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龍城聖影第18集衍生)
1F錦綺羅叢,正是天都北嵎的太平盛世。
六街三市,車馬紛紛,轔轔碾過石子路。萬戶懸燈結彩,沿街羅列珍玉奇玩,茶坊酒肆滿座,打諢說笑此起彼落。恰逢暮春時節,賣花郎以筠籃盛花叫賣,仕女爭相買之。城中百姓挑著籮擔,挨挨擠擠,一派繁盛浩鬧;拐角處,和煦春風送來一陣絲弦鑼鼓,只見一簇人翹首圍住戲場,目光齊齊望著台上粉妝霓裳。
「思君漸覺纖腰瘦,兩凝眸,珠淚滿懷紅透。歲華容易相馳驟,年年離恨長依舊,長依舊──」
唱旦的小童含嬌凝睇,咿咿呀呀地唱著與年紀不符的離恨,叫台下聽出了幾許真愁。細瞧那小童,生得眉清目秀,比尋常伶童更標緻許多。眾人聽得如癡如醉,忽聽一人拍手喝采。
「好!好!」紅衣華服的綺襦紈褲坐於上好寶座,晃著頭上的尖頂高冠,憨態橫生,惹得底下幾人跟著笑出聲來。
「誒呦,誰叫太子老是見不著影,不然拉他作陪才熱鬧!」
台上小童朝彩聲處含笑作揖,水袖一抖,又以清幼的嗓音唱起下一折曲,曲曲悱惻纏綿。
十載錦繡盈都,掐指一算,儲君登基在即。曾經的歌舞昇平,匆匆變了調。
天象異變,六月雪霏霏,平地颶風起。房舍傾塌,田畝荒蕪;民生凋敝,餓殍遍野。衣食尚且難以為繼,遑論鼓樂喧天。昔日登台唱曲的戲伶失卻營生,有的賣身朱門,有的流落街巷,乞食度日。
納太傅之諫諍,新君頒令遷都赤城。異象陡然歇止,然升斗小民的家破人亡、流離失所,又豈同四時遞嬗那般冬去春來?縱廣施賑恤,仍是在北嵎史冊留下一頁滄桑哀戚。
時序亂了遭,人心亦變套。安國侯謀逆處斬不久,又傳刺客佯裝樂手。前波未滅後波生,長孫太后於江淮遇害,新君悲痛不已,罷朝數日,舉國同哀。
冉冉晨霧拂過殿庭,曙曦映出磚石上的鐫鏤飛雲。殘冬未消,殿外的梨樹倒逕自萌了春芽。枝幹夭矯,雪白梨蕊點點綴於其間,煞是含蓄可愛。
拂曉的空氣刺著郢書腮頰,烏夜漸退,雕梁殿宇同他虛實難辨的身影,在朝陽下逐漸清晰。
一縷馥馥佛香沁入肺腑。
郢書回過身,對上一身整束得體、眼中卻滿布血絲的少年天子。那人紅著眼圈兒,啞聲道:「朕來遲了。」
三尺劍出匣,錚錚若龍吟。正是鐵常奐為其新鑄成之名劍。
驀地一劍砍來,郢書倉促拔劍相抵,反掌挽出一道流麗劍花,堪堪避過鋒芒,又見皇上一劍直刺而來,旋即腳下一蹬,急退數尺。
腰間掛墜瑲然脆響,劍光交錯間,相仿的身影翩躚如燕,矯若游龍。
飾穗翎羽迎風飛揚,鎏金繡線流轉生輝。交鋒之際,衣袂下的臂膀半掩半露,玉雕似的肌理繃起姣好線條,力道姿致兼而有之,瞧著說不出的旖旎。
二人來回過了十數招。劍尖刺了個空,郢書漸覺氣力不支,一道劍氣又橫掃而至,削落耳畔幾縷髮絲。腳下一亂,才方穩住身形,帝君已欺身逼近,接連三劍,一劍比一劍凌厲,容不得一絲喘息。
郢書翻轉手腕格擋,鏘鏘鏘三聲脆響,震盪廊廡之間。汗滴順著鬢角淌下,白刃震得虎口發麻。
旭日刺得他眯起眼。
皇上不對勁。打從佛香撲鼻之際,便是自己不曾見過的橫眉厲色。郢書抬眼看去,那人也正灼灼盯著他。
看他面露怯色,蹙眉捂心,一派悽楚可憐。
歹毒如吾,何以能有這番荏弱模樣?應天承運,吾何以懼?成王敗寇,吾又何愧之有!餽吾十二冕旒,疑吾偷天換日,繪吾伶仃枯骨,棄吾廿載心血,誑吾一片赤誠,瞞吾身世半生,以保聖眷不離——
吾師信吾護吾,天意偏使生靈炭塗。
思緒洶湧漫溢,千絲萬縷的仇憤與矛盾,層層遮蔽了北辰元凰心神。
劍鋒隨著瞋憎倏然偏去。
長劍「噹啷」一聲脫手飛出,郢書不及細想,貼地一滾便繞至元凰身後——若劍仍在手,此刻已制其命門。
「⋯⋯!」元凰瞠大了眼,面色霎時紅白交替,訝於郢書的出其不意,更愕然「北嵎天子」此等行舉。遲疑半晌,聽得身後喘氣吁吁,他從容反手一掠,劍尖直取郢書咽喉。
四目相對,元凰凝視那張令色溫雅的面容,而那對驚懼的眸子,正盈盈映著同一副容貌的狠戾決絕。
是了。
那不過是個替身,是郢書,不是自己呀。
錚地一聲響,元凰收劍入鞘,溫言說道:「今日便到此罷,先回宮更衣,朕遣人治你的手。」
郢書緩過氣來,冷汗涔涔,低頭赫見一身錦繡華服弄得滿是泥沙。
「⋯⋯皇上的御服!」他連忙拍落身上塵土,忽又臉色一青,扭頭便朝御劍所落之處奔去。
「無事,是朕失了分寸。」
元凰已斂去方才失態,帶著素日慣有的溫和,緩步走近。見其神色恢復如常,郢書這才止住倉皇,持劍隨行。
行往御書閣途中,元凰隨口問道:「逸雲侯,嗯,那個帶你入宮的人,還沒跟朕提過你的過往——」
過往麼。
郢書垂首跟在身後,專注又分神地聽元凰品評劍法。
那是盛夏落雪、風掀屋瓦,將滿地砂礫看作晶瑩白米的時日。是紆尊步入逼仄陋巷的昔日看客認不出他,見他可憐,將其引回皇城以前的事。
更是改容易貌,與聖上共處一方密室之前的事了。
二人穿行於九曲迴廊,宮牆上一幅幅落筆龍蛇,皴染勾勒,肖百里千山於方寸絹紙。絹素掩著暗格,其後另有乾坤。
入了密室,郢書借著鏡面覷向元凰,目光不敢深入,只停在肩頭一尾金線繡龍。自從將過往據實以告,皇上再未吐露隻字片語。他正躊躇開口,恰見鏡中人影有了動靜。
元凰徐徐取出一柄白玉鞘短刀,轉身說道:「近來皇城危機暗伏,變故何時臨頭,朕實無把握。」
那流浪民間的樂手命尚未絕,鬥技場另有棋手暗籌帷幄——即便皇城戒備森嚴,成敗一瞬如過眼風燈,孰能料得先後?
「倘若計畫生變,這副皮囊再無可用之日,」他將短刀遞去,「以你原有的面貌,尋條生路罷。」
逐字逐句聽畢,郢書接過那柄既象徵新生、亦預示忘身的器物。沉默須臾,他謙和而堅定地回道:「死生契闊,我⋯⋯不,朕同皇城與共。」
初聞此語,元凰只是一笑置之。危難當前,若有生機,孰能不改心念?
未及數日,宮變猝起。一曲變數,諸般佈局雖不及施展,倒見證郢書的言行如一。
奈何天命難僥倖,真龍雖星殞,劫數復又起。往後一年半載、形影相弔之際,曾經的少年天子方才體認當時未能辨清的滋味,以及一股難以名狀的,欣羨。
02(龍城聖影第24集衍生)
2F弦音嘈嘈,打斷了奏摺上的墨痕。
那是溫潤而異於北嵎樂律的音調。北辰鳳先踏著道與義而來,恣意將夜色撥弄成曲,如江河決堤,一瀉千里。豆萁相燃,幾經顛沛流離、生死交鋒,終是在皇陵江畔塵埃落定。
然北辰元凰亦有所失去。手中緊攥恩師一紙嘔血遺筆,他尚不知背後全貌,已是哀痛難抑,倘若一朝悉數知曉,該是何等泣血漣如、心如刀絞?
一人佈局,一人逆天;為他開路,替他引途。滅親弒友,再無退路。
這十二旒冕冠,終究還是落回他頭上。於皇城再見郢書,已是與北辰胤冰釋前嫌、重登帝座之後,而另一波暗潮洶湧,亦正於檯面下伺機而動。
諸事待興,北辰元凰獨坐御案前,案上奏牘堆壘成山,手中紫檀嵌金的貂毫筆起落不停,字跡頓挫峻拔,未見半刻停歇。自失位至復辟,皇城積壓的政務浩繁如海,其中不乏民生大事。
哼,既志不在宮闈,奪吾這身皇袍做甚?單憑那滴血,便配坐擁江山?事事俯仰於皇親公卿,豈非將權柄拱手予人?
咒吾孤獨恐懼,是又如何。敗者如汝,能奈吾何。
元凰恚恨地斥罵那再不能與自己爭搶名份的堂親,提筆翻飛,在封封奏摺上落下洋洋灑灑的硃批。待玉印蓋落,他方抬起袖角,揉了揉酸澀雙眼,舒展有些酸麻的臀腿,搖晃地退坐至身後牀邊,幽幽望向書閣外沉沉夜色。
盞盞長明燈火,同案前燭焰一齊照徹深宮孤夜。
他忽而想起自己的替身。
論言行舉止,已足以代他臨朝;論劍術身法,也能暫掩一時耳目。倘逢兵戈驟起,或可替他爭得片刻周旋,然不指望取勝求活。若其命中有幸,順其自然亦未嘗不可。
早先他曾提及此意,卻聽郢書道:「蒙皇上垂憐,然即便曲終人散,吾仍是北嵎天子,也只願作這北嵎天子。」
元凰閉上眼,以記憶勾勒郢書彼時神情。思其執念,亦思自身遲疑。夜闌幽闃,此刻思緒卻似白晝般清明。
另一人悄然入了他的心念。
遠山繞雲煙,春色正芳妍。沉眠於夜幕的層巒疊岫,在朝霞中漸漸甦醒。
桃紅柳綠,萬木爭榮,北辰元凰接過那把龍紋鏤刻的大弓,掂了掂分量,隨即擎起弓身對向遠處蔥鬱山林,拈起箭翎搭上弓弦。
「皇上,此弓不同尋常凡器,還需知曉些關竅。」
北辰胤抬手覆上元凰肩側的行龍披領,順勢替他調整步法架勢。溫熱掌心隔著華貴衣袖貼上小臂,隨後緩緩移向背脊,停於頸窩。
後頸沁出一層薄汗,濕了胎髮。面上映出兩朵紅雲,元凰死死將目光凝定遠山,僵著身子由父親擺弄,明知該順著身後那人的力道分散重心,偏偏四肢不聽使喚,呆立如木樁。
北辰胤略覺異樣,卻未多言,逕自抬起拳背輕抵元凰腰後陽關,輕施力道揉按一把。
元凰禁不住低低哼了一聲,掇轉回望,只見男人神色如常,訥訥問道:「皇上近日寢食可安?」
「⋯⋯朕諸事縈懷,鼓打三更仍不得寐。」北辰元凰瓮聲回道,「並肩王何不搭著朕的手,加以幫襯。」
承此諭令,男人也不追問煩憂從何而來,只笑著伸手攏住帝君玉腕,半扶半引地搭上弓弦,拽得滿滿。
颼地一聲,箭起離弦。
聽得弓弦震響,元凰心中驀地湧上一股難以言明的委屈與歡喜,竟有些鼻酸。所幸父親立於身後,瞧不見自己此刻神情。
北辰胤仍虛攏著他的指尖,偏首望其側顏,恰見那抹悵惘。他遂輕輕卸下元凰手中長弓,道:「皇上既寤寐難安 ,不妨先歇著,看臣施展一回。」
元凰抬眉看去,只見北辰胤已擎起蒼龍弓,三支箭簇齊齊搭弦,弓開如滿月,勢如嘯龍吟。
三箭齊發!
霎時山鳥驚疊翠,飛瓣紛如雪。元凰凝眸遙望,一時褒讚難出。早聞蒼龍弓威勢懾人,今日親眼得見,果真破空如裂帛,雄渾風雅,教人心蕩神迷。
「凰兒?」見身旁孩兒怔怔不語,北辰胤收起蒼龍弓,近前輕喚。
那張俊朗面容頓然映入眼底,元凰渾身一緊,不暇細想,一把攥住父親滾金繡銀的衣領,踮起腳跟,在那人脣畔飛快一啄,又匆匆退開。
北辰胤原未設防,怔愣一瞬,復抬手將人重新攬回身旁。
元凰怯怯抬眼,對上那雙劍眉星目,登時紅透臉,緊抿雙唇,不敢再看。
似是報李投桃,有什麼輕輕拂過他的睫羽,又沿著桃腮緩緩滑下,摩挲他忸怩羞合的唇。元凰不由自主繃緊了身子,而父親的臂膀穩穩挽住了他。循循善誘間,男人領著羞靨的人兒漸入佳境。
耳鬢廝磨情正濃,忽聽山間傳來幾聲閒適談笑,二人齊齊一頓。
「啊!又是北辰胤!看見沒,他他他,沒事在這裡射弓,不知又打什麼算盤!」
「祐達,你又來了。不是說好帶吾來賞景麼?」
咦?
「哎呦,怎麼會忘,你跟我來,從這個角度看最美——」
橐橐腳步聲傳來,元凰屏息縮在父親懷裡,一雙骨溜溜的眸子顧看四下。北辰胤不疾不徐地解下肩上玄緞白裘,兜頭將人一裹,擋得嚴嚴實實。
懷中人兒卻不安分,在細軟毛呢下調皮蹭了蹭。腰下那處相抵,隔著衣料也能感知微妙的起伏。北辰胤抬掌朝他臀上一拍,溫聲責道:「凰兒當這山中無人?」
元凰悶聲哧哧地笑,裹著父親為他罩的裘篷,耳根燙得厲害,心底卻從未有過這般安穩。
四周了無聲息,那二人彷彿就這般去了。
胸中漫溢縈縈遐思,正思量如何宣之於口,覆著烏亮髮辮的白裘兜帽倏然被人揭下。
「——!」
甜膩的嬌喊未及出口,元凰驚喜地迎受父親急切的親近。未久,眉眼間的喜色漸漸化作難以自持的情意。
「爹親、爹親⋯⋯」
雲雨將興之際,驟聞不遠處傳來一句:「草民楚華容,見過聖上。」
恰是一座驚夢春山。
北辰元凰在褻褲一片黏涎中驚醒。他雙手掩上臉,捂住長而無聲的哀吟。無視滿牀濡濕,他闔了闔眼,強自追念方才種種——體膚相貼的溫存,耳鬢低語的繾綣,思念及此,又蕩漾春心。
攥著被兒忍了會,元凰無助地捻住下身,輾轉揉弄。想著被父親捧摟在懷,並枕同歡,百般憐愛——撫過他的髮,攬住他的肩,寬厚胸膛貼著他繃緊的背脊,低沉的嗓音沿著耳廓,綿延至一對纖巧鎖骨,又覆上胸口悸動的昂起。
幾番歡情,如膠似漆,恍見自己跨開雙腿坐於其上。雙膝緊夾父親腰腹,沉湎於男人健勁的腰胯,又抬手攀住其頸項,軟語央求酥魂銷骨的吮咂。那雙掌帶著長年磨就的薄繭,牢牢托住他泛起紅痕的臀股,隨著馳馳驟驟的挺送,在耳畔低喚他的名⋯⋯
思及此處,元凰朱唇微啟,和著身下的節律悄悄喊著他與北辰胤之間不足為外人道的稱謂。指尖一下下撥蹭薄薄中衣下頂起的那對敏感,腿間一緊,稠膩的愛液再一次濡濕被褥。
可這般離經叛道,又如何求而得之。
隻手遮天,大權在握,罔顧兄弟之情,摒棄骨肉情分。既已諸惡做盡,那孩兒這一點點兒孺慕癡情,爹親心中又將如何量秤?孰輕孰重,可也否也?
「何其不公⋯⋯」
情潮翻湧,北辰元凰急得兩頰漲紅,薄汗沁了香腮。洩出一聲嗚咽,他顫著手往腿根內側撫去。心醉意迷間,沾著白濁的指尖滑過囊後,觸上一片細嫩柔薄的皮肉。
斷續溢出的嬌吟交錯著凌亂喘息,折騰至五更,仍續不得夢中未竟的親近與歡娛。那般鮮明熾烈,不過一場朝雲暮雨。
罷了,興許只是一時貪戀。
捱不過這空茫臆想,元凰終究將那不可言說的情思束之高閣,任神思沉沉墜入昏寐。
03(龍城聖影第34集衍生)
3F04(龍城聖影第23集衍生)
4F劍鋒沒入兄長血肉剎那,北辰胤搏動的心一霎滯澀。
為何仍是走到這一步?
副將蕭宇都能看得真切,論氣度、論才智、論雄謀,凰兒才是真正的天子。大哥,何不棄械投降,何苦固執本可避免的兵戈相向,非得走到兄弟相殘的最終一著?
屏退了侍從的惠王府正堂。
行將弱冠的三皇子,一身英姿颯爽、氣貫風雲,目光駐足於滿牆名劍,向身後的兄長發問。
「小弟實在不解,王兄何以自謙至此。」飛揚的眉挑起,「是因為懼怕吾嗎?」
北辰望別過臉去,不與其對視。案頭置著兩盞仍冒白煙的熱茶,他摩挲著杯沿,鼻梁上的烏黑目鏡遮掩了眼底一閃的驚訝。
「三弟,你說的這是什麼話?讓位一事,禹弟確實有你我不及之智識──」
「此間並無旁人,何須這般避重就輕。」北辰胤截道,「大哥不信任吾,才以讓賢為由脫身不是麼?保有宗親之兵權,加上二哥身後長孫一脈的靠山,好令吾安分守己,不做他想。」
「唉⋯⋯三弟,莫須有的事,吾又有何話可講?」
「大哥不信也罷,小弟凌霄壯志,從來便是盡己之才,掃定十里疆土,與兄長一同開創北嵎千秋盛世。」
「⋯⋯」
剖心之言換來一片沉默,北辰胤又瞥向那面懸滿神兵利器的牆,俱是歷代劍祭奪魁之作。視線沿著流暢圓如的劍身勾勒而下,話鋒一轉。
「吾心可對天日,大哥卻以堯舜為託辭,打破千百年之祖制,讓位給能力不如吾,也分明不如你的二哥。」他看似倨傲,卻只有一種少年人不加掩飾的坦直,「就不知⋯⋯龍脈是否許認?」
「胤弟,禹弟才德兼備,你我二人輔弼,不亦美哉?加上長孫一氏護持──」
「護持?」北辰胤像在學堂發問一般,「長孫一脈世代婚配,素來皆是北嵎皇位的繼任者。若非得握皇權,以二哥風月之性,怎會應下這刻意的撮合?」
北辰望正欲駁斥,又聽那年歲與自己相差一截的么弟說道。
「歷來家宴,長孫氏嫡女總與大哥多次照面,對吾和二哥向來無甚理睬。不僅皇位,大哥連親事也一併讓與二哥了。」
「夠了,住口!」
北辰胤不吭一聲,承接兄長的喝止。
「事已成局,王兄毋需憂思。吾心匪石,並無他意,只想聽大哥坦承一句真心話。」意氣風發的少年,平靜地陳述著。
「⋯⋯你要吾說什麼?吾說了又如何?」
聞言,北辰胤出於小輩的禮讓終於現出一絲不耐,可他到底沒有追究。再多一句,不過加深兄長的戒備,也徒增自己對其不願正視的忿恚罷了。
「⋯⋯大哥既無意明白,往後亦不必再提。叨擾多時,愚弟另有他事,告辭。」收斂些鋒芒,北辰胤深深一揖,直起身時,面上已是水過無痕。他頭也不回地踏離惠王府邸,一顆譬若匪石的心,在乾脆的步伐間隱隱移轉。
荏苒岐路遠,去去再難追。
非但君擇臣,臣亦擇君耳。王兄如此搬弄,莫怪吾也做了選擇。
歲月流轉,距先帝於臘八宴後驟然駕崩,已過一年時歲。
又是一年上元。
皇城內苑早早張起燈來,芙蓉彩穗燈、琉璃走馬燈,各式花燈自朱紅宮墻一路連綿至重檐廊下,盞盞交映,寶樹銀花。暖閣內,家宴已然陳開,紫檀大案鋪著石青色團壽紋的織金錦褥,上頭羅列盛滿浮圓子的銀碗,巧樣糕點層層堆疊,儼然一座小小瓊台。
眾人言笑晏晏,長孫護同太后閒敘家常,長孫祐達嚷著再來一盤如意卷,北辰望笑呵呵地伴長子伯英猜起燈謎。御案一隅,女官提起一盞金魚花燈,逗得年幼儲君笑開懷。闔家團圞,唯獨三王爺北辰胤,以賞燈為由離了席位。
窗外玉色恰滿,明月中天,與樑上熒煌兩兩相照。
背過一夜觥籌口彩,北辰胤循著懸燈結彩的迴廊,行至一處燈影零落的靜謐。他長舒一口氣,心頭沒來由地念起么妹景況。自北辰泓遭貶庶民,已過了不少日月。其實毋需多慮,下屬自會定期上報,只是兄妹一場,思及總是難免。
正出著神,不遠處忽有一串叮噹響動。
竟是元凰蹬著跌跌撞撞的玄底軟靴,朝中途離席的他挨近。
「叔、叔──唔,」軟綿綿的身子咯噔一下,險些栽倒,靈動的五官登時皺成一團小包子。待站穩了,又咧開乳牙未齊的嘟嘟小嘴,奶聲奶氣地喊:「三叔叔──」
幾簇宮燈,將他的影子頎長地覆在元凰身上。北辰胤略一挪步,那片黑影便從孩子身上移開,亮出一撮燦燦金髮,和一張稚嫩可愛的臉龐。
孩子身穿一領豆綠遍地金的小緞襖,領口滾著月白掐牙,頸上綴著金螭瓔珞與長命鎖,活脫脫的金枝玉葉。
北辰胤向那縮在暗影裡的奴僕瞥去,正是侍宴的女官秋玲。見被王爺識破,她佯作才剛追至的匆促,堆起滿臉慈笑提點道:「殿下,是三皇叔呀。」
「三王叔──!」小小的人兒又含糊喚了一聲。元凰伸出捏拳的小手,手心裹著一顆銀絲糖,嗚呀嗚呀地邁著小腿兒,一搖一晃,總算挨到皇叔跟前。
見女官遲遲未有動作,北辰胤一記眼刀掃去。
「嬤嬤還愣在那兒做甚?等本王治罪麼。」他神色莫辨,「比起吾,更能保妳一家富貴榮華者,皇城中另有其人?」
高舉的小拳等不著人理會,元凰腮幫子一鼓,將有些化了的糖塞進自己嘴裡。
「這,胤王爺多慮了!」本是一番討好,不料竟遭猜疑。她陪著笑,「奴婢只是想,自那日起,王爺便無機會與太子獨處⋯⋯」她不住地搓著那雙沒少做粗活、佈滿細紋與薄繭的手,矯飾而心虛地解釋,「孩子這個年紀還不記事的,何況佳節盛宴,於情於理,『叔姪』之間,自然是──」
「愚蠢。」北辰胤拂袖喝止她的解釋,「吾何曾命妳如此做?妳在揣度本王麼?」
「本王保妳兒孫一官半職,然太子登基之後,那頂烏紗帽能戴多久,可不是吾說了算。能取代妳侍奉太后的人不盡其數,妳不曉得麼?」
「嗚⋯⋯」
元凰仰著小腦袋瓜兒,來回看著二人,不知這劍拔弩張的氣氛因何而起,只本能地朝身旁的依靠伸出手去,正是他喊不清楚的三皇叔。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泛起淚意,眼看淚珠子就要啪嗒落下。
見那隻白生生的小手抓住自身袍服,北辰胤抬眸掃顧四下,方才俯身扶住元凰。
「看顧好太子。」他斂去厲色,「翦除危害皇朝之亂源,亦是本王分內之事,嬤嬤且好自為之。」
秋玲忙不迭垂首稱是,冷汗涔涔,不敢吱聲。旁人耳裡,只道是攝政王護持儲君的表態,然她知曉話中之意,且知道得太多。
「凰兒?凰兒?秋嬤嬤,妳抱著太子上哪兒去了──」
一支點翠嵌珠的鳳步搖自廊柱後款款而出,接著是額心一朵花鈿的雲鬢花顏。長孫太后溫婉中帶著幾分責斥地詢問,一與北辰胤對上眼,竟頓失方寸。
她看向戰戰兢兢的秋玲,心生疑竇,又瞧見偎在北辰胤身前的幼子。元凰一聽見她的呼喚,立時鬆開黏著糖漬的小手,咿咿呀呀地笑著朝她撲去:「母后!」
「殿下慢些,小心摔著呀!」
女官識趣地搶上前,牽著太子一併退至太后身側。
北辰胤行若無事地告退。負手離去之際,眸光幽深地掠過那一身珠翠鳳儀。縱使對他百般戒惕,到底是投鼠忌器。垂簾臨朝,只要他的血脈一日仍居儲君之位,她那鳳座便一刻離不得他的襄助。
邊關揚起的煙塵逐漸散去。
眼前遠非昔年的惠王府正堂。削鐵如泥的鋒刃刺入北辰望右臂,鮮血順著橙金衣袖淌落。一陣刺耳嗡鳴遮斷了北辰胤聽覺,猶若隔著一段遙遠距離,他聽見自己啟唇說著什麼手足情深、顧念你是吾的大哥,接而收得兄長氣若游絲的斥罵。
「大哥,你果然沒信過吾。」
「哈⋯⋯瞧你今日所為,叫吾、如何、信⋯⋯」
北辰望的一雙瞳仁逐漸失卻焦距,縱有承認或批駁,也再難應答。
可今日到底非比昔日。
俯視橫陳於前的兄長,北辰胤將心底最後一句辯白生生壓下。畢竟再說也是無用,正如那字面上的意涵,今日已非昔日。
一道清冷的嗓音,自他身後的煙嵐穿來。
「收起傷心罷。」
北辰元凰撥開低垂的枝椏,從一旁樹林現出身影。周身的空氣教他體受到一種該當名之為哀戚的氛圍,視線掃過地上那具疼愛過他、也曾向他索命的長輩,復又淡漠收回。
「傷心?」
他聽見父親背著自己以反問應答,又聽那人接著道:「戰場豈有婦人之仁。」
北辰胤側身相對,「皇上,你沒有退出三里之外。」
少年天子並不否認,「大皇叔根本非是你的對手。」他徐徐踱近,對上男人未及收斂乾淨的動搖,道出心中洞悉:「勝敗只在一瞬。既是必勝的結果,吾又何必退離呢。」
皇朝之基石,乃由無數條人命堆壘而成,這道理毋需提醒,北辰元凰早已切身領會。可他還是聽見男人在須臾的靜默後,多此一舉地諄諄告誡,彷彿要他銘刻大皇叔的死,母后的死,自小以來同他有所牽連的諸般眾人之死,從一臉不可置信,到恚憤難平,乃至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下一步,你想做什麼?」
北辰元凰會過意來。
原來是纏裹著暗示的一問。再來,就該輪到北辰鳳先的死,而他方已見識,北辰胤如何親手親為地手刃至親。他既是他的骨肉,自然也能做到。不若說,早在這一路迢迢,於腦中預演操持過無數回。北辰鳳先突如其來地得了本該他所有、又被眾口悠悠唾罵那其實不該屬於他的東西。那他便搶回來,把不值得予之的歸宿,搶回來。
不再是輕描淡寫的一盞鴆酒、一匹白綾,更不假北辰胤之手,得由他親手了結。北辰鳳先曾想取他的命,如今不過反其道而行。
皇位與權柄,看似受命於天,實則任人巧取豪奪。這些古往今來,早在孩提之時便隨太傅習學過了。他習學如何治國安民,也習學如何於萬一之中保全自身,只是隨著日漸豐盈的理想抱負,以及周遭對他的仁善評說,而天真地淡忘了。他假裝這一切驚險可怖的情景永遠不會發生,何必學那些骯臢手段呢,萬一⋯⋯真的不會發生呢?
──老師,你前幾日才教過的,這不是仁君該有的作為。只要元凰好好當個勤政賢明的君主,天下人便不會生出那些念頭了,為政以德,天下民心歸於仁,對不對?
北辰元凰在久遠而難以忘懷的兒時光景裡,看見玉階飛無奈而鄭重地搖了搖頭。
05
5F應著清曙的三通鼓報,文武百官魚貫而入。一縷晨風拂過御前薄如蟬翼的紗簾,長孫太后端坐簾後,身旁添了一道小小的身影。
七歲生辰過後,元凰便時而隨母后臨朝聽政,而此事議定於生辰當日。
那日是北嵎儲君華誕,是三王妃的玉碎香殘,是真龍子的胎殞腹中,更是偷天換日的大計遂成。
從前是,往後年年歲歲亦是。
贊禮官唱過名,宗室親王依序上前稱賀。惠王北辰望為首,次為天錫王北辰胤。那道紫袍身影上前一步,將手中之物交與內官,是一把小巧的朱漆角弓。
「元凰謝過三皇叔。」依著太傅所授,元凰端端正正答了禮。
宗室稱賀既畢,大小官員接連出列,賀詞一句比一句華贍雕琢,珊瑚數珠、瑪瑙香盒、岫玉筆山、銀鏤漆匣,捧盤的內侍穿梭往來,一件件呈上,又一件件撤下。元凰仍照太傅教導的那一套謝過,幾番來回已是滾瓜爛熟。小小的身子在座上麻著腿,唯有一雙眼睛隨那些流光溢彩轉來轉去。
見群臣進獻已畢,長孫太后垂詢道:「凰兒六齡就傅,至今已一年有餘。哀家想,也是時候讓太子隨哀家一同臨朝聽政。眾卿家意下如何?」
話音方落,滿殿目光齊齊投向二位攝政王。
北辰望捋了捋鬚,側目望向立於數步之外的三弟,那頭也正望將過來。
「太后,」惠王還未表態,天錫王已先開口,「太子就傅不過一年,書卷尚未讀通,臨朝怕是揠苗助長。臣以為,再過一兩年也不遲。」
「哀家亦有此擔憂,怕凰兒受不住。若不日日隨朝,只揀些日子讓他隨侍,玉太傅以為可行否?」
玉階飛出列,「稟太后,百聞不如一見,親見朝堂如何議事,於太子課業自是助益。」他將目光落向元凰,「太子勤學聰慧,只是初時宜緩不宜急,一月三五回,且看當日精神,量力而止。」
元凰正愁鐵叔幾時才能帶他尋江修玩耍,乍聽老師誇獎自己,頓時眼前一亮,心喜地朝玉階飛望去。四方進獻的爭奇鬥豔也好,文縐縐的賀箋也罷,都抵不上老師一句嘉許。
「玉太傅思慮周全。惠王之意呢?」
「臣以為可行。」北辰望這才應道,「讓元凰早些熟悉政體,於社稷有益。且上有太后垂簾,下有臣等輔弼,當無妨礙。」
「王兄所言甚是。稟太后,太傅既有斟酌,便依此議。」
朝冠掩去了天錫王眉間一閃的快意。
是日退朝,太后牽著元凰一同乘上鳳輦,方於輦中坐定,年幼的儲君便忍不住捏了捏母后柔軟的手心。
「母后,」他仰起頭,偷瞄母親仍帶威嚴的花容,「⋯⋯三皇叔好像都不怕母后。」
長孫太后一雙黛眉微微挑起,掐絲鏤空的金護指拈著手絹掩住朱唇,惴惴看著眼前與那人血脈相連的孩子。襁褓時的嬌憨逐漸出落得稚雅,烏黑墨亮的小辮搭上額前幾縷碎金,總角年歲,開口仍是甜軟的童音。
「母后今日問事,百官人人說好,只有三皇叔不說好⋯⋯元凰自己胡猜的,母后不要生凰兒的氣⋯⋯」
「凰兒年紀尚小,有所感悟,可多同玉太傅求教,莫輕易評斷旁人。」牽纏多條人命的權宜之計,輕柔化作一句慈母叮嚀。
「元凰記下了。」聽見孩子乖巧應下,她慈愛地替他整了整衣袖。
不出幾日,小太子便向師長說起心中疑惑。
「三王爺⋯⋯」墨綠衣袂的師者字斟句酌,替太后接下這道難題。
「確乎人中之龍。滿朝文武,無人能出其右。」
「老師也覺得三皇叔好麼?」元凰挨著玉階飛追問。
「凰兒往後登基親政,若得你三皇叔一心輔佐,定是大有裨益。」玉階飛俯下身來,與元凰四目相對。
他羽扇輕搖,又說:「但好與不好,非是三言兩語能斷定的事。」
此後數年,北辰元凰隨朝觀政漸成常例,與北辰胤隔簾相對的時日也日益增多。每每言及這位三皇叔,臣工皆滿懷敬畏,太后則面露難色,有口難言。
元凰還當母后是為政事所累,暗自急著長大,好替她分去煩憂。他察言觀色,逐漸習慣了這樣的拘謹,對北辰胤始終守著近乎疏遠的得體。
叔姪二人素少過從,止於節慶朝賀的幾句問安,再無旁的言語。直到大殿之上滴血驗身,隔絕了二十載的血緣才重新相連。
而血緣招來了什麼?判去了什麼?這一滴血,又替他博得了什麼呢?
邊關兵權易手事了,北辰元凰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的父親──殺伐果斷的梟雄,瓜連蔓引的根株,竟是個看重血肉親緣之人。
那人出於人臣的職分,抑或出於某種有所保留的溫柔,先一步探入宮牆去了。皇陵江畔,少年天子好整以暇地撫著劍柄,心下稱賞:好一把鐵家劍,今日便為朕絕了先皇骨血罷。
議和不出所料地破局,其後一切皆如腦中操練。
火紅的夕陽扁舟似地受一川江水乘載著。傍觀了一場死鬥,潺潺江河有如昔日朝堂眾人逼視的瓷盆,包容著另一具同屬北辰一脈的血。
北辰元凰宛若玉雕的臉龐濺上一片大功告成的刺目朱紅。想到父親於邊關手刃至親後的慨然,他泰然自得起來,覺得自己真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然而思緒轉得快。左右一想,至親至親,北辰鳳先於他本就了無罣礙。不留情面?該當如此。反倒是那流浪樂手的躊躇顯得古怪了,此節暫且擱下。
對於自己在北辰胤心頭佔了幾分輕重,元凰是有些難以拿捏的。他自負而反覆實證地認為,這世間已無第二人堪與自己同置一秤;能左右那人的,唯有更加無形、且桎梏人心的東西⋯⋯
遠在荒山不期而遇那一夜,他便見識了生父令人愕然的顧惜與愛賞,只是彼時仍舊存疑,便暫且言和、以觀其變。
出於某種雜糅著自保、或可稱之無地自容的迴避,少年天子特意略去那一夜真實存在的、逾越君臣父子分際的燕暱。那般悖倫之舉,興許該屬男人重情的一隅。事有先例,只消落下幾滴淚,就能騙得他的真情,那便只是一時心軟,再怎麼反芻也是無用的。既非自己所盼,錯想就可笑了,而他恰恰不願領受自己是可笑的。
至少,理智替他鋪下的後路是如此。
北辰元凰自一枕黑甜朦朧醒轉,映入眼簾的先是一領蒼青,再是寢衣下起伏的健碩胸膛。身上似乎添了一重分量,抬眉一瞧,原來是北辰胤連人帶被地一臂橫搭在上,將他虛攬入懷。偉岸的肩背遮去了大半破曉晨曦,餘下窗欞篩落的微光,沿著男人衣領描出朝陽形影。
元凰試著釐清眼前情狀。他依稀記得昨夜是背對父親而睡,按那人恪守分寸的性情,想來應是自己在睡夢中又無意識地往人懷裡貼。這倒也罷,就怕囈語了什麼胡話叫人聽去。
這般同衾共枕,還真似共度一夜良宵⋯⋯
滿腔雜念叫他亂了神思,哪還能理得清頭緒。元凰覻著那人睡顏,貪戀這難得時刻,不禁又湊近了些。
原來爹親也有這般毫無戒備的時候。
擱在心底的那一問忽而浮起,很快又被眼前光景按下。不只那點烏黑淚痣,就連睫毛也纖密得教人移不開目光。元凰看得癡了,挪著被子下的兩條腿,鬼使神差地愈靠愈近。心口突突跳了半晌,最終仍只是往父親懷裡又拱了拱,沒敢造次。
身子貼上時,卻覺下腹相抵之處有什麼東西沉沉頂著。待他心下會意,登時羞得兩頰漲紅,一路燒上耳根。
又不是黃口小兒,吾嗔怪什麼!男子的晨起尋常罷了,尋常、尋常⋯⋯少年天子在心裡反覆默念。
他聲如蚊蚋,舌尖和脣瓣對著空氣喊了一聲「爹親」,佯作夢囈。
一雙眸子瞟去,見那人仍呼吸勻長,元凰膽子便一寸寸壯了起來。原先挨在男人胸前的手臂,小心翼翼往那處探去。他虛攏指節,手背有意無意地沿著那塊高高隆起,由上至下輕輕拂過。蟄伏的雄壯化作一帖溫熱藥引,一路酥透了身子骨,激得他情迷意亂。
食髓知味,元凰嚥了嚥口水,起了促狹的壞心思。他玉掌一翻,手心撓過底下的圓實,蔥白的手指輕如鵝毛,把著柱身細細捋了又捋。經受三番挑弄,那陽物明顯比方才更豎挺幾分。筋絡勃張浮起,隔著褻衣都摸得出走勢。將離未離之際,指尖又調皮地往頂端孔竅捻了一把。
這般大膽撩撥,終是攪亂了一室恬靜。北辰胤胸膛震出若有似無的沉吟,原先攬在被褥外側的手往元凰後頸兜去,指腹梳進如瀑一般鋪散在牀的髮絲,不輕不重地揉弄幾下。距離驟然拉近,那物事沉甸甸地拍上元凰大腿,嚇得他腰桿一直,蹭得肉棱的輪廓越發分明,更加難以收拾了。
──他醒了!?
元凰霎時屏住呼吸,戰戰兢兢地放軟身子。他兩眼一閉──其實原先便是閉著眼的,想著大不了裝作睡迷糊,便摸黑行了孟浪之舉。這廂連睜眼確認的勇氣都沒有了,能感知的,唯有聽來仍沉沉入眠的鼻息,以及實實抵上股間的硬挺。
心中七上八下,準備迎接劈頭蓋臉的窘迫、斥責,或是那人一聲喟嘆的息事寧人。可一刻一刻過去,除了窗紙透出的天色漸顯明亮,以及心窩口越發急促的喧噪,並無其他動靜。
半是失落、半是鬆了口氣,元凰悄悄睜開眼兒,只見北辰胤的胸膛又離自己近了不少。髮絲給男人撫摩過的酥麻,潮水似地一陣一陣漫遍全身,叫他難抑地渴望更多。更多的踰越,更多的占有。
那隻臂膀攬得他一張紅撲撲的小臉無處安放,只得順從地由父親箍在懷裡,嗅著那燃了一夜仍駐留男人衣領的淡淡珀香。
江山如畫,怎比豪雄俊多嬌?
今後都與爹親同睡便好了,左右不過下一道旨,朕一句話的事⋯⋯這便是您獻予孩兒的天威呀⋯⋯
識海中,一幕幕白花花的春思燕好幻化而出,似百寶奩裡的明珠美玉,又如萬華鏡般交織流轉。那人不再稱臣,益發動情的眼眸縱著他伏在那處胡鬧,及至含吐,喉間才禁耐不住地低喚一聲凰兒,俯身覆來,搗作一牀亂雲驟雨。
雲山千萬重,終得時相共;把玉旒擲拋,邀雨打芭蕉。他討要什麼便承了什麼,予之受之,不盡不竭,沐得一身膏澤。
嘈嘈急雨三更鬧,調琴弄瑟度良宵。
百景紛呈不辨晨昏,直到朝鼓催人,少年天子才不得不抽身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