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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霹靂布袋戲│胤凰] 梨花先雪 [R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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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龍城聖影第18集衍生)

1F

  錦綺羅叢,正是天都北嵎的太平盛世。

  六街三市,車馬紛紛,轔轔碾過石子路。萬戶懸燈結彩,沿街羅列珍玉奇玩,茶坊酒肆滿座,打諢說笑此起彼落。恰逢暮春時節,賣花郎以筠籃盛花叫賣,仕女爭相買之。城中百姓挑著籮擔,挨挨擠擠,一派繁盛浩鬧;拐角處,和煦春風送來一陣絲弦鑼鼓,只見一簇人翹首圍住戲場,目光齊齊望著台上粉妝霓裳。

  「思君漸覺纖腰瘦,兩凝眸,珠淚滿懷紅透。歲華容易相馳驟,年年離恨長依舊,長依舊──」

  唱旦的小童含嬌凝睇,咿咿呀呀地唱著與年紀不符的離恨,叫台下聽出了幾許真愁。細瞧那小童,生得眉清目秀,比尋常伶童更標緻許多。眾人聽得如癡如醉,忽聽一人拍手喝采。

  「好!好!」紅衣華服的綺襦紈褲坐於上好寶座,晃著頭上的尖頂高冠,憨態橫生,惹得底下幾人跟著笑出聲來。

  「誒呦,誰叫太子老是見不著影,不然拉他作陪才熱鬧!」

  台上小童朝彩聲處含笑作揖,水袖一抖,又以清幼的嗓音唱起下一折曲,曲曲悱惻纏綿。

  十載錦繡盈都,掐指一算,儲君登基在即。曾經的歌舞昇平,匆匆變了調。

  天象異變,六月雪霏霏,平地颶風起。房舍傾塌,田畝荒蕪;民生凋敝,餓殍遍野。衣食尚且難以為繼,遑論鼓樂喧天。昔日登台唱曲的戲伶失卻營生,有的賣身朱門,有的流落街巷,乞食度日。

  納太傅之諫諍,新君頒令遷都赤城。異象陡然歇止,然升斗小民的家破人亡、流離失所,又豈同四時遞嬗那般冬去春來?縱廣施賑恤,仍是在北嵎史冊留下一頁滄桑哀戚。

  時序亂了遭,人心亦變套。安國侯謀逆處斬不久,又傳刺客佯裝樂手。前波未滅後波生,長孫太后於江淮遇害,新君悲痛不已,罷朝數日,舉國同哀。

  

  冉冉晨霧拂過殿庭,曙曦映出磚石上的鐫鏤飛雲。殘冬未消,殿外的梨樹倒逕自萌了春芽。枝幹夭矯,雪白梨蕊點點綴於其間,煞是含蓄可愛。

  拂曉的空氣刺著郢書腮頰,烏夜漸退,雕梁殿宇同他虛實難辨的身影,在朝陽下逐漸清晰。

  一縷馥馥佛香沁入肺腑。

  郢書回過身,對上一身整束得體、眼中卻滿布血絲的少年天子。那人紅著眼圈兒,啞聲道:「朕來遲了。」

  三尺劍出匣,錚錚若龍吟。正是鐵常奐為其新鑄成之名劍。

  驀地一劍砍來,郢書倉促拔劍相抵,反掌挽出一道流麗劍花,堪堪避過鋒芒,又見皇上一劍直刺而來,旋即腳下一蹬,急退數尺。

  腰間掛墜瑲然脆響,劍光交錯間,相仿的身影翩躚如燕,矯若游龍。

  飾穗翎羽迎風飛揚,鎏金繡線流轉生輝。交鋒之際,衣袂下的臂膀半掩半露,玉雕似的肌理繃起姣好線條,力道姿致兼而有之,瞧著說不出的旖旎。

  二人來回過了十數招。劍尖刺了個空,郢書漸覺氣力不支,一道劍氣又橫掃而至,削落耳畔幾縷髮絲。腳下一亂,才方穩住身形,帝君已欺身逼近,接連三劍,一劍比一劍凌厲,容不得一絲喘息。

  郢書翻轉手腕格擋,鏘鏘鏘三聲脆響,震盪廊廡之間。汗滴順著鬢角淌下,白刃震得虎口發麻。

  旭日刺得他眯起眼。

  皇上不對勁。打從佛香撲鼻之際,便是自己不曾見過的橫眉厲色。郢書抬眼看去,那人也正灼灼盯著他。

  看他面露怯色,蹙眉捂心,一派悽楚可憐。

  歹毒如吾,何以能有這番荏弱模樣?應天承運,吾何以懼?成王敗寇,吾又何愧之有!餽吾十二冕旒,疑吾偷天換日,繪吾伶仃枯骨,棄吾廿載心血,誑吾一片赤誠,瞞吾身世半生,以保聖眷不離——

  吾師信吾護吾,天意偏使生靈炭塗。

  思緒洶湧漫溢,千絲萬縷的仇憤與矛盾,層層遮蔽了北辰元凰心神。

  劍鋒隨著瞋憎倏然偏去。

  長劍「噹啷」一聲脫手飛出,郢書不及細想,貼地一滾便繞至元凰身後——若劍仍在手,此刻已制其命門。

  「⋯⋯!」元凰瞠大了眼,面色霎時紅白交替,訝於郢書的出其不意,更愕然「北嵎天子」此等行舉。遲疑半晌,聽得身後喘氣吁吁,他從容反手一掠,劍尖直取郢書咽喉。

  四目相對,元凰凝視那張令色溫雅的面容,而那對驚懼的眸子,正盈盈映著同一副容貌的狠戾決絕。

  是了。

  那不過是個替身,是郢書,不是自己呀。

  錚地一聲響,元凰收劍入鞘,溫言說道:「今日便到此罷,先回宮更衣,朕遣人治你的手。」

  郢書緩過氣來,冷汗涔涔,低頭赫見一身錦繡華服弄得滿是泥沙。

  「⋯⋯皇上的御服!」他連忙拍落身上塵土,忽又臉色一青,扭頭便朝御劍所落之處奔去。

  「無事,是朕失了分寸。」

  元凰已斂去方才失態,帶著素日慣有的溫和,緩步走近。見其神色恢復如常,郢書這才止住倉皇,持劍隨行。

  行往御書閣途中,元凰隨口問道:「逸雲侯,嗯,那個帶你入宮的人,還沒跟朕提過你的過往——」

  過往麼。

  郢書垂首跟在身後,專注又分神地聽元凰品評劍法。

  那是盛夏落雪、風掀屋瓦,將滿地砂礫看作晶瑩白米的時日。是紆尊步入逼仄陋巷的昔日看客認不出他,見他可憐,將其引回皇城以前的事。

  更是改容易貌,與聖上共處一方密室之前的事了。

  二人穿行於九曲迴廊,宮牆上一幅幅落筆龍蛇,皴染勾勒,肖百里千山於方寸絹紙。絹素掩著暗格,其後另有乾坤。

  入了密室,郢書借著鏡面覷向元凰,目光不敢深入,只停在肩頭一尾金線繡龍。自從將過往據實以告,皇上再未吐露隻字片語。他正躊躇開口,恰見鏡中人影有了動靜。

  元凰徐徐取出一柄白玉鞘短刀,轉身說道:「近來皇城危機暗伏,變故何時臨頭,朕實無把握。」

  

  那流浪民間的樂手命尚未絕,鬥技場另有棋手暗籌帷幄——即便皇城戒備森嚴,成敗一瞬如過眼風燈,孰能料得先後?

  「倘若計畫生變,這副皮囊再無可用之日,」他將短刀遞去,「以你原有的面貌,尋條生路罷。」

  逐字逐句聽畢,郢書接過那柄既象徵新生、亦預示忘身的器物。沉默須臾,他謙和而堅定地回道:「死生契闊,我⋯⋯不,朕同皇城與共。」

  初聞此語,元凰只是一笑置之。危難當前,若有生機,孰能不改心念?

  未及數日,宮變猝起。一曲變數,諸般佈局雖不及施展,倒見證郢書的言行如一。

  奈何天命難僥倖,真龍雖星殞,劫數復又起。往後一年半載、形影相弔之際,曾經的少年天子方才體認當時未能辨清的滋味,以及一股難以名狀的,欣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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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龍城聖影第24集衍生)

2F

  弦音嘈嘈,打斷了奏摺上的墨痕。

  那是溫潤而異於北嵎樂律的音調。北辰鳳先踏著道與義而來,恣意將夜色撥弄成曲,如江河決堤,一瀉千里。豆萁相燃,幾經顛沛流離、生死交鋒,終是在皇陵江畔塵埃落定。

  然北辰元凰亦有所失去。手中緊攥恩師一紙嘔血遺筆,他尚不知背後全貌,已是哀痛難抑,倘若一朝悉數知曉,該是何等泣血漣如、心如刀絞?

  一人佈局,一人逆天;為他開路,替他引途。滅親弒友,再無退路。

  這十二旒冕冠,終究還是落回他頭上。於皇城再見郢書,已是與北辰胤冰釋前嫌、重登帝座之後,而另一波暗潮洶湧,亦正於檯面下伺機而動。

  諸事待興,北辰元凰獨坐御案前,案上奏牘堆壘成山,手中紫檀嵌金的貂毫筆起落不停,字跡頓挫峻拔,未見半刻停歇。自失位至復辟,皇城積壓的政務浩繁如海,其中不乏民生大事。

  哼,既志不在宮闈,奪吾這身皇袍做甚?單憑那滴血,便配坐擁江山?事事俯仰於皇親公卿,豈非將權柄拱手予人?

  咒吾孤獨恐懼,是又如何。敗者如汝,能奈吾何。

  元凰恚恨地斥罵那再不能與自己爭搶名份的堂親,提筆翻飛,在封封奏摺上落下洋洋灑灑的硃批。待玉印蓋落,他方抬起袖角,揉了揉酸澀雙眼,舒展有些酸麻的臀腿,搖晃地退坐至身後牀邊,幽幽望向書閣外沉沉夜色。

  盞盞長明燈火,同案前燭焰一齊照徹深宮孤夜。

  他忽而想起自己的替身。

  論言行舉止,已足以代他臨朝;論劍術身法,也能暫掩一時耳目。倘逢兵戈驟起,或可替他爭得片刻周旋,然不指望取勝求活。若其命中有幸,順其自然亦未嘗不可。

  早先他曾提及此意,卻聽郢書道:「蒙皇上垂憐,然即便曲終人散,吾仍是北嵎天子,也只願作這北嵎天子。」

  元凰閉上眼,以記憶勾勒郢書彼時神情。思其執念,亦思自身遲疑。夜闌幽闃,此刻思緒卻似白晝般清明。

  另一人悄然入了他的心念。

  遠山繞雲煙,春色正芳妍。沉眠於夜幕的層巒疊岫,在朝霞中漸漸甦醒。

  桃紅柳綠,萬木爭榮,北辰元凰接過那把龍紋鏤刻的大弓,掂了掂分量,隨即擎起弓身對向遠處蔥鬱山林,拈起箭翎搭上弓弦。

  「皇上,此弓不同尋常凡器,還需知曉些關竅。」

  北辰胤抬手覆上元凰肩側的行龍披領,順勢替他調整步法架勢。溫熱掌心隔著華貴衣袖貼上小臂,隨後緩緩移向背脊,停於頸窩。

  後頸沁出一層薄汗,濕了胎髮。面上映出兩朵紅雲,元凰死死將目光凝定遠山,僵著身子由父親擺弄,明知該順著身後那人的力道分散重心,偏偏四肢不聽使喚,呆立如木樁。

  北辰胤略覺異樣,卻未多言,逕自抬起拳背輕抵元凰腰後陽關,輕施力道揉按一把。

  元凰禁不住低低哼了一聲,掇轉回望,只見男人神色如常,訥訥問道:「皇上近日寢食可安?」

  「⋯⋯朕諸事縈懷,鼓打三更仍不得寐。」北辰元凰瓮聲回道,「並肩王何不搭著朕的手,加以幫襯。」

  承此諭令,男人也不追問煩憂從何而來,只笑著伸手攏住帝君玉腕,半扶半引地搭上弓弦,拽得滿滿。

  颼地一聲,箭起離弦。

  聽得弓弦震響,元凰心中驀地湧上一股難以言明的委屈與歡喜,竟有些鼻酸。所幸父親立於身後,瞧不見自己此刻神情。

  北辰胤仍虛攏著他的指尖,偏首望其側顏,恰見那抹悵惘。他遂輕輕卸下元凰手中長弓,道:「皇上既寤寐難安 ,不妨先歇著,看臣施展一回。」

  元凰抬眉看去,只見北辰胤已擎起蒼龍弓,三支箭簇齊齊搭弦,弓開如滿月,勢如嘯龍吟。

  三箭齊發!

  霎時山鳥驚疊翠,飛瓣紛如雪。元凰凝眸遙望,一時褒讚難出。早聞蒼龍弓威勢懾人,今日親眼得見,果真破空如裂帛,雄渾風雅,教人心蕩神迷。

  「凰兒?」見身旁孩兒怔怔不語,北辰胤收起蒼龍弓,近前輕喚。

  那張俊朗面容頓然映入眼底,元凰渾身一緊,不暇細想,一把攥住父親滾金繡銀的衣領,踮起腳跟,在那人脣畔飛快一啄,又匆匆退開。

  北辰胤原未設防,怔愣一瞬,復抬手將人重新攬回身旁。

  元凰怯怯抬眼,對上那雙劍眉星目,登時紅透臉,緊抿雙唇,不敢再看。

  似是報李投桃,有什麼輕輕拂過他的睫羽,又沿著桃腮緩緩滑下,摩挲他忸怩羞合的唇。元凰不由自主繃緊了身子,而父親的臂膀穩穩挽住了他。循循善誘間,男人領著羞靨的人兒漸入佳境。

  耳鬢廝磨情正濃,忽聽山間傳來幾聲閒適談笑,二人齊齊一頓。

  「啊!又是北辰胤!看見沒,他他他,沒事在這裡射弓,不知又打什麼算盤!」

 ​

  「祐達,你又來了。不是說好帶吾來賞景麼?」

  咦?

  「哎呦,怎麼會忘,你跟我來,從這個角度看最美——」

  橐橐腳步聲傳來,元凰屏息縮在父親懷裡,一雙骨溜溜的眸子顧看四下。北辰胤不疾不徐地解下肩上玄緞白裘,兜頭將人一裹,擋得嚴嚴實實。

  懷中人兒卻不安分,在細軟毛呢下調皮蹭了蹭。腰下那處相抵,隔著衣料也能感知微妙的起伏。北辰胤抬掌朝他臀上一拍,溫聲責道:「凰兒當這山中無人?」

  元凰悶聲哧哧地笑,裹著父親為他罩的裘篷,耳根燙得厲害,心底卻從未有過這般安穩。

  四周了無聲息,那二人彷彿就這般去了。

  胸中漫溢縈縈遐思,正思量如何宣之於口,覆著烏亮髮辮的白裘兜帽倏然被人揭下。

  「——!」

  甜膩的嬌喊未及出口,元凰驚喜地迎受父親急切的親近。未久,眉眼間的喜色漸漸化作難以自持的情意。

  「爹親、爹親⋯⋯」

  雲雨將興之際,驟聞不遠處傳來一句:「草民楚華容,見過聖上。」

  恰是一座驚夢春山。

  北辰元凰在褻褲一片黏涎中驚醒。他雙手掩上臉,捂住長而無聲的哀吟。無視滿牀濡濕,他闔了闔眼,強自追念方才種種——體膚相貼的溫存,耳鬢低語的繾綣,思念及此,又蕩漾春心。

  攥著被兒忍了會,元凰無助地捻住下身,輾轉揉弄。想著被父親捧摟在懷,並枕同歡,百般憐愛——撫過他的髮,攬住他的肩,寬厚胸膛貼著他繃緊的背脊,低沉的嗓音沿著耳廓,綿延至一對纖巧鎖骨,又覆上胸口悸動的昂起。

  幾番歡情,如膠似漆,恍見自己跨開雙腿坐於其上。雙膝緊夾父親腰腹,沉湎於男人健勁的腰胯,又抬手攀住其頸項,軟語央求酥魂銷骨的吮咂。那雙掌帶著長年磨就的薄繭,牢牢托住他泛起紅痕的臀股,隨著馳馳驟驟的挺送,在耳畔低喚他的名⋯⋯

  思及此處,元凰朱唇微啟,和著身下的節律悄悄喊著他與北辰胤之間不足為外人道的稱謂。指尖一下下撥蹭薄薄中衣下頂起的那對敏感,腿間一緊,稠膩的愛液再一次濡濕被褥。

  可這般離經叛道,又如何求而得之。

  隻手遮天,大權在握,罔顧兄弟之情,摒棄骨肉情分。既已諸惡做盡,那孩兒這一點點兒孺慕癡情,爹親心中又將如何量秤?孰輕孰重,可也否也?

  「何其不公⋯⋯」

  情潮翻湧,北辰元凰急得兩頰漲紅,薄汗沁了香腮。洩出一聲嗚咽,他顫著手往腿根內側撫去。心醉意迷間,沾著白濁的指尖滑過囊後,觸上一片細嫩柔薄的皮肉。

  斷續溢出的嬌吟交錯著凌亂喘息,折騰至五更,仍續不得夢中未竟的親近與歡娛。那般鮮明熾烈,不過一場朝雲暮雨。

  罷了,興許只是一時貪戀。

  捱不過這空茫臆想,元凰終究將那不可言說的情思束之高閣,任神思沉沉墜入昏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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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龍城聖影第34集衍生)

3F
  形貌相仿的二人同坐一方黑檀茶桌,言談閑話間,分啖著金盤糕點。

  各色細點琳瑯滿目,圓潤如脂的玉露團子、貴妃紅酥,還有櫻桃餡兒製就的饆饠,一咬便淌出酸甜餡心。其中一人纖手掩著嘴,一枚接一枚地小口啖著,一連吃了好幾個。鮮豔的汁水沾上朱唇,留下一抹瀲灧水光。

  另一人則取一方絹帕裹住三指,從盤中揀了枚圓滾滾的雕酥,隔著帕子送至唇邊,細細嚼著,不教酥油沾了手。嚐了片晌,他以帕角拭去唇畔酥屑,見對座盞中茶湯淺了,便順手提起一旁紫砂壺為其添上。

  「說起來,」他拈起案上霽藍釉茶盞輕啜一口,問道:「上回你同並肩王、國師議事時,可有被覷出端倪?」

  二人對話恍若對鏡自語,應答的那人不著痕跡地端詳對方顰笑,恰如問話者素日窺人心思那般。

  「⋯⋯那日神龕國師離席後,的確曾與並肩王獨處片刻。」抿過唇邊殘餘的櫻桃甜香,他垂眸續道:「並肩王看來並未生疑。」

  「哦?」

  一襲翠袍者似笑非笑的眉眼瞇成彎彎月牙,盞中琥珀色茶湯漾起圈圈漣漪。糕點的甜膩才在舌尖化開,思緒轉瞬沉為一汪苦水。他乾脆地仰起脖頸,將苦澀連同茶湯一併飲盡。

  看似飲去的苦,實則在心中滯澀幾番日月盈昃。

  一陣夜風吹落幾瓣梨花,星星點點飄於內廷宮池。懸於夜空的盈盈玉輪,倒影隨著水波沉沉浮浮。

  明月依舊,人事全非。

  不多時,池面映出一張溫秀俊雅的面容。北辰元凰立於朱漆雕欄旁,對著一方華池愣怔。

  難道單憑一副相肖的容貌,北辰胤便認吾不出?那吾與郢書又有何分別?不過是隨時可棄、可替的一枚棋子罷了。

  那人待吾這般近乎難解的寬宥,莫非換了旁人也是如此?

  疏樓龍宿掉換的月吟荷,吾尚且一眼便能識破,何況憑那般粗陋偽裝也妄圖誆騙於吾,未免太小覷人。然吾之所以識得出她,到底是因朝夕相伴,曾對她錯付一片真心——

  掌心不由自主地攥緊,指腹在腕上狠狠擰出數道紅痕。元凰凝望水中的自己,神色一分分陰鷙幽暗下來。

  不可能!

  郢書可不比那來路不明的替身女子,舉措行止俱經調教,加之戲伶出身,自是如魚得水、惟妙惟肖。連神龕鬼齋都能瞞過,看來替身之計確屬可行之策。

  單論此節,吾本該寬心才是。

  本應如此。

  那麼吾此刻這般莫名失落,豈不是有些滑稽?

  二十年來,莫說朝夕相處,打從呱呱墜地,垂髫、入泮、及冠,事事皆與北辰胤隔著一層叔姪之禮。論相處之點點滴滴,遠遠不及太傅與母后之萬一。如今父子相認,不過多少時日,北辰胤當真識得吾幾分?除卻這副皮相,他又明瞭了什麼?

  這般想來,一時分不清吾與郢書,也不足為奇了⋯⋯何況⋯⋯

  「轟——!」

  思緒悵然間,悶雷似的巨響炸開滿園闃寂。

  元凰抬眼細聽,兵刃相接聲自幾重宮牆之外傳來,錚錚不絕,方向正是並肩王府邸。

  「呵,上鉤了。」

  扮作青袍左相的儒生覬覦奇籍已久,他便將餌食設得恰到好處,待那尾潛龍自投羅網。

  嘴角噙起一抹笑意,北辰元凰負手沿著迴廊,朝並肩王府款款而去。

  遠處綠芒紫氣在暗夜中交纏明滅,照得蔥鬱密林寒光森森。途中錚鳴漸遠,一聲狂笑揚長而去,此後再無聲息。

  踏入王府門庭,但見煙霧猶未散盡,氤氳瀰漫於廊院之間。幾片屋瓦不知飛落何處,碎礫橫陳廊道磚縫,園中紅白諸卉東倒西歪,花瓣零落一地。再往深處,書齋門戶洞開,只見窗櫺碎裂、書案掀翻,遍地碎瓷殘瓦。

  朦朧月華自破窗斜照進來,照映滿室瘡痍。卷卷典籍散落於地,有武學秘要、古今兵略,亦有諸般文史辭章;有的僅剩破卷殘篇,有的仍齊整完好,層層攤於塵灰之中。

  乍見此景,北辰元凰不慌不急,逐一掃過目之所及,地上、案頭、牆隅,不見半點血跡,也無一縷血腥氣。

  以北辰胤之能,既能在這狹小屋內全身而退、將賊人驅離府外,想必斷無大礙。

  他心底明白,卻突地泛起一陣空落落的悵惘,腳下似被死死釘住一般。疊雲掩月,屋內物事逐漸沒於晦暗之中,連同他一身黑底織金錦褂,諸般失卻光彩。

  也不知在這暗室癡立了多久,身後忽傳一陣窸窣輕響。北辰元凰渾身一凜,左手按上劍鞘——回首一瞧,復又鬆手。

  「皇上?」

  北辰胤持著半卷殘書自夜色中徐徐踏入,一身衣袂染了些沙塵,毫髮無損。

  「夜深露重,皇上怎孤身在此?叛賊方退,臣先護送聖駕回宮,擇日再同皇上商議一蓮托生品之事——」

  「父親!」

  這些話於元凰皆是馬耳東風。他再顧不得什麼,踉蹌著迎了上去,未覺腳下一尊白釉瓷瓶絆住足履,身子一個趔趄,險些跌倒。

  北辰胤眼明手快一個箭步上前扶住,將人接個正著。

  「朕,」元凰死死攥著北辰胤,低著頭,磕磕絆絆地說:「朕從御花園一路趕來,苦等至此,擔驚受怕,身子也乏了。這一路來回折騰,回去也難安睡,不如⋯⋯不如在此歇下。」

  「這——」

  北辰胤遲疑未決,又聽懷裡那孩兒嗚嗚說道:「並肩王智勇過人,朕原不該作此杞憂⋯⋯可朕心裡仍是惶恐。」

  「區區陋室,豈不委屈了聖上龍體?」

  「並肩王何出此言?」元凰仰起臉來,神情流露幾分哀傷,「⋯⋯朕是您的孩子呀。近日朝務繁雜,難得能與父王親近一二⋯⋯」他軟著嗓子,一指勾著北辰胤衣襟上的玉墜。

  見元凰眼巴巴地望著自己,北辰胤一時無言以對。

  遲遲未見父親答允,元凰忽覺心中難受無比,愀然垂下頭去。半晌,頭頂傳來一聲溫沉喟嘆,才方與人纏鬥的臂腕,細細拂過他的額前碎髮,又往後撫梳那綹烏黑夾金的髮辮。

  「此處方經一場惡鬥,不宜久留,凰兒隨吾往偏殿安歇罷。」

  說罷,北辰胤將地上橫七豎八的瓷瓶杯盞撥至一旁,抬手迎向皓月下那片流光溢彩的衣袖,正是要牽人走出這片狼藉。

  「⋯⋯嗯。」

  一顆心後知後覺地突突直跳,元凰腆著臉往前踮出一小半步,兩指捏著一層袖擺,棲上男人懸著的掌心。

  他將心中的十二章袞冕重新披掛齊整,道:「朕唐突歇宿,有勞愛卿了。」

  那人不置一詞,如扶掖聖駕一般,連同繡龍衣角一併攏入手中。

  恣意受用著北辰胤獨獨傾注於他一人的留心關切,少年天子挨著父親一路往僻靜偏殿而去。

  層層帷幄隔出內寢,幽幽燃著一盞琉璃燈。

  北辰元凰臉上憂愁淡去些許,靈動的鳳眸好奇地打量父親朝夕起居的寢房,自牆上字畫盼睞至案頭文房四寶,足下栽絨炕毯、窗側雲龍紋屏風、雕龍座鏡,無不疏朗雅致。

  分明是血脈相繫、世上與自己最為相近之人,這一切卻不曾與聞。

  隔著一重紗幔的嘩嘩水聲漸歇,元凰收回流轉的目光,褪去一身繁複衣袍,僅餘裡衣裹身。他坐於牀沿,光裸的足尖在氈毯上點了點,支棱著耳朵細聽動靜。

  北辰胤略事梳洗,步入房中,但見元凰已偎在牀上等他,一雙盈盈眸子癡癡望將過來,含笑迎待。

  那副乖巧模樣,坦蕩得恰似未著寸縷,毫無掩飾之心,教人不由生出憐愛。

  「來人。」

  元凰還在賞鑒北辰胤望見自己時流露的情態,便聽他開口喊道。

  殿外一名婢子趕忙上前,順著自家主子示意看去,瞭然於心。她垂著頸項,戰戰兢兢點了安神定魄的珀香,北辰元凰還未看清她容貌,那婢子早飛快退出帷後。

  「夜已三更,皇上早些歇息罷。」

  蠟淚漣漣,北辰胤取過桌案上的琉璃燈罩,信手將燭焰掩上。登時滿室昏暗,元凰瞧不清物事,就著朦朧的輪廓,隱隱感知男人坐上牀邊,以及被褥與衣料摩擦的綷縩聲響。

  父親怎這就滅了燭火?孩兒還想同您多說幾句話⋯⋯

  「爹親⋯⋯」

  待雙眼漸漸適應了黑暗,元凰循著父親的氣息,環抱住那筋骨虯結的臂膀,一張小臉輕輕黏了上去,倚著男人胸膛蹭了蹭。

  北辰胤在黑夜中應和,揀起垂落的錦被裹至元凰頸邊。

  二人同牀共枕,一時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息。元凰暗自尋思如何撒歡,睫羽貼著父親肩膊眨了眨,微微垂眸,那隻將父親衣袖捂得起了摺的手,循著勃騰勃騰的心跳聲,朝男人胸坎若有似無地一撓。

  說時遲那時快。

  「凰兒先前那般狠心決絕,毫不留情,實在叫吾難以招架。」

  男人沉緩的嗓音,驟然壓下心口擂鼓似的噪鳴。元凰肩頭一抖,脊骨繃得僵直,後頸連同耳廓一併酥了去。

  他頓住懸在父親胸前的手,開口想說些什麼,竟是一時語塞。

  這是向吾問罪?縱使不計前嫌,終究是生了隔閡?

  裊裊珀香迎上鼻尖,思及荒山密林的一夜溫存,又憶起郢書所言,原先抱持的期待陡然而墜,頓覺悵然若失。他逕自抽回摟著男人臂膀的手,轉而撫上自己胸前,五指緊揪月白色寢衣,掐得手心隱隱生疼。

  「⋯⋯孩兒只是害怕。」

  他壓低嗓子囁嚅道,應答的不僅是昔日那樁設局,更是長久以來深植心髓之魔障。

  心頭鼓譟再起,他不由覺得眼前種種又荒唐了起來——打從一開始便是荒唐的,連同他的出生,連同他傾注其中的歲月。天衣無縫的假象,抑不住身子骨裡流淌的血,一滴懵懂又柔軟的血,坦然落入水面,迎向另一滴朱紅。然後、然後⋯⋯竟還有那般驚世駭俗的然後。

  北辰元凰驀地生出一股衝動,只盼自己就此消弭於無形、化散於天地,不論是他的眷戀,還是他自以為早已釋懷的懼疑,都一併隨之散盡。

  就在此時。

  「如今仍怕麼?」

  寥寥幾字有如空谷傳聲,在他紛亂糾結的方寸間反覆迴盪。聞此一問,元凰將貼在父親臂彎的臉悄然別開,窸窸窣窣,牽動了一牀被褥。

  「凰兒。」

  北辰胤隨之側身,俯首貼近蜷縮在牀角的人兒。

  掀起又覆下的錦被捲入一縷夜半濕寒,元凰縮著身往被中躲去,不出多時,又戀戀不捨地偎向身後胸懷。

  「爹、親⋯⋯?」他微微側過頭,耳尖依著父親鬢髮。

  如果——

  一腔肺腑之言,哽在舌尖又嚥回。

  按捺多時的探問未及道出,清甜香氣已縷縷縈上,纏裹著帳幔,也絲絲繞入他的識海。沉沉睡意漫上眉睫,意識昏昧之間,只覺那人的手自後攬來,寬大的掌心輕輕覆上自己手背,暖意緩緩透入指尖。

  父親便又這般寬諒吾?為何,為何反倒撕心似地難受⋯⋯

  元凰垂下眼簾,闔上的睫羽悽悽沁出一滴清淚,沿著腮頰靜靜滑落,浥濕了衣羅。

  為人子者,孺慕其親;景仰也好,敬慕也罷,不過如是。

  此便足矣,夫復何求?

  夫復、何求⋯⋯

  「⋯⋯」

  如此偎依了一會兒,又過好一會兒,待懷中人的呼吸逐漸平穩,男人遒勁健實的長指才輕緩扣入那柔荑玉指間。

  塵封半生的父子情分,在誰也未曾預料的緣起和合中,交纏難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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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iju@meiju

04(龍城聖影第23集衍生)

4F

  劍鋒沒入兄長血肉剎那,北辰胤搏動的心一霎滯澀。

  為何仍是走到這一步?

  副將蕭宇都能看得真切,論氣度、論才智、論雄謀,凰兒才是真正的天子。大哥,何不棄械投降,何苦固執本可避免的兵戈相向,非得走到兄弟相殘的最終一著?

  屏退了侍從的惠王府正堂。

  行將弱冠的三皇子,一身英姿颯爽、氣貫風雲,目光駐足於滿牆名劍,向身後的兄長發問。

  「小弟實在不解,王兄何以自謙至此。」飛揚的眉挑起,「是因為懼怕吾嗎?」

  北辰望別過臉去,不與其對視。案頭置著兩盞仍冒白煙的熱茶,他摩挲著杯沿,鼻梁上的烏黑目鏡遮掩了眼底一閃的驚訝。

  「三弟,你說的這是什麼話?讓位一事,禹弟確實有你我不及之智識──」

  「此間並無旁人,何須這般避重就輕。」北辰胤截道,「大哥不信任吾,才以讓賢為由脫身不是麼?保有宗親之兵權,加上二哥身後長孫一脈的靠山,好令吾安分守己,不做他想。」

  「唉⋯⋯三弟,莫須有的事,吾又有何話可講?」

  「大哥不信也罷,小弟凌霄壯志,從來便是盡己之才,掃定十里疆土,與兄長一同開創北嵎千秋盛世。」

  「⋯⋯」

  剖心之言換來一片沉默,北辰胤又瞥向那面懸滿神兵利器的牆,俱是歷代劍祭奪魁之作。視線沿著流暢圓如的劍身勾勒而下,話鋒一轉。

  「吾心可對天日,大哥卻以堯舜為託辭,打破千百年之祖制,讓位給能力不如吾,也分明不如你的二哥。」他看似倨傲,卻只有一種少年人不加掩飾的坦直,「就不知⋯⋯龍脈是否許認?」

  「胤弟,禹弟才德兼備,你我二人輔弼,不亦美哉?加上長孫一氏護持──」

  「護持?」北辰胤像在學堂發問一般,「長孫一脈世代婚配,素來皆是北嵎皇位的繼任者。若非得握皇權,以二哥風月之性,怎會應下這刻意的撮合?」

  北辰望正欲駁斥,又聽那年歲與自己相差一截的么弟說道。

  「歷來家宴,長孫氏嫡女總與大哥多次照面,對吾和二哥向來無甚理睬。不僅皇位,大哥連親事也一併讓與二哥了。」

  「夠了,住口!」

  北辰胤不吭一聲,承接兄長的喝止。

  「事已成局,王兄毋需憂思。吾心匪石,並無他意,只想聽大哥坦承一句真心話。」意氣風發的少年,平靜地陳述著。

  「⋯⋯你要吾說什麼?吾說了又如何?」

  聞言,北辰胤出於小輩的禮讓終於現出一絲不耐,可他到底沒有追究。再多一句,不過加深兄長的戒備,也徒增自己對其不願正視的忿恚罷了。

  「⋯⋯大哥既無意明白,往後亦不必再提。叨擾多時,愚弟另有他事,告辭。」收斂些鋒芒,北辰胤深深一揖,直起身時,面上已是水過無痕。他頭也不回地踏離惠王府邸,一顆譬若匪石的心,在乾脆的步伐間隱隱移轉。

  荏苒岐路遠,去去再難追。

  非但君擇臣,臣亦擇君耳。王兄如此搬弄,莫怪吾也做了選擇。

  歲月流轉,距先帝於臘八宴後驟然駕崩,已過一年時歲。

  又是一年上元。

  皇城內苑早早張起燈來,芙蓉彩穗燈、琉璃走馬燈,各式花燈自朱紅宮墻一路連綿至重檐廊下,盞盞交映,寶樹銀花。暖閣內,家宴已然陳開,紫檀大案鋪著石青色團壽紋的織金錦褥,上頭羅列盛滿浮圓子的銀碗,巧樣糕點層層堆疊,儼然一座小小瓊台。

  眾人言笑晏晏,長孫護同太后閒敘家常,長孫祐達嚷著再來一盤如意卷,北辰望笑呵呵地伴長子伯英猜起燈謎。御案一隅,女官提起一盞金魚花燈,逗得年幼儲君笑開懷。闔家團圞,唯獨三王爺北辰胤,以賞燈為由離了席位。

  窗外玉色恰滿,明月中天,與樑上熒煌兩兩相照。

  背過一夜觥籌口彩,北辰胤循著懸燈結彩的迴廊,行至一處燈影零落的靜謐。他長舒一口氣,心頭沒來由地念起么妹景況。自北辰泓遭貶庶民,已過了不少日月。其實毋需多慮,下屬自會定期上報,只是兄妹一場,思及總是難免。

  正出著神,不遠處忽有一串叮噹響動。

  竟是元凰蹬著跌跌撞撞的玄底軟靴,朝中途離席的他挨近。

  「叔、叔──唔,」軟綿綿的身子咯噔一下,險些栽倒,靈動的五官登時皺成一團小包子。待站穩了,又咧開乳牙未齊的嘟嘟小嘴,奶聲奶氣地喊:「三叔叔──」

  幾簇宮燈,將他的影子頎長地覆在元凰身上。北辰胤略一挪步,那片黑影便從孩子身上移開,亮出一撮燦燦金髮,和一張稚嫩可愛的臉龐。

  孩子身穿一領豆綠遍地金的小緞襖,領口滾著月白掐牙,頸上綴著金螭瓔珞與長命鎖,活脫脫的金枝玉葉。

  北辰胤向那縮在暗影裡的奴僕瞥去,正是侍宴的女官秋玲。見被王爺識破,她佯作才剛追至的匆促,堆起滿臉慈笑提點道:「殿下,是三皇叔呀。」

  「三王叔──!」小小的人兒又含糊喚了一聲。元凰伸出捏拳的小手,手心裹著一顆銀絲糖,嗚呀嗚呀地邁著小腿兒,一搖一晃,總算挨到皇叔跟前。

  見女官遲遲未有動作,北辰胤一記眼刀掃去。

  「嬤嬤還愣在那兒做甚?等本王治罪麼。」他神色莫辨,「比起吾,更能保妳一家富貴榮華者,皇城中另有其人?」

  高舉的小拳等不著人理會,元凰腮幫子一鼓,將有些化了的糖塞進自己嘴裡。

  「這,胤王爺多慮了!」本是一番討好,不料竟遭猜疑。她陪著笑,「奴婢只是想,自那日起,王爺便無機會與太子獨處⋯⋯」她不住地搓著那雙沒少做粗活、佈滿細紋與薄繭的手,矯飾而心虛地解釋,「孩子這個年紀還不記事的,何況佳節盛宴,於情於理,『叔姪』之間,自然是──」

  「愚蠢。」北辰胤拂袖喝止她的解釋,「吾何曾命妳如此做?妳在揣度本王麼?」

  「本王保妳兒孫一官半職,然太子登基之後,那頂烏紗帽能戴多久,可不是吾說了算。能取代妳侍奉太后的人不盡其數,妳不曉得麼?」

  「嗚⋯⋯」

  元凰仰著小腦袋瓜兒,來回看著二人,不知這劍拔弩張的氣氛因何而起,只本能地朝身旁的依靠伸出手去,正是他喊不清楚的三皇叔。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泛起淚意,眼看淚珠子就要啪嗒落下。

  見那隻白生生的小手抓住自身袍服,北辰胤抬眸掃顧四下,方才俯身扶住元凰。

  「看顧好太子。」他斂去厲色,「翦除危害皇朝之亂源,亦是本王分內之事,嬤嬤且好自為之。」

  秋玲忙不迭垂首稱是,冷汗涔涔,不敢吱聲。旁人耳裡,只道是攝政王護持儲君的表態,然她知曉話中之意,且知道得太多。

  「凰兒?凰兒?秋嬤嬤,妳抱著太子上哪兒去了──」

  一支點翠嵌珠的鳳步搖自廊柱後款款而出,接著是額心一朵花鈿的雲鬢花顏。長孫太后溫婉中帶著幾分責斥地詢問,一與北辰胤對上眼,竟頓失方寸。

  她看向戰戰兢兢的秋玲,心生疑竇,又瞧見偎在北辰胤身前的幼子。元凰一聽見她的呼喚,立時鬆開黏著糖漬的小手,咿咿呀呀地笑著朝她撲去:「母后!」

  「殿下慢些,小心摔著呀!」

  女官識趣地搶上前,牽著太子一併退至太后身側。

  北辰胤行若無事地告退。負手離去之際,眸光幽深地掠過那一身珠翠鳳儀。縱使對他百般戒惕,到底是投鼠忌器。垂簾臨朝,只要他的血脈一日仍居儲君之位,她那鳳座便一刻離不得他的襄助。

  邊關揚起的煙塵逐漸散去。

  眼前遠非昔年的惠王府正堂。削鐵如泥的鋒刃刺入北辰望右臂,鮮血順著橙金衣袖淌落。一陣刺耳嗡鳴遮斷了北辰胤聽覺,猶若隔著一段遙遠距離,他聽見自己啟唇說著什麼手足情深、顧念你是吾的大哥,接而收得兄長氣若游絲的斥罵。

  「大哥,你果然沒信過吾。」

  「哈⋯⋯瞧你今日所為,叫吾、如何、信⋯⋯」

  北辰望的一雙瞳仁逐漸失卻焦距,縱有承認或批駁,也再難應答。

  可今日到底非比昔日。

  俯視橫陳於前的兄長,北辰胤將心底最後一句辯白生生壓下。畢竟再說也是無用,正如那字面上的意涵,今日已非昔日。

  一道清冷的嗓音,自他身後的煙嵐穿來。

  「收起傷心罷。」

  北辰元凰撥開低垂的枝椏,從一旁樹林現出身影。周身的空氣教他體受到一種該當名之為哀戚的氛圍,視線掃過地上那具疼愛過他、也曾向他索命的長輩,復又淡漠收回。

  「傷心?」

  他聽見父親背著自己以反問應答,又聽那人接著道:「戰場豈有婦人之仁。」

  北辰胤側身相對,「皇上,你沒有退出三里之外。」

  少年天子並不否認,「大皇叔根本非是你的對手。」他徐徐踱近,對上男人未及收斂乾淨的動搖,道出心中洞悉:「勝敗只在一瞬。既是必勝的結果,吾又何必退離呢。」

  皇朝之基石,乃由無數條人命堆壘而成,這道理毋需提醒,北辰元凰早已切身領會。可他還是聽見男人在須臾的靜默後,多此一舉地諄諄告誡,彷彿要他銘刻大皇叔的死,母后的死,自小以來同他有所牽連的諸般眾人之死,從一臉不可置信,到恚憤難平,乃至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下一步,你想做什麼?」

  北辰元凰會過意來。

  原來是纏裹著暗示的一問。再來,就該輪到北辰鳳先的死,而他方已見識,北辰胤如何親手親為地手刃至親。他既是他的骨肉,自然也能做到。不若說,早在這一路迢迢,於腦中預演操持過無數回。北辰鳳先突如其來地得了本該他所有、又被眾口悠悠唾罵那其實不該屬於他的東西。那他便搶回來,把不值得予之的歸宿,搶回來。

  不再是輕描淡寫的一盞鴆酒、一匹白綾,更不假北辰胤之手,得由他親手了結。北辰鳳先曾想取他的命,如今不過反其道而行。

  皇位與權柄,看似受命於天,實則任人巧取豪奪。這些古往今來,早在孩提之時便隨太傅習學過了。他習學如何治國安民,也習學如何於萬一之中保全自身,只是隨著日漸豐盈的理想抱負,以及周遭對他的仁善評說,而天真地淡忘了。他假裝這一切驚險可怖的情景永遠不會發生,何必學那些骯臢手段呢,萬一⋯⋯真的不會發生呢?

  ──老師,你前幾日才教過的,這不是仁君該有的作為。只要元凰好好當個勤政賢明的君主,天下人便不會生出那些念頭了,為政以德,天下民心歸於仁,對不對?

  北辰元凰在久遠而難以忘懷的兒時光景裡,看見玉階飛無奈而鄭重地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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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iju@meiju

05

5F

  應著清曙的三通鼓報,文武百官魚貫而入。一縷晨風拂過御前薄如蟬翼的紗簾,長孫太后端坐簾後,身旁添了一道小小的身影。

  七歲生辰過後,元凰便時而隨母后臨朝聽政,而此事議定於生辰當日。

  那日是北嵎儲君華誕,是三王妃的玉碎香殘,是真龍子的胎殞腹中,更是偷天換日的大計遂成。

  從前是,往後年年歲歲亦是。

  贊禮官唱過名,宗室親王依序上前稱賀。惠王北辰望為首,次為天錫王北辰胤。那道紫袍身影上前一步,將手中之物交與內官,是一把小巧的朱漆角弓。

  「元凰謝過三皇叔。」依著太傅所授,元凰端端正正答了禮。

  宗室稱賀既畢,大小官員接連出列,賀詞一句比一句華贍雕琢,珊瑚數珠、瑪瑙香盒、岫玉筆山、銀鏤漆匣,捧盤的內侍穿梭往來,一件件呈上,又一件件撤下。元凰仍照太傅教導的那一套謝過,幾番來回已是滾瓜爛熟。小小的身子在座上麻著腿,唯有一雙眼睛隨那些流光溢彩轉來轉去。

  見群臣進獻已畢,長孫太后垂詢道:「凰兒六齡就傅,至今已一年有餘。哀家想,也是時候讓太子隨哀家一同臨朝聽政。眾卿家意下如何?」

  話音方落,滿殿目光齊齊投向二位攝政王。

  北辰望捋了捋鬚,側目望向立於數步之外的三弟,那頭也正望將過來。

  「太后,」惠王還未表態,天錫王已先開口,「太子就傅不過一年,書卷尚未讀通,臨朝怕是揠苗助長。臣以為,再過一兩年也不遲。」

  「哀家亦有此擔憂,怕凰兒受不住。若不日日隨朝,只揀些日子讓他隨侍,玉太傅以為可行否?」

  玉階飛出列,「稟太后,百聞不如一見,親見朝堂如何議事,於太子課業自是助益。」他將目光落向元凰,「太子勤學聰慧,只是初時宜緩不宜急,一月三五回,且看當日精神,量力而止。」

  元凰正愁鐵叔幾時才能帶他尋江修玩耍,乍聽老師誇獎自己,頓時眼前一亮,心喜地朝玉階飛望去。四方進獻的爭奇鬥豔也好,文縐縐的賀箋也罷,都抵不上老師一句嘉許。

  「玉太傅思慮周全。惠王之意呢?」

  「臣以為可行。」北辰望這才應道,「讓元凰早些熟悉政體,於社稷有益。且上有太后垂簾,下有臣等輔弼,當無妨礙。」

  「王兄所言甚是。稟太后,太傅既有斟酌,便依此議。」

  朝冠掩去了天錫王眉間一閃的快意。

  是日退朝,太后牽著元凰一同乘上鳳輦,方於輦中坐定,年幼的儲君便忍不住捏了捏母后柔軟的手心。

  「母后,」他仰起頭,偷瞄母親仍帶威嚴的花容,「⋯⋯三皇叔好像都不怕母后。」

  長孫太后一雙黛眉微微挑起,掐絲鏤空的金護指拈著手絹掩住朱唇,惴惴看著眼前與那人血脈相連的孩子。襁褓時的嬌憨逐漸出落得稚雅,烏黑墨亮的小辮搭上額前幾縷碎金,總角年歲,開口仍是甜軟的童音。

  「母后今日問事,百官人人說好,只有三皇叔不說好⋯⋯元凰自己胡猜的,母后不要生凰兒的氣⋯⋯」

  「凰兒年紀尚小,有所感悟,可多同玉太傅求教,莫輕易評斷旁人。」牽纏多條人命的權宜之計,輕柔化作一句慈母叮嚀。

  「元凰記下了。」聽見孩子乖巧應下,她慈愛地替他整了整衣袖。

  不出幾日,小太子便向師長說起心中疑惑。

  「三王爺⋯⋯」墨綠衣袂的師者字斟句酌,替太后接下這道難題。

  「確乎人中之龍。滿朝文武,無人能出其右。」

  「老師也覺得三皇叔好麼?」元凰挨著玉階飛追問。

  「凰兒往後登基親政,若得你三皇叔一心輔佐,定是大有裨益。」玉階飛俯下身來,與元凰四目相對。

  他羽扇輕搖,又說:「但好與不好,非是三言兩語能斷定的事。」

  此後數年,北辰元凰隨朝觀政漸成常例,與北辰胤隔簾相對的時日也日益增多。每每言及這位三皇叔,臣工皆滿懷敬畏,太后則面露難色,有口難言。

  元凰還當母后是為政事所累,暗自急著長大,好替她分去煩憂。他察言觀色,逐漸習慣了這樣的拘謹,對北辰胤始終守著近乎疏遠的得體。

  叔姪二人素少過從,止於節慶朝賀的幾句問安,再無旁的言語。直到大殿之上滴血驗身,隔絕了二十載的血緣才重新相連。

  而血緣招來了什麼?判去了什麼?這一滴血,又替他博得了什麼呢?

  邊關兵權易手事了,北辰元凰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的父親──殺伐果斷的梟雄,瓜連蔓引的根株,竟是個看重血肉親緣之人。

  那人出於人臣的職分,抑或出於某種有所保留的溫柔,先一步探入宮牆去了。皇陵江畔,少年天子好整以暇地撫著劍柄,心下稱賞:好一把鐵家劍,今日便為朕絕了先皇骨血罷。

  議和不出所料地破局,其後一切皆如腦中操練。

  火紅的夕陽扁舟似地受一川江水乘載著。傍觀了一場死鬥,潺潺江河有如昔日朝堂眾人逼視的瓷盆,包容著另一具同屬北辰一脈的血。

  北辰元凰宛若玉雕的臉龐濺上一片大功告成的刺目朱紅。想到父親於邊關手刃至親後的慨然,他泰然自得起來,覺得自己真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然而思緒轉得快。左右一想,至親至親,北辰鳳先於他本就了無罣礙。不留情面?該當如此。反倒是那流浪樂手的躊躇顯得古怪了,此節暫且擱下。

  對於自己在北辰胤心頭佔了幾分輕重,元凰是有些難以拿捏的。他自負而反覆實證地認為,這世間已無第二人堪與自己同置一秤;能左右那人的,唯有更加無形、且桎梏人心的東西⋯⋯

  遠在荒山不期而遇那一夜,他便見識了生父令人愕然的顧惜與愛賞,只是彼時仍舊存疑,便暫且言和、以觀其變。

  出於某種雜糅著自保、或可稱之無地自容的迴避,少年天子特意略去那一夜真實存在的、逾越君臣父子分際的燕暱。那般悖倫之舉,興許該屬男人重情的一隅。事有先例,只消落下幾滴淚,就能騙得他的真情,那便只是一時心軟,再怎麼反芻也是無用的。既非自己所盼,錯想就可笑了,而他恰恰不願領受自己是可笑的。

  至少,理智替他鋪下的後路是如此。

  北辰元凰自一枕黑甜朦朧醒轉,映入眼簾的先是一領蒼青,再是寢衣下起伏的健碩胸膛。身上似乎添了一重分量,抬眉一瞧,原來是北辰胤連人帶被地一臂橫搭在上,將他虛攬入懷。偉岸的肩背遮去了大半破曉晨曦,餘下窗欞篩落的微光,沿著男人衣領描出朝陽形影。

  元凰試著釐清眼前情狀。他依稀記得昨夜是背對父親而睡,按那人恪守分寸的性情,想來應是自己在睡夢中又無意識地往人懷裡貼。這倒也罷,就怕囈語了什麼胡話叫人聽去。

  這般同衾共枕,還真似共度一夜良宵⋯⋯

  滿腔雜念叫他亂了神思,哪還能理得清頭緒。元凰覻著那人睡顏,貪戀這難得時刻,不禁又湊近了些。

  原來爹親也有這般毫無戒備的時候。

  擱在心底的那一問忽而浮起,很快又被眼前光景按下。不只那點烏黑淚痣,就連睫毛也纖密得教人移不開目光。元凰看得癡了,挪著被子下的兩條腿,鬼使神差地愈靠愈近。心口突突跳了半晌,最終仍只是往父親懷裡又拱了拱,沒敢造次。

  身子貼上時,卻覺下腹相抵之處有什麼東西沉沉頂著。待他心下會意,登時羞得兩頰漲紅,一路燒上耳根。

  又不是黃口小兒,吾嗔怪什麼!男子的晨起尋常罷了,尋常、尋常⋯⋯少年天子在心裡反覆默念。

  他聲如蚊蚋,舌尖和脣瓣對著空氣喊了一聲「爹親」,佯作夢囈。

  一雙眸子瞟去,見那人仍呼吸勻長,元凰膽子便一寸寸壯了起來。原先挨在男人胸前的手臂,小心翼翼往那處探去。他虛攏指節,手背有意無意地沿著那塊高高隆起,由上至下輕輕拂過。蟄伏的雄壯化作一帖溫熱藥引,一路酥透了身子骨,激得他情迷意亂。

  食髓知味,元凰嚥了嚥口水,起了促狹的壞心思。他玉掌一翻,手心撓過底下的圓實,蔥白的手指輕如鵝毛,把著柱身細細捋了又捋。經受三番挑弄,那陽物明顯比方才更豎挺幾分。筋絡勃張浮起,隔著褻衣都摸得出走勢。將離未離之際,指尖又調皮地往頂端孔竅捻了一把。

  這般大膽撩撥,終是攪亂了一室恬靜。北辰胤胸膛震出若有似無的沉吟,原先攬在被褥外側的手往元凰後頸兜去,指腹梳進如瀑一般鋪散在牀的髮絲,不輕不重地揉弄幾下。距離驟然拉近,那物事沉甸甸地拍上元凰大腿,嚇得他腰桿一直,蹭得肉棱的輪廓越發分明,更加難以收拾了。

  ──他醒了!?

  元凰霎時屏住呼吸,戰戰兢兢地放軟身子。他兩眼一閉──其實原先便是閉著眼的,想著大不了裝作睡迷糊,便摸黑行了孟浪之舉。這廂連睜眼確認的勇氣都沒有了,能感知的,唯有聽來仍沉沉入眠的鼻息,以及實實抵上股間的硬挺。

  心中七上八下,準備迎接劈頭蓋臉的窘迫、斥責,或是那人一聲喟嘆的息事寧人。可一刻一刻過去,除了窗紙透出的天色漸顯明亮,以及心窩口越發急促的喧噪,並無其他動靜。

  半是失落、半是鬆了口氣,元凰悄悄睜開眼兒,只見北辰胤的胸膛又離自己近了不少。髮絲給男人撫摩過的酥麻,潮水似地一陣一陣漫遍全身,叫他難抑地渴望更多。更多的踰越,更多的占有。

  那隻臂膀攬得他一張紅撲撲的小臉無處安放,只得順從地由父親箍在懷裡,嗅著那燃了一夜仍駐留男人衣領的淡淡珀香。

  江山如畫,怎比豪雄俊多嬌?

  今後都與爹親同睡便好了,左右不過下一道旨,朕一句話的事⋯⋯這便是您獻予孩兒的天威呀⋯⋯

  識海中,一幕幕白花花的春思燕好幻化而出,似百寶奩裡的明珠美玉,又如萬華鏡般交織流轉。那人不再稱臣,益發動情的眼眸縱著他伏在那處胡鬧,及至含吐,喉間才禁耐不住地低喚一聲凰兒,俯身覆來,搗作一牀亂雲驟雨。

  雲山千萬重,終得時相共;把玉旒擲拋,邀雨打芭蕉。他討要什麼便承了什麼,予之受之,不盡不竭,沐得一身膏澤。

  嘈嘈急雨三更鬧,調琴弄瑟度良宵。

  百景紛呈不辨晨昏,直到朝鼓催人,少年天子才不得不抽身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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