狐舔舔嘴角沾到的糖粉,偏頭看向貓又好友。沾有細麵粉與糖粒的手指一搓,點燃一簇燦金火苗移到對方面前:「這不就有一位了。」
  火光照亮黑髮小貓又澄澈的海藍雙眸,他抖抖三花斑紋的耳用力搖頭:「不是說我和哥哥,而是其他妖貓。ゼロ有聽大白先生或大人說過嗎?」
  「嗯……」這問題可考倒零,他左思右想,一雙狐耳壓平,背後的四條尾巴掃呀掃,掃出一塊乾淨空地。不解問:「為何問這個?ヒロ。」
  景光湊近好友,雙手舉到嘴邊悄聲道:「因為有里說她……發現她爸爸會點火,不怕火。」
  「喔?真少見,還是有里她爸爸不是妖貓,而是其他動物妖?」零可沒見過好友學堂的同學。景光爸爸的學堂只要是動物妖,不惹事有心學習,大門永遠敞開。
  「爸爸說有里是妖貓……或是不同品種?」
  「有可能,像山裡其他狐狸也是妖狐,卻不會搓燦金火焰。」
  「因為ゼロ超厲害!」
  「ヒロ也超厲害啊!」
  一妖狐一貓又笑開懷,於繁花錦簇的午後開心地滾成一團,沒多久又被其他事物吸引注意,結伴玩耍去。
  這僅是很多、很多日的午後,打鬧玩耍之餘、甜點時光之際的閒談。類似的對話多如繁星,兩人不會刻意去記,隨著時間逐步淡忘。
  他怎麼會忘了呢?明明這件事很關鍵,是解開不和諧之處的重點。原來由里和她父親是──
  黑髮青年睜開璀璨貓眼,不見幼時的懵懂稚嫩,而是充盈堅定和信念。他抬頭朝守在一旁的貓僧點頭致謝:「謝謝您。」
  「我很抱歉,當年來不及協助。」
  「這沒有人可料到,婆婆已經給我和哥哥很多支持了。」
  為何沒其他妖怪趕來協助?這一點諸伏景光不會多加思考,縱使妖怪各有力量,仍有更多心有餘而力不足的事。
  天災疫病、生老病死,世間恆久的運作定律,不是操之在他們手中。
  「那我回人間了婆婆,願您健康順遂。」
  他向婆婆辭別,走出屋子便看見站在橋邊的白貓爺爺。老人家握著長菸桿吞雲吐霧。煙霧張牙舞爪徘徊於身側,將其不悅鮮明展現。
  景光上前:「爺爺,別氣了。」
  佈滿貓毛的詭異面容一仰,憤恨不平碎念:「怎能不氣,一族發生這種事我都快氣死,你也……」但老白貓一看年輕孩子溫和的面容,不悅瞬間消散,化為嘆息。
  「諸伏家老是這樣,你父親是、高明是,連你也是──不像妖貓的妖貓。」即便瘋狂抱怨,老白貓的面容放緩,不悅之情減少許多:「罷了,不是壞事……去把這件事了結。」
  「爺爺再見。」

*

  降谷零不知道諸伏景光的鬼市之旅遇到什麼,僅知道自己巡完兩座山、確認一切安好返家時,對方已做好三菜一湯、正吃著印有可愛電氣鼠的銅鑼燒等待他回來。
  「ヒロ,大文字山有異狀嗎?」妖狐開口詢問,換來貓又叼著褐色甜點、困惑不解的眼神。
  ……該不會沒去吧!下午不是斬釘截鐵地說要去看嗎?
  「沒事的ゼロ,大文字山明天再去也不遲,」景光連忙拉住零的手,阻止對方轉身要往山裡衝:「先吃飯,我再跟你說。」
  降谷零啞然、降谷零迷茫,降谷零只能順著幼馴染壓上肩膀的力道順從地坐上椅子、拿起飯碗──晚餐主菜竟然是紅酒燉牛肉──他意識到今日都是他著急,但景光優先要自己吃飯。
  吃完晚餐、拿到點心銅鑼燒,黑髮青年捧著一杯涼飲坐到金髮青年身旁。電視機正轉播仲夏絡繹不絕到訪京都的人流,有幾位當地居民對此向採訪記者表達不滿。
  「ゼロ,你聽過『五德貓』嗎?」
  「聽過,是ヒロ遇見哪位遠親?」
  「五德貓在貓又中算獨樹一格,是一種家族上下皆不怕火、甚至可以操控火焰的妖貓。」景光似笑非笑地看一眼零,後者先是一臉困惑,接著緩慢露出吃驚神色。
  「等等、可是你是一般貓又,叔叔阿姨怕火啊!」
  「我不是五德貓!」景光笑罵,連忙糾正好友飛到外太空的連結想法:「是當年放火燒我家的兇手,他是五德貓。」
  「有里和有里的父親──都是五德貓!而她父親現在出現尋找有里,因為時間到了。」
  「五德貓的火,是以時間作為代價點燃的火焰……」金毛妖狐想起長輩提過各種族妖怪特徵,喃喃:「所以他這幾年都在沉睡嗎?」
  「應該是,」三花貓又認同:「醒來後可能記憶錯亂,以為有里還沒死所以四處找有里和曾見過的人。」
  「找到容貌相似的人或小貓先帶走再確認,結果成了現在這模樣。」降谷零暫下結論,思索自己是否有遺漏的內容:「加上菅公大人的提示,人應該藏在東方──大文字山。」
  可以結束了,諸伏景光想。長達多年的惡夢、環繞自己成長的不解之謎,終於迎來找到兇手這日。找到兇手之後要……
  「找到之後……」
  「ヒロ?你說什麼?」好友的呢喃細微,妖狐僅捕捉到一絲氣音。
  「嗯,沒什麼。」貓又淺淺一笑,海藍色的眼對上藍紫色的眸,前者坦蕩後者擔憂。
  「我會陪在你身邊。」金毛妖狐認真道,如同幼時許下真誠的諾言:「所以ヒロ不要怕,人逮到後打一頓再送婆婆仲裁。」
  三花貓又回望這張熟悉、從小看到大,一直陪伴自己的臉,褪去孩童的稚氣圓潤,有了青年的稜角鋒利,不變的永遠是那雙眼。
  諸伏景光靜靜微笑,半晌,不安終究浮上臉龐。他深深吸口氣,哆嗦著唇低喃:「ゼロ,如果我們真的順利抓到有里父親,那我該……怎麼做?」
  怎麼做?
  這真是個大哉問,有資格回答這問題,僅有當年是受害家屬的諸伏兄弟,旁人無法給予任何意見。
  降谷零淺淺嘆息,搓搓對方頭頂髮絲:「我會在你身邊。」
  「我、萩原、松田還有班長都在。」他再次重申:「高明哥需要幫忙我傳訊息嗎?」
  「不用,我已經傳了。」下午一發現案件與家族命案相關,景光便丟出紙燕給遠在長野的兄長:「哥哥說他有案件抽不開身,全權交給我。」
  「我相信ヒロ的決定,而且……」零想起松田曾提過的隻字片語。作為混血兒,另外兩位朋友的童年經歷也悲傷又憤怒:「松田提過,到時,你就會知道該如何做。」
  窗外傳來孩童快樂的喧鬧聲。
  環繞京都盆地的山岳沉靜於黑夜編織的棉被中,等待明日夜晚點燃火光,指引前行的道路。

  急促的敲門聲劃破祥和的早午餐時光,一妖狐一貓又狐疑地互看彼此,無從臆測此刻前來拜訪的人。
  今日是八月十六日,盂蘭盆節的最後一日。恰逢週六但商家公休,百姓在家準備迎接夜晚的送火儀式,外來遊客則為目睹一年一次的五山送火自四面八方前來。
  一縷妖力轉動門把,幾秒後咚咚的腳步聲伴隨充滿少年朝氣的呼喊聲傳來:「景光先生,你們睡過頭?」
  「晴彥,怎麼來了?吃早餐嗎?」
  「是有突發消息?」
  小陰陽師點點頭,說:「好消息是先前失蹤的女童都被人發現蹤跡,也送醫治療。」
  「位置?」零快速吃完炒蛋,起身收拾餐具。
  「京都大學附近。」安倍晴彥擦擦汗,景光喚來一個玻璃杯倒水給他。少年一口飲盡,喘口氣繼續說:「壞消息是又有女童失蹤了,是從外地來遊玩的小孩。」
  換好短袖襯衫走出臥房的金髮青年皺眉:「又在本部放式神了。」
  「這次真的沒有。」少年辯駁:「是失蹤孩童家長找上門告訴我!」他可是早上七點就被吵醒,聽一位母親哭訴兩個多小時才脫身過來。
  黑髮青年收拾桌面,提問:「妖怪?」
  「半妖。母親是妖貓族,小孩晚上變回原形溜出門玩,早上卻沒回來。」晴彥掏出筆記本確認:「那位母親想是不是孩子得罪哪位大人,夫妻為了向誰求助大吵一架,最後母親來找我、父親去報警。」
  「真不走運……」零嘆息:「這時間來恰好撞上這件事。」
  「有報警就可以入山了。」三人交談間景光也換好外出服:「先去本部一趟,取得許可更方便。」
  於是三人又匆匆趕往警察本部,周旋一陣後見到孩童家長。一看見半妖女孩母親的長相,景光臉色難看幾分。
  和有里很像,而且也是白貓。
  負責處理這起失蹤案的綾小路警官焦頭爛額聯繫保存會成員,一來一往對話不在同一條線上,加上飼養的花栗鼠不停往衣領內鑽,整個人手忙腳亂。
  降谷零只好撥一通電話。
  「孩子可能在大文字山上,已經不是──可以上山了?真的!只能三個人上去……這太、好,我記一下。」
  綾小路警官掛掉電話後,面色複雜的看向兩位來自東京的同僚:「保存會轉達:『稻荷之子與其友,及陰陽師可入山。』我不知道這什麼意思……指的是降谷警官和諸伏警官吧。」
  「是我們。」降谷零承認,拍拍晴彥的肩:「還有他。」
  綾小路警官看向安倍晴彥的神色更古怪了,他不到一分鐘放棄追究,拿出車鑰匙:「我送你們過去。」
  步入午後的京都街道更壅擠,人潮洶湧到車輛寸步難行,晴彥幾度攔住金髮青年欲說可下車步行前往的嘴,差點在後座與妖狐打起來。
  而前方副駕駛座的黑髮青年望向窗外,不知看見什麼景色。
  越靠近如意岳,人潮卻反倒減少。每年五山送火前夕與當日,準備點燃篝火的山岳會封山,禁止一般民眾入山攀登,加上篝火點燃的景色需遠遠觀看才得以品味,因此鮮少有人此時靠近。
  綾小路文磨將車停在大文字山的登山口,望著三人下車,欲言又止。率先注意到的諸伏景光俯下身:「綾小路警官不用擔心,我們會將失蹤孩子平安帶回來。」
  「這點我相信兩位。」褐髮青年展露一抹笑顏,看向三人中唯一一位未成年:「安倍君要小心。」說完,他便駕車離去。
  金眸少年轉身,看往飄逸出乾淨力量,卻又混雜一抹邪念的大文字山登山口,嘴角抽了抽道:「這正常嗎?零先生。」
  「不正常。」降谷零翻出一個毛絨絨吊飾拋給小陰陽師,而諸伏景光抽出一張符紙,輕輕拍上晴彥額際,喃喃:「你會平安回到家,觀賞今夜的五山送火。」
符紙隨風吹拂、化作點點光輝飄散。
  天啊,瞧瞧零先生和景光先生的陣勢。晴彥感到頭皮發麻,連忙將妖狐給的護身符收好,又抽出自己預先畫好的符。
  一旁,九尾妖狐和三花貓又你一言我一句商討。
  「應該在縫隙,如果在現世的大文字山,昨天就會被我發現。」
  「夾縫嗎?看來五德貓的能力不容小覷,希望不要拖到點燃篝火的時間……雖然火燒下去會更快出來。」
  「送別火的力量可沒有燒出真實,如果一起送走就──」景光挪開視線,轉回正題:「嗯,先救小孩出來吧。」
  以三花貓又為首、九尾妖狐殿後,三人掀起封鎖線、依序踏上登山道,沿著山稜起伏線攀登。夏季山林景色在眼前綻放,炙熱的陽光灑落,光的碎片與樹影混雜在一塊,世界一片明亮。
  小陰陽師受兩位大前輩慎重的態度影響,屏氣凝神留心周遭一切動靜,但維持半個鐘頭的防備,至今仍未遇到什麼異樣。他抹抹額際汗水正想出聲喊停休息,便看見帶頭的黑髮青年收起兩條尾巴與貓耳。
  「封山了還有誰上來──」身穿褐色作務衣的中年男子從前方岔路走來,話說到一半,看見帶頭青年手中的警察手冊便戛然而止。
  男人打量這一個小隊,最後搔搔腦袋說:「老頭子要我帶你們去奇怪地點,說實在的我也不喜歡有小孩失蹤,但怎麼剛好今天上山找……」保存會的人員邊抱怨邊領路,因為他話多,晴彥得以知道人類這邊的情報為何。
  對方是運送護摩木上山的成員,工作完畢後自發巡邏山岳避免閒雜人士誤闖,恰巧收到警方通知有人會上山辦案,只好繞過來看人走到哪、不要誤闖火床。
  「火床準備好了?」聽到這裡,晴彥詢問。五山送火的儀式長年由民間團體準備與運行,一般人鮮少得知內部過程與細項。雖他是陰陽師,但對佛教祭儀仍萬分好奇。
  「早就準備好了,講經完畢、時間到了,你就可以看到燃燒的大文字在山岳浮現。」男人喃喃,話語中滿是誠摯的心意:「希望靈魂可以順著指引,好好回去。」
  蟬聲唧唧。
  仲夏的熱氣蒸騰,山林適時的涼風吹拂帶走燥熱,留下夏天的味道。四人沉默前行,他們繞上一條山坡,殿後的金髮青年開口:「謝謝帶路,到這就可以了。」
  安倍晴彥也看見了。
  從左前方飄出一縷漆黑的穢物,緩慢扭動,似張牙舞爪的蛇,不懷好意警告來者。
  男人聳聳肩,轉身返回,卻又在經過金眸少年時遞給他一串佛珠:「雖然我看不見,也不知道真正原因,但庇佑的物品越多越好吧。」
  小陰陽師道謝,接下這份善意。
  一等到對方走出這山坡,兩位大人立刻行動。前方諸伏景光向後拋出一個物品,後方降谷零朗聲誦念:「飛鳥與歌、稻穗和夏日,秋收、冬藏,四季流淌。」
  屬於妖狐的藏青色妖力磅礡燃起,化作一道光線匯聚至貓又拋出的物品。物品在半空中被擊中,順應力道落下,小陰陽師下意識地接住。
  金眸少年定眼一看,發現接住的物品是狐狸公仔,扭蛋機四百圓可扭一個的那種。
  「零先生……這是?」
  「混淆視聽,一般人走到附近會想起有急事要趕緊離開的法陣。」因稍早念咒,金毛妖狐的尾巴與耳朵完全顯現,他向前路過少年交代:「你當陣眼,捧好公仔別亂動。」
  說完,他走到好友身旁。諸伏景光的貓耳與雙尾也冒出來,正隨主人的心緒一擺一擺,兩人蹲下身觀察離地約三十公分高的空間。
  「這裡,應該有個通道。」三花貓又比劃,手指向左前方:「源頭是那,銜接得不太完整,施術者能力有限所以有破綻。」
  「真的是夾縫,」九尾妖狐喃喃:「女孩應該是被擄進去,貓咪身形可以鑽。」
  「我去。」一陣土金色妖力閃現,黑髮青年的身影消散、化為一隻三花貓又。騰空浮起的三花貓口吐人言,朝金毛妖狐說:「你留下來維持通道穩定,我怕將五德貓帶出或擊暈時通道會崩塌。」
  的確有這可能性……更想陪幼馴染一起進去的降谷零面色嚴肅,點頭答應。他席地而坐,九條燦金尾巴蓬鬆如金色的棉絮,像盛開的向日葵,驕傲地輕擺。
  三花貓又朝金眸少年點點頭,晴彥意會,捧著公仔坐到九尾妖狐身後一步之遙處。
  隨後,諸伏景光縱身一躍,跳進通道,消失了。

天陽的話:
很抱歉這篇拖如此久,從去年夏天到今年入夏,也快迎來現實世界中、京都一年一度的五山送火了。
今年我沒去京都,而是去東京。去一趟東京後反而更加肯定自己對京都的喜愛,這或許也是個不錯收穫。
在日本民間故事中,普遍認為貓妖怕火,但「五德貓」卻是罕見不怕火的貓妖,因此成為這篇故事的關鍵。降谷和諸伏沒有第一時間想到,如同我們容易受刻板印象影響,而遺忘特例。
下一章就會完結〈送別火〉,希望我盡快把《春有百花秋有月》系列寫完,好想出本……封面都請繪師畫好了(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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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陽@skysunn

五(完)

6F
  現世與他界的通道直到近百年才有穩定且保證安全的大道可走,提供妖怪遊走兩界。在之前的千百年,各族依賴族內的大妖怪開闢道路,或是倚靠自身的先天力量鑽洞,因此大大小小、或穩固或破損的道路存在虛空中,稍有不甚踩空,便不知去向。
  三花貓又懸空踏步前進,通道變化莫測,一下是流動的綠色液體,一下是飄忽的銀色氣旋。景光眨眨眼,追尋一條灰燼前行。
  是五德貓留下的印記,對方並無餘裕消除自己行蹤。灰燼中,還混雜幾根白毛。
  通道內時間流速不定,當心跳數到兩千下,諸伏景光看見前方飄來一陣濕漉漉的氣息。
  似清晨露水、也似午後細雨,尋常貓又不喜歡這樣的天氣,但他想起來了……
  「景光,跟你說個小秘密……」女孩眉眼彎彎,雀躍訴說:「我最喜歡這種有點濕濕的天氣了。」
  有里會和他分享,是因為他們都會點火烘乾自己的毛皮,相比其他小貓又看見下雨天,厭惡感更少一點。
  三花貓又踏上濕潤草皮,泥水與露草的氣味撲鼻,他抵達一棟森林外圍的小木屋前。
  外觀可以看出是兩樓式建築,他猶豫幾秒朝木屋門板上安裝的小門一鑽──毫無阻礙進入屋內。
  一樓是點綴許多花卉、充滿可愛玩偶的空間,從早期女孩喜歡把玩的人偶玩具到近期孩童喜愛的柔毛布偶和各種家家酒玩具,被堆積、佈滿整個空間,等待一位孩子來把玩。
  如小山丘的童書與玩具後,有通往二樓的木製樓梯。景光悄悄呼口氣,妖力纏上四肢,讓他騰空飛上。
  才剛抵達二樓,他便聽見細微的啜泣聲,還有男性沙啞的安撫聲。
  「噓、噓,有里別哭了,爸爸哄,晚餐想吃什麼呢,爸爸去買……」
  櫥櫃拉門前,中年男子抱著一位女孩輕哄,可孩子早已嚇得臉色蒼白,妖怪特徵的雙耳不受控的壓平,雙手還壓緊人類雙耳。
  「外守先生,請您放開那孩子。」站上二樓的三花貓又變回人形,卻刻意調整化形,回到八、九歲時的孩童外貌。
  和外守一曾見過、與女兒有里一同玩耍的男孩,相同毛色和面容。
  「諸伏弟弟!」外守一晦暗的眼亮起一絲光芒,語速急促:「你和有里出門玩得開心嗎?那孩子真是的,跑出門玩那麼久,還沒跟你一起回來……」
  中年男子一邊抱怨,一邊想起身去查看景光身後有無自己的孩子。原先緊抱半妖女孩的手,不知不覺鬆開。
  黑髮男童神色未變,雙尾輕輕一擺、又一擺,扭出一個令和時代孩童絕對熟悉的逃跑手勢。半妖女孩顫抖,鼓起勇氣往樓梯方向狂奔──
  「別離開爸爸,有里──」
  「夜明けの晩に 鶴と亀が滑った 」
  男子的悲鳴聲與孩童清脆的歌聲重疊,在外守一將抓到女孩之際,卻腳底一滑撲倒在地。
  景光見狀,高聲將〈かごめ〉前半句補唱完,言靈化做細亮光線,編織成牢籠關住外守一。
  「有里──不要跑!」
  「我不是有里!」已跑到樓梯口的半妖女孩氣憤轉身,衝著陌生男人大吼:「你不是我爸爸。」
  這一事實讓外守一癱軟在銀色牢籠內,景光只能先告訴女孩先走、外面有人在等她,確認女孩腳步聲遠去,才走近自己製作的籠子。
  籠中,外守一仍喃喃呼喚有里。
  「校外教學那天,我和有里聊天,她提到自己和爸爸吵架。」景光恢復成年身形,右手輕輕按住牢籠:「可她接著說『回家後,要和爸爸道歉。』」
  黑髮青年輕輕掐碎牢籠,壓住外守一讓人起身。
  結束了,景光想。他帶著外守一走下樓梯,沿途確認半妖女孩殘留的痕跡已跑出屋子,走向通道另一端。
  突然,外守一開口:「諸伏弟弟,對不起。」
  「我會去另一個世界,向你父母賠罪。」
  一股奇妙的氣味擴散,景光一頓,下秒感覺自己下巴受到衝擊──外守一奮力向後一仰,掙脫後往二樓跑。
  同時,二樓燃起熊熊大火,外守一的身影瞬間遭火焰吞噬。
  火光照亮諸伏景光的臉,火焰炙熱的氣息讓他感覺雙頰發燙,建築物燃燒、扭曲、物品焚燒的氣味充斥口鼻──一切彷彿回到那一天,記憶中被火焰壟罩的家、逐漸失去氣息的父母,還有哥哥由遠而近的慌亂呼喊……
  「ヒ、ロ……」
  「ヒロ──」
  三花貓又雙耳一彈,終於從恐懼中回神。他轉身,看見一個熟悉的人影風風火火朝自己跑來。
  「ゼロ?」景光喃喃,注視金髮青年略顯擔憂的臉,反問:「你怎麼跑來?晴彥呢?你丟陣眼給他顧?還有通道……」
  「那位女孩說,外守一有設定火焰陣法。」降谷零喘口氣,看向火焰吞噬的二樓:「我們先出去,一樓也快要起火了。」
  「外守一在二樓,」他退了兩步,伸手推推幼馴染:「你先出去等我。」
  「可是這火──」
  「沒事,我們小時候玩過。」景光眨眨眼,神色回復平日的溫和,似乎下了決定:「交給你了,ゼロ。」
  金髮妖狐啞然望著好友消失在火焰另一端,他伸出手掌,嘗試抓取火焰的操控權,感覺到火膽怯地迴避自己。
  和當年一樣,是外守一操控的火。
  他不能過度介入,只能依循三花貓又的請託,一樓火焰感受到個強大的妖力自動讓道,他走出木屋回望,確定整棟屋宅已陷入火海。
  ヒロ可能忘記了,當年諸伏家命案後,他有段時間無法看見火,只要是橘紅色的火焰都可以引發小三花貓又的恐懼。
  唯獨小九尾妖狐的燦金火焰不會,還可以觸摸、接受火苗待在身側。
  「是ゼロ的顏色,所以不會怕。」
  這份恐懼在高明哥帶幼弟回一趟鬼市,結合成長後逐漸淡忘,卻深深烙印在降谷零記憶中。
  直到二樓窗戶邊出現一道人影,降谷零回神目睹窗戶碎裂,下秒一個人被拋飛擲出。
  金髮青年連忙伸長手臂,接住這人,是已昏迷的外守一。男子臉色黯淡、胸膛已無起伏,妖核也碎成多塊……
  「ゼロ!」跳上窗台的三花貓又高喊,縱身一躍自二樓跳下,順利落進好友的懷抱。
  如同他們小時候玩過無數次,彼此的飛高高。而這次,降谷零依舊順利接住諸伏景光。
  待兩人帶著外守一、扶持彼此奔出通道的瞬間,不穩定的小徑也應聲碎裂,化作一條坍塌的道路消溶現世和他界。
  大文字山維持兩人進去前的平和,只是在外等待的人多一位。安倍晴彥望向挾帶焚燒氣息的兩位長輩,又將視線轉向被攙扶的外守一,心中了然幾分。
  「請交給我。」進去通道前不在此處等待的小童,面無表情指向外守一:「婆婆吩咐。」
  景光點點頭,看著小童平淡拿出一張符紙,貼上外守一的額頭。光芒散去後,男子變回一隻年邁的貓。
  昏黃的日光渲染天際,天色逐漸從明亮走向灰暗,更遠方的山腳下、可以看見五座山岳的空曠處,逐漸匯聚人潮。
  降谷零偏頭,手指戳上好友臉頰,換來一道無奈注視。
  「走吧,送晴彥回家後去看送火。」
*
  今夜的京都盆地萬分熱鬧,不只外來不願返回旅館休憩的觀光客,連當地人也走出屋宅,從各處向遠眺繞盆地北方群山中的其中五座山。
  所有人屏氣凝神,等待晚間八點到來。有些店家自發性配合一年一度的送火儀式,關閉室外光源。從上空俯瞰,平日燈火通明的都市亮度暗了幾分。
  但這不妨礙妖狐與貓又以良好的視力看見群山中走動、圍繞篝火的人們,其中幾個人影身側,飄散絲絲妖力。
  是妖狐與半妖少年少女們,以自己的方式守護一年又一年的盂蘭盆季。
  降谷零和諸伏景光悄悄來到嵐山、低飛至渡月橋下的橋墩才解除幻術,緩步走出陰影,來到中之島公園的河岸邊。
  十六日晚上七點的桂川河岸,早已搭起連綿的白色棚架,靠近橋口的是每年都有的燈籠放流購買攤,幾位和尚在棚內指導民眾登記、購買燈籠。他們藉一群群外國遊客身軀,隔開和尚的注意往前走。
  離開依序排隊的燈籠購買地,食物的香氣與攤商的吆喝聲此起彼落,剉冰、燒烤、甜食、遊樂攤位……大人牽著孩童漫步於此,景光吞吞口水,聽到旁人腹中飄出一聲綿長的咕嚕聲。
  黑髮青年竊笑,換來金髮青年害臊的抱怨:「我沒吃晚餐,ヒロ你不餓嘛!」
  「當然餓了,先吃點果腹。」拉過幼馴染,兩人投身各式小吃中,品嘗一輪後才悠悠走回渡月橋面。原先可讓車輛行駛的大橋已被人群擠滿,人們圍繞橋的兩側,發出讚嘆聲。
  他們尋找空位擠到欄杆旁,才知道大家在俯瞰什麼景致。
  一盞盞水燈漂流於桂川河面。
  微弱又堅毅的火光搖曳漸行漸遠,倒映於海藍貓眼中,點亮一抹抹光亮。然後,他聽到身旁有個孩童大喊。
  「爺ちゃん~バイバイ~~」
  諸伏景光的獸耳差點冒出,他下意識伸手按住自己頭頂,轉頭看向那位孩子。小男孩坐在父親肩上,朝著河面揮手,又認真喊:「爺ちゃん~バイバイ~~」
  掰掰。
  景光覺得河面更通紅了,越來越多燈籠被放到河中、飄行於河面,起起伏伏的火燈籠乘載活著的人對逝者的不捨、思念、感懷,順著河水自現世漂流往彼世。
  「我似乎……沒有對爸媽說掰掰……」他喃喃,囈語順著濕潤氣息飄至降谷零耳中。金髮青年收回望向天際的視線,轉頭看向好友被點點火光映亮的側臉。
  金毛妖狐握住三花貓又的手,堅決道:「那我們去買個燈籠。」
  說到做到,零緊握景光的手,帶著人又走下渡月橋、來到中之島公園、直奔最前方的燈籠放流登記處,加入排隊隊伍。
  當和尚迎來他們時,原先放鬆纏繞手腕的念珠被拽緊,謹慎又小心的看向兩位與一般人無恙的青年。
  「不好意思,我們無意驚擾您……」景光飽含歉意的話還未說完,零驕傲又不悅插嘴道:「只是買盞水燈籠追憶長輩,不行嗎?」
  「零,可以去外面等我嗎?」貓又開口,換來妖狐又看眼和尚,才走出棚架。
  和尚了然,請景光登記、付費並給一張水塔婆。貓眼青年持筆、端正寫上雙親名字,卻沒有遞回給工作人員的舉動。
  著作務衣的人員不解,指示:「請給我們,會統一入祭壇燒香供奉。」
  諸伏景光依言交出水塔婆,卻反而伸手指向未組裝的燈籠:「請給我燈籠,我會自己放流。」
  「這……」
  「沒關係,」和尚起身,親自拿來一份燈籠遞給黑髮青年:「但請不要引起旁人注意。」
  他笑瞇眼,保證:「不會有人注意到我放流。」
  直到景光捧著燈籠走出棚架,零低頭不再看天空,上前與對方並肩走往桂川岸邊。河岸也是滿滿的人,有人指向點點火光讚嘆,有人喃喃許願盼逝者聽見。
  兩人蹲坐河邊,景光雙手俐落組起燈籠,零則伸指輕輕一點──一簇火光閃現,紙燈籠表面浮現一抹活靈活現的金色火苗圖案。
  燈籠不多時被組好。他雙掌捧起燈籠,朝燈芯輕輕吹口氣,細微劈啪聲發出,燈芯自動引燃,點亮微小又明亮的光芒。
  許久許久、電力尚未普及全世界前,家中照明需點火,爸媽怕火,這任務在高明哥不常返家後交給自己。當他點燃燭台、燈火映亮室內時,爸爸會搓著他的頭,笑道。
  「不愧是我們的『光』。」
  光,景光。
  火苗照亮青年澄澈的海藍眼眸。他放低手臂讓燈籠抵達河面,清涼的河水沾濕掌心,水燈籠被一波波河水拍打,載浮載沉準備前行。
  於是諸伏景光伸手一推,寫有雙親名字的燈籠出航,緩慢,又快速的遠去。
  爸爸,掰掰。媽媽,掰掰。
  他終於在心中說出當年未盡的道別。
  溫熱且濕的氣息滑落,隨著滴答滴答聲一起沾濕臉龐。景光仰頭,對上好友無奈的低垂視線。
  「下雨了。」早就發現空氣異常濕潤的妖狐,宣布。
  嘩啦嘩啦的水珠自天際降落,人們一一撐起雨傘、套上雨衣,河面上的燈籠被雨滴打得搖搖晃晃,仍頑強前進。
  撐傘對妖怪來說多餘,不撐傘又在這萬頭攢動中過於突兀。零最終拿出一把大傘撐起,景光則朝對方的肩一點,施展避水法術。
  大雨絲毫未澆熄眾人對送火的熱情,八點一到,渡月橋上氣氛寧靜祥和,眾人引頸望向群山,等待八點二十分到來。
  四周人們的興奮交談聲、外國少年好奇地用彆扭日文詢問哪座山的對話傳入景光耳中,他準確無誤望向曼茶羅山。
  第一個篝火被點燃時,一般人還未發現,但零很快轉頭,與友人一同看向山林。同時,四周逐漸浮現點點螢光。
  從少年的肩側、自男孩的髮上、在放流的燈籠與燈籠間、於焚燒的篝火中。祖先故人的靈魂一點點冒出,搭乘後人為他們製作的茄子牛,順著河水、漂浮雨中,慢悠悠返回彼世。
  「不管何時看,都很壯觀。」降谷零說,注視天際之下、大地之上飄浮的靈魂。
  「是啊……」景光讚嘆:「完全點燃了。」
  曼陀羅山上,排列成鳥居形狀的篝火完全被點燃。自渡月橋遠眺,山頭燃燒一座形狀鮮明的鳥居。四周人們更激動了,紛紛掏出手機拍照錄影。
  火焰劈哩啪啦燃燒,屬於京都的盂蘭盆季在鳥居形篝火點燃後迎來尾聲,人群逐漸散去,大雨也緩慢漸歇。
  水燈籠持續漂流,將河面鋪展成一條光之道路,靈魂於其中嬉戲,思念從清晰的話語轉為遙遠的喃喃。
  景光笑了,接過雨傘收起,快樂宣布:「晚餐去吃料亭吧。」
  零一愣,提問:「現在還有嗎?」
  「不然回鬼市吃?ゼロ很久沒回去了,大家很想你。趁今晚回去看看,現在一定很熱鬧。」
  金髮青年揚眉:「走,吃料亭。」
  「原來ゼロ很餓啊?」
  「我們現在回鬼市,沒待滿一個月出不來吧……之後再回去。」
  這番話讓黑髮青年笑得更開心,他推著好友的背要對方往前走,快樂得三花貓耳和雙尾都冒出來,嚷嚷要人快點打電話告知餐廳。
  爸爸、媽媽,我現在很好,也終於和你們說掰掰了。
  鳥居形火焰一閃一閃,熱度逐漸下降,等待完全熄滅、明年再度被點燃。諸伏景光回頭,看向亮度降低幾分的篝火。
  一年,又一年,京都會持續點燃五座山上準備好的篝火,替返回人間的靈魂指引回程的道路。
  「ヒロ,料亭打烊了!你想吃什麼?」降谷零放下手機詢問,冒出一尾燦金尾巴戳戳好友的臉詢問。
  他收回注視,沉吟幾分:「不然丼飯?」
  「這落差太大了……」金髮妖狐嘀咕。
  「先離開嵐山再決定吧。」
  兩人一前一後離開渡月橋。
  明年再見。

天陽的話:
我終於在今年的五山送火到來前寫完啦!!!(歡呼蹦跳)拖太久了好可怕,真的。
這一篇〈送別火〉,有不少內容細節是建立在我走訪京都後的經驗,揉合進去故事中,例如在渡月橋上的大雨,還有渡月橋上的人山人海(人超多),以及我真的聽到一位小男孩,對著飄遠的燈籠說:「爺爺掰掰。」
說到這,好想再去看一次五山送火啊,好懷念京都……

〈送別火〉的架構和〈盂蘭盆〉很像,但這篇文的大綱誕生時間比〈盂蘭盆〉晚上一年。是在我第二次前往京都、親眼目睹八月京都的五山送火後誕生。
當然,無可否認的是,在文章結構設計上刻意與〈盂蘭盆〉相似。
一篇寫景光和零,一篇寫萩原和松田;
一篇在京都,一篇在江戶(東京);
一篇是關西的八月盂蘭盆季,一篇是關東的七月盂蘭盆季。
能夠達成這樣的設計感,我頗自得意滿。(哼哼)

最後,有什麼想說的歡迎留言告訴我,小小文手看到留言或心得會很開心……偷偷丟個心得單單在這。
下一篇故事再見~《春有百花秋有月》可還沒寫完呢嗚嗚嗚希望今年寫得完,我要去繼續寫稿了~

還沒有任何人留言,快來當第一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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