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joreYeh橋爾耶@DjoreYeh

[鬼滅之刃│無CP/原創角色] 訣焰戰鬼:第四代炎柱傳 (全十回+後記) [AI協作] [普]

DjoreYeh橋爾耶@DjoreYeh

第一回:鈍刀入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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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我是DjoreYeh橋爾耶。這是我一直想寫的鬼滅世界觀下的前傳。本作品的核心大綱、歷史考據與角色靈魂皆為個人原創,因為平時時間有限,且希望能呈現最極致慘烈的戰鬥畫面,故事的「起承轉合擴寫與字句潤飾」是由 AI 協作完成。如果您不介意 AI 協作的文筆,歡迎一起進入這個古老、野性且燃燒生命的鬼殺隊世界!(此作也於Pixiv上同步發表,歡迎習慣使用Pixiv的同好前往點讚、收藏支持,Pixiv的帳號名稱也是DjoreYeh橋爾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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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江戶最初期最冷的一夜。大宅的走廊上,那個男人單腳踩在長椅上,右半邊燒得焦黑的火焰羽織垂在木地板上。他沒有大正時代子孫那種標準武士的端正,他的坐相很痞、眼神帶著山林裡野獸般的敏銳。他一邊用粗糙的手指轉著刀柄,一邊看著滿天星斗大笑。

但那一夜,他身上散發出來的威壓,卻讓後來成為各柱的後輩們,在庭院裡看得連呼吸都忘記了。

這就是第四代炎柱——燼燭。一個把悲劇活成神話、用凡人之軀燃盡一切的最強戰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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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正時代,深秋。

煉獄家的書閣中,空氣裡浮動著乾燥紙頁與沉舊木料的苦澀氣味。

微涼的晚風自格窗縫隙滲入,吹得桌上油燈的火苗微微搖曳。年輕的炎柱——煉獄杏壽郎盤膝端坐,神情肅穆。他修長有力的手指正輕輕翻動著那本泛黃脆化、邊緣有者多處炭化焦痕的《歷代炎柱手記》。

這部承載了數百年間鬼殺隊烈火脈絡的古卷,在翻過第二代的篇章後,字跡驟然變得零落而混亂。戰國末期的血火與斑紋詛咒,將整整一代劍士的姓名連根拔起。而在第三代那帶著狂躁墨跡的自白之後,第四代的紀錄竟只是幾句令人心悸的簡單隻字片語。

沒有姓名,沒有傳承譜系,甚至沒有留下任何一道自創劍型的圖解。

除了短語之外留存的,是一段由後來隊員口耳相傳、以暗紅色墨汁潦草補寫在夾頁邊緣的短批:

「那是江戶早期最冷的一夜。大宅的走廊上,那個男人單腳踩在長椅上,右半邊燒得焦黑的火焰羽織垂在木地板上。他沒有武士的端正,坐相如荒原野獸,眼帶煞氣。那一夜,他對著滿天寒星狂放大笑,沒有一絲哀戚,周身威壓卻令當時的後輩各柱屏息不敢靠近……號曰『訣焰戰鬼』,本名已不可考,唯有敬稱-燼燭。」

杏壽郎在看過短語後凝視著那行短批,赤紅如火的眼眸微微縮緊後,往旁看向夜空的滿天寒星。

這不是大正時代所熟知的正統煉獄——那種昂然、端正、如日中天的燦爛。文字背後透出的,是一股從屍山血海中硬生生爬出來的血腥戾氣。

那是個被刻意隱去真名、卻以凡人之軀在長夜中掘出光芒的荒野之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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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倒流兩百餘年。那是在江戶初設的慶長年間。

戰國動亂留下的焦土尚未完全冷卻,夜色深處的魑魅魍魎依舊猖獗。一座隱匿於深山密林中的古老道場,終年籠罩在令人窒息的壓抑之中。

「站起來!木刀不是讓你拿來扶著的拐杖!」

伴隨著一聲撕裂喉嚨般的厲喝,沉重的黑檀木刀裹挾著凌厲破空聲,狠厲地抽在少年的肋骨上。

「啪!」

清脆刺耳的撞擊聲在空曠的道場內炸開。十一歲的少年身形單薄,整個人如斷線紙鳶般橫飛出去,重重砸在粗糙的木地板上,翻滾了數圈才停下。木屑深深刺進他的掌心與臉頰,鮮血混合著泥灰,將半張臉糊得污濁不堪。

少年劇烈地嗆咳著,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肋下火燒般的劇痛,喉間泛起濃重的鐵鏽味。

那是燼燭。

幾個月前,他久病在床的生父在一個普通的夜晚裡嚥氣。作為旁支唯一的遺孤,他被委託過繼到了伯父——第三代炎柱的門下。

眼前的男人,身披一襲洗得發白、邊角被烈火灼蝕得殘破不堪的羽織。男人的臉頰深陷,眼眶周圍泛著病態的青黑眼睛,那雙燃燒著血絲的眼睛裡,沒有身為長輩的慈愛,只有近乎瘋狂的暴躁與深不見底的恐懼。

第三代親眼看著整個家族在戰國末期的獵殺中凋零,至親一個接一個慘死於非命,連第二代炎柱都在斑紋詛咒的狂亂與絕望中吐血早逝。滅門的慘劇將這個男人的神經徹底摧毀,化作了一頭時刻處於狂躁邊緣的困獸。

他害怕失去。而這份恐懼,轉化成了對燼燭最極端、最窒息的折磨。

「你的呼吸亂了!手在抖什麼?握刀的指節泛白,力量全卡在肘部!廢物!」

伯父大步踏前,重重一腳踩在燼燭試圖撐起身體的右手背上,粗暴地碾壓著少年稚嫩的骨骼。

「痛嗎?這點痛就讓你站不起來了?」伯父俯下身,面孔因扭曲而顯得猙獰,唾沫噴在燼燭泛白的臉上,聲音嘶啞得如同兩塊生鐵在摩擦,「明天晚上,若是遇上十二鬼月的殘渣,牠們會一口咬斷你的喉管,把你的內臟掏出來當著你的面嚼碎!到時候你再去向惡鬼喊痛啊!」

「拔刀!用炎之呼吸!調動你的肺,把你全身的血都給我燒沸!」

燼燭咬碎了牙齦,顫抖著伸出血肉模糊的左手,死死抓起滾落在一旁的木刀。

他想呼吸,想按照伯父傳授的口訣引導胸腔中的氣流。可他的資質實在太過平庸,無論如何嘗試,那口氣始終卡在咽喉與胸口之間,胸膛沉重得彷彿壓了一塊浸透了冰水的巨石。

體內沒有烈火,只有滯澀與經脈撕裂般的鈍痛。

「呼……哈……」

燼燭強行揮刀,刀鋒在半空中劃出一道軟弱無力的弧線。

「太慢了!太鈍了!」

伯父眼中閃過一抹混合著暴怒與極度失望的痛苦神色。他甚至沒有用刀,僅憑覆滿厚繭的左手反手一記重擊,再次將燼燭抽翻在地。木刀脫手飛出,砸在牆角,發出沉悶的迴響。

「天資平庸至此……你身上流的根本不是戰士的血!只是一堆毫無用處的爛泥!」

伯父居高臨下地看著在地上痛苦蜷縮的少年,胸口劇烈起伏。他眼中的怒火漸漸冷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寒的絕望。他沒有再去拉地上的孩子,只是轉過身,冷酷地扔下一句話,頭也不回地走入茫茫夜色:

「今夜揮刀五千次。揮不完,不准進食,滾出這個道場。」

沉重的木門被狠狠甩上,發出轟然巨響,震落了樑上一層薄薄的灰塵。

道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夜風從破損的窗紙灌入,帶來深秋刺骨的寒意。

地上的燼燭一動不動,過了許久,才發出一聲壓抑到極點的抽噎。他艱難地翻過身,將身軀蜷縮在冰冷乾燥的地板角落。
全身的骨頭彷彿都要散了架,右手的指骨腫脹發紫,稍微動一下便是椎心的痛。比肉體折磨更讓他絕望的,是那種無論如何拚命、都無法觸及「火焰」門檻的無力感。

他不是天才。他只是一個連握刀都會發抖的庸才。

在這座充滿了亡魂哀號與暴戾嚴苛的孤寂道場裡,少年終於崩潰。他將滿是血污的臉深深埋在膝蓋之間,雙臂死死抱住自己顫抖的雙腿,在漆黑幽冷的長夜中,發出了無聲而絕望的痛哭。

深秋的山林,夜風如刀子般刮過枯樹枝椏,發出淒厲的嗚咽聲。

燼燭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眼淚與汗水糊了滿臉,在冰冷的空氣中迅速結成刺骨的薄霜。他身上只穿著單薄透汗的粗布道服,光著腳在佈滿碎石與荊棘的山徑上狂奔,雙足早已被割得血肉模糊。

逃。他腦海中只剩下這一個念頭。

不是害怕嚴苛的折磨,而是那種無論怎樣賭上性命、都無法跨越天賦鴻溝的極度自卑與屈辱。既然自己只是一堆毫無用處的爛泥,既然自己永遠成不了照亮長夜的烈火,那為什麼還要苟活在這座壓抑得令人發瘋的宅邸裡?

山腰處有一座背風的天然岩洞,那是燼燭平日偷閒時唯一的避難所。

他跌跌撞撞地撲進漆黑冰冷的岩洞深處,背靠著粗糙潮濕的岩壁,整個人如同受傷的幼獸般劇烈顫抖。寒冷與劇痛從四面八方侵蝕而來,他的牙齒不受控制地上下打顫,可心裡的狂躁與委屈卻像是一團悶燒的死灰,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發疼。

不知道過了多久,岩洞外傳來了一陣極其微弱、卻略顯滯澀沉重的腳步聲。

燼燭渾身一僵,下意識地抓起腳邊的一塊尖銳石頭,眼神戒備而絕望地盯向洞口。

月光穿透薄霧,映照出一道高大卻略顯佝僂的身影。

走進來的不是惡鬼,而是那個讓他畏懼入骨的男人。

第三代炎柱沒有穿那件標誌性的火焰羽織,身上僅套著一件深灰色的舊和服。平日裡腰間從不離身的赤紅日輪刀竟然不見蹤影,這個名震一方的柱級強者,此刻只是拖著那副早因傷病舊創而殘破不堪的病體,每走一步,喉嚨裡都伴隨著風箱般沉濁的喘息。

男人的右手裡,緊緊攥著一個用粗麻布包裹著的方形木盒。

四目相對,洞穴內的空氣驟然凝固。

燼燭握著石頭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他死死咬著滲血的下唇,倔強地偏過頭去,避開伯父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他等著暴風雨般的痛罵,等著那柄奪命的木刀再次抽碎自己的骨頭。

然而,預想中的暴怒並未降臨。

三代只是默不作聲地走上前,骨節粗大的雙膝重重跪坐在冰冷的泥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他劇烈地咳嗽了幾聲,抬手抹去嘴角溢出的一絲暗黑血沫,隨後將手中的麻布包裹重重往燼燭面前一推。

「長能耐了啊,小崽子。」

男人的聲音沙啞破敗,依舊帶著那種刻薄的硬刺,但若是仔細去聽,便能察覺到那語調底層極力壓抑的顫抖。

「老子讓你揮刀五千,你倒好,連滾帶爬跑進這狗窩裡等死。怎麼,打算把自己凍成硬塊,讓老子明早來給你收屍,順便省下一副棺材錢?」

燼燭一言不發,眼淚卻不爭氣地在眼眶裡瘋狂打轉。

三代粗暴地扯開了麻布結。

那一瞬間,一股濃郁而溫熱的香氣在冰冷刺骨的岩洞中瀰漫開來。那是用厚布層層死裹、一路貼在胸膛裡護送過來才得以保住溫度的江戶便當——裡面塞得滿滿噹噹,全是被醬汁浸透的厚切烤魚、白米飯,以及大塊煎得金黃的甜蛋捲。

「吃。」三代從懷裡掏出一雙粗木筷,直接拍在燼燭腫脹發紫的手背上,「老子親手做的。你要是敢浪費一粒米,我就把你一身賤骨頭拆了拿去餵狗。」

燼燭低頭看著那盒熱氣騰騰的便當,又看了看伯父胸前那被油漬和熱氣滲透了一小片印記的粗布單衣。

這個滿嘴殺戮與死亡又瘋癲的男人,在深夜的寒山裡,赤手空拳、拖著每多活一天都在透支壽命的殘軀,把一盒飯死死貼在懷裡,只為了不讓它在風雪裡涼透。

「我……我是個廢物……」

燼燭的心理防線在這一刻徹底崩塌,積壓了數月的屈辱與絕望化作撕心裂肺的嚎哭,聲音在狹小的洞穴中迴盪,「我根本學不會炎之呼吸……我的刀鈍得連木樁都砍不斷……我根本不配姓煉獄!」

「啪!」

一記沉重的耳光狠狠甩在燼燭臉上。力道極大,卻沒有動用一絲呼吸法的勁力。

三代一把揪住少年的衣領,將他整個人扯到自己眼前。那雙佈滿血絲的眸子死死盯著燼燭,眼眶深處竟泛著近乎瘋狂的血紅與淚光。
「少給老子放屁!」三代嘶吼著,唾沫夾雜著血腥氣噴在少年臉上,「天賦?去他的天賦!你以為二代那個混蛋是怎麼死的?他就是太有天賦了!開了斑紋,二十歲成了神仙,二十五歲就爛成了一灘臭血!老子也是!我們這些被所謂『天賦』選中的人,全他媽是活不過三十歲的短命鬼!」

男人的手指死死陷進燼燭單薄的肩膀裡,指節因用力過度而泛白發青,那力道幾乎要將少年的肩胛捏碎。

「你天資平庸?好!平庸好啊!」三代的聲音突然低沉了下來,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粗暴與悲涼,「平庸你就給我像野狗一樣活著!骨頭硬一點,揮刀比別人多十倍、百倍!惡鬼要咬斷你的脖子,你就用牙齒咬碎牠們的喉嚨!老子不是要你成為名垂青史的天才,老子是要你……給老子活下去!」

話音落下,三代猛地鬆開手,粗暴地把飯盒塞進燼燭懷裡。

「還哭?把它吞了!」

燼燭滿臉是血淚混合的污漬,胸口劇烈抽搐著。他顫抖地抓起筷子,甚至來不及去擦眼淚,直接狼吞虎咽地將大塊的米飯與烤魚塞進嘴裡。

那是燙的。

溫熱的油脂與米粒滑過冰冷乾澀的喉嚨,落進乾癟發痛的胃袋裡。他一邊大口大口地咀嚼吞嚥,一邊放聲大哭,淚水大滴大滴地砸進飯盒中,將白米飯浸得一片鹹澀。

三代只是默默地靠坐在他身旁,背對著少年,從懷裡摸出一桿煙點燃。辛辣的煙草味在寒夜的岩洞中緩緩飄散,男人吸了一口,望著洞外茫茫的夜色良久,才低聲吐出一句:

「吃飽了,自己滾回去睡覺。明早卯時,道場見。」

翌日清晨,天邊尚未破曉。

徹骨的寒霜覆蓋了整座道場的青石階。

燼燭光著腳站在冰冷的庭院中央,身上換了一件乾淨的粗麻單衣。他的雙眼依舊紅腫,雙手被粗糙的麻布層層死死纏繞,只露出一截泛著淤青的指節。

他沒有去拿三代留下的名貴佩刀,只是緊緊握住了那柄最普通、最沉重的黑檀木刀。

既然上天沒有賜予他神明的火焰,那他就用這身平庸之材,在地獄裡一寸一寸把自己砸成生鐵。

「呼……吸……」

沉悶而粗重的吐納聲在晨霧中響起。

燼燭雙腳重重踏碎地面的薄霜,雙臂肌肉驟然暴起,黑檀木刀帶著悽厲的風聲撕裂空氣,重重下劈!

一次。 十次。 百次。 千次。

他的手腕在哀鳴,經脈在發燙,每一次揮擊都扯動著全身撕裂般的劇痛。但少年的眼神中,那股原本迷茫脆弱的光芒已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如死灰、卻永不熄滅的狂執。

既然成不了神,那便做一頭把骨頭咬碎也絕不鬆口的惡鬼。

一萬次揮刀。這條凡人之軀的修羅之路,自此劃開了第一道血痕。

「四千三百七十一……四千三百七十二……」

數字符號自乾裂滲血的唇齒間艱難吐出,伴隨的是股沉重、近乎自虐的喘息。

時光在每一次破空的鈍響中不斷流逝。從初冬的嚴霜,到盛夏的暴雨,再到深秋的枯葉下落。庭院中央那一圈青石板,早已被少年日復一日的踏步磨出了兩道清晰深陷的足印。

黑檀木刀一次次劃破凝滯的空氣。

燼燭的雙手纏滿了浸透乾涸血跡的灰白繃帶。手掌上的血泡破了又結成硬繭,硬繭在劇烈的摩擦下再度崩裂、化膿,最後徹底化為一層厚實如鐵皮般的死肉。

他依舊無法像歷代的各式呼吸天才那般,隨手一揮便引動鋪天蓋地的招式;他的胸腔內也沒有那種能引發神明共鳴的熾熱烙印。
但是他發現並摸索出了別的東西。

既然凡人的經脈無法承受那種瞬間將血液燒至沸騰的自毀式爆發,那就不去強求一擊必殺的神技。

「呼……吸……」

燼燭的吐納不再追求極致的剛猛,而是將氣流壓得極低、極沉。他將每一口氧氣深壓入腹底,再借由腰跨的微小扭轉,將力道順著脊椎如水銀瀉地般傳導至足底。

腳步變了。

原本煉獄一脈直來直往、摧枯拉朽的剛烈衝踏,在他的腳下化作了一種近乎野獸潛行般的重心微調。

踏步不再是為了硬撼,而是為了卸力、變向、以毫釐之差避開致命撕咬,隨後借由旋身的慣性,將全身重量壓在刀刃的最前端!
這不是正統的炎之呼吸。

這是在無數次骨折、脫臼、皮開肉肉綻的痛苦摸索中,一具庸俗凡胎為了「活下去」而硬生生磨出來的肉搏殺戮技——沒有任何的華麗加持,唯有千錘百煉的精準與耐受極限。

長廊陰影下,第三代炎柱抱臂而立。

男人深陷的眼窩中,那股長年不散的暴躁戾氣不知何時悄然淡去。他微瞇著雙眼,看著庭院中那個身形如鬼魅般在方寸之間連續變換七次步法、最後一刀精準劈碎木樁核心的少年。

三代的指節微微抽動了一下。

欣慰自然是欣慰的。這頭被他打罵得遍體鱗傷的野狗,沒有在泥潭裡爛掉,反而靠著一身賤骨頭,在這條連神明都不屑一顧的凡人死路上,硬生生鑿出了一條活路。

然而,伴隨著這份欣慰而來的,是更加深邃、更加冰冷的恐懼與擔憂。

三代太清楚了。

純粹靠肉身極限搏殺的劍士,一旦踏上戰場,面對擁有不死之軀與詭譎血鬼術的惡鬼,所要承受的痛楚將是天才的數倍。沒有神速的斑紋護體,少年的每一次勝利,都必須拿身上的皮肉、骨骼、乃至內臟去當作籌碼進行交換。

這孩子選了一條最苦、最痛、生還率最低的修羅道。

「……蠢材。」

三代低聲自語了一句,沙啞的聲音被秋風吹散。他沒有上前指點,也沒有出言喝止,只是轉過身,將背影重新隱沒於長廊深處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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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後,藤襲山下。

紫藤花的香氣在夜風中濃郁得近乎甜膩,淡紫色的花海如瀑布般自山脊垂落,將這座囚禁著無數惡鬼的牢籠與人間徹底隔絕開來。
山腳下的石階前,聚集了數十名來自各地的年輕劍士。他們大多配著嶄新鋒利的佩刀,神情或狂傲、或緊繃、或躍躍欲試,眼中閃爍著屬於年輕人的鋒芒與野心。

在人群的最邊緣,站著一個格格不入的青年。

十七歲的燼燭身形精瘦挺拔,穿著一件洗得發白、沒有任何家族紋樣的深黑色窄袖武士服。他的臉頰上留著一道早年被木刀抽裂後留下的淺淡疤痕,神情冷漠沉斂,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如荒野孤狼般的肅殺之氣。

他的腰間,沒有掛著煉獄家相傳的赤紅名刃。

那裡懸著的,是一柄極其普通的量產鐵刀。刀鞘上的漆面早已斑駁脫落,刀柄的纏繩磨損得泛起毛邊,甚至連刀鍔都只是最粗糙的圓形生鐵。

這是一柄被揮動了數十萬次、經受了無數次劈砍與修補的「鈍刀」。

山風吹動他額前碎髮。

燼燭緩緩抬起右手,透過手掌望向前方。

沒有火焰的紋路,沒有神聖的微光。只有最純粹、最原始的生鐵之冷。

燼燭凝視著那座近山,耳邊彷彿再度響起那個暴躁男人在山洞裡的嘶吼,以及無數個深夜中自己碎裂的悲鳴。

他不需要成為神明。

他只需要將這柄鈍刀,一寸一寸,親手鑿進惡鬼的咽喉。

燼燭不再回頭看一眼身後的人間燈火,他邁開那雙在青石板上踏出深深足印的雙腳,迎著漫山遍野盛開的紫藤花與山頂隱隱傳來的鬼哭,面無表情地踏入了這場名為「最終選拔」的血色煉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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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joreYeh橋爾耶@DjoreYeh

第二回:雪夜暗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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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襲山的七日夜,是將活人磨成野獸的修羅場。

選拔之初,當其他培育者的門徒看見燼燭那柄漆面剝落的無名舊刀、以及他身上那種毫無名門大族昂揚氣象的陰沉死寂時,嘲弄與私語便在紫藤花影下悄然蔓延。

「那是煉獄家的繼子?聽說天資奇差,連正統炎之呼吸的型都揮不完全。」

「連一把像樣的佩刀都沒有,簡直是名門的敗筆……」

然而,當第一隻潛伏在密林深處、身長丈餘的異形惡鬼撕裂夜色撲來時,那些狂傲的嘲弄聲便化作了刺耳的慘嚎。

面對咆哮而來的腥風,燼燭沒有選擇煉獄一派慣有的正面強攻。他整個人如同一頭伏在陰影中的獵犬,身形在惡鬼揮爪的毫釐之間驟然下沉,雙足在濕滑的泥地上劃出兩道詭異的弧線。

重心轉換,寸勁突進。

「啪!」

不是烈火爆鳴的巨響,而是鈍刀以最刁鑽的角度硬生生卡進惡鬼膝關節軟骨的悶響!惡鬼吃痛失去平衡的瞬間,燼燭已借著旋身的慣性掠至其身後,纏滿粗糙布條的雙手死死壓住刀柄,以全身重量將鈍刀橫向推進!

「噗嗤!」

生鐵拉扯著腐肉與頸椎,沒有炫目的火光,只有骨骼被硬生生鋸斷的恐怖阻力。燼燭面無表情地頂著滿臉腥臭的鬼血,在惡鬼崩解的哀嚎中甩去刀刃上的殘渣,眼神冷冽得宛如荒山孤狼。

七天過去,當他渾身浴血、踩著沉重而精準的步伐走出紫藤花陣時,身後的及格者已不足最初的三分之一。那些曾出言譏諷的身影,大多化作了山林間的殘肢斷臂。

回到本宅的那天黃昏,夕陽將古老的道場染得如同一灘凝固的血。

第三代炎柱抱臂立在廊下,那雙深陷的眼窩死死盯著渾身是傷、卻連站姿都未曾鬆懈一毫的姪子。良久,暴躁的男人沒有說一句誇獎的話,只是隨手將一把嶄新淬火的日輪刀扔在燼燭腳邊,隨後粗暴地啐了一口唾沫:
「沒死在裡面……算你這條賤命硬。滾去洗乾淨,明天開始出任務。」

那是伯父對他唯一的認可。看似刻薄,但在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眸深處,卻第一次褪去了往日對庸才的暴戾,沉澱下一抹極其隱晦的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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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式入隊後的兩年,燼燭的名字在鬼殺隊基層中成了一個奇異的存在。

世人皆知炎之呼吸如烈日凌空、大開大闔,可燼燭的戰鬥風格卻完全背道而馳。他從不與惡鬼在空曠之地硬拚力量,而是像個在山林中與猛獸搏殺了數十年的老獵戶,將戰場死死限制在對自己有利的逼仄環境中。

狹窄的廢棄屋敷、滿是倒木的險峻山谷、暗流洶湧的泥沼,這些地方成了他的狩獵場。

在一次圍剿擅長遁地與突襲的古鬼任務中,燼燭甚至沒有第一時間拔刀。他在荒廟周圍布下了數十道浸透了紫藤花油的麻繩陷阱,借著月光與陰影的死角不斷切換重心,以那套脫胎於萬次揮刀的詭異步法在梁木與碎石間遊走。

「該死的臭蟲!有種正面與我一戰!」被耍得團團轉的惡鬼在廢墟中狂怒咆哮,利爪將石柱拍得粉碎。

回答惡鬼的,只有自陰影中無聲滑出的冰冷刀鋒。

燼燭將呼吸壓至極限,每一步踏出皆無聲息。他算準了惡鬼被陷阱絆倒、重心失衡的千分之一秒,身形如離弦之箭貼地疾掠!

凡人之軀承受著巨大的反作用力,他的腳踝與膝蓋在劇烈變向中發出不堪重負的鈍響,但他的刀尖卻精準無比地順著惡鬼被卡住的甲殼縫隙鑽入,一路撕裂至咽喉!

沒有華麗的爆發,每一場勝利都伴隨著骨骼與肌肉的撕裂,殘酷、漫長、卻致命而穩定。

他就像一團埋在濕泥下的炭火,不見火光,卻能將所有踏入陷阱的獵物活活悶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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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十次浴血搏殺後的深冬。

北風呼嘯,漫天鵝毛大雪將整個關東平原覆蓋在一片死寂的純白之中。

兩道高矮不一的身影,正一前一後穿行在積雪沒膝的山徑上。

走在前方的是第三代炎柱。男人的背影比兩年前更加消瘦,即便未著戰甲,那副常年被舊創與劇烈咳嗽折磨的身軀也顯得愈發單薄。

他身上那件被烈火燒得邊緣焦黑的羽織在風雪中獵獵作響,每走幾步,喉間便溢出一聲壓抑的喘息。

走在後方的燼燭,身形已然抽條拔高,肩膀寬闊結實,腰間懸著那柄浸染了無數鬼血的佩刀。他默不作聲地踩著伯父留下的深深腳印,雙眼時刻警惕著四周的風吹草動。

這是一次兩人罕見的共同任務。在合力斬殺了一處盤踞在宿場町的鬼巢後,他們踏上了歸途。

風雪愈發狂暴,遠處煉獄本宅那厚重的黑木大門在風雪中隱隱浮現。大宅門前的石燈籠散發著微弱而溫暖的光暈,照亮了門前這片茫茫雪夜。

伯父在大門前驟然停下了腳步。男人沒有回頭,只是站在風雪之中,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氣,背對著燼燭,任由漫天飛雪落滿了他焦黑的羽織與斑白的鬢角。

大宅的拉門被「吱呀」一聲重重合上,將漫天的暴風雪與刺骨寒意死死關在門外。

屋內沒有點燈,只有正廳中央的地爐裡,幾塊沉重的黑炭正悶悶地燃燒著,散發出暗紅色的微光與乾燥的焦木香氣。橘紅色的火光在斑駁的障子門上拉扯出兩道巨大的、搖曳不定的暗影。

三代炎柱脫下了那件焦黑的羽織,隨意扔在粗糙的榻榻米上。他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最後一絲力氣,重重地跌坐在地爐旁,劇烈地咳嗽起來。每一次咳嗽,他的胸口都劇烈起伏,喉嚨深處發出破風箱般的嘶鳴。

燼燭默不作聲地走上前,跪坐在火爐的另一側。他拿起鐵箸,熟練地撥動著炭火,將幾塊新炭壓在通紅的火核之上,隨後提起鐵壺,為伯父倒了一碗滾燙的粗茶。

當燼燭將粗陶茶碗遞過去時,火光恰好照亮了他的雙手。

那是怎樣的一雙手......

指節粗大而有些變形,手背與虎口處佈滿了縱橫交錯的細碎刀疤,掌心與指腹被層層疊疊的灰黃色死繭覆蓋,粗糙得如同一截老樹皮。那是數十萬次精細至極的重心微調、與死神在毫釐之間擦身而過所留下的凡人烙印。

三代端著茶碗的手微微僵住了。

男人的目光死死釘在燼燭那雙粗糙卻平靜的手背上。他那張長年被暴戾與病痛扭曲的枯槁面孔,在跳動的火光下忽然出現了一絲極其罕見的鬆動。那不是往日動輒打罵的兇狠,而是一種近乎窒息的、濃重得化不開的悲憫。

「……乾淨的手啊。」

三代沙啞地低語了一聲,聲音輕得幾乎被炭火劈啪的爆裂聲掩蓋。

他低頭抿了一口苦澀的滾水,熱氣蒸騰上來,燻得他那雙滿是血絲的眼眶泛起一層渾濁的濕意。良久,男人將茶碗重重頓在木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

「燼燭。」

這是三代第一次沒有用「小崽子」或「蠢材」來稱呼他。

燼燭手中的鐵箸微微一頓,抬起頭,安靜地看著火爐對面那個彷彿在一夜之間蒼老了十歲的男人。

「你是不是一直覺得……我,對你太狠了?」三代盯著地爐中暗紅的炭火,眼神飄忽而空洞,彷彿穿透了眼前的火焰,看見了幾十年前那片將一切化為虛無的人間煉獄。

燼燭低下頭,嘴唇抿成一條堅毅的直線,沒有說話。

「狠一點好。狠一點……才能多喘幾口氣。」三代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慘笑,「你生在江戶剛建起來的好時候,沒見過戰國末年那是個什麼樣的人間。」

男人的聲音逐漸低沉下去,帶著一種自骨髓深處滲出的寒意,在大宅空曠的死寂中迴盪:
「那時候,緣壹大人傳下了呼吸法。所有人都瘋了……整個鬼殺隊的天才們,一個個在身上燒出了神仙一樣的斑紋。拔刀能斷山,踏步能追風,所有人都以為,無慘的死期到了,惡鬼橫行的長夜終於要被撕碎了。」

三代的手指深深陷進自己枯槁的膝蓋骨裡,骨節因過度用力而泛起青白。

「但那是毒藥。」

男人的喉嚨裡擠出一聲壓抑到極點的哽咽,眼球因充血而變得通紅:
「二十五歲。一個接一個……昨天還在跟你並肩作戰、笑著說要斬盡惡鬼的名門劍士,今天清晨就在營帳裡吐乾了最後一口血而死。繼國氏的神話崩塌了,最強的那個人叛變成了鬼……緊接著,就是無慘與黑死牟瘋狂的屠殺。」

三代的呼吸變得極度紊亂,臉上的肌肉在火光中神經質地抽搐著:
「二代炎柱——我的父親,眼睜睜看著同僚死絕,看著家族裡最有天賦的兄長、叔伯一個個暴斃或被斬首。為了守住炎柱的名號,他把自己逼瘋了,在絕望中把所有的重壓全砸在後人身上。整個煉獄家,險些在那個十年裡徹底斷子絕絕孫……」

屋內的溫度明明被炭火烤得炙熱,但空氣卻冷得像結了冰。

燼燭靜靜地聽著,握著鐵箸的手指寸寸收緊。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觸碰到,籠罩在自己頭頂、籠罩在整個家族頭頂的那片陰影,究竟有多麼沉重與絕望。

三代緩緩抬起頭,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直直地看向燼燭,目光沉重得如同一座即將坍塌的巨山:
「這就是我們背負的詛咒。這不是榮耀,燼燭……這是用命填不滿的無底深淵。」

地爐中的炭火微微黯淡下去,室內的光線驟然一沉,死一般的寂靜將兩人徹底吞沒。

沉寂之中,三代緩緩起身,腳步沉重地走向正廳暗處的神龕。

他從神龕暗格深處取出了一個以黑漆塗裝、邊角早已磨損起毛的扁平木盒。回到地爐旁時,男人的神情已從方才的崩潰與悲戚中抽離,恢復成往日那種如鐵石般冷硬、卻隱隱透著決絕的肅穆。

木盒開啟,裡面靜靜躺著一本以厚重生絲裝訂、紙頁邊緣帶著焦痕與斑駁血漬的古卷《歷代炎柱手記》。

三代那粗糙多繭的大手輕輕撫過封面上褪色的「炎」字,隨後猛地將手記推到了燼燭面前。

「老子要出一趟遠門。」三代開口,嗓音沙啞如磨石相擊,「東北方向的群山深處,有十二鬼月的蹤跡。這一次……恐怕是個死局。」
燼燭心頭猛然一震,抬起頭,漆黑的眸子直直撞上伯父的視線。

「別用那種眼神看著我,老子還沒死!」三代冷哼一聲,隨即身子前傾,一把死死扣住了燼燭的肩膀。男人的指節宛如生鐵鐐銬,力道大得幾乎要嵌進少年的骨縫裡,劇烈起伏的胸膛中湧動著這輩子最深沉的託付:
「聽好了,燼燭。如果這一戰老子回不來……你就是第四代炎柱。」

「伯父...」燼燭剛要開口,卻被三代粗暴地打斷。

「閉嘴!給老子聽完!」三代的眼球因充血而泛著赤紅,唾沫夾雜著炭火的焦味逼近燼燭眼前,「沒有斑紋,天資奇差,就是你最大的依仗!用你這條賤命活下去!別像我們這些苦命鬼一樣動不動就想著跟惡鬼玉石俱焚!你得活著,坐鎮後方,把鬼殺隊那些散沙一樣的雛鳥聚起來,把規矩立起來,撐到下一代長大成人!」

說到此處,三代深吸了一口氣,原本凶狠的眼神中,破天荒地浮現出一絲極其隱秘、近乎虔敬的冀望。

他壓低了聲音,在大宅呼嘯的風雪聲掩護下,吐出了這場夜談中最沉重的密約:
「還有一件事……我在出陣前的密報裡查到了一條線索。戰國大亂、二代先祖瘋魔之前,本家嫡脈似乎曾有一支偏室幼子被暗中送出了宅邸,流落於民間山林。」

三代的手指微顫,死死盯著燼燭那雙清澈而堅毅的眼眸:
「我們是旁支,是替這把火守著爐膛的炭。如果二代先祖的直系血脈真的尚存人間……燼燭,你給我暗中查下去。哪怕花上十年、二十年,等你哪天把位置傳給你的兒子(五代),或者哪天尋到了真正的正統血脈——務必把這本手記、這身羽織,完完整整、乾乾淨淨地交還給直系!」

「在此之前,你就是炎柱。哪怕全天下的人都罵你是個離經叛道的鈍刀凡夫,你也得給我把這口氣咽下去,替煉獄家把這團火守住!」

話音落下,屋內只剩下炭火「劈啪」的一聲微響。

燼燭低頭看著那本浸透了三代人鮮血與絕望的手記,又抬頭看向眼前這個早已油盡燈枯、卻仍試圖在長夜中為後世築起一道堤壩的殘破武士。

沒有豪言壯語,沒有慷慨激昂的應諾。

燼燭只是緩緩跪直了身軀,雙手平伏於冰冷的榻榻米上,向著眼前的男人,重重叩下了一個頭。

「……燼燭,領命。」

沉穩的四個字,如同一顆燒紅的鐵釘,死死釘進了歲月的骨髓深處。

三代凝視著伏在地上的青年,嘴角終於極其微弱地牽動了一下,似是釋懷,又似是訣別。

男人霍然起身,抓起扔在榻榻米上的焦黑羽織,猛地一抖。

「嘩啦!」

那件殘破、洗褪了顏色、邊角滿是焦痕的火焰羽織在半空中展開,隨後重重披覆在三代消瘦卻挺拔的脊背上。他一把抓起立在神龕旁的赤紅日輪刀,沒有再看跪伏在地的姪子一眼,大步走向玄關。

沉重的木門被猛然拉開。

「呼——!」

狂暴的風雪瞬間倒灌而入,捲起滿堂冰晶與地爐中暗紅的火星。

漫天鵝毛大雪將天地吞沒成一片混沌的白。三代炎柱昂然踏出門檻,赤紅的刀鞘在腰間撞擊出清脆的殺伐之音,那襲焦黑的火焰羽織在風雪狂瀾中瘋狂翻捲、獵獵作響。

男人的背影在茫茫風雪中漸行漸遠,如同一柄即將斬入永夜的殘陽孤刃,義無反顧地奔赴他早已預見的終局。

門口,燼燭緩緩直起身,握緊了案頭冰冷的手記,在風雪交加的長夜中,目送著那個男人的背影徹底隱沒於白茫茫的雪幕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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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joreYeh橋爾耶@DjoreYeh

第三回:血色加冕

3F
「嘎—!嘎—!」

刺耳欲裂的鴉鳴撕破了深山黎明的死寂。

那隻常年往來於本部與前線的黑羽鎹鴉,此刻如同一顆被狂風扯碎的血彈,直直撞進了煉獄大宅的庭院。牠的一隻翅膀已被撕裂,腹部沾滿了發黑的污血,跌落在雪地上瘋狂撲騰,發出近乎嘔血般的淒厲悲鳴:

「東北奧羽山脈……全滅!先遣隊全滅!炎柱大人……陷入死局!惡鬼……數量不明!速援……速援!」

庭院中,正合衣盤坐於廊下的燼燭霍然睜眼。

沒有一絲猶豫,甚至連呼吸都未曾停滯半刻。十九歲的青年翻身而起,一把抓起靠在柱旁的粗鐵鈍刀,足尖重重踏碎石階上的殘冰,身形如離弦狂箭般衝入了茫茫暴風雪中。

那是奧羽山脈最險峻的一處山隘,名喚「鬼哭峽」。

當燼燭踏入這片被暴雪封鎖的死地時,撲面而來的不是刺骨的寒氣,而是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焦糊味與血腥氣。

眼前的景象,讓這名在山林中生長、見慣了生死的年輕劍士瞳孔劇烈收縮。

原本廣袤的千頃雪原,此刻已被徹底撕裂成一片暗紅色的修羅焦土。深達數尺的積雪被高溫融化又重新凍結,化作泛著猩紅血光的粗糙血冰。沿途之上,各類殘肢、被撕裂的鬼殺隊黑衣碎片散落一地,幾十柄斷裂的日輪刀斜斜插在凍土與碎石之間,刀刃上覆滿了凍結的殘肉與暗黑色的鬼血。

那是先遣隊整整三支小隊的覆滅之地。

沒有一具屍體是完整的。有的人被腰斬,半截身子凍在冰坑裡,雙手依然死死扣著岩縫;有的人被硬生生捏碎,也有的殘軀依舊保持著向前拔刀衝刺的姿態。

越往前走,空氣中的熱浪便越發灼人。

四周的岩壁上滿是深達數寸的巨大爪痕,以及被高溫烈焰硬生生熔化後的琉璃狀焦黑岩漿痕跡。

在峽谷最深處的窄道口,狂暴的風雪被一股恐怖的熱浪與濃重的腥臭鬼氣強行逼退,形成了一圈方圓百丈的真空地帶。

那裡聚集著十餘隻體型畸形龐大、散發著濃重血煞之氣的異形古鬼,以及數名強大惡鬼。牠們將狹窄的隘口圍得水洩不通,帶著戲謔與殘忍的尖笑在峽谷間回盪。

而在這群惡鬼的中央,死死卡在隘口咽喉處、擋住惡鬼下山屠戮人間村落的,只有一道孤獨的身影。

那是第三代炎柱。

男人的身軀早已殘破不堪。

他身上那件標誌性的火焰羽織早已被撕扯得只剩半截焦黑的破布,死死黏在血肉模糊的脊背上。他的右臂自腕部以下被齊根撕斷,斷口處用燒紅的刀背強行燙焦止血;左額凹陷碎裂,淌出一道乾涸的暗黑色血瀑;全身上下布滿了深可見骨的爪痕與咬傷。

他早已耗盡了所有力氣,經脈寸斷,內臟碎裂。

但他依然沒有倒下。

男人僅剩的左手死死握著那柄赤紅的日輪刀,單膝跪在焦黑的凍土上,刀尖深深插進岩縫之中,硬生生用自己的骨頭與殘軀,化作了一道惡鬼群無法逾越的血色鐵閘!

「老東西,你的手都斷了,還能燒多久?把路讓開,讓我們去飽餐一頓!」一隻身形高達兩丈的雙頭惡鬼獰笑著,巨大的骨爪帶著撕裂空氣的腥風,狠狠拍向三代的頭顱!

三代沒有後退,甚至連眼皮都沒有眨一下。他的雙眼之中,那團深埋了一生的瘋狂與暴烈在這一刻徹底化作了純粹的死志,喉嚨裡擠出一聲震碎風雪的非人咆哮,僅存的左臂肌肉如猛龍般暴起,殘刀向上暴撩!

「炎之呼吸—」

「伯父!!!」

一聲撕心裂肺、帶著無盡悲慟與狂怒的少年嘶吼,自風雪交加的峽谷上方轟然炸響!

那一聲絕望的嘶吼穿透風雪,鑽入三代炎柱僅存的耳膜。

男人那隻被血糊住的右眼猛地一顫。他沒有回頭,但他嗅到了空氣中那股無比熟悉的粗糙汗味,聽到了那雙在石礫上如狂獸般奔襲而來的沉重腳步。

是那個庸才。

是那個被他打斷過骨頭、被他逼進山洞裡痛哭、手掌上長滿死繭卻的蠢姪子。

「滾回去……」

三代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漏風的嘶鳴,但隘口外的惡鬼群顯然也察覺到了這名闖入者的氣息。

「又有獵物送上門了!」

「毛都沒長齊的小鬼,他的血肉一定比這具老骨頭更嫩!」

兩隻隱匿在側翼、生著四條骨刃手臂的畸形異鬼獰笑著轉向,四道森白的骨刃撕裂暴風雪,裹挾著腥臭的殺意直撲從山壁上狂奔而下的燼燭!

十九歲的少年在這一刻完全拋棄了防守,眼角因充血而崩裂,手中的生鐵鈍刀爆發出刺耳的尖嘯。他要衝過去,哪怕用牙齒去撕咬,也要把那個血泊中的男人搶回來!

但太遠了。

惡鬼的速度遠超凡人的奔襲極限。骨刃的寒光已經逼近少年的咽喉,只要再過半息,燼燭的頭顱便會被硬生生削下!

「給老子……滾開啊啊啊!!!」

一聲彷彿自幽冥深處撕裂而出的咆哮,硬生生震碎了隘口上空的漫天飛雪!

三代殘破的身軀在這一刻爆發出超越肉身極限的狂暴動能。

那不是凡人所能理解的發力方式。那是將體內所有殘存的經脈、肌肉、乃至每一滴滾燙的鮮血當作柴薪,在千分之一秒內徹底引爆的自毀之炎!

沒有退路,沒有生還的可能,這是初代與二代在絕望中研磨出來、只為與神魔玉石俱焚的自毀之術!

「轟!」

赤紅色的滔天熱浪拔地而起,腳下的血冰瞬間氣化成漫天白霧。三代僅剩的左腿骨骼在狂暴的踏步下發出清脆的粉碎聲,但他整個人卻化作了一道撕裂永夜的血色彗星!

「炎之呼吸.奧義...」

男人的身影以不可思議的軌跡橫插進燼燭與兩隻惡鬼之間。赤紅的殘刀在空中劃出一道焚盡萬物的弧光,空氣中的氧氣瞬間被抽乾,勇猛暴烈的熱炎將兩隻四臂惡鬼連同後方數隻異形連腰斬斷!

「滋啦!」

狂暴的烈火在惡鬼的殘軀上瘋狂蔓延,將慘嚎聲連同骨肉一同燒成灰燼。

然而,這焚盡一切的最後一刀,也徹底抽乾了三代的所有生機。

骨骼碎裂、內臟碳化。

「噗!」

一大口夾雜著內臟碎塊的滾燙黑血從三代口中噴出,鮮明地濺落在茫茫雪地上,滾燙得如同一勺沸油。

殘存的惡鬼群被這股玉石俱焚的恐怖煞氣震懾得連連後退,驚疑不定地盯著這個已經邁入鬼門關的男人。

三代單臂死死拄著那柄赤紅的日輪刀。

他的五指早已被烈火燒得皮開肉綻、骨肉相連,但他依然如同鐵鉗般死死抓著刀柄,指骨深深嵌進冰冷的金屬之中,至死不肯鬆開分毫。

三代整臉覆血,右眼也已徹底失去了焦距。他看不見前方的敵人,也看不清撲倒在地上的姪子,他的意識已經在深淵邊緣潰散。
但他沒有倒下。

他像一頭護著最後一隻幼崽的瀕死雄獸,在虛無的黑暗中瘋狂地揮動著殘臂,嘴裡湧著血沫,發出含混不清、卻撕心裂肺的狂亂悲號:

「不行……不行啊……!」

那不是面對死亡的恐懼,那是深入骨髓、恐懼後人再度踏入這座萬劫不復地獄的溺愛與絕望:

「他還太小……他的骨頭還沒長硬……!」

「這把刀……不能給他!這身衣裳……會把他燒死的啊!」

「無慘……惡鬼……你們這群雜種……衝著老子來啊!他天資平庸……他只是個凡人……他還不行啊啊啊!!!」

那聲狂亂的悲吼在滿是死寂的雪谷中撞擊、迴盪,每一個字都浸透了兩代人被宿命碾碎的血淚。

三代喉嚨深處最後一口熱氣散去。

「啪嗒。」

那柄陪伴了他半生的赤紅日輪刀,刀尖終於自凍土中滑脫。

在燼燭近在咫尺、因過度驚駭而劇烈收縮的瞳孔倒影中,那個如高山般壓制了他整個少年時代、又在深夜為他送上一盒溫熱便當的男人,身軀微微一晃。

高大的身軀緩緩傾斜,像是一座燃盡了所有火星的黑色殘塔,重重砸倒在距離燼燭眼前僅僅數尺的焦黑雪地上。

風雪呼嘯著覆蓋而下。

地上的男人雙目圓睜,臉上殘留著最後那份護短與不甘的猙獰,身軀在一片死白之中,再也沒有了一絲動靜。

風雪彷彿在這一瞬靜止了。

天地間只剩下粗糙的喘息,以及惡鬼在灰燼邊緣踩碎冰渣的窸窣聲響。

十九歲的少年跪在焦黑的雪泥中,整個人僵硬得如同一座風化百年的石雕。眼前的男人依舊維持著撲倒的姿態,那雙失去神采的眼眸死死睜著前方,空洞的瞳孔倒映著陰霾的長天與未散的夜色。至死,他都在看著惡鬼的方向;至死,他都在擔憂著身後那個庸才姪子的性命。

滴答。

滾燙的血淚從燼燭的眼角滑落,砸在冰冷堅硬的凍土上。

他體內那層長年累月因「平庸」而築起的自卑外殼、那些在道場角落暗自吞下的委屈與軟弱,在這一刻被這滿腔的血腥與炙熱徹底擊碎、熔化、焚為煙灰。

「……伯父。」

青年伸出那雙佈滿死繭與傷疤的粗糙大手。他的指尖在劇烈地顫抖,但在觸碰到男人冰冷眼瞼的剎那,所有微顫驟然止息。

粗糙的手指輕輕自上而下撫過,替這尊為家族苦撐了半生的殘破武士,合上了那雙死不瞑目的雙眼。

「您辛苦了……」

燼燭低聲說道。語調不再有少年的哭腔,只剩下一種深埋入地底三千丈的沉鬱與平靜。

他解開了三代殘破遺體上的繩結,將那件僅剩半截、浸透了黑血與刺鼻硝煙味的焦黑火焰羽織緩緩取下。

布料粗糙而沉重,帶著死者最後的餘溫。

燼燭站起身來,將那襲染血的殘破羽織重重披在自己寬闊結實的雙肩上。寒風捲起羽織邊緣焦黑的火紋,在殘破的隘口間獵獵作響。
他俯下身,握住了那柄三代至死未曾鬆開的赤紅日輪刀。

「鏘!」

刀刃自凍土中拔出,暗紅色的刀身與晨曦刺破雲層的第一縷微光相互輝映。

遠處,被方才自毀一擊嚇退的十餘隻惡鬼終於回過神來。牠們看著眼前這名孤身一人的年輕劍士,聞著空氣中凡人肉身散發出的純粹血氣,猩紅的鬼眸中再度泛起貪婪與殘暴:

「老頭子死了!就剩這隻毛都沒長齊的小崽子!」

「殺了他!把他嚼碎!」

狂暴的腥風夾雜著十餘隻惡鬼的尖嘯,如同一面黑色的死浪自隘口迎面撲來!

面對鋪天蓋地的殺機,十九歲的青年沒有後退半步。

他深吸了一口氣。

那不是正統炎之呼吸那種驚天動地的轟鳴,而是如同地底深淵即將噴發前的沉悶胎動。他將氣流死死壓入胸腹最深處,腰胯下沉,足底在覆滿血冰的岩石上狠狠一擰!

「呼……吸……」

但這具凡人之軀在這一刻爆發出的,是萬次揮刀換來的極致精準,以及大悲大怒淬鍊出的純粹殺戮本能!

燼燭身形驟然消失於原地!

「全集中.炎之呼吸.貳之型.上昇炎天—!」

在惡鬼爪刃落下的千分之一秒,他的步法如詭異的暗流般在狹窄的岩壁間連環折射。凡人的骨骼在極限變向中發出不堪重負的鈍響,但他手中的赤紅殘刀卻以一種不可思議的刁鑽角度,自下而上逆向暴撩!

「噗嗤!」

第一隻撲上來的骨甲異鬼甚至沒看清對方的動作,整個下顎連同頭顱便被硬生生自正中劈開!

「什麼?!」

惡鬼群陷入短暫的震駭,但狂暴的修羅已然撞入陣中。

這不是名門那種優雅端正的斬鬼之技。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近身血腥屠戮!

燼燭將山林搏殺的野性發揮到了極致。他踩著惡鬼斷裂的肢體借力,在血霧中穿梭,以毫釐之差避開致命撕咬,任由尖刺劃破皮肉,換來的卻是他精準無比地將刀刃卡入惡鬼頸椎的縫隙。

「死!」

一刀斬斷咽喉,借勢旋身,手肘如重錘般砸碎第二隻鬼的面門;在第三隻鬼試圖從背後偷襲的瞬間,他反手將日輪刀貼著自己的肋下向後暴刺,貫穿鬼的心臟,隨即怒吼著發力將其整個身軀砸向岩壁!

「怪物……這傢伙是個瘋子!」

「他根本不管自己的骨頭會不會斷!
」
殘存的惡鬼終於感到了徹骨的恐慌。眼前的年輕人身上沒有天才那種高高在上的壓迫感,反而散發著一種比惡鬼更凶戾、更殘暴的修羅煞氣那是一個將自身痛苦化作柴薪、誓要將一切撕碎的「戰鬼」!

「給老子……把命留下!伍之型.炎虎—!」

燼燭滿臉是血,眼球因充血而化作可怖的暗紅。他無視了右臂肌肉撕裂的劇痛,調動全身每一寸力量,赤紅的刀刃在破曉的晨光中劃出最後一道狂暴無匹的烈焰弧光!

「轟!」

最後一隻巨大的雙頭惡鬼在淒厲的哀嚎中身首分離,龐大的殘軀重重倒在血泊裡,寸寸化為灰燼。

----------

風雪漸息。

鬼哭峽的隘口恢復了死一般的寧靜。

朝陽穿透了厚重的鉛雲,金色的晨光灑滿了這片浸透了鮮血的荒原。

方圓百丈之內,十餘隻強大惡鬼盡數伏誅,地面上只留下滿地燃燒殆盡的焦黑殘灰與尚未凝固的腥臭血跡。

燼燭手拄著殘破的日輪刀,胸膛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的右臂與側腹滿是猙獰的抓痕,鮮血順著指尖滴落,但他挺拔的身軀卻如同一桿插在焦土上的鐵槍,未曾動搖分毫。

十九歲少年以凡人之軀繼承烈火。

第四代炎柱「訣焰戰鬼」之威,自此役於血海中遠揚。

他將日輪刀緩緩收歸鞘中,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噠」聲。

隨後,青年轉過身,踩著帶血的雪泥,一步一步走回那個依舊沉睡在雪地上的高大身影旁。

燼燭單膝跪地,極其輕柔地將伯父殘破冰冷的遺體扶起,小心翼翼地背在自己寬闊結實的脊背上。他用粗麻布條將兩人的身軀緊緊固定在一起,就像當年那個男人用厚布裹著溫熱的便當一樣。

晨光將兩人的影子在雪地上拉得極長。

燼燭抬手擦去臉上的血污,望著遠方群山盡頭那抹初升的朝陽,輕聲呢喃道:

「伯父……我們要回家了。」

青年邁開沉穩而堅定的步伐,背著那個庇護了他整個少年時代的男人,踏著染血的積雪,迎著破曉的晨光,一步一步走出了這座人間煉獄。

  • 寫得好好,沒想到又遇到不寫CP的同伴了! +5
  • 哈 謝謝啦 不寫CP是真的蠻新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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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joreYeh橋爾耶@DjoreYeh

第四回:戰鬼長明

4F
鬼哭峽那一役的血火,轉眼已被數載歲月風化成了卷宗上的黑印痕。

時值江戶幕府初建,世間看似自戰國的焦土中迎來了久違的太平。然而,在日光照射不到的帷幕之後,鬼殺隊卻墜入了有史以來最冰冷、最荒誕的至暗深淵。

那不是死於與惡鬼的慘烈搏殺,而是一場來自神明詛咒的無聲清算。

當年與燼燭同期的數名天才劍士,那些在鬼哭峽與各地惡戰中力挽狂瀾、身上紛紛浮現出絢麗斑紋的當代柱們,曾是照亮整個組織的耀眼群星。他們曾並肩坐在屋脊上豪飲烈酒,笑談著要在這一代將鬼舞辻無慘斬於刀下。

然而,當那些年輕的柱級強者陸續跨過二十四歲的門檻、迎來第二十五個生辰時,恐怖的喪鐘毫無徵兆地敲響了。

沒有戰火,沒有硝煙。

鳴柱在後山指導隊士揮刀時,毫無預兆地發出一聲悶哼,整個人如折斷的枯木般栽倒在泥地上。當弟子們驚慌失措地將他翻過身時,滾燙濃稠的暗黑鮮血正止不住地從他的口鼻、耳孔與眼角瘋狂湧出,經脈在皮膚下如同燒焦的枯藤般寸寸黑化、碳化,不到半炷香的功夫便已氣絕。

三個月後,風柱在總部的茶室內與產屋敷當主對弈,棋子尚未落盤,胸腔內便傳來骨骼崩解般的沉悶碎裂聲。那個曾以一己之力撕裂數百惡鬼的狂暴武士,甚至連一句遺言都未及吐出,便在劇烈的痙攣中大口噴咳出體內的血塊,斃命於棋盤之上,鮮紅的死血將黑白棋子盡數浸透。

接著是水柱,然後是岩柱的前輩……

一個接著一個。

這些在刀山血海中未曾退縮半步的當世豪傑,全都在沒有戰鬥的和平白晝裡,以最屈辱、最絕望的方式暴斃於床榻或庭院之中。

「斑紋者活不過二十五歲。」

戰國末期繼國兄弟留下的死咒,如同一柄無形且冰冷至極的鍘刀,精準無誤地斬斷了每一個試圖借用神明力量的狂妄凡人。

悲傷與前所未有的不祥陰影,化作實質般的烏雲,死死壓在整座鬼殺隊總部的上空。昔日柱級雲集、殺氣騰騰的精銳之師,在短短兩年間折損殆盡,高階戰力陷入了近乎毀滅性的真空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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產屋敷本宅,柱合會議大廳。

初冬的冷風自空曠的庭院灌入,吹拂著空蕩蕩的木質長廊。

陽光透過格窗,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慘白的光柱。在那些本該由各流派頂尖強者端坐的蒲團上,此刻空無一人,唯有厚厚的一層清冷塵灰。

諾大的廳堂內,只孤零零地站著一道身影。

二十五歲的燼燭身著玄隊服,右肩上依舊披著那件自伯父身上承襲而來、右半邊燒得焦黑殘破的火焰羽織。

他沒有佩戴華麗的飾物,腰間懸著那柄經過無數次淬火修補的日輪刀。青年單手按在刀柄上,微垂著眼眸,沉默地注視著身旁那一排空置的位子。

自己已滿二十五歲。

他的這具身軀依舊沉重,關節處因常年自虐式的搏殺而隱隱作痛。但他的心臟依然在胸腔中有力地搏動著,肺腑吞吐著冰冷的空氣,四肢百骸中流淌著最純粹、卻也最平庸的凡人血液。

自始至終,無論經歷過多少次瀕死的血戰,他的皮膚上從未浮現過半點神聖的斑紋。

「乾淨的手啊……」

伯父在那個雪夜圍爐時沙啞破碎的埋怨,跨越了數年光陰,再度在他耳畔轟然作響。

那一夜,伯父眼中的悲戚與無奈,直到今天,燼燭才真正徹底地讀懂。

所謂的天才,是用壽命在懸崖邊換取剎那亮麗的撲火飛蛾;而他這個被所有人視為煉獄家恥辱的庸才,卻因為這身無法與神明共鳴的凡軀,荒謬地成了這座空堂裡唯一的倖存者。

極致的孤獨感如潮水般將他吞沒。

但伴隨這份孤獨而生的,不是慶幸,而是一種近乎殘酷的、深入骨髓的清醒。

燼燭緩緩抬起頭,望向庭院中在寒風中飄落的枯葉。

柱都死絕了。惡鬼的狂潮卻絕不會因為人類的暴斃而停歇。

「短命的天才走完了……」

燼燭的大拇指輕輕頂開刀鐔,露出一抹暗沉冰冷的鐵光。男人的嘴角咧開一抹野獸般猙獰而冷冽的弧度,眼底深處那團深埋已久的死灰,在這一刻燃起了最凶戾的修羅之火:

「那麼接下來……就由老子這條命硬的野狗,來替你們守這座人間。」

天生絕無斑紋。

這道在戰國諸天才眼中無疑是「庸碌廢柴」的判決,落在燼燭身上,卻沒有榨出他半滴眼淚。

在那座空蕩蕩的柱合會議大廳中,他只是緩緩將腰間的日輪刀按緊。若是神明吝於施捨焰光,那便由凡人親手以自身擊燧生火。天才有天才燃盡剎那的壯美,凡人亦有凡人死不回頭的傲岸。二十五歲的鬼殺隊,天才盡折,而這尊未得眷顧的鈍刀戰鬼,脊樑卻挺得比任何人都硬。

一年後,殘冬深夜。

一處設在廢棄宿場町的秘密據點內,粗陶酒壺在地爐上溫得滾燙,辛辣嗆鼻的濁酒氣味混雜著劣質炭煙,在狹小的泥造屋敷中瀰漫。
圍坐在地爐旁的,是戰力真空期中好不容易提拔上來填補空缺的新任柱級劍士。滿座皆是新面孔,唯有坐在上首的燼燭,依舊披著那件右半邊焦黑破爛的火焰羽織。他單腳踩在粗木板凳上,坐姿散漫不羈,粗糙的手指轉動著酒碗,神態如山林老匪,眼中卻跳動著令人不敢直視的戾氣。

幾碗烈酒下肚,眾人再度不可避免地談及前代柱們集體暴斃的陰霾。屋內氣氛如鉛塊般沉重,幾名新柱眉頭緊鎖,滿臉是對自身命運的惶恐與緊繃。

「哈!」

燼燭忽然發出一聲短促而粗曠的笑,打破了死寂。

他仰頭將碗中濁酒一飲而盡,酒液順著他滿是鬍渣的下巴流下,抬起那條覆滿老繭的粗糙手臂,隨意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眼神帶著一股近乎狂傲的冷醒:

「你們不覺得……斑紋那玩意兒,爛透了嗎?」

滿堂寂靜。新任的柱們神色各異,皆被這句離經叛道的話震得說不出話來。

「用幾十年的陽壽,去換那幾年虛頭巴腦的極致壓制力,然後像條死狗一樣在二十五歲吐血爛死在榻榻米上……太不值了。」

燼燭冷笑著放下陶碗,指節在粗木桌面上「篤篤」敲了兩記,語氣中帶著野獸般的嘲弄與偏執:

「老子大概一輩子都開不出那種神仙花紋。至於什麼神乎其神的通透之境……想要看破惡鬼的骨頭和動作,多打幾場不就全懂了?比如荒山野嶺撞見一隻鬼,別急著一刀劈死,也別讓它溜了,用陷阱卡住它,用步法磨它的皮肉。這樣來回拉扯,同一隻鬼的肌肉怎麼發力、關節怎麼轉向,老子一晚上起碼能跟它交手十幾次!」

燼燭咧開嘴,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齒,拍著大腿放聲大笑:

「哈哈!你們這群後生可別當真去學啊!真照老子這種自虐的打法去磨,你們這批新柱怕是得提早換代了!」

這番話看似瘋癲胡鬧,落在這群深知他戰績的同僚耳中,卻如同一記記重錘砸在心口。那是眼前這個男人用多年千刀萬剮的搏殺、數十次以命換傷的生死極限,硬生生熬出來的凡人殺道。

笑聲漸歇,酒席角落處傳來一道冷冽平直的聲音。

說話者身著一襲深藍帶銀點的奇特戰袍,腰間佩著造型怪異的十字雙刃重劍,神色淡漠得宛如不帶人間煙火的觀測者,那人是填補空缺、自稱來自異星並從星辰天象中領悟出「星之呼吸」的異星戰士。

「即便如此,根據歷代手記留下的實績與身手改變來看,斑紋也是必要的負擔。」星柱語調冷靜的分析,手指在桌上以酒水勾勒出一道軌跡,「在面對超越常理的異形古鬼或更高階的十二鬼月時,常人肉身的神經反應存在絕對極限。斑紋雖是透支生命的劇毒,卻是凡人唯二能跨越那道深淵的捷徑。」

話音未落,地爐另一側傳來一陣厚重的喘息與粗糙皮革摩擦的聲響。

那是一名身形魁梧如鐵塔、整個人被一張巨大且散發著腥臭與油脂氣味的成年黑熊皮死死包裹的壯漢。那是自深山密林搏熊獵虎、將肉身本能淬鍊至極的「獸之呼吸(熊式)」精英。

熊柱將一隻被厚實獸皮包裹的大手按在地板上,粗沉的嗓音如擂鼓般震動著木屋:

「就算真的不想開啟,那也不是我們靠意志就能去控制的。一旦戰局被逼入生死一線,體溫升高、心跳暴漲,那道烙印便會自己燒出來——除非是像煉獄你這種罕例體質。」

熊皮下的雙眼泛著野獸般的混濁與凝重,他死死盯著燼燭那雙長滿厚繭、卻毫無斑紋痕跡的雙手,悶聲補充道:

「我這不是惡意。正因為你是這樣的異數,你才能在所有人死絕後,依然坐在這裡喝酒。」

屋外的寒風猛烈撞擊著破舊的木窗,屋內再度陷入了一片混雜著酒氣與宿命壓迫的死寂之中。

沒有神明賜予的斑紋,那便將凡人的每一寸皮肉、筋脈與骨骼,都算計成最精密的殺鬼機關。

隨後的日子裡,燼燭徹底化身為戰場上的極致細節控。

在他眼中,黑夜不再是惡鬼的主場,而是一張由風向、泥濘深度、刀刃與骨骼切入角、肌肉痙攣頻率、以及千分之一秒時間差編織而成的巨大羅網。

面對體魄與力量數倍於己的惡鬼,他絕不浪費一分一毫多餘的氣力去硬撼。夜風吹過屋簷的微弱阻力,被他用作隱匿足音的掩護;枯枝折斷的角度,是他誘敵踏入陷阱的預判;他甚至能在惡鬼揮爪破空的風壓中,精準辨識出對方左側肩胛骨在發力時出現的微小停頓。

「咔嚓!」

這是一套建立在極致自虐與肉體痛感之上的自創殺戮法。

為了摸清不同鬼種的再生節奏與發力死角,他無數次任由利爪撕開自己的肩背與小腹,只為在皮肉被撕裂的瞬間,借著痛覺刺激將刀鋒順著肋骨縫隙反切而入;他曾在大雪中屏息伏地整整三天三夜,將體溫降至與死屍無異,只為在下弦之鬼露出破綻的一剎那,以毫釐不差的極限微操將日輪刀卡進對方的頸椎骨縫。

在柱級戰力瀕臨崩潰的至暗時刻裡面,惡鬼成了獵物,而那個瘋狂主動獵殺惡鬼的狂徒成了活生生的夢魘。

他常年浸泡在刺鼻的跌打草藥與火器硝煙之中,身上纏滿了洗不淨血漬的繃帶。到後來,江戶周遭的古鬼與下弦殘渣,只要在夜風中嗅到那股混合著草藥、硫磺與生鐵鏽蝕的氣味,便會嚇得發出淒厲的尖叫,不顧一切地鑽入地底狂逃。

沒有人知道他受過多少次內臟碎裂、經脈斷裂的重傷,但他就是一次又一次從屍堆裡爬了出來。

在無數後輩劍士的眼中,那個永遠披著焦黑殘破羽織、眼神如荒野餓狼般的背影,已不再是名門的庸才,而是鬼殺隊在永夜中唯一不倒的血色長城。

敬畏與崇拜在黑暗中瘋狂滋長。不知從何時起,隊士們私下不再稱呼他的代號,而是以無比虔敬與戰慄的語調,尊稱其為「訣焰戰鬼」。

----------

城內萬家燈火漸熄的深冬長夜。

二十八歲的燼燭單膝蹲踞在一處高聳的町屋屋脊之上,黑色的武士服在刺骨的夜風中獵獵作響。

他嘴裡叼著一根未點燃的草莖,微垂著眼眸,冷眼俯瞰著腳下這座繁華而脆弱的江戶城夜景。遠處長街的陰影中,隱隱有幾道微弱的鬼氣在蠕動,而他搭在膝頭的粗糙大手,食指正極其規律、極其冰冷地敲擊著磨損嚴重的日輪刀鐔。

「啪嗒。」

身後厚重的青黑屋瓦上,傳來一聲極其輕巧、卻帶著沉渾內勁的落足聲。

「前面那位天生絕無斑紋體質的男人……」

一道帶著幾分調侃、卻悅耳得近乎惑人的女子嗓音撕破了夜色。

來者身形高大得驚人,足足比尋常成年男子還要高出一大截,肩寬背闊,肌肉將一身特製的深藍隊服撐得線條分明。但與那充滿爆炸性力量的身軀截然相反的,是一張生得極為明豔英氣的秀麗面龐,微挑的丹鳳眼與白皙的肌膚足以迷倒江戶街頭的無數男女。

那是剛剛填補上柱級空缺、年方二十五歲的「霜之呼吸」大姐頭。

她抱著雙臂,居高臨下地打量著屋脊邊緣的燼燭,嘴角勾起一抹極具侵略性的爽朗笑容:

「你那威名長明的背影,近看果然很強啊!要不要趁著今晚夜色正好,和我比比看誰更健壯、更能打如何啊?」

燼燭沒有立刻回頭,只是將嘴裡的草莖啐到了瓦片上。

他緩緩站起身,轉過身來。在霜柱那足以俯視大多數劍士的驚人身高面前,燼燭整整矮了她快兩個頭。但他身上那股在死線摸爬滾打了多年、千錘百煉而出的修羅煞氣,卻在對視的瞬間讓整座屋頂的空氣都為之一窒。

二十八歲的戰鬼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眼神痞氣中帶著一絲歷經滄桑的冷峻幽默:

「我奉陪啊,大姐頭。」

燼燭粗糙的大拇指輕輕頂開日輪刀,迎著霜柱挑釁的目光,開玩笑地低聲吐出一句:

「但是……你可千萬別在此時開斑紋喔。老子可不想明天一早,又得親自替另一個短命鬼去挖墳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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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joreYeh橋爾耶@DjoreYeh

第五回:凡骨化盾

5F

江戶早期的某個荒山野嶺。

如墨般漆黑的夜裡,暴雨夾雜著泥石流自山脊狂瀉而下,將整座山谷化作了一處泥濘血腥的修羅絞肉機。

這是一場由三隻下弦鬼率領、糾集了近百隻異形凶鬼發動的特大突襲。鬼殺隊在關東一帶的基層戰力幾乎傾巢而出進行阻擊,然而戰局卻在半個時辰內徹底崩潰。

「救命……!手……我的手斷了!」

「怪物……砍不斷!牠們的皮太厚了——!」

淒厲欲絕的哀嚎聲被雷暴聲撕碎。泥濘的荒原上,幾十名年輕隊士的殘肢斷臂隨處可見,黑色的隊服被撕扯成布條,內臟混著污泥在雨水中泛著令人作嘔的腥臭。折斷的日輪刀密密麻麻地插在泥濘中,如同一片無人認領的無字墓碑。

缺乏系統性戰術與後勤支援的戰國式散兵作戰,在有組織的惡鬼伏擊面前,徹底暴露了其脆弱與致命的缺陷。

「唰啦~!」「全集中.炎之呼吸.壹之型.不知火...」
一道火流星似的刀光闖開雨幕。這經他加強過的速度甚至有雷之呼吸.壹之型.霹靂一閃的一半快。

三十一歲的燼燭踏碎泥濘,如同一頭自深淵中狂奔而出的血色兇獸,悍然撞入了這片人間煉獄。

他身上那件右半邊焦黑的火焰羽織早已被雨水與泥漿浸透,沉重地貼在背脊上。歲月與無數次重傷在他那張如刀劈斧削般的剛毅面孔上留下了更深的風霜,兩鬢甚至早早泛起了幾縷風霜般的灰白。

然而,當他雙足踏入戰場的瞬間,那股令百鬼膽寒的「訣焰戰鬼」煞氣,依舊讓周遭撲上來的惡鬼發出了驚恐的嘶叫!

「是那個男人……!」

「第四代炎柱!那個殺不死的怪物來了!」

燼燭在泥沼中瘋狂穿梭,步法精準到了極致。他踩著倒塌的巨木借力,在毫釐之間扭轉身軀避開數道骨刺突襲,粗糙的大手死死攥著日輪刀,以刁鑽至極的切入角不斷卡斷惡鬼的關節與頸椎。

「陸之型.流燧~!」
這招不求一刀斷頭,而是極致的「步法與距離掌控」。將身體壓到與地面平行,利用山林野性步法在鬼的死角進行高速「之字型」滑行。刀刃劃過鬼的肢體時,利用高頻摩擦力在毫釐之間爆發出刺耳的爆破火花,瞬間卸除敵人的武器與防禦,將戰場主導權完全掌控在自己手中。

「噗嗤!」「咔嚓!」

手起刀落,五隻異形鬼在短短數息內身首分離。

但這一次,男人的胸口卻在劇烈起伏,喉嚨深處湧上一股壓抑已久的腥甜。

三十一歲。凡人的肉身,終究不可逆轉地迎來了歲月與無數暗傷的沉重反撲。

每一次在泥濘中強行變向,膝蓋與腳踝的骨骼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酸痛與哀鳴;在沒有斑紋那種神性爆發力的加持下,他必須將每一分肌肉力量調動至十成、十一成去硬撼惡鬼的巨力。

「柒之型.逆燐業火~!」

觸其逆鱗者,必以業火焚之。這是在遭遇前線大軍危及時,戰鬼陷入極度憤怒的狂暴反擊型。四代會藉由完全放棄防守來揮出大範圍、毫無章法卻威力撕裂空間的混亂交叉斬擊。噴發出的火焰因為呼吸屬性過度反噬而夾雜著焦黑的硝煙惡火,帶著玉石俱焚的狂氣,將眼前的惡鬼連同大地一起燃燒。

他能斬殺五隻、十隻、二十隻,但他只有一雙手、一柄刀。

在數百隻惡鬼與橫跨數里的廣袤戰場上,一個凡人劍士的肉身極限,在這一刻被殘酷地放大到了極致。

「噗通。」

一名年僅十四五歲的癸階少年隊士跌倒在泥坑裡,右腿被齊膝咬斷,滿臉是血地望著前方撲來的數隻龐大巨鬼,眼中滿是對死亡的極致恐懼。

滿地的斷刀,瀕死後輩的哭嚎,空氣中瀰漫著徹骨的絕望。

這幅景象,與當年鬼哭峽三代伯父戰死的那一夜何其相似。

然而,三十一歲的燼燭站在暴雨與屍堆之中,眼中卻沒有浮現當年伯父那種因恐懼失去而產生的瘋狂與窒息。

他沒有崩潰,亦沒有陷入玉石俱焚的自毀狂躁。

相反,在無盡的血火與痛楚洗禮下,這個男人展現出了一種歷經千錘百煉後、真正屬於一代宗師的極致清醒。

神明不公,凡骨有涯。

戰國末期那套靠天才以命搏命、靠個人英雄主義強撐大局的時代,該結束了。

每一代的每一個人,這些在泥濘裡握刀發抖的年輕生命,都不是用來填補戰力黑洞的消耗品,他們是長夜中不可熄滅的星火!

若單憑凡人一己之力無法斬盡天下惡鬼,那便必須自地底深處,重塑整個鬼殺隊的骨血與脊樑!

「吼——!」

三隻身長兩丈、長滿厚重骨甲的巨鬼嗅到了後方殘存隊士的血肉氣息,狂暴地咆哮著,如同一座崩塌的黑色山丘,帶著排山倒海的腥風狠狠砸落而來!

後方受傷的年輕隊士們絕望地閉上了雙眼。

下一刻,一股低沉卻如同地底熔岩奔流般的純陽烈焰,自泥沼中央轟然炸裂!

雨水在接觸到那股氣流的瞬間被蒸發成漫天白霧。

燼燭雙足深深陷入凍土三寸,挺拔如松。他緩緩張開雙臂,體內那壓抑了數十年的凡骨精氣與極限微操在這一刻運轉至巔峰,雙掌沉穩如山,反手死死扣住了腰間的日輪刀柄!

清脆浩瀚的拔刀之音震徹山谷。

赤紅的刀光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圓融無瑕、堅不可摧的烈焰光環,以毫釐不差的精準度,硬生生切碎了三隻巨鬼砸落的骨爪!

「肆之型.盛炎的蜿蜒!」

氣浪翻滾,焦痕蔓延。

燼燭一刀斬落,未退半步。他單手橫刀,那件焦黑的羽織在狂風驟雨中獵獵展開,如同一面不可逾越的通天血盾,死死將身後那十幾名瑟瑟發抖的殘存後輩,完完整整地護在了自己的脊樑之後!

狂風暴雨中,那道焦黑羽織下的背影,宛如定海神針,釘死在即將潰滅的防線正中央。

前代留下的絕望陰影、凡骨肉身的劇痛哀鳴、乃至對死亡本身的本能恐懼,被燼燭盡數吞入腹中,化作了胸膛深處沉悶而精純的燃料。

自這一夜起,這個男人在泥沼與血海中淋漓盡致展現出的三種精神特質,將化作奔流不息的源頭,深深烙印在後世百年間每一位柱級強者的靈魂深處。

其一,是對戰場節奏那近乎神經質的極致掌控。

「所有人,退後七步!以我落刀之處為界,收刀結陣,不准越線半寸!」

燼燭並未盲目狂暴前衝,他的吼聲在雷暴中精準砸入每一名倖存者的耳膜。他的雙足在泥濘中微調變向,每踏出一步,便算死了泥漿的滑度、雨水遮蔽視線的折射角,以及惡鬼再生速度的千分之一秒滯後。

他不是在硬碰硬,而是在用刀刃重新編織整個戰場的脈絡。

左側巨鬼揮臂下砸,他以刀鍔斜迎,以毫釐之差卸去萬鈞巨力,借力旋身,引導那股腥風壓向右側撲來的另一隻異形;在兩鬼撞擊失衡的瞬間,他反手將日輪刀卡進軟骨,刀光起落間,節奏嚴絲合縫,竟以一人之力,將整片混亂狂暴的死局強行納入了自己的呼吸律動之中!

其二,是歷經大軍覆滅後、那股近乎野獸般凶戾的「厭鬼狂氣」。

「雜種……」

燼燭嘴角咧開,露出一抹令百鬼毛骨悚然的森白獠牙。

他見過太多同袍被當作食糧嚼碎,他厭惡這群以凡人血肉為食的寄生異類,厭惡到了骨髓的最底層!那不是悲憤,而是一種純粹、暴戾、誓要將惡鬼生吞活剝的修羅戾氣!

一隻生著倒刺尾針的下弦鬼自地底突襲,利刃般的尾針狠狠貫穿了燼燭的左肩胛!鮮血噴濺而出,但他連眉頭都未曾皺一下,反而獰笑著伸出覆滿死繭的左手,反手死死扣住了穿透自己血肉的倒刺!

「抓到你了。」「貳之型.上昇炎天!」

男人任由骨肉被倒刺撕裂,借著劇痛帶來的神經狂暴,右手日輪刀自下而上逆向暴撩,將惡鬼連臂帶頭生生自中線劈成兩半!

皮肉可以爛,骨頭可以碎,但只要這口氣還在,哪怕用牙齒去撕咬,也絕不讓惡鬼踏過這片焦土!

其三,也是最厚重、最純粹的特質——以肉身化盾的極致守護。

「捌之型.灼枕!」

為了不讓身後的後輩受傷,他會將雙腳如磐石般死死釘在泥土裡,日輪刀橫擋在胸前。炎之呼吸的高熱不再向前噴發,而是反過來「往內凝聚」,在四代身前築起一道由極致高溫與流動烈火組成的熔岩護盾,強行吃下來自任何鬼月的致命衝擊。

「站在老子身後!」

每一次惡鬼的狂撲,每一次血鬼術的轟鳴,他都用自己那具長滿傷疤的凡人之軀硬生生接下。斷裂的肋骨在胸腔內發出摩擦的悶響,但他每擋下一擊,便將身後的十幾名年輕隊士護得更穩一分。

這份守護不是空洞的口號。

在他的背後,在極其遙遠的深山宅邸裡,還有一個剛剛學會蹣跚學步、年僅兩歲的健康兒子。那是他與心愛之人延續下來的生命火種,是沒有被斑紋與詛咒污染的乾淨生命。

而在這片血肉橫飛的戰場另一端——

「喝啊啊——!」

一聲清脆明亮、帶著無盡霸氣與英武的女子嬌喝撕裂雨幕。

身高丈餘、身披深藍戰袍的霜之呼吸大姐頭,手中重刃化作漫天冰霜狂瀾,正以摧枯拉朽之勢自側翼殺穿重圍,一步步朝著燼燭的方向合攏!

那是他的結髮愛妻。

一個是頂天立地、以肉身為盾的凡骨戰鬼;一個是如霜如雪、馳騁疆場的巾幗豪傑。

為了那個在搖籃中安睡的幼子,為了身旁並肩染血的摯愛,為了這片黑暗中無數握刀發抖的年輕後生。

燼燭這根名為「第四代炎柱」的殘燭,在這一夜,成了整個人間天底下最耀眼、最熾烈、最不可撼動的通天燈芯!

「炎之呼吸——」

男人深深吸入一口混雜著血腥與雨水的冰冷空氣,體內的血液如江河崩堤般奔湧沸騰。他雙臂橫展,赤紅色的純陽刀罡在暴雨中劃出一道照亮整座山谷的半月弧光,以無可匹敵的宗師氣魄,在屍山血海中強行逆轉了整場戰局的乾坤!

荒嶺一役的大勝,是以近半數隊士的骨血為代價換來的。

當最後一隻殘存的下弦鬼在晨曦中化為齲粉,倖存的劍士們癱坐在滿是血泥的焦土上,放聲痛哭。這場慘勝讓所有人都意識到:若非那尊凡人戰鬼以肉身為盾、若非霜柱自側翼撕裂重圍,整支隊伍早已淪為荒野中的肉渣。

數日後,煉獄本宅。

洗淨了戰場上的血腥與硝煙,大宅在初夏的夜風中重歸沉寂。然而,燼燭的心緒卻比任何一次惡戰時更為緊繃。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戰國遺留下來的散兵惡習、讓毫無經驗的雛鳥直接踏上絞肉機般的戰場、任由受傷的劍士因得不到救治而哀嚎致死,這種靠個人勇武與運氣強撐的組織,根本無法在漫長的黑夜中熬過惡鬼的狂潮。

借著產屋敷一族富可敵國的財力與當主的無條件信任,燼燭以第四代炎柱與總顧問的身分,在帷幕後掀起了一場徹底重構鬼殺隊骨血的隱秘風暴。

他首先劃定了數處隱蔽於深山中的封閉道場,設立了最初的**「育手」制度**。他嚴令禁止未經嚴苛考驗的平民直接拔刀參戰,而是指派經驗豐富的退役老兵作為培育者,將呼吸法的吐納、步法重心微調、乃至山林求生之術進行標準化淬鍊,唯有通過殘酷選拔者,方能賜予日輪刀。

其次,他親手組建了專門負責戰場清理、情報傳遞與醫療急救的後勤部隊「隱」。這群不具備劍術天賦的凡人,被賦予特製的面罩與輕便的行頭,在柱級強者斬鬼之後迅速切入戰場,收斂同袍遺體、縫合傷口、銷毀惡鬼殘渣,將劍士從繁重的善後工作中徹底解放出來。

最後,他聯絡那些曾受過鬼殺隊恩惠的民間豪族與富商,在江戶至京都的各大要道設立了掛著紫藤花家紋的隱秘庇護所「藤之家」的雛形。無論是受傷休整、補充乾糧,還是傳遞惡鬼出沒的蛛絲馬跡,這張無形的大網正在黑暗中寸寸蔓延,為一線劍士提供最堅實的屏障。

他甘願將自己的名字從未來的榮耀冊上抹去,將所有的心血與殺意,化作托起整座組織底層的厚重巨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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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萬籟俱寂。

煉獄大宅內室的紙門半掩著,微涼的夜風拂動著垂簾。

案頭的一盞油燈靜靜燃燒著,橘黃色的微光在泛黃的粗紙上灑下一片溫暖的光暈。

在案几不遠處的厚實榻榻米上,身高丈餘的大姐頭——霜柱正側身沉沉熟睡。剛剛經歷過產後不久便奔赴戰場的極限肉搏,這個在戰場上如暴風雪般凌厲的悍雌,此刻眉眼間卸去了所有殺意,呼吸悠長而安穩。

在她寬闊而柔軟的胸膛臂彎之間,兩歲大的幼子正蜷縮著酣睡。孩子的小臉紅撲撲的,粉嫩的小拳頭緊緊抓著母親散落的一縷長髮,嘴角偶爾泛起一絲無意識的甜笑。

那是這片残酷世道中,唯一未曾被血火污染的純淨之地。

案几前,燼燭赤著精壯的上半身,纏滿繃帶的胸膛上布滿了新舊交錯的猙獰傷疤。他單膝盤坐,粗糙得滿是老繭的手指捏著一管細狼毫筆,沾著墨汁,在厚重的宣紙上一筆一畫勾勒著全日本「藤之家」聯絡點的戰略分布草圖。

男人的動作極輕、極穩,生怕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會驚醒身後熟睡的妻兒。

偶爾,他會停下筆,微微側過頭,用那雙長年在死線與惡鬼搏殺、此刻卻溫柔得化不開的深邃眼眸,久久凝視著榻榻米上的母子二人。

窗外,江戶初夏的夜空繁星點點。

清冷的長夜依舊漫長,惡鬼的低語仍未消散。但在一燈如豆的昏黃光影下,這尊以凡人之軀燃燒至今的戰鬼,正用他粗糙的手指,一寸一寸,為身後的至親與整個人間,編織著通往破曉的希望之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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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joreYeh橋爾耶@DjoreYeh

第六回:父子承薪

6F
三十三歲那年,江戶的冬雪下得格外刺骨。

那是燼燭一生中經歷過最痛、也最無聲的一場凌遲。

在關東密林圍剿下弦鬼的惡戰中,面對詭譎暴烈的血鬼術與瀕死圍攻,身為鬼殺隊中流砥柱的霜柱為了強行破局、掩護隊士突圍,在生死一線的極限肉搏中,體溫驟升,將神經與血液逼至常人難以企及的沸點。

當戰鬥結束之時,惡鬼已伏誅。

然而,當燼燭踏著血泥走到妻子身旁時,所有的勝意都在瞬間凍結成冰。

在霜柱那白皙修長、滿是汗水與血污的修長脖頸側邊,一道如同冰晶碎裂、泛著幽藍光暈的精緻紋路,正清晰而刺目地烙印在她的皮膚深處。

那皮膚上的是冰霜花紋的幾何圖樣。是……斑紋。

三十歲的霜柱,跨過了凡人的界線,卻也一腳踏進了戰國遺留至今的死神名冊。

那一刻,四周的喊殺聲與風雪聲彷彿盡數遠去。燼燭僵立在原地,垂著雙手,那雙在無數次斷骨碎肉中未曾動搖分毫的漆黑眸子,靜靜地看著妻子脖頸上的幽藍紋路,喉嚨乾澀得發不出一絲聲音。

高大英武的女人低頭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矮了近兩個頭、滿身是傷卻沒有斑紋的丈夫。她那張向來明豔爽朗的秀麗面龐上,眼眶微微泛紅,淚光在睫毛上打轉,嘴角卻硬生生扯開了一抹一如往昔般豪邁而霸道的狂笑:

「哈哈……哈哈!看見沒有,燼燭?」

她抬起粗糙而修長的手指,重重抹了一把眼角的濕意,笑聲沙啞卻震得樹梢殘雪簌簌落下:

「看看這帥氣的花紋!老娘在三十歲這把年紀還能開出來,沒這體質的你……羨慕吧?」

燼燭沒有說話,只是默默上前,伸出那雙長滿死繭的粗糙大手,死死握住了妻子的手掌。

幾個月後,深冬已過,初春的殘雪尚未消融。

煉獄宅後山的一處向陽空地上,微風拂動著枯黃的草莖。

夫妻兩人並肩仰躺在乾燥微涼的草地上,望著頭頂那片澄澈無垠的碧藍天空。萬里無雲,日光溫暖,然而霜柱體內的生機卻如同一把握不住的碎雪,正以不可逆轉的殘酷速度飛速流逝。

三十歲的壽限,在斑紋點燃的數月之內,便將這位昔日馳騁疆場、能生撕虎熊的悍雌折磨得不復以往。

「燼燭……」女人的聲音輕柔得近乎透明,沒有了昔日震懾百鬼的霸道,只剩下為人妻、為人母最純粹的眷戀。

燼燭緊緊握著她的手,感受著那微弱得隨時會熄滅的脈搏,側過頭凝視著她枯槁卻依舊美麗的側臉。

「記得和他說……」霜柱微微喘息著,目光渙散地望著天際流雲,「告訴他,我和你……都很愛他。」

「以後……辛苦你了。」一滴清淚自她的眼角滑落,沒入鬢角髮絲,「答應我……別把他逼太緊。別像當年長輩對待你那樣……讓他活得像個……像個正常人家的孩子。」

燼燭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眼底深處泛起一抹深紅。

他翻過身,極其溫柔地將女人的頭攬入自己的懷中,讓她的面頰緊緊貼著自己劇烈搏動的胸膛。隨後,這個在戰場上令百鬼聞風喪膽的凡骨戰鬼,緩緩低下頭,將自己的唇印在了愛人逐漸冷卻的唇上。

「好。我答應妳。」

懷中的身軀微微一顫,最後一口悠長的氣息自她唇間溢出。

女人的雙眸緩緩合攏,面龐上的生機寸寸消散,化作了冷若冰霜的永恆沉寂。

風穿過山崗,滿天殘雪捲起。

燼燭抱著那具漸漸冰冷的軀體,在漫山遍野的寂靜中,沒有發出一聲哀嚎,只是將頭深深埋進妻子的髮間,任由滾燙的淚水將那抹冰霜徹底浸透。

這場血淚的訣別,在燼燭的靈魂深處鑿出了一道無法癒合的傷口,卻也讓他做出了為人父最偉大的決斷。

他看著自己那雙沒有斑紋的手,回想起伯父當年因恐懼失去而施加在自己身上的暴戾與窒息。

他對自己說:「如果把前代的恐懼與思維帶入,只會徹底毀掉下一代的心智。」

他不會用伯父當年的打罵與逼迫去對待自己的兒子。戰國遺留的絕望詛咒、失去摯愛的萬丈深淵,這一切的苦難與恐懼,都在他這一代徹底切斷、由他一人吞下即可。

數日後,大宅內室。

案几上整齊擺放著霜柱生前佩戴的冰晶刀鍔與折疊整齊的深藍戰袍。

燼燭用顫抖而粗糙的大手輕輕撫過那枚泛著微涼氣息的遺物,深吸了一口氣,隨後轉過身,走向了床榻邊的搖籃。

他伸出雙臂,以極致的輕柔與沉穩,將襁褓中那個剛剛兩歲、尚不知人間疾苦的幼子抱入懷中。

小傢伙似乎感應到了父親身上的悲傷,伸出粉嫩的小手,無意識地抓住了父親胸前的衣襟。

燼燭垂眸看著懷中這團稚嫩純淨的生命火種,眼眸深處的暴戾煞氣盡數褪去,唯餘一代宗師與慈父的堅定承諾。

「睡吧……」男人的聲音低沉而溫柔,在大宅的夜色中輕輕迴盪,「我答應你母親,會護著你長大……這人間的火,我替你燒出一條乾乾淨淨的道來。」

時光如白駒過隙,十年歲月在刀光血影與草藥硝煙中悄然流轉。

當那個曾在襁褓中抓著父親衣襟的稚子長成十四歲的少年時,他以近乎完美的姿態踏過了藤襲山的血色試煉。

少年繼承了母親高挑勻稱的骨架與英氣挺拔的眉眼,亦淬鍊出父親那份臨危不亂的沉穩心魄。他不似燼燭當年的平庸遲滯,具備著扎實而卓越的劍道才能;更難能可貴的是,在父親毫無陰霾的悉心引導下,少年的刀路沒有前代那種玉石俱焚的暴戾自毀,待人接物更是溫厚篤實、事必躬親,短短數年間便在一線戰場上立下了赫赫戰功。

燼燭對兒子的教導,從未動過一次無端打罵。

他給予兒子的,是一種如地底岩漿般深沉、激烈卻無比溫暖的大愛。他因材施教,將正統炎之呼吸的大開大闔與自己摸索出的凡骨卸力步法拆解融合,像鐵匠淬火般親自下場與兒子拆招千百次。每一次兒子被擊倒,迎來的不是伯父當年的冷酷唾罵,而是父親寬厚滾燙的掌心,以及一碗在寒夜中早已備好的熱湯。

「站得起來就繼續,站不起來就歇著。揮刀是為了守護他人而不是為了證明自己有多狠。」

父親粗糲而沉穩的話語,成了少年心中最堅實的燈塔。

又過了三年的產屋敷本宅。

四十六歲的燼燭,正處於一個凡骨武士在肉體耐受、實戰經驗與技藝微操的最高巔峰期。常年一線搏殺的修羅煞氣與日趨圓融的宗師氣度在他身上交融,舉手投足間,威壓足以令整座庭院的空氣為之凝固。

然而,就在這一季的柱合會議上,一項驚世駭俗的決定,震動了整座大殿。

「第四代炎柱退位。」

產屋敷當主的聲音清潤悠長,在大殿內緩緩落下。

滿座嘩然。新一代的柱們紛紛露出難以置信的驚容:

「燼燭大人正值巔峰,為何在此時退位?」

「如今前線惡鬼猖獗,隊裡正需要您這柄不倒的巨盾啊!」

面對同僚們的震驚與挽留,四十六歲的燼燭只是爽朗地大笑了一聲。他大步踏出列席,目光越過眾人,直直落在了站在殿前階下、剛滿十七歲的兒子身上。

燼燭抬起雙手,解開了胸前那枚早已磨損得辨不出原色的皮扣。

那件承襲自三代伯父、歷經了二十七載腥風血雨與高熱反噬、右半邊早已被烈火燒得炭化焦黑的火焰羽織,被他緩緩自肩頭褪下。

整座大殿頓時安靜。那件殘破的羽織上,凝結著兩代炎柱的骨血與數百場死鬥的硝煙,沉重得彷彿能壓垮任何人的脊樑。

燼燭手捧著焦黑羽織,一步步走到挺拔的兒子面前。

十七歲的少年眼中泛著激動的微光,胸膛劇烈起伏,但他沒有退縮,而是昂然挺立,雙拳死死貼在腿側,坦蕩地迎接著父親的審視。

「小子,怕嗎?」

燼燭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眼神中沒有前代託孤時的悲戚與絕望,唯有如烈陽般耀眼的豪邁與驕傲:

「這身破布沉得很,上面全是你爸和你大爺爺留下的血和爛攤子。披上它,以後天塌下來,第一個拿腦袋去頂的就是你。」

少年深吸了一口氣,清亮如雷的嗓音在大殿中轟然炸響,字字鏗鏘:

「父親!孩兒不怕!您教過我,炎之呼吸的火不是用來燒盡自己的,是用來在寒夜裡給身後的人取暖的!請將它交給我!」

「哈哈哈哈!好!說得好!」

燼燭放聲狂笑,雙手猛地一抖!

焦黑的火焰羽織在半空中獵獵展開,隨後被這尊老戰鬼以無比沉穩、無比堅定的大力,重重披在了十七歲兒子的雙肩之上!

燼燭粗糙多繭的大手重重拍在少年的左右雙肩,力道沉渾如山,眼中閃爍著熾熱而純粹的光芒:

「從今天起,你就是第五代炎柱!給老子挺起胸膛走下去,別丟了你母親的名頭,也別辱了你老子的刀!」

少年熱淚盈眶,重重抱拳單膝下跪,身上的焦黑火紋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沒有詛咒的陰霾,沒有短命的哀泣。兩代人的薪火,在這一刻完成了鬼殺隊歷史上最熾熱、最浩瀚、亦最健康的傳承!

褪下炎柱羽織的那一刻,燼燭並未將佩刀束之高閣。

四十六歲的他轉入幕後,被產屋敷當主親授為全隊的首席戰略顧問兼總育手。然而,這個在死線熬過近三十載的老兵,生活甚至比從前一線廝殺時更為嚴苛自律。

他比誰都清楚凡骨人身的衰退規律。沒有神明斑紋加持的軀體,一旦鬆懈,經脈與骨骼便會在暗傷的蠶食下迅速枯朽。

每日破曉前,當整座大宅尚在沉睡,後山幽深的密林中便已傳出沉悶至極的吐納聲。燼燭將炎之呼吸壓進最深層的內臟與骨髓,以極其緩慢卻深邃的循環,溫潤著每一寸曾撕裂過的肌肉與經脈;他維持著自虐般的千次揮刀與重力負重,強行將這副凡人之軀的體能與神經反應,死死鎖定在巔峰的尾巴上。

與此同時,他對最初創立的培育體系進行了全面的加強與補充。

他將自身積累了多年、無數次以弱勝強的「微操拆解術」編撰成冊,正式列為育手訓練的核心必修:如何借風向隱匿足音、如何在被鬼爪貫穿時借痛覺反向鎖關節、如何以毫釐之差卸去十二鬼月的重擊……他要讓後世所有天資平庸的凡人孩子,都能擁有一套在修羅場中把命保住的殺戮手藝。

而在此之上,燼燭在大宅最深處的靜室裡,悄然啟動了那個深埋了二十七年的誓約。

那是當年雪夜圍爐時,三代伯父在生命終點前泣血託付的密令「尋回二代先祖流落在外的直系後裔,並將其暗中培育成熟,還火於林」。

借著逐漸遍布全國的「藤之家」情報網,燼燭動用了最隱秘的死士渠道,開始在關東與奧羽一帶的偏遠山村中,逐一排查戰國末年隱姓埋名的煉獄家嫡脈分支。

這是一場無聲的守諾。

他和兒子只是替這團火守住爐膛的炭。當真正的正統火種被尋回之日,便是他們父子功成身退之時。

深秋的午後,暖陽斜斜灑落在大宅的庭院中。

紅楓如火,落葉在微風中打轉。

走廊下的長木椅上,燼燭身著一襲乾淨寬鬆的玄色粗布居士服,單腳踩在長椅邊緣,坐姿依舊帶著山林獵手般的痞氣與不羈。他的手裡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雜煮熱湯,白色的熱氣蒸騰而上,模糊了他那張滄桑面龐。

庭院中央,十七歲的第五代炎柱正進行劍技演練。

少年身披那件右半邊焦黑的火焰羽織,手中的赤紅日輪刀在半空中帶起一陣陣低沉如雷鳴的破空聲。

那不是三代當年那種燃盡生機、自毀經脈的狂暴之炎;亦非燼燭早年那種為了活命而極致受虐的陰冷鈍刀。

在父親數十年的打磨與引導下,少年將炎之呼吸淬鍊成了一種更為成熟、更為完美的凡人武學。刀勢如江河奔流般綿延不絕,身形在落葉之間行雲流水地切換重心,大開大闔的烈陽之氣中,巧妙融入了父親傳授的凡骨卸力步法,剛猛浩蕩卻不傷自身臟腑分毫。

「呼……哈!」

少年收刀入鞘,發出一聲清脆利落的「咔噠」聲。漫天翻飛的紅楓落葉被刀氣整齊地一分為二,隨後在半空中紛紛揚揚地散落開來。
五代回過頭,擦了一把額前的汗珠,露出一抹燦爛如朝陽般的爽朗笑容,朝著走廊上的男人大喊:

「父親!這套『炎虎』的卸力軌跡,我改得如何?!」

長椅上的燼燭吹了吹碗裡的熱氣,喝下一大口滾燙鮮美的肉湯。

暖流順著喉管滑入胃中,驅散了深秋的寒意,也溫暖了這具征戰半生、殘破不堪的老骨頭。

男人的嘴角微微上揚,眼角堆起了幾道深刻的笑紋,朝著院子裡的兒子揚了揚手中的空碗:

「馬馬虎虎!腰沉得還不夠低,剛才第三刀要是遇上下弦的骨刃,你的肋骨少說得斷兩根!過來把湯喝了,再練三百次!」

「是!父親!」

少年精神抖擺地應了一聲,邁著大步朝著長廊奔來。

燼燭倚著牆,看著兒子在陽光下昂首闊步的身影,眼底深處翻湧著無比深邃的平靜與釋懷。

伯父當年藏在打罵與便當裡的笨拙之愛,以及自己傾注給兒子的熾熱岩漿,在這一刻的庭院裡,終於完美地融為一體,化作了穿透漫漫長夜、溫暖而不灼人的永恆薪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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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joreYeh橋爾耶@DjoreYeh

第七回:幕後巨擘

7F
江戶寬永年間,幕府的鐵腕將天下諸侯鎖入承平的樊籠,而屬於鬼殺隊的長夜,卻在無聲中翻過了數重春秋。

四十七歲的燼燭,已成了一具活著的古董。

歲月如砂,磨去了太多人的姓名。在這二十餘載的光陰裡,產屋敷的當主病逝了一位又一位,病榻前託孤的指尖由冰冷轉為溫熱,燼燭親手送走了兩任因詛咒而體弱早夭的主公;而底下的柱級劍士,更是如風中落葉般換過了六至九代。

有的柱像星助一樣死於與惡鬼的廝殺搏鬥,有的柱如熊柱倒在短命的波紋血咒下。新人拔刀而起,舊人化作塚中枯骨,唯有那個曾被譏諷為「名門敗筆」的無斑凡骨,硬生生踩著漫天風霜與無數同袍的忌日,熬到了近知天命的年歲。

他已極少以「前代炎柱」之名自居。在全隊上下,隊士們更習慣敬稱他為「總顧問大人」。

偶爾,當前線傳來絞肉機般的死局訊息,或是有狡詐凶殘的下弦異鬼突破了外圍防線,這尊白髮漸生的老兵仍會默不作聲地換上那雙磨損的草鞋,提起日輪刀步入夜色。只是他拔刀的身影愈發無聲無息,往往在後援部隊趕到之時,荒野中只餘下一灘化為灰燼的惡鬼殘渣,以及空氣中殘留的淡淡草藥與煙草味。

大宅深處,密室。

這是一間隱於重重厚門與防潮木壁後的僻靜居所。室內沒有點燃明亮的燭火,只有一盞青燈在幽暗中散發著微弱而乾燥的黃光。四面壁上懸掛著自戰國初期遺留下來的殘破旌旗,以及幾卷以細絲死死封存、邊緣帶著焦痕的《歷代炎柱手記》。

屋內瀰漫著陳年宣紙、墨水與跌打藥草混合的苦澀氣息。

曾經在長椅上單腳踩凳、大口吞酒、渾身散發著刺鼻硝煙與野獸戾氣的「訣焰戰鬼」,此刻正安靜地盤膝坐於粗麻蒲團之上。

他換上了一襲洗得乾乾淨淨、沒有任何紋樣的深黑色素面和服。那頭本如火焰般橘黃頭髮已染上了近半斑白的霜色,被一根粗麻繩隨意束在腦後;昔日那張棱角分明、滿是凶煞之氣的面容,被歲月雕琢出幾道深刻如刀刻的法令紋與橫紋。

那股令百鬼膽寒的修羅狂氣並未消失,而是盡數內斂、下沉,刻進了他的焰火之底,化為一座深不見底的萬丈深谷。

男人的脊樑依舊挺拔。他微垂著眼眸,膝頭攤開著一張覆滿硃砂標記的江戶周邊防衛輿圖,粗糙且布滿老繭的食指正極其緩慢、極其沉穩地沿著一條標注著紫藤花印記的路線輕輕劃過。

燈芯在微風中發出一聲「劈啪」輕響。

燼燭停下了手指,微微抬起頭,望向對面牆壁上掛著的那本殘破手記。在那幽暗的光影交錯間,他那深邃的目光正安靜地審視著這片他以半生凡骨死死撐起的大地。

密室之中,沙盤如棋局。

微弱的青燈光暈下,那張巨大的地圖被劃分出無數細密的等高線與密林標記。圖面上錯落擺放著數十枚黑白骨棋,黑為鬼魅,白為劍士。

前線年輕的柱們在捷報頻傳中,私下皆敬畏地盛傳鬼殺隊幕後坐鎮著一位算無遺策的「千里眼宗師」;他們以為那是某種神乎其神的兵法奇蹟,或是歷代相傳的秘術。但唯有燼燭自己清楚,這所謂的「奇蹟」,不過是他一生未啟斑紋、在百戰生死邊緣拿肉身去硬撞出來的凡人經驗。

他曾被惡鬼撕裂過肩胛,所以深知哪種體型的鬼在跨越泥沼時左腿會停頓半拍;他曾無數次用陷阱悶死強敵,因而清楚每逢朔月,密林間逆吹的谷風會將紫藤花毒的擴散範圍擴大整整三丈。

這份極致的細節掌控,從少年時以鈍刀磨鬼,到如今化為沙盤上的鐵血調度,本質從未變過。

「啪嗒。」

密室木窗被微風頂開一道縫隙,一隻羽翼修整得極其精幹的特制鎹鴉無聲落於窗欞,嘴裡吐出一枚裹著防水油布的細竹管。

燼燭抬手取下,展開紙條。上面只有一行墨跡未乾的草字:

「丑時一刻,北原荒寺。下弦之伍攜十二異形現身,前線鳴柱、風柱所部已就位,請示總部決斷。」

燼燭面無表情地將紙條湊到燈火上點燃,隨後右手自棋盒中拈起一枚黑色骨棋,懸在沙盤上代表「北原荒寺」的凹陷山谷上方。

「今夜無月,北原背陰面有凍雨,地面濕滑度三成。」男人的嗓音低沉如磨石,自言自語間,指尖的骨棋已精準落盤,「下弦之伍喜食人骨,慣用骨刺遠程穿刺,移速雖快,但發力前必有右肩微沉的盲點。傳令...」

密室屏風後,兩名身著夜行服的「隱」部隊精銳死士單膝跪地,屏息凝神。

「第一道傳鳴柱。」燼燭推動一枚白棋,精準卡在山隘左側的風口處,「令其自寺廟西北角切入,不得正面拔刀突進,沿斷牆陰影潛行至乾草堆後。聽風向——待西北風轉為正北風的瞬間,藉著枯木阻擋骨刺的空隙,封死下弦之伍向深山退避的三條逃生路徑。」

「第二道傳風柱。」他又落下一子,斜插在荒寺正前方的亂石灘,「命其率部在石灘佈設浸油麻網與紫藤花碎屑。正面佯攻,誘敵深入泥濘窪地。惡鬼踏入泥沼,重心下陷半寸,屆時風柱方可自下而上逆風橫削其膝關節,逼其骨刺倒插自損!」

「第三道傳隱部後勤組。」燼燭的大拇指在沙盤邊緣的一處廢棄水井上重重一按,「帶齊止血金創藥與硫磺火油,提前三炷香潛伏於枯井暗道。待前線信號升起,不準猶豫,直接封鎖方圓半里所有的地底地道,將其退路徹底燒死。」

言畢,燼燭提起狼毫筆,在三枚白木令箭上各落一記硃砂印痕,隨手一甩。

令箭如利刃般精準插入屏風前的木板中,發出沉悶的「篤篤」聲響。

「去。告訴兩個毛頭小子,照著老子的時辰落刀。早一刻,骨刺會貫穿他們的胸膛;遲一刻,鬼便鑽進地底。誰敢擅自貪功硬撼,回來自己去後山劈石一萬次。」

「領命!」兩名隱部死士收下令箭,如黑煙般自密室暗道中翻躍而出,幾隻鎹鴉隨即振翅破空,融入黑夜。

密室內重歸死寂。

青燈微晃,燼燭重新將雙手攏入和服寬大的袖口中,安靜地注視著沙盤上那一圈將黑棋死死鎖死在正中央的白色包圍網。

沒有咆哮,沒有熱血的嘶喊。

三十年一線換來的血腥直覺與戰術微操,在這一刻化作了無形的森羅地獄。半個時辰後,北原荒寺方向必然會如期傳來一場無一人折損、無一鬼逃脫的乾淨大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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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宅的長廊在夜色中延伸,燈火幽微。

每逢戰事暫歇,這座隱匿於深山的大宅便會迎來一批批自前線奔赴而來的年輕劍士。這些在生死線邊緣摸爬滾打的後生,身上帶著未乾的血跡與迷茫,來到這位傳說中的「總顧問」座前請益。

燼燭從不傳授虛妄的大道理,他指點後輩的方式粗暴、精準,直指生死核心。

在庭院中,一名身法迅捷、對聲響極度敏感的年輕劍士正因無法完全掌控戰場的混亂而苦惱。燼燭坐在廊下,僅憑手中敲擊茶碗的節奏,便一語道破對方的盲點:

「戰場不是由你的耳朵去迎合的,是要你用刀刃去給它定規矩。風聲、骨碎聲、鬼爪撕裂空氣的震顫……每一種聲音都是它的破綻。把戰場的動靜拆成你的節拍,踩準了,整座修羅場就是你一人的獨奏。」

那名青年劍士如遭雷擊,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異彩——這份對戰場節奏的極致微操與音律般的掌控力,在此後數十年間不斷演化,最終孕育出了後世名震天下的**「音之呼吸」**。

而在偏廳中,另一位性情暴烈、的青年正因同袍慘死而陷入狂躁。燼燭沒有出言安慰,只是冷冷地遞過去一把佈滿豁口的生鐵短刀,眼神森寒得如同萬丈冰淵:

「憤怒是拿來殺鬼的,不是拿來給自己陪葬的。把那股想把惡鬼嚼碎的恨意壓進骨髓裡,每一次揮刀都要像刮骨的狂風,連皮帶肉、連骨帶髓地撕碎它們。只要這口氣沒咽下去,哪怕手腳斷絕,也要用牙齒咬斷它們的喉管!」

這份深埋於冷靜之下、如野獸般凶戾的「厭鬼狂氣」,深深烙印進了青年的靈魂,成為了未來**「風之呼吸」**代代相傳的暴烈脊樑。

至於那位身形魁梧、雙膝跪地請求如何才能護住更多同伴的沉穩後生,燼燭只是默默站起身,用自己那具未啟斑紋、滿是暗傷卻挺拔如山的凡骨身軀擋在青年身前,沉聲道:

「守護不是站在後方祈禱,是用你的骨頭去當最硬的盾。凡人的肉身是有極限,但只要你的意志不倒,身後的同伴就永遠有一座可以依靠的高山。」

這番宗師氣度,化作了那位後輩一生信奉的磐石之道,奠定了未來**「岩柱」**不動如山的靈魂基石。

不僅是這三位柱級劍士,水之呼吸的綿延、雷之呼吸的發力、以及各派系新晉劍士,都在大宅內外受過這位老戰鬼的點撥。他將自己三十年以凡骨戰勝惡鬼的經驗拆解揉碎,毫無保留地注入了鬼殺隊新生的血脈之中。

兩年後的深夜,萬籟俱寂。

長廊之下,月光將兩道身影拉得極長。

二十歲的第五代炎柱正按刀立於階前,神色肅穆而英挺。他剛剛從一場慘烈的阻擊戰中歸來,身上雖無重傷,但眉宇間卻隱隱帶著一絲對自身力量的困惑。

「父親……」五代低聲開口,目光落在自己乾乾淨淨、毫無紋路的手背上,「前線那些開啟了斑紋的隊員,其爆發之力確實非凡人所能及。我有時在想……若是不求代價,是否也能...」

「啪!」

一記沉渾至極的大掌重重拍在五代的後背上!

力道沉猛如崩山,拍得五代身軀猛然一震,胸腔內氣血翻湧,但隨之而來的,是一股自父親掌心洶湧傳遞而來的熾熱與厚重。

四十九歲的燼燭站在兒子身側,滿頭斑白長髮在夜風中微揚。男人的面容在月光下宛如鐵鑄,那雙深邃的眼眸中翻滾著狂暴而純粹的赤紅光芒,嗓音低沉而激烈,猶如地底奔湧的萬丈岩漿:

「收起那些混帳念頭!」

燼燭盯著兒子的眼睛,字字如燒紅的重錘砸落:

「斑紋?那是透支祖宗壽命去換眼前一點微末優勢的蠢把戲!斑紋又怎麼了?老子這輩子沒開過半點花紋,一樣把無數惡鬼砸成爛泥!用大半輩子去換那幾年甚至只有幾天的巔峰,那是對這條命的侮辱!」

男人粗糙的大手接著死死按在兒子的肩頭:

「把你的招式磨深,把你的技法練透!炎之呼吸的真意,是用千錘百煉的心之火去照亮長夜,不是讓你自己變成一堆轉瞬即逝的火星!記住老子的話,堂堂正正地活到老,把這團火完完整整地傳下去!」

五代凝視著父親那張滿是風霜卻傲岸如山的面孔,體內原本的迷茫與浮躁在瞬間被這股岩漿般的大愛徹底洗滌一空。

少年眼中淚光微閃,隨即化作無比堅定的赤紅,重重一跪:

「是!謹遵父親教誨!」

夜風呼嘯,大宅長廊下,這對凡骨父子的脊樑柱在長夜中挺立,有如兩尊鎮守人間的古老神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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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血染荒郊

8F
江戶寬永年間某秋。

雷雲低垂,細絲的秋雨伴隨著狂風撕扯著煉獄大宅的參天古木。

「嘎——!嘎——!!」

一聲近乎咳血的凄厲鴉鳴劃破暴雨。

那隻由隱部緊急放飛的玄羽鎹鴉自雲中直墜而下,重重砸在長廊木地板上。牠的雙翼折斷,腹部被撕開了一道猙獰的裂口,嘴喙邊瘋狂溢出黑血,在瀕死前發出了震顫整座庭院的絕望嘶吼:

「……荒郊!遭遇特大突發鬼患……百鬼夜行!先鋒部隊、中軍主力……全線陷入絞肉死局!傷亡過半……傷亡過半!有……有極上位惡鬼現身——!!」

密室深處,那盞燃燒了數十載的青燈,火苗猛烈一跳。

五十八歲的燼燭緩緩自蒲團上站起身。

歲月在他身上刻下了難以抹滅的風霜,滿頭的紅黃漸層長髮已大數化作霜白,體內那些在三十九年間搏殺中留下的暗傷、斷骨與磨損的經脈,在陰雨天裡發出隱隱的鈍痛。他早已離開巔峰期逾十年,這具凡骨之軀已近花甲。

然而,當他睜開雙眼的那一刻,那雙深邃的眼眸裡,卻沒有半點暮年老者之態,唯有沉積了近半個世紀、純粹而冷冽的修羅烈焰。

他走向內室暗閣,取下了那件一直被妥善封存的衣物。

那不是三代伯父留下的半截焦黑殘布,而是一件由產屋敷當主親自命人織成象徵著炎柱最高功績與敬意的——全新火焰羽織。純白的布料上,赤紅與金黃交織的烈火紋樣如旭日般燦爛。

燼燭將這襲嶄新的羽織披在肩頭,隨後伸出那雙佈滿老繭與深邃刀疤的粗糙大手,握住了那柄陪伴了他近四十年、歷經無數次淬火修補卻依然沉重冰冷的生鐵日輪刀。

「咔噠。」

生鐵刀鍔撞擊刀鞘,發出一聲清脆而沉渾的殺伐之鳴。

「父親!」

長廊轉角處,二十九歲的第五代炎柱疾步衝來。五代身上亦佩著刀,那張英挺剛毅的面龐上滿是焦急與罕見的惶恐。他看著父親這身行頭,心頭驟然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劇烈不安,雙膝猛然跪地,叩首懇請:

「請讓孩兒代您出陣!您的身體早已不適合踏入那種絞肉場……孩兒如今正是全盛之年,請將這場仗交給孩兒!」

面對兒子的懇求,五十八歲的老將只是平靜地低頭看著他,眼神中沒有斥責,唯有一種看透生死的淡然與決絕。

心裡那團燒了近六十年的火,在此刻無比清晰地告訴他:是時候了。

這一場橫跨了戰國殘燼、葬送了無數同袍、壓抑了兩代人的長夜死結,該由他這個從地獄裡爬出來的無斑老戰鬼,親手去斬下最後一刀。

「站起來。」燼燭開口,聲音沙啞沉穩,如同一座巍然不動的古岳。

五代渾身一震,咬著牙站起身。

燼燭看著眼前這個已然成熟穩重、足以獨當一面的兒子,將手輕輕按在腰間的刀柄上,以煉獄家第四代當主的身分,吐出了這輩子最莊重的託付:

「三十九年前,也是這樣的戰前夜。你大爺爺——第三代炎柱在出征前,也是這樣站在玄關,他把炎柱的名號和未竟的長夜託付給了我。」

老人的目光深邃,望向暴雨如注的門外天地:

「他告訴我,我們是旁支,是替這把火守爐的炭。老子用了半輩子去查,終於在深山的農戶家裡,找到了二代先祖當年流落在外的直系血脈……那是一對乾淨的母子,孩子今年才四歲,筋骨端正,眼神如火。」

燼燭轉過頭,目光如鐵般釘在兒子臉上:

「小子,記住你的職責。待我走後,將那孩子正式接入本宅收養,以正統炎之呼吸悉心栽培。待他長大成人、具有滅鬼之績時,把這本手記、這座宅邸、以及炎柱的正統之位,完完整整、乾乾淨淨地交還給直系。隨後……領我這一支,隱退山林。」

五代眼眶通紅,淚水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父親……!」

交代完最後的密約,燼燭大步踏出玄關,來到了風雨交加的庭院大門外。

漫天暴雨傾瀉而下,砸在嶄新的火焰羽織上,發出沉重的劈啪聲。

老人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他看著眼前淚流滿面的兒子,嘴角忽然裂開了一抹豪邁而溫暖的笑容。在哭花臉的五代視線中,這位一生鐵血、連當年三代伯父都未曾對他自己做過的舉動,在此刻毫無保留地展現出來。

燼燭張開寬闊而結實的雙臂,一把將二十九歲的五代狠狠攬入懷中,給了兒子這輩子最炙熱、最滾燙、亦是最後的一個擁抱。

那具年近六旬的身軀依舊如同生鐵般堅硬,老人胸膛中傳遞過來的溫度,狂暴得猶如奔湧的地底岩漿,驅散了漫天暴雨的所有寒意。
「好好活著,把火傳下去。」

老人在兒子耳邊低沉地吐出一句,隨後猛然鬆開雙手,不再有半次回頭,披著那襲燦爛奪目的火焰羽織,迎著無邊無際的狂暴雷雨,悍然衝入了深沉如墨的雨夜之中。

北端的荒原,在滂沱暴雨與連綿驚雷中徹底淪為人間地獄。

泥濘深達半尺,雨水混雜著濃稠的鮮血,在低窪處匯聚成一條條翻滾著腥臭泡沫的猩紅溪流。斷裂的日輪刀、被撕碎的黑色隊服、以及殘缺不全的肢體鋪滿了數里焦土。整整百餘名鬼殺隊精銳,在短短半個時辰的圍攻中已折損逾九成,空氣中瀰漫著內臟破裂與血鬼術殘留的硫磺惡臭。

就在這場近乎「諸神黃昏」般的慘烈死局中,一道令人靈魂戰慄的恐怖氣息自戰場正中央拔地而起。

那不是尋常惡鬼,而是一座散發著天災威壓的上弦參。

這隻盤踞於戰國亂世的古老惡鬼,身形高達丈二,通體覆蓋著如黑曜石般堅硬的幾何狀角質重甲。四隻猩紅怪異的眼眸自面骨裂縫中上下排開,瞳孔深處清晰地烙印著「上弦」與「參」的森冷血字。牠每一次呼吸,周身便爆發出由極度壓縮的黑血鋼針構成的「血鬼術·黑煞千本嵐」,如同一場移動的絞肉風暴,將周遭數丈內的岩石與肉身瞬間打成肉泥!

「前輩們都死了……!怪物……這根本不是人力能抗衡的災厄!」

殘存的幾名年輕柱級劍士渾身是血,半跪在泥沼中劇烈喘息。看著滿地同袍死不瞑目的殘軀,極致的悲慟與重壓在這一刻將他們的神經逼至了崩潰邊緣。

「不可原諒……把大家還回來啊啊啊!」

一聲泣血狂吼撕裂暴雨!

在絕望的極限重壓之下,人類肉身的潛能在死線中徹底爆發。一名年輕劍士的體溫狂飆至沸點,心臟如重錘擂鼓般劇烈搏動——自他的眉骨與雙頰之上,一道道赤紅如火、幽深如墨的奇異紋路驟然浮現、瘋狂蔓延!

伴隨著一人的突破,某種源自靈魂深處的呼吸共鳴如野火般在倖存者之間引爆。

「轟!轟!」

另外兩名精準配合的年輕同僚臉上,亦同時炸開了刺目的斑紋!

斑紋開啟的剎那,年輕劍士們原本因力竭而顫抖的身軀爆發出超越極限的神速與怪力,泥濘在他們腳下轟然炸出丈深大坑。刀光在夜幕中拉出數道摧枯拉朽的雷霆殘影,三人合力暴起,竟硬生生將上弦之參那堅不可摧的黑曜角質甲胄斬出一道道深可見骨的巨大豁口,將這頭龐然巨獸壓制得連連倒退!

然而,斑紋雖強,卻是以透支壽命與臟腑為代價的狂暴暴發。上弦之參恐怖的再生能力與綿綿不絕的黑血風暴,正以驚人的速度消耗著年輕人的生機。

就在戰局即將再度陷入泥潭之際。

「呼……吸……」

一道低沉、沙啞、卻平穩得如同地底深淵沉寂萬年岩漿般的吐納聲,自漫天雨幕中無聲切入。

五十八歲的燼燭動了。

他那具已近花甲的凡人之軀沒有神明賜予的斑紋,體內每一處老舊的骨傷都在風雨中隱隱作痛,經脈更無法承受如年輕人那般摧枯拉朽的極速衝踏。但他那雙深邃的眼眸,在暴雨與血鬼術的縫隙中,卻精準地拆解著每一個微小的死亡死角。

「全集中.炎之呼吸.壹之型.不知火!」

沒有多餘的炫技。老人將氣息壓至足底,借著暴雨打落葉片的阻力微調重心,身形貼地疾掠,在泥漿中劃出一道毫釐不差的火紅直線,避開了正面射來的數百道黑血鋼針,瞬間切入惡鬼側翼!

上弦之參四目圓睜,巨臂反手下砸,掀起一片撕裂凍土的重壓!

「貳之型.上昇炎天!」

燼燭不退反進,雙手持刀自下而上逆向暴撩。生鐵日輪刀精準地卡在上弦參手肘外側軟骨與骨骼交接的萬分之一破綻處,以精妙絕倫的卸力之勁,硬生生將那隻足以拍碎山石的巨臂引向空處!

「肆之型.盛炎之蜿蜒!」

刀刃在空中化作一道翻滾的烈焰漩渦,將迎面暴射而來的黑血毒針盡數卷碎彈飛,替後方兩名強行突進的斑紋後輩擋下了致命的盲點伏擊!

老人雖然體力大不如前,肺腑在每一次高強度運轉中如火燒般劇痛,但他將一生摸索出的炎之呼吸前捌型與凡骨微操運轉到了神乎其神的宗師之境。

他就像一張編織在死線中央的活盾與陣眼。

當斑紋後輩在狂怒中露出冒進的破綻,他的「伍之型.炎虎」便如野獸般精準撕咬上弦參試圖偷襲的下盤;當惡鬼企圖釋放大範圍血鬼術清場,他的「參之型.氣炎萬象」便自最刁鑽的角度斬斷其發力的經脈節點。

「老東西……你身上明明沒有神紋的氣息……!」

上弦參在四名劍士瘋狂的絞殺下發出驚怒交加的咆哮,四隻鬼眼死死盯著那個白髮蒼蒼、卻每一步都能精準踏在自己發力死穴上的老武士。

暴雨傾盆,雷光撕裂黑夜。

五十八歲的無斑老戰鬼,正用他近半個世紀熬出的凡人刀法,引領著這場驚天動地的諸神黃昏之戰,將這隻上弦參,一步步逼向了滅亡的斷崖邊緣!

「就是現在——!!」

一聲撕裂喉管的怒吼在雷暴中炸響。

三名開啟了斑紋的年輕柱級劍士,在這一刻將生命中最後一絲精血徹底引爆。三道璀璨暴烈的雷火刀芒化作交叉的絞索,硬生生自正面切斷了上弦參試圖護住咽喉的四條黑曜重臂!

骨肉撕裂,黑血如噴泉般狂湧。

然而,惡鬼胸腔深處的幾何甲胄驟然裂開,數百道泛著幽黑劇毒的骨刺自前胸暴射而出,瞬間貫穿了三名年輕劍士的腹部與肩胛!
「噗嗤!」

三道血箭在雨幕中激射,年輕人們發出悶哼,身形重重向後拋飛,但他們手中的日輪刀依舊死死卡在惡鬼的胸骨之間,硬生生為身後的最後一擊砸開了一道寸許寬的致命空隙!

風停了。

暴雨在這一剎那彷彿凝固在半空中。

五十八歲的燼燭踏著漫天血雨,自三名後輩以命換來的空隙中無聲切入。

老人的雙眸中沒有暴怒,沒有狂喜,唯有一種將整座人間的長夜、五十八載的凡骨磨難、以及兩代人沉重託付盡數熔鑄於一爐的極致死寂。

「全集中……」

他將體內最後一滴凡人精血壓入心臟,心跳沉悶如萬丈地脈的胎動。體內斷裂的肋骨與磨損嚴重的經脈在發出撕心裂肺的哀鳴,但握著生鐵日輪刀的粗糙雙手,卻沉穩得如同亙古不變的磐石。

「炎之呼吸......」

生鐵日輪刀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樸實無華、卻重逾萬鈞的暗紅軌跡。

那不是虛浮炫目的火光,那是深埋於地底三千丈、滾燙得足以熔穿萬物的深沉岩漿!

「咔嚓——!!」

生鐵刀鋒以毫釐不差的精準角度,順著上弦參頸椎骨甲唯一的交疊縫隙,硬生生斬入!

極致的阻力在刀刃前端爆發,惡鬼的頸骨比百煉精鋼更為堅硬。但五十八歲老戰鬼用盡了一生的肌肉記憶與全身重量,雙臂肌肉寸寸暴起,將刀身一寸一寸推進、撕裂、斬斷!

「給老子……斷啊啊啊——!!」

「噗——!!」

一顆碩大猙獰、四目圓睜的惡鬼頭顱衝天而起!

黑曜石般的角質甲胄寸寸崩解,龐大的無頭殘軀在暴雨中轟然跪倒,隨後在漫天白色的灰燼中化作虛無。

一百五十隻。

自十七歲藤襲山拔刀至今,第四代炎柱「訣焰戰鬼」斬落的惡鬼首級,在這一刻定格在了一百五十餘之數。

……
然而,當上弦參徹底化為灰燼的剎那,預想中的歡呼並未響起。

天地間只剩下暴雨打在焦黑凍土上的冰冷聲響。

戰場陷入了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

整整百餘名隨行精銳,早已在早先的絞肉戰中死傷殆盡,無一活口。而那三名在絕境中開啟斑紋、斬斷惡鬼巨臂的年輕同僚,此刻正橫七豎八地倒在滿是血泥的深坑邊緣。

戰鬥結束,惡鬼已死。

但在沒有任何外力威脅的夜光之下,那三名剛滿二十歲的年輕天才,臉上的斑紋卻像燒紅的烙鐵般瘋狂灼燒著皮肉。

「咳……噗……!」

大口大口夾雜著內臟碎塊的暗黑濃血,止不住地從年輕人們的口鼻、耳孔與眼眶中湧出。他們的經脈在皮膚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黑化、萎縮,原本強悍如神魔的肉身,在短短數十息內迅速衰竭枯槁。

那是肉體嚴重超載後的絕望崩解。

燼燭踉蹌著撲倒在泥濘中,伸出那雙顫抖的大手試圖按住年輕人頸側噴湧的血沫。

「別運氣……把呼吸散了!聽老子的話,散掉呼吸!」

老人的聲音沙啞破敗,帶著前所未有的惶恐。

然而,年輕劍士只是渙散地睜著眼睛,嘴角扯出一抹被黑血浸透的無力微笑,指尖無力地抓了抓燼燭滿是老繭的掌心,隨後永遠地垂落下去。

三個。一個接著一個。

在清冷的雨夜中,三具溫熱的軀體以不可挽回的速度,化作了冰冷僵硬的屍骸。

暴雨漸漸歇止。

五十八歲的老戰鬼獨自一人,茫然地站立在這片橫跨數里的荒原正中央。

四周是近百名同袍被撕碎的殘肢斷臂,腳下是惡鬼融化後殘留的腥臭泥沼。

神明賜予了斑紋,讓年輕的天才們擁有了斬斷惡鬼的力量,卻又在轉瞬之間將他們的性命殘酷收割;而他這個天資平庸、滿身暗傷、未得天眷的無斑老兵,卻荒謬地再度成為了這片修羅場中唯一的生者。

極致的震撼、荒謬與悲涼,如同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了老人的咽喉。

他拄著刀,幾乎全白的些微橘黃長髮在夜風中凌亂飛舞,那身嶄新的火焰羽織浸透了同袍與惡鬼的鮮血,在死寂的夜幕下顯得無比悽慘而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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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萬籟俱寂的至暗時刻,天際厚重的黑雲悄然裂開一道縫隙。

一輪泛著妖異、森冷、如深淵般深邃的紫色殘月,自燼燭背後的夜霧中無聲踏入。

那輪紫色月亮在陰影中緩緩凝聚成一道不可名狀的身影,對著老戰鬼孤寂挺拔的背影,吐出了第一個動搖心智的低語: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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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joreYeh橋爾耶@DjoreYeh

第九回:陽炎琢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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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薄霧在荒原上緩緩流動。

然而,就在那一個字落下的剎那,方圓百丈內的空氣驟然凍結。

那不是霜之呼吸帶來的物理嚴寒,而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彷彿整片天地都被強行塞入萬丈玄冰中的恐怖死寂。

五十八歲的燼燭站在滿地同袍與惡鬼融化的血泊中央,渾身每一寸骨骼、每一根神經都在這一瞬間發出瘋狂警訊。

他這輩子經歷過無數次生死搏殺,在死線與絞肉場摸爬滾打了近四十載,但從未有一刻,能像現在這樣僅僅是對方的視線落在自己的背脊上,胸腔內那顆沉穩跳動了近六十年的心臟,便幾乎要被那股如深淵崩塌般的絕對威壓給生生窒息。

老人緩緩轉過身,粗糙多繭的手指死死扣住插在泥濘中的生鐵日輪刀。

在月光與晨曦即將交接的薄霧邊緣,一道高挑挺拔的身影無聲佇立。

那人身披一襲戰國時代樣式的深紫色蛇皮紋羽織,黑紅相間的長髮如瀑般披散在身後。而在那張森白如紙的面孔上,赫然整整齊齊地排開了六隻閃爍著猩紅血光的非人眼眸!

最中央的那對血眸深處,無比清晰、無比冰冷地刻著兩個如烙鐵般的深黑字跡。

「上弦」、「壹」。

繼國巖勝。鬼月頂點,自戰國初年便凌駕於所有呼吸法劍士之上的至高噩夢——黑死牟。

六隻眼睛平靜地轉動著,自上而下審視著眼前這個白髮蒼蒼、滿身血污、呼吸粗重的老武士。

沒有神明賜予的斑紋。

全身上下的骨骼磨損嚴重,右側肋骨斷裂三根,經脈裡流淌著的,不過是凡人那渾濁、遲鈍、即將走到盡頭的衰老血液。

然而,在這名老人的腳下,卻橫七豎八地殘留著上弦參化灰後的深黑焦痕,以及整整百五十餘隻惡鬼的伏誅氣息。

黑死牟緩緩按住了腰間那柄布異形佩刀。那張毫無生氣的魔神面孔上,六隻血眸微微瞇起,語調平緩、沉重,卻偏偏帶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黑色幽默:

「你……很強啊……」

聲音如千鈞巨石在古井深處摩擦,每一個音節都裹挾著令凡人經脈欲裂的重壓:

「五十八歲……沒有神紋,肉身凡胎……竟能跨過生死的界線,將那隻吞噬了無數劍士的參之鬼,硬生生斬落於此。」

黑死牟邁出了一步:

「但是……老朽很好奇。以你這副凡骨之軀,若是一開始便與那些斑紋小輩並肩衝殺,你的內臟早在三炷香前便該被震碎了。你是算準了他們力竭斷臂、以命相搏的那一瞬,才將刀刃遞進去的吧?」

六隻血眸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探究與審視:

「極致的算計……極致的自私,亦或是極致的清醒?這不是神明的劍法,這是苟延殘喘的野狗之道。」

黑死牟停下腳步,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氣喘吁吁的燼燭,那雙中央血眸中,浮現出一抹跨越了多年、直指宿命深淵的極致誘惑:

「不過……無妨。能以凡人之軀走到這一步,你的器量……已超越了戰國以來所有的短命之人。」

「成為鬼吧。」

黑死牟的嘴角極其罕見地微微扯動,吐出了動搖這座人間根基的誅心低語:

「捨棄這具即將腐爛的軀殼,接納至高的血液。以你這身千錘百煉的凡骨戰技,加上永恆不滅的肉身……也許用不了幾十年,你就能輕鬆做掉那位人類的宿敵......無慘了呢。」

空氣凝固到了極致。

面對這足以讓世間任何武士心神失守的終極誘惑,五十八歲的老戰鬼緩緩抬起頭。

滿是血污的面龐上,沒有恐懼,沒有動搖。燼燭咧開滿是血沫的嘴角,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齒,眼底深處那團深埋了近六十年的修羅赤火驟然爆發,沙啞而沉穩地喊出一句:

「化鬼?老子這輩子……早就已經是戰鬼了!」

荒原上的狂風在這一瞬被兩股截然不同的恐怖鬥氣生生撕裂。

殘雲蔽日,泥濘土上。五十八歲的老兵與活了逾百年的六目惡鬼同時下沉重心,枯槁與蒼白的手掌各自死死扣住佩刀。

沒有多餘的狂嘯,只有自胸腔深處逼出的極致吐納,低沉、肅穆,在死寂的修羅場中轟然共鳴:

「全集中.炎之呼吸......」

「全集中.月之呼吸......」

拔刀出鞘的剎那,黑死牟那六隻猩紅的血眸深處泛起一陣劇烈的神經痙攣。

那句狂妄至極的「早就已經是戰鬼」,如同一根淬了劇毒的刺,狠狠扎進了他封閉了百年的自尊深處。何等刺眼的諷刺!他繼國巖勝當年為了逃避二十五歲的斑紋死線、為了追求無窮無盡的武道極致,不惜斬斷人倫、匍匐稱鬼;可眼前這個毫無天賦、一生未得神紋眷顧的凡骨老朽,竟頂著五十八歲即將腐朽的殘軀,散發出連神魔都無法懾服的純粹武魂!

這份動搖在千分之一秒內,化作了足以凍結天地的暴虐殺機。

「錚!」

兩柄日輪刀同時悍然出鞘!

黑死牟身形微晃,腰間長刀撕裂長空,起手便是快逾雷霆的月之呼吸起手勢!刀刃劃破空氣的剎那,數以百計細小、不規則且軌跡混亂的真空新月刃如暴雨般呼嘯激射,所過之處,數丈內的凍土岩石被硬生生犁成齲粉!

「壹之型.不知火!」「貳之型.上昇炎天!」

燼燭迎著漫天撕裂而來的新月刃狂暴突進。他的刀沒有神速的斑紋加持,卻沉重如萬丈地脈奔湧。老人將五十八年來每一次骨折、每一次揮刀換來的肌肉記憶壓入刀鋒,生鐵刀在空中劃出兩道厚重無匹的烈焰弧光,硬生生在狂暴的月刃風暴中鑿開一道焦黑的缺口!
金屬碰撞的刺耳尖嘯震得荒野碎石狂跳。

「鐺!鐺!」

火星與月芒在咫尺之間瘋狂爆裂,赤紅的烈焰與森白的月刃交錯對撞。燼燭以毫釐不差的極限微操,用刀脊精準卸去黑死牟直劈面門的致命鋒芒,借力旋身,刀尖裹挾著滾燙的岩漿怒意,直逼惡鬼咽喉!

「轟!」

兩道身影在刺目的光芒中交錯而過,大地隨之崩裂出數道縱橫交錯的深溝。

風沙漸落。

燼燭在數丈外重重止住腳步,雙足在泥漿中劃出兩道深痕。殘破的全新羽織上再度添了數道被真空月刃切開的細密血口,鮮血自破裂的皮膚滲出,但他橫刀於胸前,脊樑挺拔如松,未曾動搖半分。

另一端,黑死牟手中的日輪刀微垂,緩緩轉過身來。

六隻冰冷死寂的血眸越過瀰漫的硝煙,死死鎖定在老人那尊滿是血口、卻寸步不退的凡骨殘軀之上。

被真空月刃切開的細密血口中,滾燙的鮮血順著燼燭的下顎與手臂緩緩淌落。

那刺骨的劇痛非但未能讓這具衰朽的肉身遲滯,反而像是一勺滾沸的火油,兜頭澆進了他瀕臨乾涸的神經深處。

燼燭眼底深處那股沉寂已久的暴戾與狂熱疊加鬥氣暈開,瞳孔收縮如針,整個人在剎那間不只沒有褪去所有身為長輩的沉穩,還更是化作了一頭徹頭徹尾的修羅戰鬼!

「來啊……!」

老戰鬼獰笑著,身形如發狂的鐵獸般悍然前踏!

黑死牟六隻血眸驟縮,「通透世界」的視野瞬間穿透了老人的皮肉。

惡鬼本以為會看見凡人五十八歲時血管堵塞、骨質脆弱的破敗死相,然而映入眼簾的景象,卻讓這尊活了百年的古老神魔心神大震——那副凡骨肉身之中,每一條肌肉纖維的收縮、每一截脊椎關節的微調、乃至重心轉移的寸勁,竟然精準得如同一座嚴絲合縫、高速咬合的精鋼齒輪!

沒有一絲贅肉,沒有一寸多餘的晃動。那是五十年來將自己當成廢鐵千錘百煉、在生死邊緣走火入魔般研磨出來的「凡人極致」!

這份由純粹的偏執與痛苦堆砌而成的完美,狠狠踐踏了黑死牟「唯有開紋與成鬼方能登頂」的自負!

「喝啊啊!」

燼燭手中生鐵日輪刀轟然狂舞!

他沒有動用任何離經叛道的招式,而是將正統「炎之呼吸·壹之型至捌之型」以極度瘋狂、毫無間隙的微操進行了極限連攜!

「參之型.氣炎萬象!」「肆之型.盛炎之蜿蜒!」「伍之型.炎虎!」

刀勢如滾滾熔岩席捲荒原!下劈轉為橫削,借力踏步轉入圓弧旋斬,每一刀的軌跡與距離都算計到了毫釐之間。暴烈純陽的烈焰劍氣將迎面而來的新月刃盡數碾碎,甚至反向逼近黑死牟的中線!

「嗤啦!」

焦黑的刀光在黑死牟的紫紋羽織與胸膛上撕開一道猙獰的焦痕,高溫灼燒著血肉,竟讓惡鬼驚駭地發現自己的細胞再生出現了短暫的遲滯!

他……竟被一個無斑的老頭正面壓制了!

奇恥大辱!「……不可饒恕。」

黑死牟六隻血眸中暴起無數血絲,極致的屈辱化作滔天怒意。體內的鬼之血如火山般狂暴沸騰,他手中的長刀在這一刻發出了令人牙酸的劇烈悲鳴!

「咕嘟……咕嘟……」

原本長約三尺的日輪刀如活物般瘋狂蠕動、膨脹!慘白的骨刺自刀背破肉而出,刀身暴漲延長,數十隻猩紅怨毒的非人鬼眼在延伸的肉刃上齊齊睜開,死死鎖定在燼燭身上!

異形妖刀「虛哭神去」,完全解放!

黑死牟渾身爆發出超越天災般的森寒威壓,六目森冷,高高舉起了那柄布滿鬼眼的巨刃,柒之型以上的超自然毀滅斬擊,即將撕裂整座人間!

然而,五十八歲的老戰鬼眼中沒有半分遲疑。他非但不退,反而頂著滿身被月刃撕開的血痕,身形如離弦箭矢般逆勢強突!

「陸之型.流燧!」

燼燭的身法快至毫釐之間,生鐵日輪刀化作一道極致貼身的殘影,悍然切入黑死牟的內圈。刀刃死死貼上那柄布滿鬼眼的肉身巨刀,在千分之一秒內發出刺耳欲裂的高頻摩擦!

「滋啦!轟!」

恐怖的摩擦力在咫尺之間引爆出漫天爆碎的烈火流星,強行撼動了黑死牟那條粗壯鬼臂的發力軌跡,硬生生將其龐大的防禦中線撕開一道破綻!

一擊得手,老人肺腑劇痛,卻在狂暴的喘息中無縫變招:

「柒之型.逆燐業火!」

日輪刀在半空中驟然劃出毫無章法、大開大闔的混亂十字交叉斬!那不是正統劍術的規矩,而是將野獸臨死反撲的狂性發揮到極致的空間撕裂之刃。暗紅色的炎如沸騰的熔岩逆向暴湧,伴隨著令人牙酸的斷骨聲,硬生生將「虛哭神去」剛異變延伸出的數根骨刺與血肉側刃齊根斬斷!

黑血與斷刃在半空中狂飆。

「呃……!」

黑死牟六隻血眸劇烈收縮,身為上弦之壹百年未遇的奇恥大辱在胸膛內瘋狂炸裂!

他竟被這個無斑凡骨的陸型與柒型連續重創!身為武道巔峰的驕傲在這一刻徹底粉碎,惡鬼發出一聲動搖天地的森冷咆哮,龐大的身軀如鬼魅般向後暴退十丈,手中的巨型妖刀以橫掃千軍之勢狂暴揮出!

「月之呼吸.柒之型.厄鏡.月映!」

剎那間,數十公尺長的巨型月牙斬擊呈扇形交叉鋪展,宛如數道自幽冥升起的毀滅地裂!伴隨而來的,是數以萬計、完全脫離常軌自動亂竄的真空新月刃。整片荒原的天空、泥濘與空氣,在這一瞬被徹底化為了一座避無可避的絞肉囚籠!

面對這足以將整座山頭切成肉泥的超自然天災,燼燭已退無可退。

「給老子……聚!!」

老人發出一聲震碎骨膜的瀕死暴吼,生鐵日輪刀橫於胸前,體內殘存的氣血在絕境中瘋狂反衝!

「捌之型.灼枕!」

澎湃的純陽烈火不再向前噴湧,而是逆向瘋狂向內壓縮、凝聚!以刀身為軸心,一道由萬度高溫與流動岩漿構築而成的半弧形深沉火盾,在老人身前如城池般轟然立起!

「轟隆隆!!」

弦月與烈火在荒原正中央正面撼撞,爆發出撕裂天地的驚天巨響!刺目的火光與月華將破曉前的長夜照得亮如白晝,衝擊波將方圓數十丈內的焦土硬生生削去三尺!

硝煙與熱浪漸漸散去後,天地間只剩下泥土燒焦的劈啪聲。

燼燭手中的生鐵刀依舊橫在身前,但「灼枕」的火盾已然崩解。五十八歲的凡人之軀,終究承受了超出極限的反噬,他全身上下被新月刃砍得皮肉模糊、白骨微露,右臂骨骼開裂,雙足如鐵樁般深深犁入碎石地下一尺之深。

「噗……咳!」

一大口夾雜著體內碎塊的濃稠黑血從老人嘴裡狂噴而出,灑在滾燙的刀脊上,發出刺鼻的白煙。

他受了絕對無法生還的致命重傷。

十丈之外,黑死牟單手提著那柄延伸出無數眼睛與側刃的猙獰巨刀,在清晨微光的交界處冷冷俯瞰著這尊殘破的老人。六隻血眸中沒有了先前的譏諷,唯有一片萬載玄冰般的森寒死寂。

然而,在這片瀕死的絕境中,滿臉血污的燼燭卻緩緩抬起頭。

老人嘴角扯開了一抹沙啞、低沉、卻狂妄到了極致的嗤笑。

眼底深處那團深埋了一生的修羅赤火,在皮肉與骨骼的焦黑碳化中,非但沒有熄滅,反而燃燒得愈發暴烈!滾燙的純陽鬥氣自他斷裂的指節間再度灌入殘刃,將腳下方圓數尺的泥沼,生生燒成了一片赤紅的琉璃焦土。

五十八歲的軀體已在崩潰邊緣瘋狂哀鳴,但燼燭那張被血污覆蓋的臉上,卻不見一絲絕望。他比誰都清楚自己這副身軀的平庸即便戰至骨肉成泥,神明的斑紋也絕不可能在他身上施捨半分奇蹟。

但他體內流淌著的,是歷經二十一次絞肉死局、親手斬落一百五十隻惡鬼首級熬出的凡骨之魂!

「錚!」

黑死牟手中那柄布滿鬼眼的異形妖刀再度化作漫天殘月!

面對這足以撕裂空間的月刃狂瀾,瀕死的老戰鬼沒有閉眼等死。他的大腦在極度劇痛的刺激下,如同一座超載運轉的算籌熔爐,將周遭所有的細節強行壓榨至極致。

黑死牟吸氣時喉管的微弱高頻、手腕翻轉時不足半度的偏角、招式切換時千分之三秒的微小停滯、乃至妖刀上數十隻鬼眼眨動的先後順序!

縱使沒有「通透世界」的神眼,老戰鬼仍用搏殺積累的浩瀚數據與肌肉本能,在大腦中大略通透的瘋狂推演。

「鐺!鐺!轟!」

刺耳欲聾的金屬爆鳴再度撕裂荒原。

老人拖著受重創的右臂與斷裂的肋骨,身形如浴血的厲鬼在月刃的死角中穿梭!他每一次揮刀都精準得令人窒息,生鐵刀脊數次硬生生卡在巨刃發力的盲點,借著被撕裂皮肉的劇痛反向壓制重心,在不可能的絕境中,與黑死牟悍然完成了三次震撼天地的正面對刀!

黑死牟六隻血眸深處,終於湧現出難以遏制的驚悚與屈辱。

眼前的男人明明只是個即將腐爛的凡人老朽,卻憑藉著近乎瘋魔的經驗與偏執,硬生生在大腦中建構出了一條通往神明領域的虛擬天階!

「轟!」

最後一次刀鋒對撞,狂暴的氣浪將兩人再次震開十丈。

清冷如銀的月光仍在照耀著這整片滿是屍骸與焦土的荒原。

燼燭單足深陷凍土,大口喘息著,每一次吐納都帶出大團滾燙的血沫。他知道,這具凡骨之軀的神經與內臟已達徹底崩解的極限,這將是他五十八年人生中的最後一戰。

老人緩緩直起殘破的脊樑,雙手死死握住那柄布滿豁口、卻因極致高溫而通體呈現出赤紅的生鐵日輪刀。

二十一次死局的執念、一百五十隻惡鬼的血仇、三代伯父的託孤、妻兒的驕傲、同袍與後生的尊敬、以及對人間破曉的全部期許,在深吸了一口氣後的這一刻盡數按入刀柄。

燼燭一腳前一腳後的重心極致下沉,雙手將炙熱的日輪刀橫架於肩側後上抬,擺出了炎之呼吸最正統亦最暴烈的終極姿態。
【玖之型.奧義.煉獄】

恐怖的高溫自老人腳下瘋狂蔓延,將泥沼瞬間燒成赤紅的熔岩琉璃。荒原上的空氣劇烈扭曲,漫天灑落的銀白月光在老戰鬼周身被炙熱的氣浪生生折射成虛幻的火雲。

天地無聲,那是萬物寂滅前,最崇高的平靜,而死寂的荒原在接著的千分之一秒內被徹底引爆。

老戰鬼腳下的焦土崩碎成數十丈的熔岩深坑,他整個人裹挾著焚天滅地的純陽氣焰,化作一顆撕裂長夜的熾紅彗星!百里荒野亮如白晝,高溫將空氣中的水氣與殘存血霧盡數抽乾,帶著同歸於盡的毀滅意志,悍然撞向黑死牟!

「錚!!」

黑死牟六隻血眸圓睜,在超越常理的反應極限下,「虛哭神去」橫攔於胸前,狂暴的月刃化作層層疊疊的虛空重甲!

兩大終極劍技於咫尺之間硬碰硬地撼撞在一起。

刺耳欲裂的悲鳴聲中,生鐵日輪刀在狂暴的月影絞殺下寸寸崩碎。衝擊力消散,黑死牟憑藉著鬼之巨力硬生生將這顆彗星架開、化解。

惡鬼六目微冷。

眼前的老人胸骨塌陷、生鐵殘刃斷裂,已然油盡燈枯,連站立都全憑意志支撐。

「勝負……已定。」

黑死牟心中閃過這個判斷,緊繃了數十息的鬼之神經,不可避免地出現了一瞬極其短暫的鬆懈,巨刃微抬,準備給予這具殘軀最後的斬首。

然而,就在這百分之一秒的隱藏間隙之下,滿臉是血的老戰鬼咧開了嘴角,露出一抹令神魔膽寒的狂放笑容。
他鬆開了斷刀。

「拾之型.奧義之二.……」

老人的低語沙啞得如同地心岩漿在翻滾,他赫然拋棄了武士的長刃,在至近距離之下,以滿是死繭與焦痕的一雙肉拳,宛如雙刀般狠狠打向黑死牟的胸膛!

「......陽炎爆~!!」

轟隆!!!

沒有刀光,沒有招式。那是五十八年凡骨之軀沉澱的全部戰鬼之血、與終生未得斑紋卻燃至極致的全部生命力!

一輪刺目欲盲的白熱後手「小太陽」,在兩人間毫無徵兆地轟然引爆!

「什麼?!」

黑死牟發出驚駭欲絕的厲嘯,身形在千鈞一髮之際瘋狂暴退。但那股超越物理極限的白晝烈焰,依舊以摧枯拉朽之勢吞噬了他大半個身軀!

「滋啦!!」

狂暴的純陽烈火將黑死牟的左半邊身軀連同手臂瞬間燒成炭化的焦黑!高溫死死滲進傷口的最深處,劇烈的灼痛與緩慢持續的碳化,竟讓惡鬼引以為傲的再生能力陷入了難以逆轉的停滯!

數秒之後,白熾的光芒漸漸熄滅。

狂暴的熱浪化作一縷青煙。

在極致的燃燒與反噬之下,燼燭那具凡骨之軀已徹底化作了一尊焦黑的炭雕。

荒原上的夜風呼嘯而過。

焦黑的身軀在風中無聲地龜裂、塌陷。僅僅數息之間,這位未啟斑紋、征戰近四十載的第四代炎柱,便化作了漫天飛舞的赤紅餘燼,隨著凜冽的夜風,浩浩蕩蕩地散落於天地荒野之中。

塵歸塵,土歸土。不留片甲,不留一具殘存的屍骨。

重歸死寂的天際下只有一輪冰冷孤寂的殘月。黑死牟獨站在焦黑的熔岩坑洞邊緣,六隻血眸空洞地看著前方空無一物的風。

他低頭看向自己被「陽炎爆」重創的左軀,大面積碳化的死肉正不斷剝落,焦黑的傷口深可見骨,每一次試圖再生,都會被殘留的炎陽高熱再度撕裂,傳來刺骨的劇痛。

他格擋了那柄刀,卻沒能擋住那個凡人焚盡一切的靈魂。

黑死牟拖著沉重殘破、難以癒合的傷軀,一步一步地朝著陰影深處走去。

「……我……沒有輸。」

惡鬼在心中瘋狂地低吼,神經質地反覆咀嚼著這份空洞的自負,眼角猙獰抽搐:

「活下來的是我……斬斷你刀刃的是我……有著永恆生命的……依舊是我……!」

然而,無論他在心底如何嘶喊,那份百年間對繼國緣壹的恐懼與嫉妒,在今夜這尊隨風消散的無名戰鬼面前,再度被生生撕開了一道深不見底的漆黑深淵。

黑死牟的身影徹底隱沒於長夜之中,漫天飄盪的暗紅餘燼以及焦土中殘存的發紅滾燙斷刃,在人間的風裡有如燭火般靜靜守護著這片即將迎來黎明的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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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joreYeh橋爾耶@DjoreYeh

第十回(最終回):長明破曉

10F

晨光破開厚重鉛雲。

當二十九歲的第五代炎柱踏著泥濘、率領著後續趕到的「隱」部隊於隔日趕赴這片武藏野荒原時,整座天地已歸於一種令人窒息的空茫與死寂。

空氣中殘留著刺鼻的硫磺味、焦木氣息,以及暴雨沖不散的濃烈血腥。方圓數里的凍土被削平了整整三尺,地表密密麻麻布滿了劍氣溝壑;而在最中央的數十丈內,整片泥沼在超越常理的極致高溫下,被生生熔鑄成了一片晶瑩剔透、卻散發著森冷熱氣的暗紅色琉璃焦坑。

沒有惡鬼,亦沒有同袍。

整整百餘名精銳劍士的屍骸與三位早夭天才的殘軀,已在早先的風雨與熱鬥中化作了泥土。而在那片琉璃深坑的正中央沒有第四代炎柱的身軀,哪怕是一截殘存。

五代炎柱緩緩走入焦黑的坑洞,膝蓋一軟,沉重地跪倒在地。

在他的面前,只有一柄斜斜插在赤紅琉璃中的生鐵斷刃。

那柄陪伴了父親近四十載、斬落了一百五十餘隻惡鬼首級的佩刀,刀身自中段齊齊折斷,殘存的半截刀脊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痕與高熱灼燒後的暗金焦痕。而在那磨損嚴重的粗糙握柄上,隱隱殘留著一層未散的微溫。

那是五十餘年凡骨精血化作白熾之火後,在這座人間留下的最後一絲餘熱。

五代顫抖著伸出雙手,握住了那截粗糙的刀柄。

淚水在眼眶中瘋狂打轉,喉間劇烈哽咽,但這個繼承了父親堅韌心魄的青年,硬生生將即將崩潰的哭聲死死壓回了胸膛深處。他閉上雙眼,額頭抵在滾燙冰涼交織的生鐵刀鍔上,清晰地感受著父親在最後一刻化身為白晝小太陽時、那股奔湧在天地之間的豪邁與熾熱大愛。

「父親……」

青年低聲呼喚,淚水順著臉頰滑落,砸在琉璃焦土上,發出輕微的「滋」聲。

身後傳來了草鞋踩碎石礫的稚嫩腳步聲。

五代吸了吸鼻子,擦乾了臉上的淚痕,緩緩站起身,轉過頭去。

在深坑邊緣的晨霧中,站著一個年僅四歲的幼童。那是父親在出征前夕、自深山貧苦農戶家中尋回的二代先祖直系遺孤。孩子身上穿著破舊的粗麻衣裳,小臉在晨風中凍得發白,懵懂而清澈的眼眸正定定地看著這片焦土,眉宇間隱隱透著一股與生俱來的英氣與熾紅如火的純淨。

五代走上前,單膝跪在幼童面前,吐出了對亡父、亦對整個時代最深沉的誓約:
「別怕。」「這團火……我們一定會替他,完完整整地傳下去。」

五代於返家後的大宅裡解下了堂前架上那件未隨同父親出征、從二代開始傳下還安放在家的殘破焦黑羽織,以無比溫柔、莊重的姿態,將那件帶著縫補焦黑火紋的衣袍,輕輕披在了孩子稚嫩瘦弱的雙肩上。

寬大的羽織拖在泥地上,將小小的身軀整個包裹。

五代伸出大手,輕輕撫摸著孩子冰冷的面頰,眼神堅毅如鐵的對著遠方天空如父親般耀眼的萬丈朝陽。

----------

歲月如林間奔流的溪水,在刀鋒與硯台的磨礪中悄然流轉了十四載。

昔日的四歲幼童,在五代近乎慈父般的悉心照料與嚴格栽培下,長成了一名身形挺拔、英姿勃發的十八歲青年。

五代待他,傾注了畢生的心血。

第五代炎柱沒有藏私半點劍技,將父親原本自虐般的戰法透過自己加之改良後、以及煉獄家歷代相傳的正統奧義傾囊相授;但他亦從不施加半點長輩的暴戾與壓迫。在五代的身上,少年看見的是如山般厚重的寬容、與如水般沉靜的引導。

每逢深冬長夜,大宅正廳的地爐裡炭火正旺。

少年總會盤坐在火爐旁,雙眼放光地聽著五代講述那些古老的傳奇。

五代握著茶碗,望著跳動的火苗,聲音低緩而悠遠:
「在那段最黑暗的歲月裡,所有的天才都在二十五歲像落櫻一樣早早凋零……那時有一位被神明遺忘、終生未曾開啟斑紋的凡骨武士。他沒有神速,也沒有神力,他用最笨的辦法揮刀數十萬次,用一身傷疤和自虐的步法,在死線裡護了人間近四十載……惡鬼只要聞到他的氣味就會逃竄,後輩們甚至不敢直視他坐在走廊上的狂笑……世人稱他為,『訣焰戰鬼』。」

少年聽得心馳神往,握緊了拳頭:「兄長,那位第四代大人……究竟叫什麼名字?他現在在哪裡?」

每當這時,五代只是溫和地笑笑,伸手揉揉少年的黑髮,眼神深邃得如同望向遠方的群山:
「他沒有名字。他只是一塊燒盡了自己、替後人把寒氣擋在外面的孤燭。就敬稱他為『燼燭』吧」

十四年後的某個深夜。

十八歲的青年在白日的一場特大剿鬼戰中,以近乎完美的「炎虎」斬殺了一隻肆虐關東多年的強大古鬼,立下了震動全隊的赫赫戰功,正式獲得了產屋敷當主與全體柱級劍士的認可,即將於翌日正式加冕為「第六代炎柱」。

夜已深,喧囂退去。

煉獄本宅最深處的密室中,一燈如豆。

四十三歲的五代獨自一人坐在案几前,滿頭黑髮已染上了絲絲灰白。案几中央,靜靜擺放著那本以厚重生絲裝訂的《歷代炎柱手記》。

屋內瀰漫著乾燥的墨香。

五代緩緩翻開手記,指尖撫過第三代伯父那狂躁決絕的絕筆,隨後停在了第四代那長達數十頁的記錄上。

那裡密密麻麻地記載著父親一生經歷的二十一次絞肉死局、一百五十餘隻惡鬼的解剖死穴、凡骨步法的重心微調圖譜、乃至沙盤推演的兵法精髓。每一筆、每一劃,都是那個男人在泥潭裡用命鑿出來的血跡。

五代凝視著那些文字,眼眶微微濕潤。

但他沒有猶豫。

男人提起毛筆,在漆黑如夜的硯台裡飽蘸濃墨。

隨後,他穩穩落筆。

「刷……刷……」

濃稠的黑墨如同一道厚重的夜幕,一寸一寸、一頁一頁,將手記中關於煉獄加第四代炎柱「燼燭」的一切詳細生平、極端戰法與戰技、乃至斬鬼數量,盡數塗抹、覆蓋、徹底抹煞。

字跡隱沒於墨海之下。

五代看著漸漸被黑墨填平的書頁,嘴角泛起了一抹釋懷而溫柔到了極致的微笑。

這不是背叛,這是兩代凡骨武士跨越了半個世紀的「成全」。

那段歷史太沉重了。包含了三代的暴戾悲劇、四代未啟斑紋的自虐掙扎、無數同袍集體暴斃的絕望陰霾……這一切的苦難與血淚,本就不該由眼前這個乾乾淨淨、如初升朝陽般的正統繼承者去背負。

所有的污名、所有的痛苦、所有的非人折磨,就讓它隨著父親化灰的餘燼,永遠埋葬在過去的黑夜裡。

未來的炎之呼吸,應當是純粹的、驕傲的、毫無陰影的通天烈陽。

五代放下筆,合上了手記,只在第四代的篇章邊緣,留下了一行空白與那段口耳相傳的模糊短批。

他抬起頭,望向格窗外沉寂的夜空,輕聲自語:
「父親……我們的約定,完成了。」

多日後的清晨,深秋的薄霜覆蓋了青石階。

煉獄大宅那扇經歷了數百年風雨的黑木大門外,兩道挺拔的身影相對而立。

庭院四周的楓樹紅得如火如荼,晨風拂過,落葉在兩人腳下打著旋兒。

站在門前的第六代炎柱,身披一襲嶄新雪白、火紋燦爛的炎柱羽織。十八歲的青年身材高大魁梧,竟已比五代還要高出半個頭。他生著一雙如烈火般燃燒的赤金重眸,眉宇軒昂,昂首挺立的姿態如同一柄出鞘的絕世名刃,周身散發著浩然純正的熾熱氣度。

五代站在他的對面,看著眼前這名英氣勃發的青年。

在那寬闊的肩膀、沉穩的站姿、以及那雙無畏長夜的眼眸深處,五代彷彿穿透了時光的迷霧,看見了當年那個坐在長椅上單腳踩凳、對著漫天星斗狂傲大笑的父親。

凡骨的殘薪燒盡了漫漫寒夜,終於引燃了這尊不可阻擋的煌煌正統。

五代神色平靜,雙手捧起了一柄嶄新的日輪刀。

那柄佩刀有著完美的赤紅刀身與精緻的四角火焰刀鍔,而在刀身最核心的深處,由最受第四代炎柱尊敬的頂級鍛刀師以千錘百鍊之法,將四代當年留下的半截生鐵遺刃之芯,完好地熔鑄在了其中。

「收下吧。」五代的聲音溫厚而莊嚴,「這是你的刀,也是這座宅邸歷代相傳的火種。」

六代神情肅穆,雙膝著地,以全套古禮雙手接過佩刀。

金屬入手沉重如山,青年眼中泛起一抹難以言喻的悸動,抬頭看向五代:「兄長,您……」

五代微微一笑,打斷了青年的話。他從懷中取出厚厚的一疊帳冊與產屋敷當主的親筆信函,一一交到六代手中:
「鬼殺隊的育手道場已步入正軌,『隱』的各部隊編制亦已齊全,江戶至京畿的『藤之家』聯絡點皆已交接完畢。主公大人仁厚,你只需秉持心之火,堂堂正正地作為炎柱斬鬼護人,其餘庶務,自有人替你分憂。」

五代伸手,最後一次替眼前的青年整了整肩頭那襲雪白的火焰羽織。

「記住你手中的火,不是為了毀滅,而是為了守護身後之人。」

六代眼眶微紅,將佩刀緊緊按在胸前,重重叩首:
「謹遵前代教誨!此生必不負炎柱之名!」

交接儀式結束後不久,天邊泛起了微白。

大宅內依舊安靜,僕役與隊士們尚在沉睡,唯有清脆的鳥鳴在林間迴盪。

五代褪去了那身象徵著柱級榮耀的隊服,換上了一襲最尋常不過的深灰色粗布平民便服。他的腰間不再佩刀,腳下踩著一雙普通的草鞋,肩頭只斜挎著一隻裝著幾件換洗衣物與乾糧的粗布行囊。

他拉開了側院的木門,沒有驚動任何人,獨自一人踏上了通往深山的泥土小徑。

「兄長!」

一聲急切的呼喊自大宅門口傳來。

身披火焰羽織的六代大步追了出來,站在晨風中的石階上,眼眶泛紅地望著那個在晨霧中漸行漸遠的身影。

五代停下了腳步,與之相映的晨光穿透了薄薄的山霧,在山林間灑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柱。

四十三歲的男人沒有回頭,只是站在那條通往幽靜山林的小道上,背對著這座承載了三代人血淚、如今終於重歸正統的巍峨大宅,緩緩抬起自己的右手,在微涼的晨風中,極其灑脫、極其隨意地朝著身後揮了揮。

就像當年他的父親在長椅上對著漫天繁星揮手一樣。

「好好的……做你的炎柱。」

男人的腳步沉穩而輕快地邁向了山林深處。晨霧如輕紗般湧動,將他樸素的身影寸寸吞沒,最終徹底消失在鬱鬱蔥蔥的蒼翠群山之間。

沒有名垂青史的墓碑,沒有手記上的隻字片語。

大宅門口,十八歲的第六代炎柱迎風而立,身上的火焰羽織在朝陽下飄揚。

腰間那柄熔鑄了凡骨遺刃的赤紅日輪刀在晨曦中熠熠生輝,長夜已盡,破曉長明——這座人間的不滅之火,自此浩浩蕩蕩,奔赴向了更為燦爛的嶄新時代。

( 全十回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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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joreYeh橋爾耶@DjoreYeh

後記:不滅之炎

11F
『薪火的起點』:

深夜,煉獄本宅的書閣內,油燈的光暈靜靜鋪展在粗糙的案几上。

年輕的第六代炎柱獨自盤坐於蒲團之上,修長有力的手指緩緩翻開了那本剛由產屋敷家主重新封存的《歷代炎柱手記》。

在前三代那密密麻麻、甚至帶著斑斑血跡的狂烈字跡之後,第四代的篇章呈現出一片簡約,之中還帶著些許墨香。在那書頁邊緣,沒有驚天動地的豪言壯語與技法招式,唯有第五代伯父在隱退前夕,以溫柔深沉的筆墨親手覆蓋上去的一抹漆黑以及其旁的深刻字句。

第六代炎柱凝視著那片留白,腦海中轟然迴盪起那位穿著粗布灰衣、在晨霧中灑脫揮手的背影,以及無數個深夜圍爐時,伯父在他耳畔低沉講述的話語。

「他在正史裡沒有名字。他是替我們把這座宅邸的爐死死護住的一塊殘炭……你要記住他,但不必在紙上記錄他。」

十八歲的青年合上了手記,眼眶泛紅,但那雙赤金色的重眸深處,卻燃燒起了前所未有的浩瀚光芒。

薪火的起點,在無字之處,悄然烙印進了每一滴煉獄一族的血液裡。

之後的年歲裡,在同樣是這座大宅的地爐旁重複著如此場景。

前代炎柱將下一代的幼童攬入懷中,指著爐膛中赤紅滾燙的木炭,以莊嚴而崇敬的口吻,吐出了這段未載於正史、卻將永駐於血脈深處的口述神話:

「聽好了……在遙遠的江戶之初,曾有一位被神明遺忘了斑紋、連名字都未曾留下的第四代先祖。世人稱他為『訣焰戰鬼』……他用凡人的鈍刀,為我們鑿開了這片人間的破曉。」

『三百年的時光走馬燈』:

時光如狂風席捲荒原,三百年光陰在刀光劍影與時代巨浪中飛速奔流。

戰國的焦土化作了元祿的繁華,江戶的太平又被幕末的黑船重炮無情撕碎。鬼殺隊的劍士換了一代又一代,無數流派在歷史的長河中興起又湮滅,唯有煉獄大宅庭院中的紅楓,歲歲枯榮,烈焰如初。

【江戶中期·享保年間】

狂風暴雨的古寺廢墟中,渾身是血的第十代炎柱單膝跪在泥濘裡,右臂骨折,肺腑被惡鬼的毒刃刺穿。眼前的強大異形古鬼正步步逼近,發出刺耳的獰笑。

在意識即將沉入黑暗的瀕死瞬間,年輕武士的腦海中驟然響起幼時祖父在火爐邊的低語「那位無斑的四代先祖,在內臟碎裂之時,亦未曾後退半寸!」

「轟!」

絕境之中,第十代炎柱眼底深處那團沉寂的死灰驟然炸開!他以重心的微調反向踏步,生鐵日輪刀逆勢暴撩,在漫天雷光中將惡鬼的頭顱硬生生斬落!

【幕府末期·文久年間】

第十四代炎柱按刀立於高聳的屋脊之上,身旁是年幼懵懂的第十五代繼承人。父子二人注視著遠處動盪的人間燈火,狂風吹動著他們肩頭那襲代代相傳的火焰羽織。

「父親大人,時代變了,……我們的呼吸與火焰,還能傳多久?」幼童仰起頭,眼中滿是迷茫。

高大的男人蹲下身,寬厚的大手重重按在幼子的肩頭,眼神深邃得如同一座屹立了百年的火山:

「刀可以廢,但心之火永遠不會熄滅。記住那個古老的神話,歷史不載,但血脈不滅!我們是替這座人間守住黑夜的燈芯,從戰國、現在,直到往後的每一個世代,只要惡鬼未除,煉獄家的火就必須長明破曉!」

從江戶的長街,到明治的鐵軌與晨霧。

那段由五代親手抹去、由六代親口傳承的「戰鬼神話」,如同一條流淌在血脈深處的滾燙暗河,穿透了三百年光陰的重重迷霧,浩浩蕩蕩,奔赴向了那個名為「大正」的傳奇年代。

【大正的長明燈】

大正時代。無限列車翻覆的荒原戰場。

黎明將至,天地交界處正泛起一抹極其微弱的魚肚白。

狂暴的煙塵與碎石在狂風中呼嘯,九柱之一的炎柱——煉獄杏壽郎,正傲然挺立於焦黑的荒土之上。

少年的身軀早已殘破不堪。

左眼被徹底打碎,肋骨斷裂數根,內臟在劇烈搏動中滲出大片大片的鮮血,將那身雪白的火焰羽織染得斑駁刺目。而在他的正前方,上弦參·猗窩座正狂笑著張開雙臂,發出動搖心智的低語:

「成為鬼吧,杏壽郎!你身為人類的肉身已經快要崩潰了!只要變成鬼,你就能獲得無窮無盡的時間去追求武道的極致!」

面對這足以令凡人動搖的永生誘惑,重傷瀕死的杏壽郎卻連眼皮都未曾顫動半分。

三百年歲月的厚重重量,在這一刻於少年的靈魂深處瘋狂咆哮!

他想起了家族中代代相傳的古老口述、想起了那個終身未啟斑紋卻在五十八歲孤身斬殺強敵的第四代炎柱、想起了那位為了成全正統而主動抹去功名歸隱山林的第五代、想起了歷代先烈在寒夜中圍著地爐傳遞的每一句叮嚀!

神魔的誘惑?

三百年前的黑死牟沒能動搖四代先祖的凡骨傲骨,三百年後的今天,你猗窩座又怎能動搖大正炎柱的赤子之心!

「全集中……炎之呼吸……」

杏壽郎緩緩下沉重心,雙手死死扣住赤紅的日輪刀,將周身所有的血液、鬥氣與靈魂,盡數壓入刀鋒。

「嗡!」

大地在顫抖,空氣在高溫中劇烈扭曲!

在漫天煙塵與晨曦的微光中,三百年來無數道模糊卻巍峨的身影,彷彿穿透了時空的長河,在此刻重重疊加在了杏壽郎挺拔的脊樑之後!

那是二代的悲歌、三代的烈性、四代如野獸般的戰鬼狂笑、五代溫厚如山的大愛、六代昂揚破曉的正統……十數代炎柱的虛影在少年的身後拔地而起,化作了一座連接天地的萬仞熔岩神山!

「燃燒心靈!」

一聲震碎長夜、響徹九霄的少年狂吼,撕裂了整片荒野的死寂!

「奧義.玖之型.煉獄!!!」

轟隆隆!!!

那是超越了個體生命的通天烈火,那是三百年來無數代凡人武士用血肉與白骨死死守護、代代相傳的不滅薪火!

熾熱、純粹、浩瀚無邊的金色烈陽自大地深處拔地而起,將所有的黑暗、絕望與軟弱盡數吞沒焚盡!

天亮了。朝陽穿透濃雲,萬丈金光灑滿人間。

這座流淌在血脈與口述中的不滅之炎,歷經三百載的漫長跋涉,在破曉的光芒之中,化作永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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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代炎柱手記.第四代卷》
「第四代炎柱,諱燼燭。無斑之軀,時年五十八。平生歷惡戰二十有一,斬惡鬼一百五十。」
「其劍招至狂至烈,對招之毫釐、步法之精準,其繁瑣之走火入魔,族中後輩窮極一生不可得其十之一二。陸型、柒型、捌型之精要,因後人愚鈍,意即有所缺失。」
「德川幕府初定之年,於西郊荒原遭遇未知之強大上弦。戰至近明,荒原方圓百丈盡皆焦黑,土石皆熔。四代未留屍骨,僅留殘刃,於黎明至極,必是肉身化燼隨風散。」
「四代之戰,非凡人所能涉足。後代承繼者切記:若遇月之鬼,不可力敵。吾父已以凡人之軀,代吾等燃盡此生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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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訣焰戰鬼」作者DjoreYeh題記】

『近夜者黑,近燭者赤。』

【全劇終與未來預告】感謝大家這兩週陪伴第四代炎柱「燼燭」走完他激烈熱血的一生!本作《訣焰戰鬼》正式在這回落幕。這套「原創大綱×AI協作」的連載實驗對我來說是非常珍貴的經驗。接下來,我的下一個全新 IP 二創故事 [咒術迴戰] 已經準備就緒,預計於近期在巴哈、Pixiv、在水裡寫字同步發表!如果您喜歡我的故事企劃與熱血風格,歡迎跨平台追蹤我的帳號,我們下個世界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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