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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霹靂布袋戲│胤凰/玉泓] 三生 [PG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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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F

  一乘紫幰輿車往宮門方向行去。

  是天錫王府的車駕。車內懸吊一盞蘭膏明燭,一個提籃置於北辰胤身旁,籃中嬰孩甫瓜熟蒂落,襁褓裹得嚴實妥貼。

  匆匆出府時,三王妃牀帳那頭仍不平靜,穩婆和侍女端去的銅盆一盆接著一盆。

  晌午時分,藍衣墨髮的下屬稟明:王妃前夜祥瑞入夢。夢見一隻蛇頸魚尾的丹鳥,翎羽火紅豔麗,鳴聲響徹雲霄;振翅而起,上暢九垓,而後直直飛入腹中。

  才方稟畢,那廂內院遣人奔來,說王妃腹疼難受,似是臨盆在即。北辰胤二話不說,召來早已候在府中的穩婆。女子生產九死一生,自府醫診出喜脈,能打點的,早已盡數置辦妥當;至於產房之內,卻非男子所能插手。

  他在書齋中來回踱著。命人確認再三,中宮那兒尚無消息。興許在傳話往返間已有了動靜,不及通傳罷了。

  才剛按下這頭焦急,另一樁掛懷便趁隙浮起。原是前日亦有一夢,只是不似髮妻那般的吉兆。策馬騰躍之身,顛沛征途已是習以為常,夜裡甚少夢境侵擾,即便有,轉瞬也就忘卻了。唯獨此夢,醒時徒留前所未有的悵然。每每試圖憶起夢中細節,便覺撕心裂肺,周身有若熾火焚燒,只得作罷。

  但那揉雜著牽掛與遺憾的未竟之痛,仍時不時化作一柄利刃,剜過心口血肉。

  約莫數時辰過後,書齋外才傳來腳步聲。管事嬤嬤躬身入內,「奴婢來遲了,恭賀王爺喜得麟兒。」她臉上淌著汗,想是一路未敢稍歇。

  北辰胤微微頷首,吩咐下人備好車馬,又問起王妃情狀。嬤嬤忙堆起笑容,卻不敢與王爺對視:「王妃頭一回生產,身子尚有些疲累,婆子們正在照看著。」

  「好生看顧,待本王回府,另有重賞。」

  他將襁褓連籃接過,喚上隨侍,即刻便要動身。

  此事籌謀已久,中宮那頭也已安排妥當,只消將這株根苗送往該去之處,待曙色成霞,北嵎自有新的儲君。

  馬匹四蹄裹布,掩去這趟有違宮禁的夜行。北辰胤腦中反覆排演佈局,直到遠處傳來更鼓,才覺出不對勁。

  自出府至今,孩子竟未發出半點聲響。

  初生嬰孩離了母親,加之路程不免顛簸,照理該啼哭才是。夜深人靜,怕孩子嘈鬧起來驚動侍衛,原已備下安神藥粉以防萬一。可一路行來,籃中靜得出奇。

  他謹慎地掀開襁褓一角。

  經緯細緻的絲布在燭下泛著柔暖光澤。一雙透著珀色的圓眼睛骨溜溜轉將過來,定定地望著他。

  那嬰孩看了一會兒,細密的睫羽眨了眨,淚水漸漸自眼角漫溢而出,凝若玉珠,一顆顆沿著柔嫩腮頰洇入襁褓之中。

  北辰胤的手懸於半空,心頭驀地一緊。他見過長姪伯英在滿月宴上哭鬧,王兄和乳母哄了好一陣子才消停,卻從未聽聞嬰孩會這般無聲哭泣。他俯身端詳,想瞧瞧孩子是否哪裡不適。孩子眉目間並無痛苦,只是靜靜地流淚,連一聲抽噎也無。

  莫不是生來有什麼不足?這般送進宮去,若是個痴兒、啞兒,久盼得來的皇子,轉眼成了闔宮笑柄,受人冷落議論,與空有名位、聖眷不再的皇后在深宮自生自滅。

  而吾身為叔輩,無從置喙。

  他不假思索,抬手朝嬰孩襁褓下的臀腿一拍。一記拍打,震落了睫上懸著的淚滴。孩子的眼睛睜圓了些,小嘴張了張,仍是一聲未出。

  初為人父的男人這才有些急了。懸起的手正要發力,一對上孩子揪起的眉心,又愣愣放下,端的是茫然無措。

  管事嬤嬤道喜時神色複雜,莫非隱瞞了什麼?

  揭開層層包疊的錦緞,柔嫩白皙的肌膚隨之沾了夜寒。他自頭至足細細看過,炯炯逼視之下,嬰孩原先乖巧的手腳不安分地掙扎起來。待親眼確認別無殘缺,他霎時尷尬發覺,竟不知該如何纏裹,才能讓這匹華美布帛回復原有的妥貼。

  「⋯⋯」

  稚子一臉無辜瞅來,北辰胤硬著頭皮默默將襁褓重新包好,盡可能不讓孩子受寒。雖說邊角有些鬆散,至少還算齊整。

  屢次細察探看,輿車已行了約莫一盞茶的時間,朱牆宮門近在咫尺。

  遲疑半刻,北辰胤想起斟酌再三而定下的,本該由二哥昭告天下,不該從他口中喚出的名字。

  「⋯⋯元凰。」

  孩子沾著淚珠的睫毛一個撲閃,循聲慢慢朝他望來,小嘴微微張合。

  是有知覺的。北辰胤暗暗鬆了口氣,心忖許是一時之事,好生照拂,假以時日便能與常人無異。

  「凰兒,凰兒。」

  接連喚了幾聲,孰料孩子的淚落得更急了。

  一張小臉濕漉漉的,哭得頸窩旁的綢緞洇開一圈水痕。心生憐惜,北辰胤從懷裡取出一方絹帕,輕輕摁去泛於嬰孩眼角的淚花。

  恰在此時,簾外傳來幾聲叩響。

  「主人,再過去便是宮門,裡頭的接應已經候著了。」點松濤隔著車簾低聲稟道。

  簾內的男人沉默良久,終是做出決斷。

  「情況有變,回府。」心底掠過一番計較,又道:「告訴裡頭的接應,今夜作罷。該給的一分不少,教她好自為之。」

  聞言,黃髮紅衣的心腹沒有多問,低應一聲,喚來一名隨從附耳交代。那人抱拳領命,旋即沒入夜色之中。

  轅頭一轉,往來路駛去。

  背道而馳間,一簾之隔的宮牆甬道漸行漸遠,此去已是岔途。

  北辰胤將襁褓重新掩好,伸手輕撫孩兒。彷彿是回應父親,圓滾滾的小腦袋動了動,紅撲撲的腮頰蹭上掌心,眼中終於不再淚光盈盈。

  「既是天意,那便如此罷。」手指拂過嬰孩粉嫩如脂的耳廓,他喃喃道。

  馬兒收蹄,車駕不遲不疾地行至府門前。

  只聽車外傳來婢女與門房低低的交談聲。不多時,點松濤快步上前,一把掀起車簾:「主人!」

  「何事慌張?」

  「⋯⋯府邸張起了喪燈,三王妃故去了。」

  北辰胤步下車來,將孩子小心交到他手中,又命人將車馬牽去安置。抬眼望去,府門兩側已懸起一排素白燈籠,燈紙在夜風中悽悽搖曳。

  一眾丫鬟跪得低低的,戰戰兢兢。幾個不知該說膽大還是怕死的,抬眸偷覷主子神情,又怯怯地垂首低泣。尤其是管事嬤嬤,臉色煞白如縞。

  「王、王爺⋯⋯」

  眼前光景竟是莫名的熟悉。比起喪妻之痛,一股奇特的釋然先一步竊佔了識海,彷若事情本該如此,一切早在冥冥中有了定數。

  吾怎會如此鎮定?

  「本王何故調轉回府,妳可知曉?」暫且按捺心中疑惑,北辰胤問起另一件懸心之事。

  嬤嬤一愣,詫異王爺毫不追究王妃之死,又嘆紙包不住火,慌忙回道:「三王爺,王、王妃已逝,無從證實,但奴婢,奴婢和婆子願以性命擔保,小主子一切康健無虞!且府醫每回為王妃診脈,都說胎象穩定,無需擔憂,所以──」

  「所以什麼?」

  悔恨一時惶急做了錯判,她顫聲道:「所以奴婢實在不知,為何小主子落地時啼哭一聲,之後便再無聲息⋯⋯」

  「傳喚府醫。王妃喪儀按禮制操辦,其餘人等退下罷。」

  數日後,長孫皇后貼身女官報信,說皇子誕下不久便奄奄一息。眾人徹夜奔走,求神尋醫,終究沒保住。皇后就此久臥病榻,悒悒神傷,太醫日日診脈觀視,只怕再難誕育皇嗣。

  不出半載,宮中便有風聲走漏,說聖上有意迎回一名流落宮外的皇子,其母一介平民,在城外近郊教人作畫。消息一出,文武臣工議論紛紛。長孫氏族連日上奏,句句不離祖宗家法、嫡庶之分;大王爺北辰望府上則閉門謝客,不置一詞。

  未幾,傳聞中的那對母子竟於郊外遭死士截殺。皇城兵衛趕至之時,女子渾身是血,一個赭紅色捲髮的孩童呆坐在旁,見了兵衛,立時哇哇大哭。眾人趕忙治傷的治傷,安撫的安撫。一問之下,孰知那小孩根本不是流落在外的皇子,只是女子的遠房姪兒。興許是受了驚嚇,再怎麼詢問真皇子的行蹤,他總是一問三不知。

  北辰禹得知愛人身受重傷,緊要的骨肉又生死未卜、不知去向,震怒之下,幾乎掀翻了整個皇城,卻遲遲揪不出幕後主使。眾臣以為聖上此番必將那姑姪二人接入大內,不料只讓他們回到城外住處,門禁則森嚴許多,出入皆須盤查。

  不知是迫於長孫氏一脈的壓力,抑或帝王家本就涼薄。

  唯獨尋找真皇子一事,隔幾日便要在朝堂上問詢一番。

  皇子若死,得利者無非可繼大統之人。內廷上下,小至灑掃下人,都能覺察聖上的警惕與猜疑。每回惠王、天錫王上殿稟奏,君臣之間的暗湧機鋒,總令滿朝臣工膽戰心驚。

  然茲事體大,延宕經年仍懸而未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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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2F

  數輪四季遞嬗,一位綰著絳紅髮髻的佳人,偕一襲墨綠長衫的男子拜訪天錫王府。

  北嵎人多是烏髮墨鬢,長公主北辰泓卻生得一頭絳色長髮,與手足容姿殊異。先帝疑她身有外族血脈,早早便打算日後拿她聯姻,藉此牽制四族。此意亦傳給了曾與她情誼深厚的二王爺,如今的北嵎皇帝──北辰禹。

  回想起來,在權謀面前,兄妹之情竟是那般不足為道。

  抗旨換來朝堂上一句賜死。所幸北辰胤極力求情,才以褫奪名位、貶為庶民,替她換回一條性命。

  「民女北辰泓──」見其斂衽便要行禮,北辰胤抬手攔住。「四妹,在吾這裡無需拘禮。妳永遠是吾的小妹。」

  「那就承三王爺吉言了。」北辰泓嗔道,「小妹何時做了姑姑,三哥怎不派人報個信來?就連嫂子的事,也是近日才聽說⋯⋯要是早些知曉,定來慰問。」

  「王妃故去之日,亦是中宮皇子的誕辰,故喪儀依禮而行,未多聲張。至於凰兒⋯⋯他自小有些孱弱,生下後一直在府中調養,非必要不見外人。待他身子好些,吾自會安排。」

  北辰胤的視線越過么妹肩頭,往她身後梭巡。

  「那人沒同妳一道麼?」

  正欲關切姪兒,忽聞此問,女子巧笑倩兮,剪水秋波染上一抹兒女情長的羞赧。「自然是來了。三哥也是知道的,他自稱一介山人,受不得公侯府第的繁文縟節,這會兒正在外邊院落風雅著呢。」

  見兄長頷首會意,北辰泓心下猜想。距孩子出生已有些時歲,想必皇城中能請的大夫都請遍了。既是這樣,不妨讓那人瞧上一瞧,興許能看出什麼端倪?或者,有相識的江湖奇人能襄助一二。

  談話間,一名婢子踩著飛快的步子朝內堂走來。

  「回稟王爺──啊,長公主駕臨,請恕奴婢失儀。」她連忙福了個身,「殿下不在寢殿,奴婢看廊下的梧桐花被踩散了一路,應當是往園子裡去了。」

  北辰泓與北辰胤交換了眼色。她俐落起身,跟著小丫鬟尋那未曾謀面的姪兒去了。

  庭院花葉扶疏,時有幾瓣落英輕拂一架新造的鞦韆。

  噠噠噠噠,一串細碎的腳步聲由遠而近。

  廊柱間冒出一張粉撲撲的臉蛋,額前一縷俏皮金髮,頰邊垂著兩股綴著鎏金飾穗、密密編成的黑亮小辮。

  正是那日襁褓中的嬰孩,北辰元凰。

  不久前,他還乖巧地坐在小凳上,玩著上好錦緞繡成的布老虎。忽而一隻五彩斑斕的小雀鳥落到面前,元凰好奇地伸出小手,想摸摸牠的羽毛,雀鳥卻振翅而起,掠出了門外。

  一路追追趕趕來到花園尋看,鳥兒早已不知所蹤,倒撞見一個陌生人影。那人手拏一柄翠羽團扇,品鑒著園中草木山水、假山疊石,兀自說得頭頭是道。

  聽得身後足音,這才轉將過來,一大一小面面相覷,半晌無言。

  「⋯⋯!!」元凰一雙琥珀色瞳眸瞪得如月兒般滿盈,連連眨動,映於其中的那張俊秀面容,也跟著忽閃忽閃。

  「哦,看來這位就是傳聞中的殿下了。」來客姿容風雅,眉心一點印記,扇上翠翎輕搖生風,掩住半張面龐。

  孰料,小孩兒「哇」的一聲就哭了出來。

  那黛綠衣袂的男子措手不及,遠遠瞥見一抹茜紅紗影,忙喚道:「泓,泓!快來,這娃兒一見吾就──」

  北辰泓撲哧一笑,翩躚而至。「階飛,你做了什麼,怎麼好好的姪兒見了你就哭?」

  堂堂天錫王愛子北辰元凰,此刻正哇哇嗚嗚地挨著這位初見的客人,手足蹦跳,一張淚汪汪的小臉寫滿了著急,卻怎麼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這娃兒是怎麼了?」

  「元凰。北辰元凰。」聽聞動靜,北辰胤亦隨後來至,順口答了這位風流雅士。雖是答非所問,也算與其打了照面。

  那人稍作沉吟,轉眼便是了然。他會心一笑,「好名字,好名字。含義深遠,三王爺對令公子寄予厚望吶。」

  「嗚──!」

  見情郎身邊的小人兒仍在努力比手畫腳,急得直打蹦兒,北辰泓禁不住嬌聲斥道:「階飛,這可是我三哥的寶貝孩兒,別再作弄了,還不快打聲招呼。」

  說罷,她俯身輕拍元凰軟乎乎的小肩膀,柔聲哄道:「凰兒,我是你姑姑呀。」

  近看之下,姪兒當真生得惹人疼愛,難怪三哥如此珍藏密斂。她見元凰年幼,只當孩子尚不會說話,不知箇中因果。

  「誒,莫急、莫急。」男子舉扇橫過眼前,雙目倏然掠過一線紅光。

  定睛細看,孩子眉間浮著一圈淡金色光暈,梵字層層環繞,當是某種佛門封印。施咒者修為極高,絕非尋常僧人能為。

  玉階飛凝神再探,一絲心念甫觸及光暈,便被一股柔和之力輕輕推回。

  正欲撤手,封印深處忽有幾縷金絲,從梵字的縫隙間艱難掙出,怯怯朝他眉心纏來。

  「哈哈,看來這孩子與吾前緣深厚。」斂去眼中術法,他煞有介事地朝身量尚不及腰間的孩童躬身一禮,笑道:「吾乃玉階飛。凰兒,幸會了。」

  被這麼一喊,腳邊的小娃兒兩手一把攥緊他月白的衣襬,哀哀哭了起來。

  「哎呀⋯⋯」北辰泓掩嘴看向心上人,後者只朝她挑了挑眉。

  旁觀的北辰胤終於開口,溫聲喚道:「凰兒,過來,莫要胡鬧。」說著便伸手要將孩子抱起,元凰卻是倔犟得緊,不肯放開。

  玉階飛氣定神閒,「吾方才以心念傳音,知道了他想說什麼。」連同眼角仍泛著淚的元凰,三道目光齊齊落向這位能人異士。

  兄妹二人異口同聲地催促他說下去,近旁的元凰則收起眼淚,面露雀躍。

  『⋯⋯老師、老師!』

  「老師。」眉眼間泛起疼愛,玉階飛含笑答道:「這孩子想認吾為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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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3F

  幾番安撫哄逗,元凰總算乖乖鬆手。

  北辰胤將孩子攬在臂彎,出了園子,轉身沿曲廊往花廳而去。北辰泓曳著一襲茜紗,款款隨在後頭,見元凰時不時回頭望來,很是依依不捨的模樣。她仰起粉頸,朝身側情郎遞去幾個眼色,至於所為何事,彼此心有靈犀,這且不表。

  一行人回到廳堂,眾婢女已將小主子平日喜愛的玩器盡數呈上,案上備妥糕點蜜果,連元凰入睡時總要抱著的布老虎,也特意從寢殿取了來。

  元凰抱起布老虎,先朝父親望了望,又轉頭看向玉階飛,踩著小步子在原地踟躕。末了,噠噠噠地跑到那片月白衣襬前,踮起腳尖,獻寶似地高高舉著。

  「嗯,好可愛的小老虎。」玉階飛捧場地誇讚,一雙眼倒沒怎麼瞧那繡工精細的老虎,只笑盈盈地看著舉布偶的那一隻。

  「⋯⋯」

  「三哥莫不是怕這一去,姪兒就與你生分了?」

  瞧兄長一聲不吭,北辰泓掩著唇調侃,眼角眉梢盡是笑意。

  此時的她與中意郎君相伴,情意綿綿雲遊四海,好不愜意。褪去皇族身分的束縛,舉手投足皆是長久壓抑的率性與淘氣。

  以往在年長的大哥、二哥面前,她總得在一眾宮人的伺候與提點下,扮作知書達禮的閨秀淑女。有一回好不容易甩開了貼身侍女,偷得片刻自在。她獨自漫步於御花園中,正賞著枝頭初綻的新蕊,忽聽不遠處傳來幾聲微弱的喵叫。

  北辰泓循聲找了一陣,才發現一隻玳瑁色小貓伏在枝椏間,毛色幾乎與樹皮融成一體。她當即把礙事的袖袍與裙擺一併綁起,手腳齊用地往樹上爬。

  偏巧這一幕,被散學歸來的北辰胤撞了個正著。見小妹貿然上樹,他雖與她年歲相近,到底身為兄長,怕出了什麼差池,便守在樹下。就連聞聲趕來相勸的宮女,也被他抬手攔下,示意不可聲張。

  那隻救下的小貓,從此便由北辰泓藏著匿著,偶爾還偷偷抱去給兄長觀賞一番。經歷了這一樁秘密,這對么弟么妹也就親近起來。

  被小妹這般打趣,北辰胤撇過頭,頗有幾分不以為然:「父子天性,何須作那婦人⋯⋯」

  然眼角餘光一掃,元凰正繞著自詡人師的來客轉圈兒。

  北辰泓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回頭恰見其一臉欲言又止、活像吃了整株黃連的表情,頓時脆生生笑開懷。見狀,如局外人般佇立一隅賞看字畫的當事者,也是忍俊不禁。

  「三哥不必擔心,小妹會好好照顧姪兒的。」見兄長苦思沉吟,她俯身將元凰牽入懷中,揉了揉他的小腦袋。

  北辰胤搖頭,道:「元凰每日錦衣玉食,行住坐臥皆由下人伺候,妳二人本是逍遙自在,帶上凰兒豈不絆腳?若有萬一,如何應對?」

  聞言,玉階飛以眼神緩下愛人的勸說。

  他朝元凰眨了眨眼,搖著翎扇說道:「為人父者,擔憂也是難免。不如請王爺允准,讓泓與吾叨擾幾日,待與凰兒多親近些,再做打算。」

  「再者,令公子天生根骨,難道三王爺當真捨得將他長留膝下,永不展翅高飛?」

  北辰胤心下一沉,正迎上北辰泓探詢的一瞥。

  元凰出生不久,他曾率領一班扈從前往西佛國。北嵎皇朝自建國以來便崇尚佛法,皇城子民無不篤信。只是除卻祭祀大禮,他平日對此甚少掛心,更不如大國舅長孫護那般虔誠禮佛。

  長路迢迢,終至西佛國邊界。得知面見佛子須卸下兵刃,北辰胤倒也乾脆,當即將佩劍與愛弓交予隨行侍衛收妥。

  隨僧人行至一方清寂禪室,但見室中一人身披緋紅袈裟,外罩金線繡紋白色法衣,寶相莊嚴而慈祥,正是西佛國當代活佛。

  還未開口,佛子神聖清透的嗓音已傳入耳中。

  「悉曇無量。此子生來背負強大功體,但肉身初誕,如何承受?萬般苦難,陰陽相衝;可憐一介稚子,從何言說?」

  苦難?

  北辰胤不明所以,一語道破的因由令他大為吃驚,欠身問道:「可有消解之法?吾兒身帶修為,又是何故?」

  「待肉身成熟,自會平安。」

  「這,該如何做,還請佛子開示。」民間傳頌活佛神通廣大、妙手回春,饒是與佛門少有來往的北辰胤,也不禁正色以對。

  「還非緣時,切莫急切。」

  只見佛子二指相捻,懸著菩提珠串的手掌徐徐抬起,口誦梵音。虛空中凝出法咒,一道金燦佛光籠罩襁褓中的元凰,旋又化作萬千細小微光。此後,任憑北辰胤再三請示,扈從如何心生不滿,活佛卻是閉目不語了。

  回程路上,車外扈從你一句我一語,怨一路遠行的大費周章,懟鎏法天宮的故弄玄虛。既已出了西佛國地界,北辰胤便由著他們宣洩。他掀開覆在籃上的錦帕,元凰睡得十分安詳。

  佛子的寥寥數語令人難以參透,滿了周晬,元凰依舊能聽不能言。年節家宴上,北辰胤攜子入宮團聚,好在這般年紀,席間眾人見了也不起疑。思及往後,他打定主意,轉機一日未至,元凰便一日留在府中將養,靜觀其變。

  眼下,莫非便是緣時?

  他原就思量該給元凰尋一位教書夫子,與其同伯英、仲遠一般上書房習學,另覓良師才是穩妥。

  不為其他,正因深宮險惡,從來不如表面那般相安無事。

  刺客一事仍未水落石出。北辰禹的皇位本是北辰望禪讓而來,論嫡論長,其膝下兩子首當其衝,正是眾矢之的。至於北辰胤,年少便隨神武侯南征北戰,戰功赫赫,滿朝官員有目共睹;加之軍心所向,威望日盛,一舉一動皆備受矚目。

  見其權衡不定,玉階飛負手又是一句:「話說在前,倘若泓想出去遊耍散心,本山人使盡渾身解數,也是萬萬勸不住的。屆時,便請王爺愛子屈駕,陪吾等一同遊歷數日了。」

  「階飛!是誰悶不住,你心裡有數。」

  「哈哈,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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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話

4F

  歲月荏苒,倏忽十數載。

  「落雪了。」行至城外岔路,玉階飛停住了腳步。

  「送君千里,終須一別。」他溫柔一嘆,「餘下這段路,凰兒自己走罷。」

  少年朝恩師深深一拜,久久才起身。「元凰⋯⋯元凰謝過老師多年教誨,就此拜別。」他頓了頓,眉眼間滿是不捨。

  「老師一路珍重,也替凰兒向皇姑問好。」

  玉階飛搖著羽扇遠去,清朗的嗓音隨著風雪送來:「凰兒,天高地遠,終有相見時。」

  直到那抹墨翠身影迤邐隱入皚皚白雪,再也望不見了,北辰元凰才登上候在路旁的軒車。

  北嵎皇朝天錫王獨子,自幼隨師遊歷四方,一去經年,今日恰是歸期。

  車馬於府邸朱門前停下,簷下紙燈在昏暗的天色中亮著一團鵝黃。元凰揭開簾子,寒風捲著細雪撲上面龐。王府的兩名親信立即上前接迎,一人為他打傘,一人恭敬稟道:「殿下,王爺已在大堂候著了。」

  元凰卻沒急著動身,憂心忡忡地左瞧右看,盯得一眾婢女紛紛垂首裝忙,手中帕子都捏皺了。

  「府裡可有添了新人?」

  他將肩上的白裘斗篷攏緊了些,用袖角擦去臉上化開的雪。

  黃髮紅衣的那位還沒反應過來,藍衣墨髮的已機靈答道:「回殿下,沒有。」

  「知道了,快帶吾去見父王。」放下心中大石,元凰急急邁開步伐。還是弄潮生聰明,他想。

  大堂門扉半掩,炭盆的暖意自門縫間盈出。元凰跨過門檻,頓時給暖和籠了滿懷。

  對面那頭,便是記憶中的身影。同樣的雲紋紫袍、同樣的紫玉金冠,同樣的──

  「爹親!」

  他快步上前,撩起衣襬就是一跪。仰起才剛擦乾融雪的臉,睹見邊關的風霜在父親鬢邊留下些許痕跡。那身英姿絲毫未減,反襯得愈發俊朗挺拔。

  元凰眼眶驀地一紅,淚意朦朧了他的朝思暮想。「多年、多年未見,孩兒甚是想念⋯⋯」話未說完,已是泣不成聲,宛若梨花一枝春帶雨。

  一如曾經那日。

  北辰胤喟嘆一聲,俯身將他攙起。一個眼色揮退廊下侍從,牽著人進了裡邊暖閣。

  解下沾了雪的裘篷,元凰順著父親的意思在牀邊坐下,任其搵去乾了又盈滿的淚滴。他抽了抽鼻子,委屈道:「孩兒來時從皇姑那裡聽聞,宮裡似乎有意替爹親牽一門親事。」明知這一問破綻百出,偏要趁當下探個明白。

  與愛子久別重聚,敘舊不過幾盞茶工夫,開口竟是此事。北辰胤暗自好笑,不置可否。

  何況本是無中生有。

  「爹親⋯⋯有續弦之意麼?這麼多年過去,是否⋯⋯」

  「方寸之地,豈是人人都能容下。」見孩兒指尖擰得透紅,北辰胤分開那絞作一團的十指,將一隻鬧彆扭的手拉進掌中牢牢握著。

  「與吾有緣之人,即便逝去,仍在吾心裡佔有一分位置。」

  聽父親這麼說,元凰怔怔垂首,一時無語。他從未見過生母,只知她在自己生辰那日辭世。這是對母妃用情至深,再容不下他人之意⋯⋯

  他別過臉去,不願教人瞧見眼底的難受。

  「即便那些人死於吾之劍下,亦是如此。」北辰胤扣緊那隻想悄悄抽回的手,目光追上元凰側顏,那低垂的睫羽正訝異地連連顫動。

  北辰元凰心中倒海翻江,還未推敲明白,身旁的父親已將他攬近了些,低沉的嗓音貼在耳邊:「況且凰兒不樂意,不是麼?」

  「⋯⋯!」

  「怎麼,次次都拿你皇姑誆吾。」

  「爹親,您,您⋯⋯?」元凰猛地抬頭,手腳並用地挨了過去,將柔滑的牀褥壓出小印子。「您都想起來了?」

  北辰胤靜靜回望眼前的少年,眸光接住了漫溢的忐忑。

  積鬱經年的思慕決堤似地湧上心頭,元凰再也按捺不住,一頭撲進那人的溫暖懷抱。

  幼時那般撒嬌,是孩子討要父親的疼惜;如今這般親暱,索要的早已不止於此。

  「三生有幸⋯⋯」抽抽噎噎,元凰含著淚說道:「凰兒再做一回您的孩兒。」

  他心中猶自傷感,眼角忽覺一點柔軟輕輕落下,拂去將墜未墜的淚珠。

  「只願做孩兒麼?」挾著幾分促狹的探問,低低撓過他的心尖。

  不及回答,第二個吻接連而至,隔著瀏海落於眉間。略帶薄繭的指腹摩挲唇邊時,他仍是星眼微朦,像是被渴盼許久的僭越給驚得愣怔了。

  替元凰將散落額際的柔細髮絲撥到耳後,北辰胤輕抬他的頷尖,「凰兒?」

  元凰這才眨了眨眼,「孩兒不懂,爹親教教我。」

  北辰胤只當沒看見那雙珀色眸子一閃而過的狡黠。暈乎乎的人兒不知自身情意早已出賣了心機,蜻蜓點水地往父親頰邊一啄,隨即乖順地闔上眼,暗自期待將臨的循循善誘。

  男人胸膛震出笑意,手背拂過元凰泛起紅暈的臉龐,「吾兒聰慧,豈會不懂。」

  「就是不懂,老師沒教孩兒這個、唔。」

  空氣中漾起一聲短促的嗒響。靜謐須臾,又是體膚相貼的窸窣。

  「⋯⋯那凰兒這十數載都學了什麼?」

  「很多很多呀,孩兒現在可是、嗯──」迎面覆上的溫軟,堵上一時興起的聒噪與誇耀。

  「可是什麼?」

  元凰抿了抿唇,一句「可是仍不及父王萬一」的討巧方到嘴邊,又被輕輕阻回喉間。

  這一回便不只是點撥。

  北辰胤嘬上那雙還想鬧騰的唇。不疾不徐的廝磨溺得元凰透不過氣,才偏頭喘了半口,下一瞬又被攬了回去。「爹、爹親,您聽孩兒說──」

  身教沿著下頷一寸寸幸至耳廓,將元凰還未說完的嘟囔,悉數弄作細碎的嬌吟。寬大的手掌順著他的背脊緩緩上移,停在兩片肩胛之間,又直直捋至腰際。

  「看來吾的凰兒翅膀硬了。」

  一陣酥麻從受了愛撫的脊背竄開,倏地漫過四肢百骸。元凰羞澀地不肯睜眼,手指探上應是父親胸膛的位置,指尖沿著衣料一揪一揪地環上那人頸後,想與他更加親近。

  後頸忽被一隻臂膀托住,整個身子教人摟得幾無空隙。

  心頭突突亂跳,元凰騰出雙手在北辰胤胸前東探西弄,循著繡紋和墜飾往下摸去,想解開那一排煙紫玉扣。好似故意地尋不著門路,男人胸腹間的結實肌理給他賞了個遍。

  北辰胤縱了他一會兒,才捉住一隻胡亂作怪的手,慢條斯理挪上一枚冰涼的玉扣,又牽起元凰另一隻手,引向腰腹之下的起伏。

  「爹親⋯⋯!」元凰終於認輸地睜眼,耳尖洇開一抹胭脂色。

  耳畔落下一聲輕笑。「凰兒還有不明白的麼?」

  「嗚⋯⋯爹親,孩兒、孩兒知錯了⋯⋯」此時討饒已是無用,那隻握著手腕的手仍一上一下地帶著他習學,貼上那處鈕帶,順著扣子來回撩撥。

  領口陡然一鬆,貼著下頷的衣領被示範似地層層解開,乍觸寒意的肌膚還來不及瑟縮,綿密的吻已鋪天蓋地落於元凰白淨的頸項。

  「⋯⋯唔、嗯嗯⋯⋯」

  無論身披龍袍,抑或錦衣玉帶,那處從不曾教旁人窺看。

  一次次的憐幸,啜噙,吮咂,繾綣,連綿⋯⋯求得而得,男人回應了他所有的思戀。

  深沉,縱情,而又滿是眷憐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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