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者亂太郎│鉢尾] 兩相知 [G]

復盤開始以後，勘右衛門很快就後悔了。

不是後悔贏棋。這件事他大概到死都不會後悔。

那可是鉢屋三郎。

白半目勝。

就算剛才因為對方家裡的情況一時心虛，說了幾句不該說的話，最後還被本人逼著承認「我贏了你半目」，那半目也還是他的。

問題是鉢屋三郎這個人實在太難纏了。

「這裡。」

三郎把一顆黑棋重新擺回棋盤，指著右邊的變化問：「你為什麼先下這邊？」

「因為如果你從右邊壓，我後面可以先交換。」

「如果我不壓呢？」

「那這顆本來也不虧。」

「所以你一開始就覺得我會往右邊？」

「……大概。」

「大概是多少？」

勘右衛門抬起頭。

「什麼？」

「你覺得我有幾成會走這邊？」

他被鉢屋三郎問得有些糾結，這要怎麼回答？

「也沒有特別算幾成……」

「那你為什麼敢先下？」

「就是覺得你會啊。」

「為什麼？」

勘右衛門閉嘴了。

因為他看過三郎很多棋。

從兩年前開始，能找到的棋譜他幾乎都看過，有些變化甚至反覆擺了不知道多少次。這種事情要他怎麼當著本人的面承認？

偏偏三郎似乎對這個問題特別感興趣。

「尾浜？」

「我在想。」

「你剛才下棋的時候不是算得很快？」

「現在跟剛才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現在有人一直問。」

三郎瞇起眼睛。

勘右衛門立刻低頭。

算了。

在人家家裡，剛剛還吃了人家那麼多點心。

忍。

他把白棋重新擺回原位，試圖把話題拉回棋盤。

「這裡我原本想過你可能會扳。」

「為什麼？」

又來了。

勘右衛門現在非常後悔自己剛才為什麼要把那句「如果是平常的你，也許結果不一樣」說出口。

原本三郎只是對這盤棋有興趣，現在不只對棋有興趣，連他為什麼這麼下、以前看過哪些棋譜、究竟從哪一手開始準備，都非得問個清楚。

而且那雙眼睛一直盯著他。

剛整完地時第一次抬頭看見，勘右衛門只覺得三郎眼裡像突然燒起了一簇火。

明明是輸棋的人，卻完全不像受了打擊。

反而像有什麼東西被這半目硬生生叫醒了。

那時候勘右衛門背後都麻了一下，還有一點說不出的興奮。畢竟他花了兩年才終於贏過這個人，能讓鉢屋三郎露出那種表情，多少也值得驕傲。

可是現在，他只覺得可怕。

因為那簇火到現在都沒有熄，好像還越燒越旺。

「所以？」

三郎又問了一次。

勘右衛門終於招了一點。

「……我以前看過你下棋。」

「幾盤？」

「不記得。」

「棋譜？」

「有一些。」

「哪些？」

勘右衛門開始想念大阪了。

非常想。

他偷偷往旁邊看，木下九段正坐在那裡喝茶，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徒弟正在遭受什麼樣的折磨。

「老師。」

「幹嘛？」

「我們是不是差不多該去趕新幹線了？」

木下九段看了一眼時鐘。

「還早。」

「可是回大阪也要時間。」

「嗯。」

「那我們——」

「新幹線又不只一班。」

勘右衛門張了張嘴。

完全不救。

他不死心，又試圖提醒老師今天原本的行程，木下九段卻先一步截住他的話。

「你剛才吃了人家多少和菓子？」

勘右衛門閉嘴了。

木下瞥了一眼已經少掉大半的點心盤。

「讓你陪人家復盤一盤又怎麼了？」

「……」

早知道就少吃幾個。

勘右衛門痛苦地看著那盤和菓子。剛來的時候明明覺得很好吃，現在一點都不想吃了。

不對。

早知道老師說什麼「順路去個地方」的時候，他就應該先問清楚到底要去哪裡。

也不對。

如果知道是鉢屋家，他大概還是會來。

可惡。

說到底還是怪自己，怎麼就管不住這張嘴。

三郎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你要吃就吃。」

「我不要。」

「剛才不是一直吃？」

「我現在不餓。」

主要是吃不下。

勘右衛門總覺得自己現在只要再伸手拿一塊，木下老師就能用「你又吃了人家的點心」為理由，再把他留半小時。

他只好重新面對棋盤。

三郎還在等。

「所以你看過我幾盤棋？」

「就……一些。」

「一些是多少？」

「鉢屋君，你復盤平常都問這麼細嗎？」

「沒有。」

「那為什麼今天——」

「因為你很奇怪。」

勘右衛門看著他。

到底誰比較奇怪？

贏棋的人想跑，輸棋的人不准。

這合理嗎？

偏偏木下老師就在旁邊，一點都沒有覺得哪裡不合理。

「這裡是因為我覺得你如果先碰，後面大概會往外扳。」勘右衛門重新指向棋盤，決定至少先把這個變化講完。

三郎立刻問：「為什麼？」

「你以前有幾盤就是這樣。」

話一出口，勘右衛門就知道糟了。

三郎拿著棋子的手沒有動。

「以前？」

「……」

「哪幾盤？」

「我不記得。」

「你剛才還說有幾盤。」

「所以就是不記得是哪幾盤。」

「那你記得我怎麼下？」

勘右衛門不說話了。

三郎看著他，眼裡的興趣越來越濃。

鉢屋名人也抬起眼，視線在兩個孩子之間轉了一圈，卻沒有跟著追問。

他已經很久沒有看見三郎這個樣子了。

妻子還在的時候，這其實很平常。

三郎從小就是這樣。碰到有意思的棋，非得追究到底不可；如果對手走出意料之外的變化，回家以後還會自己重新擺。有時候吃飯吃到一半想到什麼，筷子一放就往棋盤跑，連母親在後面叫他都未必聽得見。

妻子總是笑他，也會順便笑自己。

說這父子兩個平常沒幾句話，一看到棋盤倒是什麼都能講。

他和三郎本來就不是話多的人，妻子卻很會說。有時候父子倆坐在棋盤前，一個下棋，一個看棋，明明什麼都沒講，她偏偏有辦法把那些沒說出口的話翻譯出來。

「爸爸的意思是這手很好，只是他不會稱讚你。」

「我沒有這個意思。」

「你有。」

「沒有。」

「三郎，你看，他就是有。」

三郎會笑，然後得意得尾巴都快翹起來。

那樣的日子太平常了。

所以失去以後，名人才發現原來很多事情不是本來就會存在。

早上的指導棋停了，棋盤收了起來，三郎不再拿著棋譜過來問，也不再因為一手棋跟父親爭論半天。

父子兩個本來就不擅長在棋盤外找話說，失去那個最熟悉的共同語言以後，家裡安靜了很多。

安靜得太久，久到名人幾乎已經習慣。

可是今天，三郎又開始問了。

「這裡。」

三郎把一顆棋拿起來，重新擺出中盤的一處變化。

「你是不是故意讓我吃？」

勘右衛門明顯不想回答。

「……也不算。」

「那就是。」

「我只是覺得那裡可以給。」

「給完以後呢？」

「你如果繼續，我就在這邊走。」

「所以還是故意的。」

「……嗯。」

三郎眼睛裡的火又亮了一點。

名人看著兒子，忽然覺得很熟悉。

這才是三郎。

當然，不是因為輸了半目，這半年發生的事情就能全部抹掉。妻子不會回來，父子之間那些沒有說清楚的東西也還在，三郎依然不想參加入段考試。

可是至少現在，他在意。

在意這盤棋，在意自己怎麼輸，也在意坐在對面的那個孩子。

甚至在意得有點過頭。

勘右衛門剛才不過說了一句「如果是平常的你，也許結果不一樣」，三郎整條不存在的狐狸尾巴就像被人踩中，直到現在都還沒放過他。

名人倒是完全理解兒子為什麼生氣。

因為勘右衛門贏了。

這就夠了。

三郎沒有讓，也沒有亂下。中盤發現自己被針對以後，還主動改變棋路，拆掉了對方原本準備好的幾處變化。勘右衛門照樣跟了上來，最後兩個九段都先算出了結果。

白半目勝。

名人很清楚兒子的棋力。就算半年沒有像以前那樣規律下棋，也不是隨便哪個十二歲的孩子都能贏，甚至很多剛入段的年輕棋士坐到三郎面前，都未必敢說自己一定拿得下。

這可能還是他第一次看見兒子輸給同齡的對手。

以前三郎也輸過棋，輸給父親、母親，輸給棋院裡資歷更深的職業棋士。那並不稀奇，畢竟再怎麼有天分，他也只有十二歲。

但同齡人不一樣。

三郎太早就比周圍的孩子強出一截。對手換了一批又一批，有人輸得不服氣，有人哭，有人當場發誓下次一定要贏回來。

可大部分孩子過一陣子就忘了。

下一場比賽，下一個對手，還有別的事情值得在意。

沒有人真的為了贏回三郎的一盤棋，把他的習慣研究到這個地步。

至少名人以前沒見過。

偏偏今天來了一個。

而且贏了。

名人看向勘右衛門。

那孩子剛才在棋盤上明明狠得很，現在卻被三郎問得坐立難安，時不時還要偷偷向老師求救。

完全是兩個人。

木下九段似乎也覺得徒弟不夠丟臉，還在旁邊補了一句。

「他本來就很不長進。」

勘右衛門立刻回頭。

「老師。」

「幹嘛？」

「不要再說了。」

「我哪裡說錯？」

木下九段喝了口茶，補充道：「門下其他人都比你省心。」

勘右衛門的臉皺了起來。

鉢屋名人看了一眼木下。

這句他倒是相信。

不一定是棋。

至少這孩子看起來確實很會自己給自己找麻煩。

「現在還是院生？」

名人問。

勘右衛門立刻坐好，面對長輩的習慣幾乎是瞬間回來。

「是。」

「打算考職業？」

「會。」

這次回答得很快。

名人點頭。

「什麼時候？」

「還沒有決定。」

「今年？」

「今年可能有點勉強。」

勘右衛門想了一下，老實回答：「我現在成績還很普通，老師也說有些地方不夠穩。我想再多磨一兩年，應該會比較好。」

三郎原本正在擺棋。

手停了。

普通。

又是這個字。

他慢慢抬起頭，冷冷的問：「你剛才說什麼？」

勘右衛門莫名其妙。

「我想再磨一兩年？」

「前面。」

「今年有點勉強？」

「再前面。」

勘右衛門想了想。

「我成績很普通？」

「對。」

三郎盯著他。

「你覺得自己很普通？」

「我現在院生成績本來就普通啊。」

「你剛才贏了我半目。」

勘右衛門忽然覺得頭痛。

又來了。

「那是一盤棋。」

「所以？」

「一盤棋又不能代表全部。」

三郎的臉色更難看了。

鉢屋名人端起茶。

嗯。

又踩到了。

三郎的邏輯其實非常簡單。

他知道自己強。

這不是自大，而是從小到大的成績、棋力和周圍所有人的評價共同構成的事實。

所以一個同齡孩子能在他認真下完的棋裡贏半目，本身就已經證明對方不普通。

結果這個人坐在他面前，一會兒懷疑自己的勝利，一會兒又說自己程度普通。

三郎大概已經開始覺得這不是自謙，是在順便羞辱他。

果然。

三郎接著說：「你普通，然後你贏了我。」

「嗯。」

「那我算什麼？」

勘右衛門張了張嘴，被他這麼一說，他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剛剛那些話似乎有些不妥，可他真的沒有這個意思。

「鉢屋君。」

「嗯。」

「你是不是又生氣了？」

「沒有。」

「你有。」

「沒有。」

「你的臉就是有。」

三郎看著他，沒有回答。

勘右衛門立刻不說了。

名人差點覺得有點好笑，甚至忍不住想，妻子如果還在這裡，大概已經直接笑出聲。

木下九段則完全沒有忍的意思。

「噗。」

勘右衛門猛地回頭。

「老師！」

「不是笑你。」

「你明明就是！」

「我笑鉢屋家的小子。」

「有差嗎！」

木下九段心情很好。

「有。」

勘右衛門氣得轉回去，決定不再理這個老師。

他現在已經開始慢慢摸到鉢屋三郎奇怪的脾氣。

三郎不是不能輸。

他甚至比很多人更能接受「我輸了」這件事，真正讓他不能接受的，是贏他的人不把贏他當回事。

勘右衛門想了想，還是決定解釋。

「可是我真的只是說院生成績普通。」

「哦。」

「不是說你普通。」

「哦。」

「而且你本來就很強。」

三郎終於看他。

勘右衛門非常真誠。

「真的。」

三郎看了他一會兒。

「那就不要一直說自己普通。」

「可是——」

三郎眉毛一抬。

勘右衛門閉嘴了。

算了。

在人家家裡。

剛吃了人家很多和菓子。

不要跟他吵。

木下九段在旁邊看得很清楚。

這隻狸貓今天大概第一次知道，原來有人會因為你貶低自己而生氣，而且氣得像你順便侮辱了他。

某種意義上，確實是順便侮辱了。

鉢屋名人則沒有再看兒子，只是繼續問勘右衛門。

「如果能贏三郎，現在的院生成績普通也不代表什麼。」

勘右衛門一怔。

「你才十二歲？」

「快十三了。」

「那還早。」

名人看了一眼棋盤，才接著說：「以你今天這盤的程度，再磨一兩年，初中畢業以前應該有機會。」

勘右衛門眨了眨眼。

鉢屋名人又說：「我很看好你。」

這一次，連木下九段都沒有插嘴。

勘右衛門整個人安靜了。

他知道坐在自己面前的是誰。

不是普通長輩，也不是因為他是木下九段的弟子，就隨口說幾句好聽話。

是鉢屋名人。

這個人說他有機會，還說很看好他。

勘右衛門耳朵有點熱，一時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應該高興。

好像可以高興一下。

就一下。

畢竟今天真的贏了鉢屋三郎，還被鉢屋名人這樣評價。

兩年前那個輸了十二目的自己如果知道，大概會高興到晚上睡不著。

「謝謝您。」

他低頭道謝，嘴角卻忍不住偷偷翹了起來。

鉢屋名人看在眼裡，沒有再說什麼。

倒是木下九段瞥了徒弟一眼，似乎對那副快藏不住高興的模樣頗有意見。

不過他今天難得沒有潑冷水。

名人重新看向棋盤，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不過你不像大阪人。」

勘右衛門的笑容僵了一下。

「……欸？」

「口音不像關西長大的。」

勘右衛門忽然覺得今天這間屋子裡沒有一個人好對付。

老師就算了，鉢屋三郎難纏也算了，為什麼連鉢屋名人都開始問。

「我以前住東京。」

「後來才搬去大阪？」

「……是。」

「什麼時候？」

「小學的時候。」

「之後拜木下為師？」

「差不多。」

「東京哪裡？」

勘右衛門看著他。

這是棋士還是警察？

他爸爸問人話都沒有這麼可怕。

偏偏鉢屋名人問得完全不像盤問，只是普通閒聊，甚至沒有一直盯著他。可問題一個接一個放下來，勘右衛門就是有種自己快被看穿的感覺。

「港區。」

他老實回答。

名人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可勘右衛門不知道為什麼，反而更不自在了。

他寧願對方問。

至少問出來，他還知道要防哪裡。

鉢屋名人卻已經把注意力放回棋盤。

東京長大，後來去了大阪，拜入木下門下將近兩年。十二歲，對三郎的棋熟悉得不像普通研究。

這孩子不是今天才盯上三郎。

而且他那種執著，絕不是單純覺得三郎有名，拿來當研究對象而已。

名人想起剛才的對局。

從開局開始，勘右衛門就在針對三郎的習慣布局。中盤那些陷阱更不是臨時起意，甚至連三郎改變棋路以後，他都能迅速重新計算。

這樣的準備需要時間，也需要一個理由。

名人看向木下。

木下正在喝茶，又是那副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

「木下。」

「幹嘛？」

「你弟子跟三郎有仇？」

勘右衛門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沒有！」

回答得太快。

房間裡三個人一起看他。

勘右衛門頓時後悔了。

木下低下頭，肩膀很可疑地動了一下。

「老師。」

「嗯？」

「你是不是在笑？」

「沒有。」

「你有。」

「我喝茶。」

「喝茶不會肩膀動。」

「你管我。」

勘右衛門閉嘴。

不能再講了。

越講越可疑。

他低頭把白棋擺回原位，決定從現在開始一句多餘的話都不要說。

三郎卻盯著他。

「你為什麼這麼緊張？」

「我沒有。」

「有。」

「沒有。」

「那你看我。」

勘右衛門抬頭瞪他。

三郎反而笑了。

他原本就覺得這個人很奇怪。

明明今天才第一次——至少在他的記憶裡，是第一次坐到自己對面，棋卻像認識他很久。

「我們以前下過？」

勘右衛門拿著白棋的手僵住。

完了。

他今天原本想得非常好。

跟老師來東京，如果碰得到鉢屋三郎，就下。

最好能贏。

贏完什麼都不用多說，兩年前十二目的帳到此為止。

酷酷地走。

非常瀟灑。

結果現在呢？

贏是贏了，半目。

然後被逼著復盤，被問為什麼這麼熟悉三郎的棋，被問什麼時候考職業，被問為什麼說自己普通。

現在連以前住哪裡都被挖出來了。

勘右衛門開始非常認真地思考新幹線。

「老師。」

木下九段看他。

「我們真的不用走嗎？」

「不用。」

「可是——」

「小勘。」

「……是。」

「回答人家。」

無情。

太無情了。

勘右衛門只好重新把頭轉回來。

三郎已經盯著他了。

「我們以前下過？」

「可能有吧。」

三郎瞇起眼睛。

「可能？」

「少年比賽那麼多。」

「你剛才還記得我以前幾盤棋怎麼下。」

勘右衛門低頭。

又來。

這隻狐狸今天為什麼這麼敏銳？

「就……以前碰過一次。」

「什麼時候？」

「忘了。」

「結果呢？」

「也忘了。」

木下九段差點笑出來。

鉢屋名人看著那孩子。

忘了。

很好。

嘴上說忘了，棋盤上從第一手開始挖洞挖到最後，為了同一個對手把官子磨成這樣。

這叫忘了。

名人現在差不多確定了。

這孩子不只跟三郎下過，還輸過。

而且八成輸得不輕，否則不會記成這樣。

他忽然覺得有點好笑，卻沒有拆穿，只是問了一句：「輸了？」

勘右衛門的表情已經足夠回答。

三郎眼睛一亮。

木下九段低頭，肩膀又開始動。

「老師。」

勘右衛門的聲音已經有點委屈了。

「你又笑了。」

「沒有。」

「你有！」

「我只是喝茶。」

「你剛才已經用過這個理由了！」

「那又怎樣？」

可惡。

真的可惡。

勘右衛門現在終於明白，自己今天最大的錯誤根本不是吃太多和菓子。

是跟木下鐵丸來東京。

不。

還是那句。

就算知道，他大概還是會來。

更可惡了。

「輸多少？」

三郎問。

勘右衛門立刻抬頭。

「不告訴你。」

三郎反而笑了。

「很多？」

「沒有。」

「那就是很多。」

「不是。」

「十目？」

勘右衛門的表情有了一點變化，三郎立刻注意到了。

「更多？」

「鉢屋三郎。」

「嗯？」

「復你的盤。」

三郎真的笑出了聲。

這還是今天勘右衛門第一次看見他笑得這麼明顯。

不是剛才在棋盤上發現陷阱以後，那種帶著攻擊性的笑，而是真的覺得有趣。

「原來真的下過。」

勘右衛門不理他，氣鼓鼓地把白棋放回原位。

三郎看著他，開始在記憶裡往前找。

東京。

少年比賽。

大概十歲。

收官很差。

某個模糊的印象逐漸浮上來，還不完整，但已經有了一點影子。

鉢屋名人沒有再問。

他看向木下，木下也正好看過來。

兩個認識多年的老對手對視了一眼，名人終於明白，為什麼木下今天非得把這個孩子帶來。

這半年，他確實為三郎的事情煩心。

妻子過世以後，三郎不只是跟父親鬧彆扭。如果只是十二歲的孩子氣父親，反而還有辦法處理。

真正麻煩的是，三郎對圍棋本身也失去了興趣。

他不參加入段考試，早上的指導棋停了，以前看到有意思的棋譜會拿來問，現在也不問了。有人提起職業棋士，他甚至只是說，沒必要。

對三郎而言，成為職業棋士從來不是一個需要努力想像的夢。

父親是名人，母親也是職業棋士，自己從小一路贏上來。那條路太早就被所有人認為理所當然，反而失去了非走不可的理由。

妻子還在的時候，三郎至少會為了棋本身覺得有趣。

母親會稱讚他，父親會跟他下，偶爾碰到一盤值得研究的棋，他能高興好幾天。

妻子離世以後，那些事情一起斷掉了。

名人知道兒子的天分還在，棋力也沒有消失。

他只是找不到理由繼續。

偏偏這種事情最不能靠父親告訴他。

「你很有天分」，三郎從小聽到大。

「你應該當職業棋士」，所有人都這麼認為。

至於「你母親也希望你繼續」，這句話名人更不會說。

妻子已經不在了，他不會拿亡妻的名字把兒子綁回棋盤。

可木下知道。

這個認識鉢屋家多年的老對手，不可能看不出來。

於是今天來了。

說是順路，說是祭拜，還帶了一個「最不長進的弟子」。

鉢屋名人看向棋盤。

那個最不長進的弟子，剛剛贏了三郎半目。

木下不可能事先算到這個結果。

沒有人能安排一盤棋。

他甚至不可能確定三郎今天願不願意坐下。

可是他知道自己帶來的孩子有多執著，也知道三郎有多難得碰到真正能跟他下到最後的同齡對手。

木下能做的只有把人帶來。

剩下的交給棋盤。

而現在，三郎已經快把那孩子逼瘋了。

鉢屋名人端起茶，忽然有點想笑。

原來如此。

「木下。」

「又幹嘛？」

「你今天是來踢館的吧。」

木下連眉毛都沒有動。

「哪有。」

「哦。」

「我來看老朋友。」

「嗯。」

「順便祭拜。」

「嗯。」

「剛好帶著弟子。」

「嗯。」

「剛好兩個孩子年紀差不多。」

「嗯。」

「就讓他們下一盤。」

「嗯。」

木下終於不爽了。

「你一直嗯什麼？」

「沒什麼。」

名人端起已經涼掉的茶。

「只是覺得你還是老樣子。」

木下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

名人卻想起他們年輕時的對局。

木下也是這樣。

輸了會再來，被擋下去會再爬回挑戰者的位置。一盤棋能拆一年，下一次再帶著新的東西坐到對面。

現在收個弟子也是。

外表完全不像。

一個脾氣臭，一個軟乎乎；一個輸了棋會板著臉走，另一個輸了棋大概還會先吃兩個點心。

可是骨子裡某個地方確實很像。

都很會記仇。

也都很會回來復仇。

名人沒有把這些話說出口。

他看向木下，對方仍舊一副與自己無關的模樣。

「你算好的？」

木下哼了一聲。

「我哪知道他能贏。」

這是真話。

「我只是覺得兩個孩子年紀差不多，下盤棋也沒什麼不好。」

名人看著他。

木下坦然回望。

半晌，名人才說：「哦。」

「你又哦什麼？」

「沒什麼。」

「你那張臉明明就有。」

「沒有。」

「有。」

「沒有。」

勘右衛門坐在旁邊，忽然覺得這段對話有點耳熟。

他看看鉢屋名人，再看看鉢屋三郎。

原來是遺傳。

難怪這麼難纏。

三郎察覺他的視線。

「你又在想什麼？」

勘右衛門立刻低頭。

「沒有。」

「你有。」

「真的沒有！」

「看我。」

「我要復盤！」

這一次勘右衛門主動抓起白棋。

復盤。

復盤最好。

至少棋盤不會問他在想什麼。

木下終於笑出了聲。

三郎則看著他，嘴角也跟著翹了起來。

只是那雙眼睛裡的火，一點都沒有熄。

勘右衛門重新擺了幾手棋，心情才逐漸好轉。

畢竟不管怎麼說，今天還是很值得高興的。

他贏了鉢屋三郎半目。

又得到了鉢屋名人的稱讚。

兩年前那十二目的帳，總算連本帶利討回來了。

而且——

勘右衛門偷偷看了一眼對面。

聽說鉢屋三郎不打算當職業棋士了。

那以後大概也不會在正式比賽碰到了。

有點可惜。

但也沒關係吧。

他原本最大的願望甚至只是能再跟三郎下一盤，最好能下到收官，證明自己這兩年沒有白費。

現在不只下到了。

還贏了半目。

已經很好了。

真的。

他心滿意足了。

以後他走他的路，他繼續在關西當院生。如果順利，過一兩年就考上職業棋士。

大家各走各的。

至於今天這盤棋，就當成一個非常值得紀念的回憶。

勘右衛門越想越覺得圓滿，甚至開始盤算回大阪以後要不要跟兵助說。

說吧。

當然要說。

不過不能說得太得意。

畢竟只是半目。

嗯。

就說自己今天運氣不錯好了。

「尾浜。」

勘右衛門猛地抬頭。

三郎正瞇著眼看他。

「幹嘛？」

「你是不是又在想什麼很失禮的事情？」

「……沒有。」

「有。」

「你怎麼知道？」

「你的臉。」

勘右衛門立刻摸臉。

「我什麼臉？」

三郎說不上來。

就是很討厭的臉。

剛才還被自己逼得坐立難安，現在忽然露出一種莫名其妙的滿足，嘴角偷偷翹起來，連肩膀都放鬆了。

像一隻終於挖到想要的東西，覺得人生大事已了，準備拍拍屁股鑽回洞裡的狸貓。

三郎越看越火大。

他忽然想起剛才勘右衛門贏了還反過來道歉的反應。

還有那副贏完半目以後，似乎終於放下什麼心事的模樣。

一個念頭冒了出來。

「你是不是在想，反正我不當職業棋士了？」

勘右衛門的手僵在臉上。

三郎看見了。

猜中了。

「所以以後不會再跟我下棋也沒關係？」

勘右衛門不說話。

又說中了。

三郎的笑容慢慢消失。

勘右衛門開始冒冷汗。

「不是。」

「那你剛才在想什麼？」

「沒有什麼。」

「你有。」

「真的沒有。」

「你心虛了。」

「我沒有。」

「你現在連我都不敢看。」

勘右衛門立刻抬頭。

三郎也看著他那雙眼睛裡全是火。

勘右衛門看了一秒，默默移開。

三郎氣笑了。

「你果然就是這麼想。」

勘右衛門急得連忙解釋：「我沒有覺得你不當職業棋士是好事！那是你的選擇，我又不會管。」

「所以呢？」

「所以什麼？」

「你贏完就沒事了？」

勘右衛門徹底不說話。

三郎看著他的表情，終於明白了。

這個人花了不知道多久研究自己的棋，今天上門，挖坑，把他拖進官子，贏了半目。

然後準備心滿意足地走。

甚至因為聽說自己不當職業棋士，已經在心裡默默替他們兩個的對局生涯畫上句點。

憑什麼？

三郎自己都還沒說結束。

「你是不是覺得以後不用再跟我下棋了？」

勘右衛門開始後悔剛才為什麼要笑。

「我沒有這樣說。」

「所以今天贏了就夠了？」

「……」

「尾浜？」

「我又沒有說以後不下！」

三郎眉毛一抬。

「那就是還要下？」

「……」

勘右衛門猛地抬頭。

不對。

這個人又在套他的話。

「我沒有！」

「你剛才說了。」

「我說的是沒有說以後不下！」

「有差嗎？」

「當然有啊！」

「所以你不否認以後還會下。」

「鉢屋君！」

「嗯？」

「你不要一直故意曲解我的話！」

「我只是照你說的理解。」

「你明明就不是！」

三郎興致勃勃地看著他氣急敗壞的模樣，滿意的笑了。

很好。

終於有點脾氣了。

勘右衛門現在真的很想回大阪。

他忽然站起來，動作快得木下都看了他一眼。

「老師，我們是不是該走了？」

「還早。」

「不早了。」

「早。」

「新幹線——」

「有很多班。」

「可是再晚——」

「趕得上。」

「老師。」

木下九段完全不為所動。

勘右衛門已經非常自然地往老師身後挪。

「我們真的該走了。」

「復盤還沒完。」

「下次再復。」

「你跟誰下次？」

木下九段問得很合理。

勘右衛門愣住。

對。

他們又不是同一間棋院，哪來的下次？

不對。

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他又往木下九段後面躲了一點。

三郎看見了。

「你躲什麼？」

「我沒有躲。」

「那你站回來。」

「我站哪裡是我的自由吧！」

木下九段低頭看了一眼已經快整個縮到自己後面的徒弟，不僅沒有救，甚至還往旁邊挪了一點。

勘右衛門瞬間失去掩體。

「老師！」

「自己惹的。」

「我惹什麼了！」

「不知道。」

木下九段重新端起茶。

「我這個弟子就是不長進。」

勘右衛門難以置信地看他。

都這個時候了還補刀。

「門下其他弟子都比他省心。」

「老師！」

鉢屋名人終於確定，這句大概是真的。

棋力是不是最不長進不好說，麻煩程度應該名列前茅。

他看向兒子。

三郎根本沒有心情理會木下師徒的爭執，那雙眼睛一直追著勘右衛門。

名人以前看過三郎輸棋。

可從來沒看過他輸給同齡孩子以後，還能把贏的人逼成這樣。

偏偏三郎沒有半點覺得自己不講理的意思。

他甚至比剛才更高興了。

「尾浜。」

「……幹嘛？」

「你不承認這盤棋？」

「我哪有！」

「你一直覺得自己是趁我沒下棋才贏。」

「我沒有說不算。」

「那你一直道歉做什麼？」

「因為——」

「又說自己普通。」

「那是院生成績！」

「還覺得以後不用再跟我下也沒關係。」

勘右衛門又心虛了。

三郎看著他的表情，反而越來越清楚自己為什麼這麼生氣。

他已經很久沒有這麼想知道一個人的棋了。

很久沒有在一盤棋結束以後，立刻想再下一盤。

更久沒有因為輸而覺得不甘心。

不是難受，也不是挫敗。

只是很想贏回來。

尤其是眼前這個人。

他研究了自己兩年，贏了半目，居然就想當作什麼都結束了。

三郎怎麼可能答應？

「你不是要考職業棋士？」

勘右衛門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換了話題，卻還是點頭。

「……嗯。」

「那就考上。」

「欸？」

「你不是說再一兩年？」

「是啊。」

「那我等你。」

勘右衛門愣住。

等他？

等他做什麼？

三郎看著他那副還沒反應過來的模樣，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明明下棋時那麼難纏，連自己都被他算進去了，離開棋盤以後卻什麼都寫在臉上。

尤其是現在。

一副很想逃，又不敢相信自己聽見了什麼的表情。

三郎心情忽然好了不少。

「等你成為職業棋士，再下一盤。」

勘右衛門睜大眼睛。

「可是你不是……」

話說到一半，他硬生生吞了回去。

三郎當然知道他想問什麼。

「我現在是不想考。」

「……哦。」

「以後的事情誰知道。」

他說得理所當然，甚至帶著一點挑釁。

勘右衛門卻忽然有種很不好的預感。

「所以……」

「所以你先考上。」

「然後呢？」

「然後我贏回來。」

勘右衛門看著他。

「……欸？」

三郎笑了。

「你以為只有你能記仇？」

勘右衛門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三郎卻已經把他剛才那些表情全看懂了。

這隻狸貓以為自己贏了就能走，回大阪繼續當院生，等過幾年考上職業棋士，偶爾想起今天，還能高高興興地跟別人說自己以前贏過鉢屋三郎半目。

想得美。

三郎才不會讓他就這麼把那半目帶走。

「你以前輸給我多少？」

「……」

「十目以上？」

「不要問了。」

「然後你記了兩年？」

「我沒有說兩年！」

「所以真的是兩年。」

勘右衛門痛苦地閉上眼睛。

又被套話了。

三郎笑得更高興。

「你花兩年才贏我一次，現在輪到我了。」

「我沒有要跟你比這個！」

「可是你已經贏了。」

「……」

「所以我得贏回來。」

勘右衛門現在終於知道自己剛才為什麼會有那種不好的預感。

鉢屋三郎不是在跟他商量。

這個人已經自己決定好了。

偏偏他說得又那麼理所當然，彷彿只要勘右衛門考上職業棋士，他們就一定會再碰面，而三郎一定會把今天的半目討回來。

「你怎麼知道以後一定會碰到？」

勘右衛門試圖講道理。

「職業比賽那麼多，也不一定會抽到一起啊。」

「那就等抽到。」

「如果一直沒抽到呢？」

「總會有機會。」

「如果沒有呢？」

三郎看著他。

「你很希望沒有？」

勘右衛門立刻閉嘴。

又來了。

為什麼這個人連普通問題都能拿來反問？

三郎卻沒有放過他。

「你不是研究了我兩年？」

「……」

「既然這麼想贏我，難道贏一次就夠了？」

勘右衛門很想回答，對，夠了，真的夠了。

可是看著那雙眼睛，他忽然說不出口。

因為三郎眼裡的那簇火還在。

剛才整完地時，勘右衛門第一次看見它，還以為只是輸棋的不甘心。

現在才發現不是。

那裡面有興奮，有好奇，有一種終於找到什麼值得追逐的東西以後，連本人都還沒察覺的銳氣。

三郎的棋本來就很可怕。

勘右衛門花了兩年才勉強追上來，今天還得靠著半目的差距，才終於在最後把他贏下來。

可是現在，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不小心喚醒了什麼不得了的東西。

而且那個東西正坐在自己對面，笑得非常開心。

「老師。」

勘右衛門慢慢轉頭。

「嗯？」

「新幹線……」

木下九段放下茶杯。

「還有。」

「我們現在走吧。」

「復盤。」

「老師。」

「坐下。」

勘右衛門快哭了。

鉢屋名人卻沒有看他。

從三郎說出「那我等你」開始，他的目光便一直落在兒子身上。

他沒有驚訝，也沒有問三郎是不是改變主意了，更沒有趁機要求兒子去報名入段考試。

因為名人知道，現在不能碰。

三郎還沒有真正決定自己的未來。

他只是輸了棋，只是不甘心，只是碰到一個終於讓他覺得「下一次還想再下」的對手。

可是對鉢屋名人而言，這已經夠了。

半年前，三郎說的是不下了。

現在他卻開始考慮，如果尾浜勘右衛門成為職業棋士，自己要怎麼再跟他下一盤。

這兩件事之間的距離有多遠，名人比誰都清楚。

他看向木下。

木下也正好看過來。

這一次，兩個人都沒有開口。

名人已經明白了。

木下今天帶來的不是一個能勸三郎繼續下棋的人。

而是一個根本不需要勸他的人。

因為三郎自己已經開始想下了。

想贏。

想要下一次。

而那個讓他重新產生這種念頭的孩子，現在正滿臉痛苦地坐回棋盤前，還在偷偷計算新幹線到底有幾班。

鉢屋名人看著勘右衛門，忽然有點同情他。

這孩子大概還不知道自己招惹了什麼。

三郎從小就不是容易放棄的人。

他對大部分事情都能漫不經心，甚至連別人認為理所當然的職業道路，都能說不走就不走。

可是只要真的在意起來，就很難讓他放手。

妻子以前說過，三郎這孩子看起來什麼都不在乎，其實不是。

只是能真正讓他在意的東西太少，一旦碰上了，就很麻煩。

現在確實很麻煩。

至少對勘右衛門而言是。

「這裡。」

三郎又把一顆黑棋擺回去。

「你前面到底看過我多少棋？」

勘右衛門難以置信地抬頭。

「還要問？」

「當然。」

「剛才不是講過了嗎？」

「你只說一些。」

「就是一些啊！」

「那這裡呢？」

三郎指向中盤的一處變化。

「你也是故意的。」

「不是。」

「你剛才自己承認了。」

「我承認的是前面！」

「所以後面還有別的？」

勘右衛門閉嘴。

又被套了。

他現在真的開始懷疑，鉢屋三郎是不是天生就知道怎麼讓人不小心把話說出來。

三郎卻很高興。

他發現勘右衛門在棋盤上和棋盤外，簡直像兩個不同的人。

下棋的時候，這個人很會藏。明明準備了不少東西，卻能裝得像什麼都沒有，甚至故意讓自己吃掉幾顆棋，等他追進去以後才發現後面還有別的變化。

可是離開棋盤以後，勘右衛門高興就是高興，心虛就是心虛，想逃的時候連眼睛都會往老師那裡飄。

只要稍微看一下，幾乎什麼都知道了。

三郎忽然覺得這比剛才那盤棋還有趣。

「你是不是又想回大阪？」

勘右衛門看著他。

「……你說呢？」

「可是復盤還沒完。」

「你到底要復多久？」

「復完為止。」

「那是什麼時候？」

「看你回答得多快。」

勘右衛門簡直不敢相信。

這個人居然還敢說。

「老師！」

木下九段連頭都沒抬。

「新幹線還有。」

「我這次不是要問新幹線！」

「那我不管。」

勘右衛門絕望了。

鉢屋名人看著這一幕，終於忍不住笑了一聲。

三郎轉頭看他。

父子兩人的目光短暫碰上。

名人沒有說什麼，只是拿起茶杯，像往常一樣重新看向棋盤。

三郎也沒有問父親為什麼笑。

他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尾浜。」

「……幹嘛？」

「繼續。」

勘右衛門痛苦地把白棋拿起來。

木下九段坐在旁邊，時不時補上一句讓徒弟更想回大阪的話。三郎則一手接著一手追問，偶爾還故意把勘右衛門的回答曲解成另一個意思，逼得對方氣急敗壞地反駁。

鉢屋名人忽然覺得，這個下午好像很久沒有這麼吵了。

不是妻子還在時的那種熱鬧。

也不可能再回到以前。

只是棋子重新落在棋盤上的聲音，一顆接著一顆，夾雜著兩個孩子的爭論。

三郎一直在問。

勘右衛門被問煩了，偶爾會頂回去。

木下九段在旁邊喝茶，完全沒有要替徒弟解圍的意思。

很吵。

卻不討厭。

名人想起以前妻子總說，他們父子兩個其實很像。

那時候他不覺得。

現在倒是有點明白了。

三郎眼裡的火還在。

那就夠了。

至於木下今天到底是不是故意來踢館——

鉢屋名人看了一眼老對手。

木下還若無其事地繼續喝茶。

算了。

這筆帳以後再算。

反正這個人最擅長的，就是輸了以後再來。

而他帶來的那隻狸貓，大概也是。

只是狸貓本人顯然還沒有意識到，自己今天究竟做了什麼。

勘右衛門現在只想趕快把這盤棋復完。

他已經決定，回大阪以後一定要好好休息幾天，暫時不要再看任何跟鉢屋三郎有關的棋譜。

至少三天。

不。

一個星期。

最好一個月。

「尾浜。」

三郎又叫他。

勘右衛門痛苦地抬頭。

「又怎樣？」

「你這裡是不是還有另一個變化？」

「……有。」

「擺給我看。」

「可是那個變化最後也沒用上。」

「我想看。」

勘右衛門看著他。

三郎也看著他，甚至很高興地把旁邊的棋子推過去，示意他開始擺。

那雙眼睛裡還燒著剛才那簇火。

勘右衛門忽然覺得自己今天真的做錯了一件事。

早知道就不該那麼高興。

不。

贏棋還是很值得高興的。

只是他以前從來不知道，原來贏了棋也會有報應。

而且這個報應，現在就坐在他對面。

名字叫鉢屋三郎。

##

還真的是報應

跟了一輩子的那種🙂

木下鐵丸終於起身告辭時，勘右衛門幾乎是第一個跟著站起來的。

他今天已經問了好幾次新幹線，還被老師堵了一句：「你吃了人家那麼多和菓子，陪人家復盤一盤又怎麼了」，弄得他連反駁都沒辦法。

誰叫那些和菓子真的很好吃。

他原本只是想著來都來了，吃兩個應該沒關係，哪知道最後一盤棋下完，不只贏了半目，還被鉢屋三郎拉著從第一手開始重新問了一遍。哪裡是事先準備過的，哪裡是臨場算的，為什麼這裡不跟著應，為什麼那裡寧願讓掉兩目也不肯退，連他自己都快忘記當時腦子裡轉過多少東西，對面那隻狐狸卻一手一手記得清清楚楚。

更糟的是，復盤結束也沒有真的結束，反而更像一場漫長的凌遲。

總之現在能走最好。

勘右衛門立刻起身跟著老師走向玄關，鉢屋名人親自送客，三郎也跟了過來，雖然看起來還有些意猶未盡，倒也沒有再攔著他們。

勘右衛門總算鬆了口氣。他已經決定了，回大阪以後至少一個星期不要再看鉢屋三郎的棋譜。雖然今天這盤棋確實值得高興，可是他暫時不想再聽見任何跟鉢屋三郎有關的問題。

師徒倆剛在玄關站定，門鈴便響了。

鉢屋名人像是早知道這個時間還有人會來，只說了一句：「應該是雷藏他們」，便轉身去開門。

「不破也來了？」

「嗯，他下午有對局，結束後說會過來。」

「那正好，省得改天再見。」

兩個大人說得自然，顯然彼此都熟。勘右衛門站在木下身旁聽了一會兒，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不破」這個姓氏好像在哪裡看過。

沒等他想明白，門已經打開了。

門外站著一名與鉢屋名人年紀相仿的男人，手裡提著拜訪用的禮盒，身後還跟著一個少年。

「這麼晚才過來，打擾了。」

「哪裡，木下正準備回大阪。」

「太好了，看來我來得正是時候，我還擔心這次又見不上面了。」

「你以前來得還少嗎？下午的棋下完了？」

木下顯然和對方也很熟稔，十分自來熟地和對方聊了起來。

「下完了。」

「結果呢？」

「輸了。」

「哪裡？」

「中盤。」

「回頭傳給我看。」

木下九段接過不破九段帶來的禮盒，還拍了拍他的手臂。

「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幾個人就這麼在玄關聊起下午的對局，連寒暄都沒說上幾句，話題便轉到了棋盤上。勘右衛門站在木下身後，忍不住多看了他們一眼。

他原本以為職業棋士之間見面多少會更講究一些，至少木下老師在外面被人叫「名譽天元」時，旁邊的人通常都很恭敬。可眼前幾個人顯然不是那種關係，棋院裡的頭銜到了私下便淡了不少，說起輸贏也乾脆得像是在談今天的天氣。

跟在父親身後的少年先向鉢屋名人問好。

「老師。」

「棋譜帶了？」

「有，父親說您可能會想看。」

「晚點再說。」

少年又向木下行禮。

「木下老師，好久不見。」

勘右衛門這才認出了他。

不破雷藏。

東京棋院相當有名的少年棋手，父親本身也是職業棋士，自己則從小拜在鉢屋名人門下。勘右衛門以前看過他的棋譜，也知道他跟鉢屋三郎是表兄弟，關係很好，只是今天第一次這麼近地見到本人。

第一印象倒是跟三郎完全不一樣。

明明都是鉢屋名人身邊長大的孩子，雷藏身上的氣質卻溫和許多，說話不疾不徐，笑起來也很親切。勘右衛門今天被某隻狐狸逼得太慘，看見雷藏時甚至莫名生出一點安心感。

這個應該比較正常。

如果鉢屋三郎是一隻會追著人咬的狐狸，眼前這個大概就是性格溫和、不太會主動招惹人的那種。

勘右衛門才剛做完這個判斷，雷藏也注意到了他。他似乎覺得勘右衛門有些眼熟，卻沒有立刻認出來，直到木下九段順口介紹了一句：「我弟子，尾浜勘右衛門」，才忽然「啊」了一聲。

「尾浜？原來是你。」

「……我？」

「嗯，你拜木下老師為師了？」

「對……」

「我還以為你是東京人，你後來搬去大阪了嗎？」

勘右衛門這次是真的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我是東京人？」

這句話把原本正準備送客的三郎也引了過來。

「雷藏，你認識他？」

「你不記得了嗎？」

三郎皺起眉頭，顯然沒想起什麼。雷藏反而有些意外，忍不住笑道：「兩年前的全國少年少女圍棋大賽，你們在八強遇到過。」

勘右衛門的表情僵住了。

「八強？」三郎還在回想。

「嗯，你贏了人家十二目。」

這一次，三郎的眼神終於變了。

勘右衛門已經開始後悔自己剛才為什麼會覺得不破雷藏是一隻溫和無害的狐狸。

溫和是真的，無害顯然不是。

雷藏完全沒有察覺他想阻止的眼神，或者察覺了，只是覺得這也沒什麼不能說。他本來就是當時在場的人，甚至還莫名其妙被三郎拖進那盤棋裡比較，因此記得格外清楚。

「那盤前面其實下得很好，中盤也一直沒有被你拉開太多，是最後官子出了問題。你下完還直接跟他說，『你的官子太弱了，下次別在收官時送人十二目。』」

三郎盯著勘右衛門，勘右衛門則開始盯大門，心想什麼時候能走。

「後來你還說，他的收官比我更糟，輸給你十二目剛剛好。我那時候明明有阻止你，結果你還拿他跟我比較。」

三郎終於想起來了。

不是整張臉，也不是名字，而是那盤棋。

一個開局下得還不錯、中盤也沒有立刻崩掉，最後卻在收官接連出錯的孩子。當時他甚至覺得有些可惜，因為前面明明能下成那樣，最後竟然把差距收成了十二目，所以才會在結束後直接指出來。

至於那個孩子叫什麼、長什麼樣，他是真的忘了。

可眼前這個人，他現在已經認識了。

今天下午，三郎才剛跟勘右衛門下完一盤棋，對方從開局就針對他的習慣布局，中盤幾次看似退讓的交換也都另有打算。最厲害的還是官子，原本握在自己手裡的優勢被一點一點追回去，最後竟然連半目都沒能守住。

剛才復盤時，他只知道這個人的官子強，現在才知道，原來兩年前最差的也是官子。

三郎忽然笑了。

勘右衛門背後一涼，忍不住往老師身邊靠了一步。他今天已經看過好幾次這種表情，每次都沒有好事。

「原來是你。」

「……什麼？」

「兩年前那個官子很差的。」

「你不用特別加後面那句。」

雷藏在旁邊笑了出來，三郎卻完全沒有要放過他的意思。

「所以你後來去學官子了？」

「學圍棋本來就會學官子。」

「拜的還是木下老師。」

「那又怎樣？」

「兩年。從十二目，收到半目。」

「你到底想說什麼？」

「沒什麼。」

三郎嘴上說著沒什麼，臉上卻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他現在終於明白木下老師今天為什麼會把人帶來，父親大概也早就明白了。

木下老師知道他這半年幾乎不碰圍棋，也知道他連職業棋士都不想當了。一般的同齡人對現在的三郎而言根本沒有意義，他從小贏得太多，贏到後來連輸贏本身都很難再讓他真正產生什麼感覺。

可如果是旗鼓相當的對手呢？

如果那個人不是突然冒出來，而是曾經被他遠遠甩在後面，卻花了整整兩年把差距追上來呢？

如果他甚至把三郎親口指出的弱點磨成了最鋒利的武器，再拿著那把武器回來，堂堂正正從他手裡搶走半目呢？

三郎看向父親，鉢屋名人也正望著他。

父子兩人在棋盤以外其實沒有太多共同語言。

妻子還在時，她總能很自然地把兩個不擅長說話的人接起來；她離開以後，家裡安靜了很久，早晨那盤棋也停了半年。

可他們畢竟都是棋士，有些事情根本不用說。

鉢屋名人看得出兒子的眼睛已經變了，三郎也看得出父親早就看懂了木下帶這個人上門的用意。

木下鐵丸大概沒有把每一步都算得那麼精準，也不可能事先知道自己的弟子今天一定能贏。可他至少知道，想讓一個已經覺得「不下也無所謂」的孩子重新對棋盤產生興趣，勸是沒有用的。

得讓他輸，或者至少，讓他遇到一個真正想贏的人。

偏偏木下手裡真的有這麼一個。

「你果然是來踢館的。」

鉢屋名人看了他一眼，估計再也不會相信他的鬼話了。

「都說了不是，我只是帶弟子順路來拜訪。」

「嗯。」

「你那個『嗯』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

木下最討厭他這種沒什麼。

雷藏的父親倒是聽懂了幾分，看看三郎與勘右衛門，又看看木下，忍不住笑道：「難怪我剛才一進門就覺得氣氛不太一樣。原來今天已經下過了。」

「下過了。」鉢屋名人說。

「結果呢？」

「三郎輸了。」

一句話，乾乾淨淨。

三郎沒有反駁，雷藏的父親卻是真的驚訝了。

「你贏了三郎？」別說父親了，就連雷藏也是又驚又喜，他已經很久沒有聽過三郎輸給誰了，尤其是同齡的人。

勘右衛門忽然覺得今天這半目已經被公開處刑太多次了。

「……半目。」

「半目也是贏啊！好厲害！」

雷藏說得理所當然，語氣裡沒有一點客套，反而讓勘右衛門有些不好意思。

「我還記得你以前那盤，那時候就是官子最可惜，現在居然能在官子贏三郎半目，你一定練了很久吧？」

「……嗯。」

這一次，勘右衛門沒有再說還好。他偷偷看了一眼旁邊那隻狐狸，果然發現三郎也在看他，只好老實補充：「練了很久。」

三郎總算沒有再追問，木下九段卻在旁邊很不給面子地哼了一聲。

「不練能怎麼辦？這孩子本來就不長進，門下其他幾個都比他省心。」

「老師！」

「別人輸了知道回去改，他輸一盤能記兩年，還非得追到東京來討。你說麻不麻煩？」

「今天明明是老師帶我來的！」

「你不想來？」

「……」

想。

非常想。

至少在今天以前很想。

木下九段看他的表情就知道答案，嗤了一聲。

鉢屋名人倒沒有跟著取笑，只看向木下。

「你這個弟子確實很有意思。」

「麻煩得很。」

「能贏三郎半目，不是光靠記仇就辦得到的。」

「那倒是。」

木下九段這次沒有反駁，雷藏的父親也跟著點頭。

「十二歲就能下到這個程度，確實不容易。」

勘右衛門耳朵有些熱。他今天已經被鉢屋名人稱讚過一次，現在又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聽見這些話，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不過也就一下。

因為他忽然發現，三郎還在看他。那雙眼睛裡的興趣，比剛才復盤時更濃了。

勘右衛門立刻往木下身後挪了一步。

「你躲什麼？」

「我沒有躲。」

「那你站出來。」

「我站哪裡是我的自由吧！」

木下九段低頭看了一眼徒弟。

「你跟著我幹嘛？」

「沒有啊。」

木下九段往旁邊讓了一步，勘右衛門跟著挪；木下九段又往另一邊挪，勘右衛門也跟過去。連續兩次以後，木下九段終於忍不住回頭。

「你到底要躲到什麼時候？」

「老師，你不要動！」

「我站哪裡還要你管？」

「因為……」

勘右衛門看了一眼三郎，發現對方正笑著看他，立刻又把頭縮回去。

「真沒出息。」

「老師！」

「今天贏棋的不是你嗎？」

「是啊！」

「那你躲什麼？」

勘右衛門回答不出來，因為他自己也不知道。

明明是他贏了。

白半目勝。

可是現在站在玄關，鉢屋三郎笑得像剛剛贏了半目，而他卻像那個輸得一塌糊塗的人。

鉢屋名人看了半天，終於開口。

「木下。」

「幹嘛？」

「今天贏棋的不是你弟子嗎？」

「是啊。」

「我怎麼看著像輸了？」

木下回頭看了一眼還躲在自己身後的勘右衛門。

「誰知道。」

雷藏這才逐漸察覺情況似乎有點不對。

「尾浜君，對不起，我是不是說了不該說的話？」

勘右衛門從木下九段背後探出頭，見雷藏真的一臉歉意，忽然也不好意思怪對方了。

「沒有啦。」

「真的？」

「嗯。」

「我只是覺得你進步很多，很厲害。兩年前那盤我還記得，你現在居然能贏三郎半目，真的很不容易。」

「謝謝。」

「而且官子進步這麼多，一定下了不少功夫吧？」

三郎卻忽然接話：「對啊，一定下了不少功夫。」

勘右衛門忽然覺得雷藏剛才的道歉完全沒有意義。

因為他每稱讚一句，三郎就越高興。

雷藏父子今天到底是來做什麼的？

明明只是來拜訪鉢屋家，結果雷藏才進門沒多久，就把他好不容易熬過去的事情全部翻了出來，連帶著那隻原本已經準備收手的狐狸，又開始精神百倍地追著他跑。

鉢屋名人倒是看得很清楚。

雷藏沒有惡意，他甚至是這個玄關裡最真心替勘右衛門高興的人。只是三郎現在最缺的，偏偏就是這些消息。

兩年前輸了十二目，官子不好，不甘心，練了兩年，最後贏回半目。

每多知道一件事，三郎眼裡的興趣就多一分。

木下九段今天帶來的那把火，本來就已經燒起來了。雷藏父子偏偏這時候登門，倒像是專程來添柴的，而且雷藏顯然還沒發現。

「三郎，你們今天的棋譜還在嗎？我也想看看。」

勘右衛門猛地抬頭。

不要。

真的不要。

「當然。」

「我很好奇尾浜君怎麼下贏你的。」

「我也很好奇。」

「我已經復盤過了！」勘右衛門趕緊抗議。

「我知道。」

「而且復了很久！」

「嗯。」

「所以不要再復了！」

雷藏終於忍不住笑了。

「三郎，你是不是又一直問人家？」

「哪有。」

「有！」勘右衛門從木下九段背後探出頭。

「你不是很喜歡下棋？」

「喜歡下棋跟喜歡被你問是兩回事！」

「可是你贏了。」

「所以呢？」

「我輸了，當然想知道為什麼。」

勘右衛門張了張嘴，又不知道該怎麼反駁。

這個理由實在太正當了。

而且他也不能說三郎不認真。今天那盤棋，三郎從頭到尾都沒有敷衍，輸了以後更是認真復盤，甚至有幾處變化是勘右衛門自己都沒想得那麼深的。

正因為如此，他才更難招架。

木下九段看了一眼時鐘。

「行了，真的得走了。再耽擱下去，末班新幹線就趕不上了。」

「確實不早了。」鉢屋名人點頭道。

「從這裡到車站還得花些時間吧？」雷藏的父親問。

「嗯。再晚一點，今天就得在東京過夜。」

勘右衛門幾乎感動得想哭。

終於有人記得他們還要回大阪了。

三郎雖然還有許多事情想問，但聽見末班新幹線也知道不能再攔。真讓木下師徒錯過車，今晚就得在東京安排住處，總不能為了自己想繼續復盤，連客人什麼時候回家都不管。

何況今天已經下了一盤，那半目他記住了，兩年前的十二目也記住了，剩下的事情以後還有機會問。

只是眼看勘右衛門終於要跟著木下出門，三郎還是想起了一件事。

「尾浜。」

「……又怎樣？」

「你什麼時候考入段？」

「不知道。」

「明年？」

「不知道。」

「後年？」

「都說不知道了。」

「那你下次什麼時候來東京？」

勘右衛門終於忍無可忍。

這個人今天到底有多少問題？

從棋盤上問到棋盤下，從兩年前問到兩年後。好不容易走到玄關，眼看新幹線都快趕不上了，居然還不肯放人。

「當職業棋士的時候！」

或許是被逼急了，勘右衛門沒好氣地丟下一句。

三郎看著他，忽然笑了。

「好。」

「……」

什麼好？

勘右衛門原本還想問，卻發現三郎已經沒有繼續追問的意思，甚至主動讓開了。

這下反而更奇怪了。

剛才還不肯放人的狐狸，怎麼突然這麼好說話？

勘右衛門看著他的笑容，莫名覺得自己好像說錯了什麼。可是現在沒有時間追究。

「老師，我們快走吧。」

「新幹線又不會跑掉。」

「我知道！」

「知道還一直催。」

「因為真的快趕不上了啊！」

木下九段終於笑了。

他向鉢屋名人再次告辭，勘右衛門也趕緊跟著行禮。

「今天真的很謝謝您。」

「路上小心。好好下棋。」

勘右衛門怔了一下，隨即認真點頭。

「是。」

木下九段已經走出門外，勘右衛門連忙跟上，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三郎還站在玄關，見他回頭，便笑著揮了揮手。

「再見。」

「再見。」

勘右衛門也抬起手，隨即匆匆追上老師。

鉢屋名人目送木下師徒離開，直到兩人的身影消失，才把門關上。

「真沒想到尾浜君現在這麼厲害。」雷藏還在想剛才的事情。

「嗯，很厲害。」

「你真的輸了半目？」

「嗯。」

「那盤棋一定很精彩。」

「很精彩，你等一下可以看看。」

三郎已經轉身往屋裡走，雷藏跟在後面，忽然想起什麼。

「對了，三郎。」

「嗯？」

「你這次總不會再忘了人家吧？」

「不會。」

三郎回答得很快，雷藏反而笑了。

兩年前那一盤，只有輸掉十二目的尾浜勘右衛門記了很久，連他這個莫名其妙被拿來比較官子的旁觀者都還有印象，偏偏真正贏棋的鉢屋三郎早就忘得一乾二淨。

可是從今天開始，大概會反過來。

那個名字已經被三郎牢牢記住了。

尾浜勘右衛門。

木下鐵丸門下。

兩年前輸他十二目，兩年後贏他半目。

而且還說了，下一次來東京，是成為職業棋士的時候。

鉢屋名人走在兩個孩子身後，聽見這段對話，沒有插嘴。

兒子並沒有說自己要去參加入段考試，也沒有說以後一定要成為職業棋士。他只是問了尾浜勘右衛門什麼時候再來，然後得到一個答案。

鉢屋名人不知道這個答案對三郎究竟意味著什麼，也不打算現在追問。

可是他很久沒有看見兒子這麼期待下一盤棋了。

今天早上，三郎甚至還不知道木下會帶著弟子登門。到了晚上，他卻已經有了一個想再見面的對手。

而那個對手大概還不知道，自己在玄關被逼急了隨口說出的話，已經讓鉢屋三郎記在心上。

三郎正跟雷藏說起今天那盤棋，講到中盤某個變化時，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催著雷藏快點過來。雷藏笑著答應，兩個孩子一路聊回了大座敷。

鉢屋名人聽著他們的聲音，沒有叫住三郎，也沒有提起入段考試。

今天已經發生了很多好事，至於以後的事情，就讓三郎自己決定吧。

反正那隻從大阪來的狸貓，已經留下了一個讓狐狸願意等待的答案。

而狐狸這一次，絕對不會再忘了。

##

雷藏，提油救火😂

木下鐵丸與勘右衛門離開後，屋裡一下安靜了不少。

方才玄關還擠著幾個人，勘右衛門臨走前又被三郎追著問什麼時候考入段、下次什麼時候來東京，最後被問得煩了，丟下一句「當職業棋士的時候」，便跟著老師匆匆走了。

三郎倒沒再追。

他站在玄關，看著兩人的身影消失在門外，臉上還帶著一點讓雷藏相當熟悉的笑。

那通常不是什麼好兆頭，尤其對被他盯上的人而言。

雷藏的父親也看見了，沒有點破，等鉢屋名人關上門，才問起今天錯過的那盤棋。

「剛才的棋還記得嗎？」

「記得。」

「能擺？」

「能。」

「那給我們看看？」

雷藏立刻跟著點頭。他是真的好奇，兩年前在少年賽八強輸給三郎十二目的孩子，拜進木下鐵丸門下，再回東京時，竟然把當年最糟糕的官子練成了能贏三郎半目的武器。

光聽結果，就足夠讓人想看。

鉢屋名人倒是先問起另一件事。

「雷藏，兩年前那盤，你還記得多少？」

「大概的局勢和走向還記得，完整復刻可能沒辦法。畢竟過了兩年，我也只是坐在旁邊看。」

「記得他怎麼輸的？」

「前面下得不差，中盤也有跟上，是收官以後才被拉開。有幾個次序不太對，還漏算了一些細目，不過每一手的順序，現在應該擺不回來了。」

「你剛才連我說什麼都記得。」三郎說。

「因為你一直拿他跟我比啊。」

雷藏也很無奈。

又不是他想記，三郎一句「比雷藏還差」，把旁觀的他也拖了進去。他當時勸了半天，表弟照樣把話說完，想忘都難。

雷藏的父親聽得好笑，鉢屋名人也沒有勉強他去重擺那盤記憶已經不完整的棋。幾人回到和室，三郎把棋笥拉回棋盤旁，等大家坐好，便開始復盤。

啪。

第一顆黑子落下，聲音比平常響。

雷藏剛在旁邊坐好，第二手又是一聲。父親跟著入座，才看了兩手，便抬眼望向鉢屋名人。

名人神色如常，完全沒有阻止的意思。

三郎一手一手往下擺，快得幾乎不需要思考。雷藏原本還在看這是不是三郎慣用的布局，到了十幾手，注意力卻逐漸移到他的手上。

每一下都落在交叉點上，也每一下都很響。不知道的，還以為棋子跟他有仇。

「三郎。」

「幹嘛？」

又落一子。

「輕一點。」

「我很輕。」

啪。

雷藏低頭看了一眼棋盤，算了，本人說輕就是輕吧。

鉢屋名人已在另一側坐下，手裡端著茶。雷藏的父親看得好笑，也沒說什麼，只跟著棋局往下看。

前半盤確實看不出太大異樣。

「白棋守得不錯，不像木下老師的棋。」

「本來就不像。」

木下鐵丸年輕時也是出了名的敢爭，尤其碰上鉢屋名人，局面越複雜越敢往裡闖，輸了也很少真的服氣。眼前這盤白棋卻沒有急著跟三郎硬碰，能守就守，該讓便讓，許多落子看起來普通，局面始終咬著，卻不顯得尖銳。

雷藏看了一會兒，漸漸坐直。

「這裡……」

「怎樣？」

雷藏又看了幾手，才確定剛才那點違和感從哪裡來。那一手單獨看沒有問題，可如果對手是三郎……

「他在等你？」

「嗯。」

鉢屋名人沒說話。下午第一次看見這盤棋，他也是在差不多的地方察覺。

白棋準備的不是某個定式，也不是幾手確定的變化，而是鉢屋三郎。

如果是他們也就算了，可勘右衛門不僅知道三郎喜歡什麼局面，看見哪種交換容易伸手，在哪些地方更願意追求複雜變化，甚至連三郎明明看見前面有坑，有時反而會覺得有意思，自己走進去，他都考慮過。

雷藏看懂以後，神情有些微妙。

「他研究你多久？」

「不知道。」

「兩年？」

「問他。」

「他已經走了。」

三郎不說話，雷藏忍著笑，看來真的很在意。

棋局進入中盤，擺子的速度慢下來。這一段比前面複雜，雷藏父子也開始頻繁停下來看局面。

勘右衛門的準備並沒有讓他一路佔便宜。

三郎發現以後就開始試，改變次序，換方向，甚至故意選更複雜的變化。幾次下來，白棋原本的布置被打散不少，只能重新計算。

「這裡已經不是事先準備的了吧？」

「不是，他想了很久。」

「你怎麼知道？」

「我就在對面。」

雷藏想想也是，而且三郎顯然記得清楚。不只棋，連對方在哪一手想了多久，哪裡開始猶豫，他都記住了。

雷藏的父親俯身看過幾處變化，漸漸明白白棋後面的打算。

「他知道中盤拼不過你，所以一直在留。」

三郎應了一聲。

白棋失去了一些東西，有些甚至是主動讓出去的。三郎真正進入狀態以後，中盤的力量很難靠事前研究完全抵銷，勘右衛門也意識到這一點，沒有執著於每一處都爭到底。

能讓的地方讓，不能斷的地方死死連住。只要差距沒有一次拉開到無法追回，他就留著後面的可能。

「他想拖你進官子。」

「對。」

三郎把白子擺下去，這次尤其響，雷藏差點又笑出來。

接下來，他看得更加仔細。兩年前，同一個孩子就是在這個階段，把原本還能看的局面逐漸送掉，現在卻完全相反。

白棋一進官子，整盤棋便換了節奏。先手交換乾淨，次序清楚，有些地方只差一目，甚至半目，勘右衛門也沒放過。三郎的優勢開始縮小，三目、兩目、一目半，雷藏不自覺往前靠了一些。

「這種地方，兩年前那盤好像就有收反過。」

「嗯。」

「還有這裡，那時候他漏了不少這種細目。」

「雷藏。」

「嗯？」

「你記得太清楚了。」

「我都說了，你那時候一直拿他跟我比。」

三郎沒再接話，雷藏的父親倒忍不住笑了。

「看來你當年的話，人家是真的聽進去了。」

最後幾個官子擺完，棋盤回到下午結束時的模樣。三郎放下最後一顆棋，這次最響。

白勝半目。

和室裡安靜了一會兒。雷藏重新看過整盤棋，才明白那個結果是怎麼來的。三郎沒有突然犯下致命失誤，白棋也沒撿到偶然的機會。勘右衛門先撐住，留下能計算的地方，再把棋拖進自己這兩年磨得最久的領域。

而且做到了。

「好厲害。」

「誰？」

「尾浜啊。」

三郎的臉又更臭了一點，看得雷藏忍不住笑。

「你也下得很好。」

「不用安慰我。」

「我沒有安慰你。」

本來就是兩個人都下得好的棋，也正因如此，最後那半目才更有意思。

雷藏的父親算完目數，重新看了幾處關鍵變化。

「十二歲能下成這樣，木下老師撿到寶了。」

「他很會撿。」鉢屋名人說。

「只是沒想到會收這種弟子。木下老師年輕時，簡直像個越挫越勇的將軍，被你打退多少次，下次照樣帶著人馬回來。」

「現在也一樣。」

「結果收了個愛挖洞的小狸貓。」

聽見父親的形容，雷藏也笑出了聲。

下午他進門時，勘右衛門抱著東西站在老師旁邊，一副終於可以回大阪的樣子，很難跟眼前這盤處處留著後手的棋放在一起。

他的父親指向一處交換。

「老師想的是怎麼殺進去，弟子想的是怎麼讓別人自己走進來。」

鉢屋名人也跟著附和：「木下也不是只會往前衝。他的官子一直很好，這孩子學到了，只是用法不一樣。」

木下肯棄，也敢爭，一塊棋該捨就捨，局部該斷便斷，取捨做完，剩下的路就要殺到底。勘右衛門卻把那些計算藏在不起眼的地方，這裡退一點，那裡讓一點，等對手追過去，才發現前面得到的利益，後面還得付帳。

三郎拿起一顆白子，放回方才的官子位置。

「雷藏不會先下這裡。」

雷藏想了一會兒，指向另一側。

「我大概會先收這邊。」

「先封住，免得留下能被利用的地方？」父親問。

「嗯，那邊還有交換，放著不太放心。」

三郎把白子移到雷藏指的位置，替黑棋接了一手。局部很快收乾淨，白棋把實地拿好，也封住後續侵入的可能。

「你的官子一直是這樣，不讓對手鑽。」鉢屋名人說。

雷藏笑了笑，三郎卻已移開那幾顆棋，擺回勘右衛門下午的走法。

這次白棋沒有立刻封口，而是先做另一處交換，把原本可以收乾淨的地方留著。雷藏拿起黑子試著應了一手，再替白棋接下去，手便停住了。

「次序不一樣了。」

「對。」

「那邊看起來還能多拿一點，可是拿完，這裡就得先補。」

「補了，就輪到白棋先收另一邊。」雷藏的父親說。

雷藏重新算過，漸漸明白那半目從哪裡來。

他會先把縫隙封好，讓對手找不到多拿實地的機會；勘右衛門卻看著那些縫隙，算哪一處可以先留，哪一處能借來交換，又要如何改變次序，從看似確定的目數裡，再摳出一點。

「他是故意留著。」

「你現在知道我為什麼想復盤了？」三郎問。

「知道了，但你問得那麼細，他大概真的以為自己趕不上新幹線。」

「又沒有人不讓他走。」

雷藏只看著表弟，沒有接話，想到剛才那個情景，確實沒有不讓人走。

只是那隻小狸貓這一路走得相當辛苦。

鉢屋名人指向中盤的一處。

「不能只看最後。這裡如果沒撐住，挖再多洞也沒用。」

三郎重新擺回那段變化，雷藏接過白棋，父親替黑棋試了另一個次序。一種走法試完，又換一種，白棋可以多爭，卻容易被切開；退得太多，後面的官子再好，也追不回來。

幾個人繞了一圈，仍回到勘右衛門下午選的那一手。

雷藏的父親笑道：「這裡肯退，到了後面又一目都不肯讓。才十二歲，倒挺知道什麼時候該忍。」

那份雷藏帶來的棋譜還放在旁邊，誰也沒打開。因為這場臨時的小型研究會，已經先研究起了一隻十二歲、正在搭車回大阪的狸貓。

「兩年前那場少年少女賽，木下老師也在？」

研究完中盤，雷藏的父親忽然問起。

「好像在。」

雷藏回想了一會兒，臉上帶著些猶疑：「那天有幾位職業棋士在會場走動。不過他有沒有看那盤，我不確定。」

「木下那次是特別嘉賓，難得來東京。」鉢屋名人說。

「你還記得？」

「他來之前找過我。」

緊接著，鉢屋名人又問了幾句當時的情形。雷藏只記得八強下完，三郎沒有立刻走，還在跟對手講哪裡下得不好，勘右衛門起初沒說什麼，後來臉色越來越難看。

至於木下老師當時有沒有站在附近，他實在想不起來。

「他可能也看見了。前面能跟上，最後輸十二目，依他的個性，應該很嘔。」

依照名人對木下的了解，他做出了這個推論。

雷藏父子聽完沒忍住笑了。

木下自己就是擅長官子的棋士，哪怕在頭銜戰裡被壓住，也能在最後幾處細目跟人磨到誰都不肯多讓半分。眼前有個孩子，開局、中盤都還能下，最後卻因為官子，把尚有得爭的棋收成十二目敗。

贏的人還是鉢屋三郎。

「敗給你的兒子，大概更嘔。」雷藏的父親說。

「嗯。」

「所以呢？」三郎問。

「他大概會想，這孩子如果有人好好教官子，不至於輸成這樣。」

「本來就不至於。」

三郎回答得乾脆。他現在想起那盤棋，仍覺得十二目輸得太多，前面明明不是那個差距。

「可惜是個東京的孩子。」鉢屋名人說。

雷藏的父親點頭。

木下住在大阪，研究會也在關西，就算看出才能，也不能看完一盤少年比賽，便叫十歲的孩子搬去大阪跟他學棋。

「他再嘔，也不能看見一個就收一個。」

「總不能說，你今天官子輸得太難看，明天開始跟我回大阪。」

雷藏笑得肩膀都動了，三郎卻皺眉。

「木下老師不會這麼說吧。」

「不會。」

鉢屋名人喝了一口茶，說道：「大概會說，你再這樣收官，下多少盤都沒用。」

三郎安靜了。

雷藏看了表弟一眼，忽然覺得，尾浜勘右衛門這兩年大概過得不太容易。

「結果那孩子後來真的去了大阪。」雷藏的父親說。

「還拜進他門下。」

「這就有意思了。」

鉢屋名人的目光落回最後幾處官子。如果木下當時真的看過，事情便更有趣。兩年前站在旁邊，看著一個孩子因官子輸給老對手的兒子，過後那孩子去了大阪，拜他為師，兩年後又被他帶回同一個人的家裡。

這次白半目勝。

「你笑什麼？」老朋友問。

「沒什麼。」

「你明明在笑。」

鉢屋名人沒接，只問雷藏，當時木下有沒有跟勘右衛門說過話。雷藏回想了一會兒，最後搖頭。

「真的不記得了，我後來跟著三郎走了，沒注意其他地方。」

「嗯，下次問木下。」

「問他怎麼收徒弟？」

「問那孩子怎麼去的大阪，誰先找誰，第一盤指導棋又下成什麼樣。」

雷藏的父親越聽越想笑。

「你還要問第一盤指導棋？」

「有什麼問題？」

「沒有，難得看你對這種事這麼有興趣。」

鉢屋名人拿起白子放回官子位置。

「他把官子教成這樣，我不能問？」

理由很充分。

只是雷藏總覺得，老師想知道的不只官子。木下當年是不是氣得想把孩子抓去重擺，後來發現人到了大阪，又是什麼表情，似乎都讓他相當有興趣。

三郎也察覺了。

「你很高興？」

「什麼？」

「木下老師收了尾浜。」

「收得很好。」

「他今天贏了我。」

「我看見了。」

「所以更值得問。」

雷藏偏過頭笑了。

下午三郎追著勘右衛門不放，現在人走了，自己的父親又開始追著拜師的過程問。兩人感興趣的地方不同，問起來卻一樣不肯只知道個大概。

鉢屋名人看了一會兒棋盤，把白子放回棋笥。

「那孩子很不容易。」

這一句沒有取笑的意思。

「兩年能把官子下到這樣，不只是因為木下擅長，又教得嚴，還得自己肯練。」

他指向棋盤一角。

「這裡的次序，前面就要想，等走到眼前才算，已經少了選擇。木下可以告訴他哪裡錯，逼他重擺，但不能每一盤都坐在旁邊，替他記住。」

雷藏低頭看著那幾顆棋。

下午的勘右衛門，幾乎每一處都確認過，半目、一目的交換連起來，把三郎的優勢收得乾乾淨淨。

「不是被老師罵幾次，就能下成這樣。」雷藏的父親附和道。

「官子不會因為老師每天催，就突然練好。今天他能算到，說明以前那些棋，真的回去改過。」

三郎沒插話。

他還記得勘右衛門嘴邊沾著粉長考的樣子，準備好的變化被拆掉，還是重新算，到了官子更是一目不放。那些本事，確實不是木下在旁邊罵幾句，就會自己長出來的。

「這麼說，最不長進真是冤枉人家了。」

「不一定，他大概也很會裝。」鉢屋名人說。

父親的話，讓三郎聯想到勘右衛門進門時，抱著東西，客氣地聽長輩說話，誰想到坐到棋盤前，會把自己逼到最後半目。

「像隻狸貓。吃點心，讓人摸頭，被老師說了也笑，看起來沒什麼脾氣，容易讓人掉以輕心。坐下來，才知道那些地方都有準備，你以為他讓了，其實在等你再往前一步。」

「然後狐狸就過去了？」雷藏的父親問。

三郎立刻看他。

鉢屋名人喝了一口茶。

「第一次碰見，容易上當。」

雷藏偏過頭，父親也笑出了聲。

「我後來看見了。」三郎皺眉。

「我知道。」

「也沒有一直照他的意思下。」

「我看見了。」

每句都承認，三郎卻更不知道怎麼接。中盤他確實拆了勘右衛門的準備，可最後半目，還是白棋的。

「你這麼一說，怎麼像哪間神社的地界，狐狸和狸貓在爭地？」雷藏的父親聽了名人形容，忍不住想笑。

鉢屋名人看了一眼棋盤。

「本來就在爭地。」

雷藏這次真的笑出了聲。

三郎一臉複雜地看著父親，十九路棋盤上爭實地，沒錯，勘右衛門先退、先讓，最後收走半目，也是事實。

可為什麼到了父親嘴裡，他就成了一隻走進狸貓洞裡的狐狸？

「不過，那孩子不是故意的。」鉢屋名人說。

「什麼？」

「下完棋跟你道歉。」

三郎的眉頭立刻皺起來。雷藏卻已經聽過下午的事情，問道：「他是真的覺得，自己可能勝之不武？」

「嗯，很記仇，也很善良。」

「這兩件事倒不衝突。」雷藏的父親看向棋盤，笑著附和。

「記著十二目，練了兩年，今天贏了，又想到三郎最近沒怎麼下棋，家裡還出了事，開始替對方難受。」

鉢屋名人看向兒子。

「他大概沒想到，你聽完會更生氣。」

「本來就很氣人。」

「我知道。」

雷藏的父親把白子放回一處官子位置。

「才十二歲，會這麼想也正常。一直覺得對方比自己強，突然贏了，反而不敢相信。」

「所以木下回去得好好跟他說。如果是職業比賽，甚至頭銜賽，贏了就是贏了，不能把自己的勝局說得像撿來的。」

三郎沒反駁。下午非得逼那隻狸貓親口承認「我贏了你半目」，就是因為這件事。

「他大概也不知道，圍棋不是一陣子沒下，程度就突然掉一大截。」

「手感會差一些，對局的敏銳度也可能受影響。」雷藏的父親說。

「但以前看過的棋、算過的變化，不會全部消失。三郎中盤怎麼拆他的準備，他自己也碰到了，最後還是跟上來。」

這話至少比「你太久沒下，所以才輸」順耳。

雷藏想起勘右衛門臨走的模樣，又笑了。

「他現在可能以為，離開這裡就沒事了。」

「大概正在新幹線上挨說。」

木下不用再趕時間，徒弟又坐在旁邊，想跑也跑不了。下午那些話，從最不長進說到贏棋後的道歉，足夠他一路問回大阪。

雷藏的父親笑著搖頭。

「那孩子今天也挺辛苦。先被三郎留著復盤，車上還得聽老師訓話。」

「木下會說清楚。」

鉢屋名人答得篤定，又把勘右衛門最後爭回半目的交換擺出來。

「你好像很開心。」

「對。」

答得太乾脆，連三郎都抬頭。

鉢屋名人看著棋盤，嘴角帶著笑。

「這種弟子蠻可愛的。」

雷藏父子笑出聲，只有三郎神情越來越複雜。

「記兩年，挖一盤棋的洞，還可愛？」

「嗯。」

「贏了又道歉。」

「所以還得教。」

鉢屋名人放下棋子，看向兒子。

「我兒子就是有點太不可愛了。」

三郎一動不動地看著父親。雷藏偏過頭，肩膀卻藏不住，他父親更是笑得把茶杯放回桌上。

三郎找不到合適的反駁。

說自己可愛，好像比輸半目還難受；不反駁，又像真的讓那隻狸貓贏了另一件事。

最後，他拿起黑子。

「看棋。」

鉢屋名人看了兒子指的位置，又看回他的臉。

「你看，就是這樣。」

雷藏徹底忍不住了。

只是笑聲過後，三郎低頭看著盤面，忽然說：「我半年沒下。」

幾個人都看向他。

他很少主動提這件事。母親離開以後，不想下棋，不想參加入段考試，連每天早晨的指導棋都停了。父親沒有逼他，其他人也很少說什麼，他自己更沒後悔過。

至少今天以前沒有。

現在他第一次覺得，半年很久。足夠一個落後十二目的人，把官子練到這種程度，也足夠那個連名字都沒被自己記住的孩子，重新坐到面前，拿走半目。

自己這半年卻什麼都沒做。

「浪費了。」

鉢屋名人看著兒子，應了一聲。

他沒說沒關係，也沒有告訴三郎，重新開始還來得及。三郎反而抬頭，父子對視了一會兒，名人才把目光移回棋盤。

「所以你今天很不甘心。」

「我輸了當然不甘心。」

「不只因為輸。」

三郎沒反駁。

輸棋會氣，會想再下一盤，會記住在哪裡少算半目。可真正讓他到現在都在意的，是勘右衛門下完以後的態度。

那個人知道他半年沒怎麼下棋，知道母親不久前過世，也知道他不想當職業棋士了。所以贏了以後，反而懷疑時機不對，自己是不是佔了便宜，今天的三郎是不是跟平常不一樣。

「他很煩。」

雷藏忍著笑，沒插嘴。

「因為他覺得你狀態不好？」鉢屋名人問。

「嗯。」

「你覺得呢？」

「那是我的事。棋是我自己答應下的，沒有人逼我，每一手也是自己下的，他贏就是他贏，憑什麼讓他決定這局算不算？」

「對。」

三郎抬眼，大概是沒預料到父親這樣乾脆地肯定他。

不是沒有過，只是太少見了。

「所以你現在知道了。」

「知道什麼？」

「為什麼我那時候還在下棋。」

屋裡靜了，三郎的神情也變了。雷藏把棋盤旁的手收回來，他父親看了鉢屋名人一眼，沒有阻止。

母親在醫院時，三郎看見的是另一件事。她已經無法坐到棋盤前，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有時說幾句話都累，父親卻照原定行程，去棋院、去頭銜戰，坐在攝影機與記錄員面前，一盤又一盤地下。

家裡都已經那樣了，為什麼還能下棋？後來母親不在，他便更不想明白，父親也從來沒好好解釋過，直到現在。

「我是永世名人，手上也還有其他頭銜。」

從三郎有記憶開始，家裡便有那些獎盃、證書與紀念品。父親出門，有時是防衛戰，有時是循環賽，有時是其他頭銜的對局。它們一直在生活裡，他反而沒有特別想過代表什麼。

鉢屋名人在棋盤上放下一顆黑子。

「坐在這個位置，就會一直有人來。」

說完，他又再放下一顆白子。

「有人從預選開始，花一年，有人花很多年，最後才走到我面前。」

三郎看著那一黑一白。

「我拿著頭銜，就是被挑戰的人。對我而言，可能只是今年又一次防衛戰，對坐到面前的人，不一定。」

雷藏的父親垂下眼。他也是職業棋士，知道那句話的意思。

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坐進頭銜戰，更多棋士一輩子走不到那裡。有人十幾歲入段，一盤一盤往上爬，輸了再來，排名逐漸升上去，終於取得挑戰資格。到了那一天，可能已經等了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

「所以我不能因為自己的事情，隨便把那盤棋丟掉。」

三郎的手指蜷了一下。

「可是媽媽那時候……」

「我知道。她也知道。你母親也是棋士，比你更清楚，能走到頭銜戰有多難，她不希望我辜負那些人。」

三郎看著他，沒出聲。

鉢屋名人一直沒拿這些話替自己辯解。妻子不在了，他不想把她曾經說過的話，變成證明自己沒有做錯的工具。今天提起，也不是要兒子原諒他，只是三郎第一次站到那條路的入口，有些事必須知道。

「你可以討厭我那時候的選擇，我沒有要你覺得我一定是對的。但如果還在想，要不要成為職業棋士，這件事就要先想清楚。」

「什麼？」

「成為職業棋士，就是這樣。你現在還不是，還可以選。」

可以停，可以不考，也可以決定圍棋只下到這裡。鉢屋名人從來沒有逼過他，以前沒有，今天也沒有。

「如果不想成為我這樣的人，現在還可以想。」

三郎怔了一下。

父親沒有提天分，也沒有拿母親的希望要求他繼續，只把選擇放回他手裡。

「但一旦成為職業棋士，就會有更多像尾浜那樣的人，把你當成目標。」

三郎的眉頭動了，卻沒反駁。十歲的尾浜勘右衛門，他根本不記得，對方卻記了他兩年，記得十二目，記得他說過的話，甚至因為那盤棋改變後來學棋的方向。

他今天才知道。

「有人會研究你的棋，為了贏你準備幾個月、幾年，也有人好不容易，才取得一次跟你下棋的資格。到了那時候，不能因為自己今天不想下，就覺得那盤棋不重要。」

下午的那盤棋已經收掉，三郎卻還記得每一手。

「你會有狀態不好的時候，每個棋士都有。」

雷藏的父親點頭附和。

沒有哪個棋士能保證，每次都在最好的狀態。有人生病、受傷、失眠，有人家裡出了事，也有人坐到棋盤前那一天，人生正好糟得一塌糊塗。

「不是叫你什麼事都不能發生。是棋一旦開始，就得下。下完以後，輸就是輸，贏就是贏。」

同樣的，他們也不能拿那些如果，去改寫結束的勝負。

「你今天會這麼不甘心，就是因為尾浜替你想了這些。」

三郎的嘴角往下。

「他自己亂想。」

「嗯。」

「我沒有要他讓。」

「嗯。」

「也沒有隨便下。」

「我知道。」

父親每一句都應，三郎反而說不下去。

「可是，你讓他有理由這樣想。」

這句刺中了。三郎半年沒有好好下棋，所有人都知道他放掉了圍棋，所以勘右衛門贏完，才會看著半目想，如果不是這個時候，自己還贏得了嗎？

三郎討厭死了，卻不能說疑問完全沒有來由。

「我不喜歡。」

「那就記住，以後不要再讓對手替你的棋找理由，尤其是把你當目標的人。」

雷藏一直沒插話，知道這種時候說什麼都多餘。三郎也沒立刻說知道了，更沒有決定明天就去考職業棋士，只低頭看著棋盤。

過了一會兒，他拿出一顆黑子，在指尖轉了轉。

「如果是正式比賽，真的狀態差，也不能說？」

雷藏的父親笑了。

「可以說啊，下完回家，愛怎麼抱怨都行。」

這次連雷藏也笑了。

「昨天沒睡好也可以？」

「可以。」

「生病？」

「可以。」

「心情不好？」

「也可以。但成績表不會替你加一句『本日狀態不佳』。」

三郎看著他，很合理。

鉢屋名人補了一句：「對手也不會把勝局還你。」

「那就不要輸。」

雷藏一下笑出來。

果然，說了半天，最後還是這個結論。

鉢屋名人倒不意外。

「那是最簡單的辦法。」

三郎把棋子放回棋笥，這次沒那麼用力。雷藏看著他，又想起一件事。

「所以你還要去考職業棋士嗎？」

「不知道。」

答得很快，跟剛才被他追問的勘右衛門一模一樣。

「你剛才還一直問人家什麼時候考。」

「那是他。」

「有什麼不一樣？」

「他說他要考。」

「所以你就要等他？」

三郎瞥他一眼。

「誰要等他。」

雷藏不說話了。

行，沒有等，只是人家說成為職業棋士時再來東京，你就笑得像已經把下一盤訂好了而已。

鉢屋名人沒拆穿兒子，伸手收起那一黑一白，三郎卻又問：「關西棋院的院生，真的都像他那樣？」

「哪樣？」

「他說自己很普通。」

原來還在介意。

「可能只是說院生成績普通吧。」

「所以關西棋院的普通院生，能贏我？」

三郎問得認真。勘右衛門說普通時，他先是生氣，後來卻開始疑惑。如果那叫普通，關西棋院的院生到底是什麼程度？

以前他從沒在意。院生也好，入段考試也好，都是遲早會經過的地方，父母與身邊的棋士知道他的程度，他自己也不懷疑，沒有特別去看，現在卻忽然好奇。

雷藏想了一會兒。

「我不知道，我是東京棋院的。」

有道理。三郎拿起棋笥，開始收棋，雷藏跟著幫忙。

「那東京的呢？」

「你自己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三郎沒回答，鉢屋名人也沒替他回答。

收完一半，他又皺起眉。

「很不準。」

「什麼？」

「他算棋明明很準，算自己很不準。」

雷藏笑了，鉢屋名人端著茶，沒有反駁。他今天也有一樣的感覺。

棋盤上的尾浜勘右衛門，比棋盤外更相信自己。他敢花兩年準備一個比自己強的對手，敢把棋拖進官子，最後每一目都不放，棋一下完，反而懷疑半目算不算自己的。

確實不太準。

窗外天色往傍晚沉，黑白子收進棋笥，只剩十九路縱橫交錯的線。三郎盯著空棋盤看了一會兒。

這條路仍然放在面前，要不要走，是他的事。只是今天以前，路上已經沒有什麼值得在意的東西，現在另一頭卻多了一隻麻煩的狸貓，說自己只是普通院生，大概還要一兩年，下一次來東京，就是成為職業棋士的時候。

三郎蓋上棋笥，半晌，哼了一聲。

普通。

他倒要看看，到底有多普通。

End.

後來三郎因為這句普通

考上東京棋院的院生虐了大家大半年（我記得一年舉辦兩次考試）

然後同年考上職業棋士（隔年入春十四歲正式入段）

就是另一段大家的夢魘了

今天圍棋界的未來傳說又靠狸貓守護成功了👌

有狸貓的地方就有我狐狸三郎😌

新初段紀念對局開始以前，勘右衛門先被帶去拍新聞照。

雜度王座已經到了。他穿著剪裁合身的深色西裝，正在聽工作人員說明稍後的流程，聞聲轉過頭，朝勘右衛門點了點頭。

勘右衛門趕緊行禮，走近才發現，王座本人比照片裡高大得多。寬闊的肩背將西裝撐得服貼，連整理袖口的動作都俐落，站在那裡，不必特別擺姿勢便很有氣勢。

攝影師請兩人並肩站好，勘右衛門挪過去，抬頭確認了一下對方的位置，雜度也低下頭看他。

「怎麼了？」

「沒有。」

他立刻站直，把捏在手裡的袖口放開。

出門以前，父親替他整理好領口，笑著說，這樣看起來很像職業棋士了。現在站到王座身邊，勘右衛門開始懷疑那句話有多少是爸爸的偏心。

同樣穿西裝，雜度是個讓人忍不住多看一眼的中年男人，自己卻像剛參加入學典禮的初中生，連手放在身前還是身側都拿不定主意。

「尾浜初段，再靠近一點。」

勘右衛門照著挪了半步，總算拍完幾張正面照。正以為接下來可以去下棋，攝影師又請他們稍微轉向彼此。

「不用一直看鏡頭，兩位可以聊聊天，自然一點就好。」

勘右衛門看向身旁的現任王座。

旁邊還有好幾個人，等著看他們自然聊天。

他寧願現在就坐到棋盤前。

雜度看見他的表情，先笑了。

「第一次拍這種照片？」

「是。」

「平常在木下老師那裡，都跟老師聊什麼？」

「棋。」

「除了棋呢？」

勘右衛門想了想，老實回答：「老師罵我的時候比較多。」

雜度笑出了聲，快門也跟著響了。攝影師低頭看過畫面，說很好，請他們繼續。

「最近最常罵什麼？」

這個問題就容易多了。中盤該爭的地方沒有爭，退完又捨不得，或者前面想得太久，到了官子反而把算好的次序下錯。勘右衛門一說起來，便忘了旁邊還有人拍照，畢竟昨天才聽老師講過，連哪一手被罵得最慘都記得。

「木下老師對官子的要求很高。」

「是。有些地方我現在看見，會先想，要是沒下，回去會不會被罵。」

雜度王座又笑了。

攝影師拍過幾張，終於滿意地放下相機，勘右衛門向工作人員道謝，正要往對局室走，卻聽見王座問：「今天也會這樣想？」

他看向門內已經擺好的棋盤，點了點頭。

「應該會。」

「那我得小心，別讓你回去太難交代。」

「老師不會因為我輸給王座就罵我。明明可以下好卻沒有下好，才會被罵。」

這句答得毫不猶豫。

雜度看了他一眼，抬手示意他先進去。

「那就好好下吧。」

東京的鉢屋家，棋盤已經搬到電視前。

鉢屋名人從書房出來時，三郎正把平板架在桌邊，上面開著關西棋院的棋譜直播。電視正在介紹對局者，尾浜勘右衛門初段的名字印在畫面下方，旁邊是稍早拍好的新聞照。

「還沒開始。」

三郎說著，把白棋棋笥推向另一側。父親便在那裡坐下，將茶放到不妨礙擺棋的位置。

電視會切換現場與解說，平板則一直顯示完整盤面，方便確認手順。父子倆照著更新的位置擺棋，遇上想研究的地方，便在面前另試一段，再退回實戰。

三郎為了今天這盤棋，特地空下了時間。

兩年前輸掉半目以後，他便開始留意尾浜勘右衛門的消息。勘右衛門回關西繼續當院生，他後來也去了東京棋院，經過半年的院生生活，終於與對方在同一年入段。

考上了，棋譜卻仍不好找。

院生對局並非每盤都公開，研究會裡下的棋更未必有紀錄。三郎把找得到的看過一遍，還向《週刊碁》的小松田先生問了幾次。對方十分熱心，常順便告訴他尾浜最近參加過什麼活動、跟誰下過棋，說到最後，三郎最想知道的仍是同一句。

——有棋譜嗎？

問到這，小松田先生通常便開始為難。

今天總算不必再託人打聽棋譜。

對手是現任王座，電視與網路都有轉播，也會留下公開棋譜。那隻狸貓在大阪又藏了多少東西，總該拿出來看看了。

對局開始，畫面裡的勘右衛門低頭行禮。三郎照平板更新的位置擺下黑子，父親替白棋落子。前十幾手走得快，到了左側的一次交換，三郎伸手攔住他。

「這裡先等等。」

他換了黑棋的應法，父親跟著往下走。擺到第五手，另一側多了一個可以利用的地方，三郎看著盤面，眉頭便皺起來。

「又留了這個。」

名人將試擺的棋收回去。

「王座看見了。」

實戰裡，雜度果然沒有沿那條路走。白棋轉向別處，黑棋原本留著的手段暫時派不上用場，另一邊卻多出需要處理的問題。

勘右衛門開始長考。三郎低下頭，與父親試了幾條出路，等到實戰終於落子，黑棋放掉局部幾顆棋，先換另一側安定。

「他現在連這裡也肯給了。」

鉢屋名人看了兒子一眼。

三郎仍在看棋。他記得兩年前勘右衛門在哪裡猶豫，也記得對方被打亂準備後，如何重新接住變化。如今幾個相似的選擇，都比當時乾脆。

不過，雜度沒有讓他退一步，便能安心去收拾別處。

中盤的壓力接連而來，勘右衛門預留的交換，有些被白棋提前處理，有些仍在，卻得等他先把弱棋安頓好才用得上。他幾次碰到棋笥，又把手收回去，最後選的也未必是最喜歡的路。

「還是白棋好。」

三郎把實戰擺好，父親點頭，又指向黑棋另一處尚未定型的地方。

「這裡也得看著。」

局面一直沒有逆轉，黑棋卻也沒崩。幾塊棋的死活逐漸明朗，三郎反而坐近了些，把平板上的手順往前翻。

勘右衛門開始收官了。

他先交換一處，再轉往另一邊，留下三郎以為會先收掉的地方。三郎照原本想到的次序試走，父親應過幾手，差別便露了出來。

三郎將那些棋子收回去，抬頭看向電視。

「官子又進步了。」

勘右衛門正俯身確認盤面，下一顆黑子落下，又從白棋手裡爭到一個交換。名人往前指了一手，三郎便將那一段重擺，這才看清，原來中盤已經開始替後面留著。

對上王座，準備被拆掉這麼多，居然還能從零碎的地方找出東西。

「下次不能再讓他進官子。」

「你打算怎麼下？」

「中盤就把他的洞堵死。」

父親拿起白子，放到王座剛才施壓的位置。

「這裡呢？」

三郎試了一段。黑棋若直接應，確實沒多少餘地，可勘右衛門實戰裡偏偏先去別處交換，再回頭讓掉一部分，把棋接了下去。

他將變化退回來。

「還要更早。」

名人便陪他往前找。

電視裡的棋仍在進行，他們桌上已經另走了好幾條路。直到勘右衛門確認完局面，低頭認輸，三郎手裡還捏著黑子。

輸給王座並不意外。他想看的，也不是雜度替自己贏一回。

到了終盤，勘右衛門賽前想過自己會輸，真正坐到棋盤前，仍然每一手都想下得更好。

中盤有幾處不舒服，他始終找不到兼顧兩邊的辦法，等到賽後的復盤，雜度王座把棋退回其中一手，換了次序，他才發現原來還有別的路。

「這裡先交換，右邊就不用急著回去？」

「你擔心的是這一手吧？」

白子落下，勘右衛門立刻往前靠，重新拿起黑棋。工作人員在旁邊等了一會兒，提醒兩人還有訪談，他才想起攝影機一直都在。

剛才拍照時還不知道該說什麼，下起棋來，倒把鏡頭忘了。

主持人先請雜度王座評價今天的對局，王座沒有只說幾句鼓勵，而是挑出開局的方向選擇與後半盤的官子，說明自己當時為什麼換了應法。

「尾浜初段對布局的掌握很好，官子也下過不少功夫。有幾處讓我想起以前在頭銜挑戰賽碰上木下九段。」

勘右衛門原本還在聽棋，聽到老師的名字，腰背便坐直了些。雜度看向他，笑著補上一句：「不愧是名譽天元的關門弟子。」

主持人順勢把問題交過來，勘右衛門接過麥克風，先向王座道謝，又說今天有許多地方沒看清楚，尤其剛才復盤的變化，回去還要再研究。

「最後輸了，會不會覺得可惜？」

「下的時候當然想贏。不過能請王座把那些地方講給我聽，也很值得。」

說著，他又看了一眼棋盤，顯然還有沒問完的東西，主持人便笑道：「木下老師應該也很期待你今天的表現。」

接連被提起師承，勘右衛門握著麥克風，有些不好意思。

「老師對我的要求比較多。我其實沒有王座說得那麼厲害，充其量就是幫老師關門的弟子而已。」

主持人沒能立刻接話，雜度先笑了。

「原來關門弟子是這個意思？」

「老師家門不少。」

攝影機後面有人轉過臉，網路聊天室已經熱鬧起來。有人要應徵關窗，有人說玄關可以交給自己，還有人問木下九段家有沒有院子，院門也能一起負責。

一則「久久知初段負責下棋，尾浜初段負責關門」跳出來，後面很快接上好幾串笑臉。

主持人忍著笑，努力把訪談接下去。

「木下老師今天沒有來現場？」

「沒有，老師說會看轉播。」

「那你回去可能得解釋一下。」雜度提醒。

勘右衛門下意識握緊麥克風。

「我有好好關。」

看到這段，螢幕前的木下鐵丸很後悔沒去現場。

金子端茶進來，聽見「幫老師關門」，笑得沒能立刻坐下。電視上的小徒弟卻還端端正正，彷彿只是替大家補充一項日常工作。

「不是說今天下得不錯？」

「棋是不錯。」

「王座也誇他了。」

木下盯著螢幕，沒有回答。手機偏偏在這時響起，門下的弟子傳來截圖，問家裡是不是缺人關門。

他把手機翻過去。

金子坐下替他倒茶，嘴角仍帶著笑。

「小勘每次走，確實都會把門關好。」

「那我是不是還要誇他？」

「可以啊。」

木下轉頭看她，金子卻又笑了。

另一邊，東京的鉢屋邸也沒好到哪裡去。

鉢屋名人的茶還沒喝到，便笑出了聲，三郎抬眼看父親，自己的嘴角也沒藏住。

名人望向通往庭院的障子。

「我們家門也不少。」

三郎順著看了一眼，又轉回電視。

「他今天回去應該會被罵。」

「嗯。」

畫面裡的勘右衛門正在向王座道謝，父子倆卻都知道，木下不會忘記這段訪談。

回程時，勘右衛門總算看見兵助傳來的報導。

照片選得很好。雜度王座側身聽他說話，他抬著頭，臉上帶笑，連自己看了都覺得兩人聊得愉快。內文也寫得認真，布局、官子、名譽天元的傳承，該提的都有，只有留言區幾乎全在討論老師家的門。

兵助另外附了一句：老師在等你。

勘右衛門盯著手機，隨即轉向身旁的父親。惣一郎也在看報導，嘴角始終沒放下來。

「照片拍得很好。」

「爸。」

「王座對你的評價也很好。」

「爸。」

惣一郎終於看他。

「爸爸以前不知道，你去老師家還有這些工作。」

勘右衛門把手機收回口袋，轉頭看窗外。

今天明明是職業棋士的出道首秀。兵助是木下門下備受期待的秀才，他是幫老師關門的弟子。

父親在旁邊笑出了聲。

節目結束以後，鉢屋家的棋盤沒有立刻收起來。

三郎換掉中盤的一手，父親應過幾顆，他又退回去。試到第三次，名人才問起他的紀念對局。

「棋院那邊決定對手了？」

「還沒有。」

這一期的新初段裡，三郎最受矚目。半年的院生經歷、入段考試的表現，再加上名人之子的身分，從名單公布起，採訪便沒少過，對手卻遲遲未定。

三郎把黑子放回棋笥。

「您下週跟久久知下？」

「嗯。原本也想過尾浜，不過第一次公開對局，別讓他壓力太大。」

父親看向他，問起想與誰下，三郎連考慮都沒有。

「木下九段。」

名人拿棋的手停住了。

「他好幾年沒參加新初段系列賽。」

「應該可以。」

「你怎麼知道？」

三郎抬起頭。

「因為我是名人的兒子。」

父親看了他好一會兒。

平常記者提起這個身分，三郎總嫌對方問個沒完，今天倒不必別人提醒，自己便拿出來用了。

三郎皺眉道：「我本來就是，又沒說錯。」

「沒有。」

名人答得乾脆，嘴角卻動了一下。三郎索性拉近棋笥，繼續說：「你們下過那麼多盤，現在換他跟你兒子下，記者和棋迷應該都會有興趣。」

「新人不一定能指定對手。」

「我知道，所以只是說期待。」

「木下也可以拒絕。」

三郎把黑子放回方才討論的位置。

「下次採訪，他們應該還會問。」

幾天後，記者果然問起紀念對局。

三郎坐在鏡頭前，說得客氣周全：「如果有機會，我非常期待能和木下鐵丸九段對弈。木下九段是家父同期的棋士，也是多年來重要的對手之一。我看過很多兩位的棋譜，很想親自向他請教。」

記者追問棋風，他便談中盤、談官子，提起幾盤研究過的頭銜戰，問得越具體，他答得越清楚，結束前還記得補上一句，要看棋院的安排與前輩是否方便。

他沒有替棋院宣布名單，只是報導刊出以後，電話很快打到了關西。

木下九段問過日期與地點，又聽了一遍採訪內容，最後只說：「別光拿他父親的名字寫。要下就好好下，我不是去陪你們拍合照。」

電話那頭連聲答應。金子等他掛斷，將桌上的報紙收好，笑著看他。

「所以還是去了。」

「他都開口了。」

「你不是好幾年沒參加？」

「難得有個小鬼想跟我下，不行嗎？」

金子點頭，沒再問他為什麼把那篇採訪看了兩遍。

勘右衛門是在木下邸看見報導的。

兵助把報紙遞來，他才翻兩眼，便發現鉢屋三郎的名字旁邊印著自己老師的名字。家父同期、多年來重要的對手、非常期待有機會請教，每一句都正經得不得了。

他把報紙拿近，又看了一遍。

原來還能這樣。自己聽說對手是雜度王座，便去找棋譜，三郎卻能先告訴記者想跟誰下，再讓棋院去問。

而且老師居然答應了。

勘右衛門抱著報紙，走到小座敷門口，木下九段正在整理資料，見他探頭探腦，先問：「幹嘛？」

「老師真的要跟鉢屋君下？」

「不然棋院打電話來做什麼？」

「他會不會是為了兩年前那盤棋？」

木下九段抬頭，看見徒弟的眉毛都快皺在一起。

「你贏他半目，跟我有什麼關係？」

「因為您是我老師。」

木下九段看了他幾秒，忽然笑了。

「怕他來報仇？」

勘右衛門沒答，報紙卻抱得更緊。

「棋是我下，又沒叫你替我落子，出去練你的。」

他只好轉身，剛走到門邊，木下九段又叫住他。

「我從東京回來以前，把門關好。跑進一隻老鼠，我就找你算帳。」

「老師！」

「現在已經跑進一隻狸貓，別再多。」

門外傳來兵助沒忍住的笑聲。勘右衛門看了他一眼，握住障子邊框，還是把門好好拉上了。

現在連老鼠進來，都要算他的。

木下九段獨自抵達東京棋院時，三郎已經在休息室等著。

少年穿著西裝，面前攤開幾份棋譜。聽見門口的動靜，立刻起身行禮，從問早到感謝前輩特地前來，沒有一處能讓木下九段挑毛病。

木下九段隨口問了幾盤棋，他都答得出來。問到一場天元戰的變化，三郎還指出賽後解說提過、實戰卻沒走出的另一個次序。

原本只是試試他，木下九段最後倒真拉開椅子坐下，拿起棋譜看了起來。這小鬼確實做過功課，直到工作人員來請兩人拍照，他們才收好資料。

正面照拍完，攝影師照例請他們聊聊天。三郎先問起剛才沒談完的變化，木下九段答了兩句，快門跟著響起。

「也可以聊一點平常的事，不用那麼嚴肅。」

或許是覺得氣氛還是太嚴肅了，攝影師提議道，木下九段正想問，除了棋，自己跟這小鬼還有什麼平常的事好聊，三郎已經換了話題。

「木下老師，您的弟子最近在推特上很活躍。」

木下九段轉頭。

「什麼？」

「尾浜初段。」

「我知道你說哪個弟子。我是問，推特是什麼？」

三郎看了他一眼，解釋那是可以發文字與照片的社群平台。木下九段聽完，眉頭便皺起來。

「他在上面做什麼？」

「吃甜點、拍棋院午餐、抱怨新幹線太早，偶爾也發對局感想。」

聽到最後，木下九段的臉色總算好了些。

「那還行。」

「對局日也會發其他東西。」

「對局日還玩手機？」

「休息時間。」

「發什麼？」

「上次說午餐的布丁被別人拿走了。」

木下九段重新轉向他。

「誰拿的？」

「他沒說。」

「那就去找人問，在網路上講幹嘛？」

三郎沒有接話，攝影師卻接連按了幾次快門。前輩總算不再只朝鏡頭站著，新人也不用等人指揮，一問一答，比剛才自然多了。

「他寫棋都寫什麼？」木下九段又問。

「上次說中盤出了一點小失誤。」

三郎報出日期與對手，木下九段立刻想起那盤棋。該爭的地方先退，退完又捨不得，回頭硬追，把原本還能下的局面弄得左右為難，最後中押輸掉。

「那叫一點？」

三郎抿住嘴角。

攝影師拍下這一張，低頭檢查，尤其滿意。名譽天元側身說話，新初段專心聽著，臉上還帶了一點笑，完全不必再安排姿勢。

照片拍完，木下九段回到休息室，第一件事便是拿出手機。

「那個東西怎麼看？」

三郎替他找到註冊頁面，教他填資料。帳號名稱不能全用漢字，便換成羅馬字；到了密碼欄，木下九段又把手機推來，這次三郎沒有接。

「這個請您自己設定。」

「剛才不是都幫我弄？」

「密碼不一樣。」

木下九段看了他一眼，自己低頭輸入。

帳號辦好，他沒空理會首頁的推薦，直接問尾浜在哪裡。三郎指向搜尋欄，說對方沒有用本名，搜尋帳號比較快。

「你知道？」

「看過。」

手機交過去沒多久，畫面上便出現一個狸貓圖案。第一篇是甜點，第二篇是棋院午餐，往下翻，果然看見「中盤有一點小失誤」。

木下九段盯著那句話，三郎在旁邊端起茶，沒有發表意見。

再往下，還有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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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anemon_go

老師今天心情好像不太好，先不要靠近比較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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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下九段的手指停住，先看內容，再看發文日期，忽然冷笑一聲。

「他跟雜度下棋那天。」

三郎看向螢幕。時間在訪談結束之後，勘右衛門大概已經知道自己那句「幫老師關門的弟子」傳得有多快。

「他倒知道我心情不好。既然知道，還有空寫這個？」

「可能是在回去您家的路上。」

木下九段轉頭。

「你連他在哪裡都知道？」

三郎放下茶杯。

「我猜的。」

木下九段哼了一聲，重新看向手機。句子後面那個笑臉，越看越像小徒弟挨罵以前裝作沒事的模樣。

「這個能回他？」

「可以。」

三郎指出回覆的位置。

木下九段一個字一個字打，中途按錯還自己刪掉重來，確認過內容，才按下送出。

──────

@kanemon_go

老師今天心情好像不太好，先不要靠近比較安全🙂

回覆

@tetsumaru9dan

我回大阪以前，門窗沒關好，你就死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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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他看得到？」

「會收到通知。」

「很好。」

三郎重新端起茶，木下九段卻又指著螢幕問：「他回了，我在哪裡看？」

他手上的茶杯只好再放下來。

等工作人員提醒準備入場，木下九段已經學會查看通知，也替自己填好了介紹，另外特別加了一行：尾浜勘右衛門初段的師匠。

三郎替前輩拉開門，等木下九段先出去，才跟著走向對局室。

大阪那邊，勘右衛門的手機就在這時亮了。

他看見「你就死定了」後，看了看發文者的名字，又點進去看對方的頁面。

──────

木下鐵丸・關西棋院九段

＠tetsumaru9dan

Bio：職業棋士／尾浜勘右衛門初段的師匠

追蹤中：1（@kanemon_go）

追蹤者：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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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註冊的新帳號，沒發過文，還是系統預設的灰階頭像，他原本還想笑，可嘴角才揚起來，便停住了。

老師出門以前，確實交代過門窗。

他坐直身體，點開個人頁面，看見最後那行介紹，便把手機遞給對面的兵助。

「你看一下，這個是不是假的？」

兵助讀完回覆，又看了看帳號。

「你覺得呢？」

勘右衛門不說話了。

電視裡，木下鐵丸與鉢屋三郎已經相對而坐。三郎向前輩低頭行禮，端正得挑不出毛病。勘右衛門看看電視，再看看手機，終於站起身。

「你去哪裡？」兵助問。

「檢查窗戶。」

等鉢屋名人到棋院時，會前拍攝已經結束。

他把資料交給工作人員，處理完原本要談的事，便問休息室能不能看轉播，對方朝對局室望了一眼。

「您不過去看開局嗎？」

「在這裡看就好。」

進了休息室後，不破父子已經備好棋盤。雷藏見到老師立刻起身問好，不破九段則往旁邊挪出位置，笑著問名人怎麼沒去現場。

「今天問三郎就夠了。」

他若出現在鏡頭前，記者免不了要過來。兒子的紀念對局，沒有必要再分出時間問父親有什麼感想。

電視正好播到新聞照。

木下九段側身說話，三郎站在旁邊聽，兩人聊得投入。雷藏多看了一眼，沒猜出那時談的是什麼。

對局開始，三郎執黑。雷藏照著平板的棋譜直播擺棋，名人替白棋落子，不破九段坐在旁邊看。前十幾手，黑棋展開得快，沒有因為對面是名譽天元便刻意保守，左側開始接觸時，雷藏便說：「他會扳。」

實戰果然扳了上去。

木下九段接著靠過來，雷藏手裡的棋卻慢了。那一手扳本身沒有問題，後面牽涉的卻不只有左側，另一塊尚未安定的黑棋也受到影響。

不破九段指向另一邊。

「先補這裡？」

雷藏試過幾手，搖頭。

「他不會想這樣下。」

電視裡，三郎長考之後，果然沒有照那個方向補，而是拿起黑子，切了進去。

木下九段沒有避戰。接下來十幾手，解說接連換了幾種變化，休息室裡也沒人再閒聊。三郎敢切，木下九段便讓他切，有些白棋看似分開，卻能藉著攻擊在外面連成另一片。

黑棋吃得到眼前的東西，吃完卻得付出別的代價。

三郎思考得越來越久。

木下九段沒有替他挑容易的路，每一手都得自己決定。等他終於換了次序，先借另一邊的交換處理弱棋，雷藏才鬆開一直捏著的黑子，照實戰擺上去。

「這樣比直接打好。」

名人點頭，目光仍在盤面。黑棋保住了不少東西，白棋也取得主動，三郎還能繼續爭，卻已經不能像開局那樣，自由挑選想下的地方。

不破九段轉頭看他。

「你倒不急。」

「急也不能替他下。」

到了官子，三郎仍在找次序。有幾處已不足以改變勝負，他卻算得比前面更久，木下九段也没有隨便應，該拿的地方照樣拿。

最後一點翻盤的可能被收掉，三郎把手裡的棋子放回去，向前輩低頭。

「我認輸了。」

木下九段回禮，接著便拿起中盤的一顆棋。三郎立刻坐直，指出自己當時想過的變化，雷藏也把面前的棋盤退回那裡。

「他剛才一定就想問。」

「木下老師今天一時走不了。」不破笑道。

名人沒有催，工作人員過來問要不要去對局室，他也只說等兩人結束。

復盤結束後還有訪談。

三郎談起中盤的判斷，承認自己想兼顧兩側，實際走下去才發現沒有那麼多餘地。木下九段聽完，叫他回去再擺，他答應得很快。

主持人最後問，親自與木下九段對弈，跟研究棋譜有什麼不同。

三郎看了一眼桌上的棋譜。

「自己擺的時候，對面也由自己下。今天有幾手，我根本沒想到前輩會這樣應。」

「跟事先準備差很多？」

「是，回去要重看。」

木下九段這才笑了。

等到訪談結束，攝影機收起來，名人才和不破父子走進對局室。

木下九段一眼看見他。

「你也在？」

「今天本來就有事。」

「來多久了？」

「開局前。」

木下九段瞥過已經起身的三郎，沒再追問。三郎向不破父子打過照面後，轉向父親時，又惦記起方才的棋局。

「右邊那裡——」

「回家看。」

三郎點頭，把棋譜收進資料夾。木下九段端起茶，忍不住問：「剛才問了一遍，還要再問？」

「想再確認。」

「你父親跟我說的不一樣呢？」

三郎抬起頭。

「那就都擺。」

不破九段笑出了聲，木下九段看了他一會兒，朝資料夾抬了抬下巴。

「那幾張帶回去，別弄丟。」

木下九段隔天下午才回大阪，名人便請他到家裡吃晚飯。

兩人多年來都是如此。東京與大阪相隔不近，各自又有對局與門下的事，難得行程容得下，總會找時間坐一坐。三郎從小就習慣在家裡看見這位前輩，今天回程時，手裡還替木下九段提著裝棋譜的袋子。

晚飯過後，棋盤很快又搬了出來，三郎端茶過來，木下九段接過，忽然叫住他。

「你也成了職業棋士，我很高興。」

三郎聞言看向他，木下九段指了指棋盤旁的位置。

「坐。小時候看你下了那麼多年，後來聽說你不考了，還覺得可惜。」

三郎在父親身旁坐下，目光落到帶回來的棋譜。

「今天中盤還是沒接好。」

「那就改。沒人叫你剛入段就什麼都會。」

木下九段陪他重新擺過白天的對局，名人在旁邊補了幾個變化，三郎一一試過，再還原實戰，那幾顆不肯放掉的黑棋，退回來看，反而把自己的路擠窄了。

木下九段等他把其中一顆放回棋笥，問：「想通了？」

「這裡不該兩邊都要。」

「知道就好。」

三郎又往後擺了幾手。

木下九段看著他的動作，想起前幾天坐在自己面前，拿著雜度王座那盤棋追問的徒弟。

被指出失誤會皺臉，算錯會懊惱，有時還想辯解兩句；真叫他重算，又會乖乖坐回去。

「尾浜那盤，你也看了吧？」

「看了。」

「雜度說他官子下得不錯。」

名人接道：「前面也不錯，右邊那幾手留得很好。」

木下九段哼了一聲。

「總算肯在前面多花點心思。以前老想著先活下來，剩下的後面再說，哪有每盤都讓他這樣混。」

三郎把實戰擺好。

「他那天沒有只想活。」

木下九段抬眼看他。

「看得倒仔細。」

三郎沒接這句。名人將試算用的棋子收回去，問起勘右衛門最近是不是常住木下家，木下九段便說，幾乎天天，換洗衣服都放好了，吃飯、睡覺、下棋，倒像以前拜師學藝。

「父親放心？」

「他父親問得可仔細了。」

想起尾浜惣一郎第一次登門，木下九段又有些想笑。

「西裝穿得整整齊齊，說話客氣，禮也備得周到。坐下沒多久，問得跟辦案一樣。」

「怎麼，他父親是警官？」

「嗯。不懂圍棋，可能問的全問了。怎麼教、學校怎麼辦、以後考不上怎麼辦，回去還找人打聽。他可沒打算兒子一說想來，就跟著搬家。」

雖然最後卻還是申請了調職，帶著孩子一起來大阪。可木下九段當時才知道，那個看起來客氣好說話的父親，並不是隨便答應兒子；想清楚以後，也確實肯為孩子重新安排生活。

鉢屋名人沒見過勘右衛門的父親惣一郎，可他記得的仍是兩年前跟著木下來的孩子。長輩叫一聲便坐好，問話知道回答，想走也不肯自己起身，只能一遍遍問老師新幹線的時間。

「那孩子很習慣跟著大人。」

「從小就會看臉色。他父親忙，平常又常跟大人待在一起，剛到我這裡，也乖得很。」

三郎看向他，木下九段立刻補了一句：「現在也算乖，除了嘴巴。」

名人笑著替他添茶。

「肯學就好。」

「是肯學，也聰明。一個方法教下去，他能拿到別處用，就是性子跟兵助不一樣。」

木下九段指了指棋盤。

「叫他正面打，他偏要先找地方藏東西。這裡留一手，那裡換一點，等到了官子才慢慢翻出來。布局和官子教得順，中盤那些該爭的地方，還得盯著。」

「所以叫他狸貓。」三郎說。

「不然呢？整天挖洞，我可沒那個耐性。」

鉢屋名人端著茶，看了老對手一眼。

「還負責你家的門戶安全。」

三郎低下頭，嘴角卻已經揚起來。木下九段瞪著父子兩人，把杯子放回桌上。

「交代過了。我回大阪以前，跑進老鼠就找他算帳。」

「這麼嚴格？」

「家裡已經有一隻狸貓，還不夠？」

三郎終於笑出聲。

木下九段等他笑完，便把棋盤收乾淨，重新拿起黑子。

前幾手擺出來，三郎便認出了布局。他伸手去拿白棋，木下九段卻已經接著往下擺，沒有需要他補上的意思。

「四年前那盤？」

「嗯。你跟尾浜第一次下。」

木下九段沒有翻棋譜，連中途的交換次序都記得。三郎看著看著，不自覺往前坐了些，名人也放下茶杯。

「你還記得這麼清楚？」

「不想記都難。他剛來大阪那陣子，天天擺這盤。教他別的，最後還是會繞回來，問換在這裡下，是不是能多留一點。」

三郎看向盤面。有些手他還記得，有些只記得大概的局勢，四年前下完以後，他便準備下一輪，沒有再把這盤棋從頭擺過多少次。

木下九段卻連勘右衛門哪裡開始花時間，都能指出來。

「這裡想了很久，最後退了。後來問他，他說當時算到一半，不敢肯定，怕切進去死得更快。」

「切進來還能下。」

「所以他後來光這一段，就擺了不知道多少遍。」

木下九段拿掉退讓的黑子，換成另一手，三郎立刻跟著應。两人往後走了一段，白棋仍有優勢，黑棋卻不像實戰那樣被壓住。

「那時候教他倒省事。算不清楚就繼續算，叫他去吃飯，也要先把眼前這幾手擺完。」

木下九段將變化退回，繼續照實戰往下。

「他父親不懂棋，來接人，看一眼都知道又是這盤。有一次還問我，這不是已經下完了，怎麼每天都有新問題。」

聽到這裡，三郎的嘴角不禁動了一下。木下九段看見，哼了一聲。

「你下完就去準備下一輪，人家可是記著要回來找你。」

三郎收起笑，沒有反駁。

黑白棋子逐漸鋪滿棋盤。前半盤還能看出黑棋的經營，進入官子以後，次序上的毛病便接連露出來。木下九段擺到其中一手，手指按在棋子上，眉頭又皺了。

「這裡最氣人。」

名人看過盤面。

「先交換另一邊。」

「對。他會算這一塊，也知道哪裡有先手，偏偏放回整盤棋，就先去動別的地方。」

三郎拿起白棋，接上當年的應手。木下九段看著那顆棋，仍記得自己站在會場裡，不能出聲、不能指點，只能看著黑棋把前面留下來的東西一點點送出去。

「我本來只想看幾手，結果一直站到結束。前面明明下得不錯，後面卻收成這樣。」

「所以你去找他？」

「後來在休息區碰到，哭得眼睛都腫了。」

木下九段把剩下的手順擺完，棋盤回到四年前的終局。

十二目。

「我問他下次碰到你怎麼辦，他說還要下，至少得跟你下到收官。拿了名片，連我是誰都沒弄清楚，先問我的官子強不強。」

名人抬起眼。

「你怎麼答？」

「還行。」

聽到這父親笑出了聲，三郎也忍住笑意低下了頭。

「他信了。馬上問，拜我為師以後，能不能跟你下到最後。說著說著又開始生氣，說要給你一點顏色瞧瞧。」

三郎望著棋盤，只是隱約記得當年低頭收棋的孩子，沒有回嘴，也沒有當場哭，只是嘴唇抿得很緊，動作也比旁邊幾桌慢。

再見面時，已經隔了兩年。

「這些事，他沒跟門下的人說？」

「沒說。大家只知道我去東京看比賽，碰到一個有天分、官子卻爛得不像話的小鬼，開口說可以教他。後來他父親帶著人來大阪，就收下了。」

「不知道對手是三郎？」名人問。

「沒特別提。收個徒弟，又不是替他登報報仇。」

木下九段說完，自己先笑了。

「他也沒說過，當初非要來找我，是為了再跟你下到最後。別人問起，只說想把官子學好。」

三郎的視線仍停在盤面。

這盤棋擺了那麼久，連不懂圍棋的父親都看熟了，到了同門面前，卻只剩一句想學官子。

「兩年前那盤呢？」

木下九段看向他。

「提得更少。回大阪以後，是我跟兵助他們說了一句，他贏了你半目。他自己不講，有人問，便說運氣好。」

三郎伸向棋笥的手停住。

「一直都這樣？」

「嗯。問怎麼贏的，只說剛好。再問，就岔開話題，不是問今天誰來研究會，就是說該吃飯了。」

木下九段轉了轉茶杯，已經不像剛才那麼有興致。

「幾次下來，我也不說了。誇他兩句，倒像給他添麻煩。」

三郎把手收回膝上。

兩年前，勘右衛門坐在這裡，也是那副模樣。認真下完一盤棋，數出半目，接著卻開始道歉。說這時候登門打擾不好，說聽說他有一陣子沒下棋，又說如果是平常的他，結果也許不一樣。

三郎記得自己當時說過什麼。

每一手都是他自己下的，沒有人逼他答應，也沒有哪一手是讓的，要他堂堂正正地承認自己贏了鉢屋三郎。他以為尾浜至少聽進去了，結果回到大阪，仍是運氣好；兩年過去，仍舊沒有改口。

「那天你們也沒攔他。」

聽見這句話，木下九段看了一眼坐在旁邊的鉢屋名人。

「你們自己下的棋，讓你們自己講。我跟你父親坐在旁邊，不是每句話都得插進去。」

名人將棋盤旁幾顆多餘的棋子放回盒裡。

「你當時也沒說錯。」

三郎看向父親，又低下頭。木下九段望著他，等他重新看回棋盤，才接著說：「不過他不是故意要掃你的興。七、八歲就沒了母親，知道你家裡的事，難免多想。從小又會替大人找理由，爸爸忙，老師有事，誰沒空陪他，都能先說一句沒關係。」

不用木下九段澄清，三郎也知道尾浜當時沒有惡意。

若是炫耀，哪怕故意拿那半年來刺他，都比現在乾脆。

贏過他的人不多，卻也不是沒有。對方提起時，大多高興，有些還會得意，隔了一段時間碰面也不忘再說一次。他聽了不痛快，便想辦法下一盤贏回來，從來不曾要誰把那句話吞掉。

我贏過鉢屋三郎。

這有什麼不能說的？

三郎盯著棋盤，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明明輸棋的是自己，最後卻害得贏棋的人連承認都難。

木下九段看見那點笑，放下茶杯。

「你也別把帳全算到自己頭上。他有些毛病，我這個老師都還在想怎麼教。」

名人問：「最近下得不好？」

「倒不是。雜度那盤你們也看了，該算的有算，輸了也肯回來問，並沒有因為考上就不練。喜歡下棋是真的，叫他別擺了去吃飯，照樣會拖。」

木下九段拿起四年前那盤棋裡的一顆黑子，看了看，又放回原位。

「可是跟剛來的時候不一樣了。」

三郎抬起眼。

「以前不用我多問，他自己就惦記著下次怎麼贏你。今天少算一手，明天還能拿著棋譜來，非要把那一目找回來。挨罵也不走，罵完繼續坐著。」

說起這些，木下九段臉上又有了笑，手卻仍留在棋盤邊。

「現在倒會說，老師講得對，自己回去再研究。回去也真的研究，可再問他想下成什麼樣子，就沒以前答得快了。」

鉢屋名人低頭看棋。

那個十歲的孩子，在這盤棋裡輸掉十二目，帶著這十二目去了大阪；兩年後又坐到兒子面前，硬是將勝負追到最後，反過來贏了半目。

木下九段指尖碰著那顆黑子。

「他原本就只想跟你下到收官，後來連贏都贏了，大概真覺得夠了。」

三郎沒有出聲。

他想起勘右衛門當年急著找老師回大阪的樣子，也想起對方臨走前，那個莫名滿足起來的神情。當時看著便惱火，如今聽木下說完，心裡更堵。

「還想走職業這條路吧？」名人問。

「想，也不排斥。我說再磨一點，他就繼續磨；他父親支持，兵助也在準備，門下的人都覺得他能考，他便把考試考過了。大家高興，他也高興。」

木下九段收回手，靠坐了些。

「可十歲那會兒，是他自己非來不可。現在問他為什麼還要往前，倒會先看我是不是又要罵人。」

「你平常確實沒少罵。」

「他平常也沒少頂嘴。」

木下九段不肯認這筆帳，名人便沒再說，只將茶壺推近。

「我不是要他每天喊著拿頭銜。只是以前輸給你十二目，他不服氣，肯追兩年；現在真贏了一次，卻像做錯了事，連那點不服氣都一起收起來了。」

三郎望著眼前的終局。

四年前，尾浜輸了，回去把這盤棋擺到老師連每一手都記住。兩年前，他贏了，卻不肯把那盤棋說給別人聽。

自己在東京找棋譜、看消息，記著那句成為職業棋士以後再下。那個人就在大阪，一邊說運氣好，一邊繼續練棋、考試，走到老師與父親都期待的位置。

他沒有不下棋，只是好像不再急著走到自己面前。

三郎將右下角的白棋收進掌心，放回棋笥。木下九段聽見聲音，朝他看了一眼。

「真在比賽碰上，你也不用替他客氣。」

「我沒有打算客氣。」

答得太快，木下九段反而笑了。

「看得出來。」

名人端起茶，沒有攔兒子，也沒有替尾浜說話。三郎收了幾顆棋，又停住，看著黑棋留下的形狀，腦中仍是兩年前收官時，勘右衛門低頭計算的模樣。

那時候可沒有客氣。

每一處能交換的地方都不肯放，先前願意讓掉的東西，到最後一目一目算回來。自己察覺局面不對時，對面那張臉專注得連話都沒空說。

棋盤前明明不是這樣的。

怎麼一贏，反而連提都不願意提了。

木下九段看著少年皺起的眉，忽然又有些好笑。

「不過，他有一件事確實比我強。」

三郎抬頭。

「我挑戰你父親那麼多次，也沒在頭銜戰裡把他拿下。他跟我學了兩年，倒先把兒子贏了。」

名人聞言忍不住笑出了聲，木下九段轉向老對手，嘴角也揚起來。

「我本來還挺得意。」

「現在不高興了？」

「高興。就是沒想到還有後面的麻煩。」

「什麼麻煩？」

木下九段朝三郎抬了抬下巴。

「贏的回去裝死，輸的記到現在，連老師都找來下棋。」

三郎坐直了些。

「今天是向您請教。」

「我知道。家父同期、多年來重要的對手，很想親自領教，採訪寫得很清楚。」

名人轉頭看兒子，三郎沒有看回去，只把盤上剩下的棋子分好。

「我確實看過很多兩位的棋譜。」

「沒說你沒看。」

木下九段笑著收回黑棋，又想起自家弟子拿著報紙，擔心三郎來找老師報仇的模樣。

「他還問我，你是不是為了兩年前的事，才特地找我下。」

三郎手裡的棋子停住，父親先笑了。

「你怎麼說？」

「我說，棋是我下，又不用他替我落子，趕快出去練他的。」

三郎把最後幾顆白棋放回去，木下九段原本以為他要蓋好棋笥，沒想到他又拿起棋子，擺出另一個局面。

「木下九段，雜度那盤，左邊的交換，他回去有問您嗎？」

「問了。」

「他原本想怎麼下？」

木下九段望著他。

這孩子在請教的同時，已經把那一帶擺好，名人也拿過平板，替他打開棋譜。

這一天從棋院下到家裡，復完白天的棋，又翻完四年前的帳，現在居然還有下一盤要研究。

木下九段伸手拿起黑子，替勘右衛門走出當時問過的變化。

「這一手。他原本想先換這裡。」

三郎接了白棋，幾手之後，眉頭便皺起來。換過次序，黑棋後面果然還留著東西，不是轉播裡看到的那麼簡單。

他把白子退回，這次先封住另一側。

木下九段看過落點。

「不讓？」

「不讓。」

「這裡可沒什麼便宜。」

三郎重新看了盤面，沒有把棋子拿走。

「總比留到最後好。」

木下九段順著應了一手，三郎沒有急著追，先將外側另一條路也壓住。名人在旁邊看著，偶爾指一處讓他重算，父子倆沒多久便又討論起來。

木下九段望著那幾顆白棋，忍不住笑了。

小勘最好真的把門窗關好。

至少這隻狐狸，已經在找下一個入口了。

一年後，東京棋院。

春季的東京棋院比平常熱鬧許多。

一年一度的授獎儀式安排在午後，去年在各項棋戰與年度成績中表現優異的棋士陸續到場。休息區裡除了棋士，也能看見棋院職員、贊助方與扛著攝影器材來回移動的記者，媒體比普通對局日多了不少。

不破雷藏找到三郎時，他正在確認胸前的名牌。深色西裝、白襯衫，領帶打得端正，連頭髮都打理得整整齊齊。

「很適合你。」

三郎調整完胸前的名牌後抬頭問：「什麼？」

「西裝，今天好像有很多人會拍照。」

「嗯。」

「緊張嗎？」

三郎奇怪地看他一眼。

「為什麼？」

雷藏笑了。

不管多大了，這個人在某些地方完全沒有變。

八左衛門拿著入口發的授獎名單走過來，一邊看，一邊找人。

「三郎，你到底要上去幾次？」

「不知道。」

「這不是你的獎嗎？」

「是。」

「那你為什麼不知道？」

三郎整理了一下袖口。

「等一下會叫名字。」

八左衛門看著他，覺得自己多此一問。雷藏則探頭看了看名單，今年鉢屋三郎的名字確實出現得有些頻繁。

去年才剛入段，第一個完整職業年度，便累積了相當驚人的成績，新人王、年度新人相關表彰，勝率與連勝紀錄也都排在前面。

去年這個時候，他還是棋界人人都知道的「鉢屋名人的兒子」。一年後再提起鉢屋三郎，前面已經不一定需要父親的名字，棋士本人就足夠醒目。

八左衛門把名單放下，無奈地說：「你至少高興一點吧。」

「我有。」

「完全看不出來。拿這麼多獎，就這個反應？」

「去年下得不差，拿獎很奇怪嗎？」

八左衛門瞪著他，雷藏已經笑出聲。

「這種話不要等一下對記者說。」

「我知道。」

「知道還對我們說！」

三郎看向八左衛門，一臉奇怪道：「你們又不是記者。」

八左衛門把名單往雷藏那邊一遞，有些無語地吐槽：「你看看，又開始了。」

雷藏接過來，笑著點頭。三郎會怎麼回答，他們其實早就知道，只是八左衛門每次還是忍不住要問。

一名工作人員正好從他們前面走來。

「鉢屋二段。」

「是。」

三郎轉過身，放下正在整理袖口的手。剛才那副懶得多解釋的神情已經收好，他看著對方，還往前迎了一步。

「等一下麻煩您到前面確認座位，授獎後還有團體合照。」

「好的。合照也是在台前嗎？」

「是，會再請各位過來。另外，有幾家媒體希望簡單採訪。」

「沒問題，時間由各位安排。」

工作人員笑著道謝，三郎也跟著笑了，還說了聲：「辛苦您了。」

等對方離開，他轉回來，嘴角便放了下去。

「好麻煩。」

八左衛門低頭翻名單，頭也不抬地接了一句：「剛才不是還笑得很好？」

「對工作人員抱怨有用？」

「沒有啊。」

「那不就好了。」

雷藏在旁邊笑。

三郎不喜歡這些流程，是一回事；人家正在替他安排座位、採訪與合照，又是另一回事。工作人員不是來聽他嫌麻煩的，他也不會讓自己的麻煩變成對方的麻煩。

至於他們兩個，聽聽就算了。

八左衛門早就習慣這種待遇，只是嘴上不肯放過他。

「所以我們就要聽你抱怨？」

「你可以不聽。」

「那你不要對著我說啊。」

三郎已經往前確認座位去了，八左衛門看著他的背影，對雷藏搖頭。

「這隻狐狸。」

雷藏把名單還給他，笑道：「你剛才不是還叫他高興一點？」

「我收回。等一下他對記者高興就好。」

三郎一路遇見幾名熟識的棋院職員，欠身問好，該停下來說話便停，對方忙著搬東西時也知道讓路。從小跟著父親出入棋界，他對這些場合實在太熟悉。

什麼時候該說什麼，長輩面前該有什麼禮數，記者的問題哪些能答、哪些不必多談，他都清楚。就算私下跟父親的關係曾經僵到連棋都不想下，也沒有把父子之間的事帶到外面。

那是家裡的事。父親在外面仍然是鉢屋名人，他也仍然是鉢屋名人的兒子。這條界線，三郎從小就分得清楚。

所以真正站到台上時，他看起來完全不像剛才嫌流程麻煩的人。

名字一被叫到，便起身上台，向頒獎者致意，接過表彰。攝影師請他調整位置，他也配合，面對鏡頭時神情從容。主持人提起他去年入段後的表現，他便向棋院、老師、前輩與一路支持自己的人致謝。

有人問起父親，他也只是笑著回答，自己還有許多需要學習的地方。

八左衛門在台下看了一會兒，偏頭對雷藏說：「他等一下回來，第一句一定是還有幾次。」

「不會。」

「為什麼？」

「他知道你會看名單。」

八左衛門低頭，發現名單果然還在自己手裡。

第一輪授獎結束，三郎回到座位。沒多久又被叫上去，再回來，過了一陣子，又一次。

到第三次，八左衛門都開始替他累。三郎每回卻還是一樣，起身、致意、站到指定位置。最後一輪合照，攝影師請大家再看另一台鏡頭，他也重新轉過去，沒有半點不耐煩。

直到暫時進入休息時間，他走出鏡頭範圍，才鬆開一直端著的肩膀，伸手調了一下領帶。

「站太久。」

八左衛門立刻接話：「剛才明明笑得很開心。」

「拍照不笑，要幹嘛？」

「我只是說你剛才看起來很高興。」

三郎看他。

「難道拿著獎狀，對攝影師說我站累了？」

八左衛門懶得跟他爭，直接指向休息區。

「水在那邊，去喝。」

三郎倒是沒有反對。

他拿了杯水，坐下以後才拿出手機。

一開始，八左衛門沒在意，雷藏也在看接下來的流程。直到幾分鐘過去，三郎還在打字，八左衛門才隨口問：「你在回誰？」

「兵助。」

「他恭喜你？」

「不是。」

「那你們聊什麼？」

三郎沒有回答。

八左衛門本來也沒想偷看，偏偏坐得近，畫面上的字又不算小，最上面那句剛發出去的訊息，一眼就看見了。

──────

［ 久久知 兵助 ］

三郎：勘右衛門最近狀態怎麼樣？

──────

他看過那句話，又看了看桌上的授獎資料。

果然，人在自己的授獎儀式，休息時間第一件事，還是傳訊息到關西，問尾浜勘右衛門最近怎麼樣。

「三郎，你剛才拿獎了。」

「我知道。」

「很多個。」

「嗯。」

「所以現在在幹嘛？」

「等兵助回。」

「我知道你在等兵助回。我是問，你怎麼人在自己的授獎儀式，還在問勘右衛門最近怎麼樣？」

三郎抬頭反問他：「有衝突嗎？」

八左衛門看了他一會兒。「沒有，就是覺得你這個休息時間用得很有效率。」

三郎沒有聽出任何值得反駁的地方，又低下頭。

雷藏也往這邊看了一眼，很有興趣地繼續這個話題。

「兵助怎麼說？」

「還沒回。」

「你也問得太自然了吧。」八左衛門轉向雷藏。

雷藏笑著承認：「我也有點好奇。」

「你們兩個沒救了。」

手機震了一下，三郎立刻低頭，八左衛門瞥見他的動作，忍不住嘖了一聲。

──────

［ 久久知 兵助 ］

兵助：穩定很多。

──────

三郎皺起眉，八左衛門看了看螢幕。

「這回答不是很好嗎？」

「太模糊。」

他低頭打字。

──────

［ 久久知 兵助 ］

三郎：勝率呢？

兵助：比去年好。

三郎：多少？

──────

這次兵助回得慢了些。三郎等到新訊息跳出來，盯著那句話，又回了一句。

──────

［ 久久知 兵助 ］

兵助：我怎麼會記得勘右衛門的勝率。

三郎：你們不是常一起研究？

兵助：一起研究跟記他的勝率有什麼關係？

──────

三郎想了想，覺得兵助說得有道理，便換了一個問題。

──────

［ 久久知 兵助 ］

三郎：最近輸哪種棋比較多？

──────

這次久久沒有回覆。

八左衛門看著他，問道：「你真的不是在做敵情分析嗎？」

「是。」

「倒是承認得很快。」

「他本來就是棋士。」

「可是你問得也太細了。」

三郎沒理他。手機終於又震了一下，兵助回了一長串。

──────

［ 久久知 兵助 ］

兵助：前陣子輸得比較多的是中盤 他最近在改下法，老師不太讓他像以前一樣先退，所以有幾盤反而輸得比較快。不過最近好很多了。

──────

三郎從頭看完，又看了一遍，接著往下問。

──────

［ 久久知 兵助 ］

三郎：官子呢？

兵助：還是很好。

三郎：中盤？

兵助：比去年好。

三郎：只是好一點？

──────

這次，兵助足足過了半分鐘才回。

──────

［ 久久知 兵助 ］

兵助：鉢屋。

三郎：嗯。

兵助：你要不要自己問勘右衛門？

三郎：不要。

兵助：為什麼？

三郎：他不會說實話。

──────

關西那頭又安靜了一會兒，最後只傳來四個字。

──────

［ 久久知 兵助 ］

兵助：你也知道。

──────

三郎完全沒有覺得自己被諷刺。他當然知道，真去問尾浜勘右衛門，最近下得怎麼樣，只會得到一句「還好啊」。再問中盤，「普通吧」；最近勝率有沒有比較好，「就那樣」；木下九段最近怎麼說，「沒說什麼啊」。

問五句，能得到五句沒有任何情報價值的回答。

更麻煩的是，只要問得認真一點，那隻狸貓就會開始想，他為什麼問？是不是覺得自己進步太慢？是不是已經走得太前面了？

最後，原本只是問棋況，還得再花時間解釋他沒有別的意思。

想到這，三郎把手機往腿上一放。

不問本人最好。木下鐵丸去年說過，讓他自己走。三郎記得，也已經很克制了。

至少他自己這麼認為。

雷藏坐到旁邊，好奇的問：「兵助怎麼說？」

「中盤在改。前陣子輸得比較多，最近穩了。」

「那很好啊。」

「嗯。」

三郎拿起水喝了一口，雷藏看著他的側臉，忽然笑了。

「你很高興？」

「沒有。」

「剛才表情變好了。」

八左衛門立刻加入：「對，追問是不是只好一點的時候，臉超臭。」

三郎轉頭看他。

「我沒有。」

「剛才領獎都沒這麼認真。」

三郎放下水杯，反駁道：「那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拿獎是去年的事。成績已經確定了，有什麼好一直想？」

八左衛門看著他，這次倒是真的找不到話反駁。

去年下完了，該贏的贏了，該拿的也拿了。

今天來把獎領回去，向相關的人道謝，再把採訪做好，事情便算完成。真正還在往前走的，當然比較值得看。

三郎做人一向很實際，連拿獎也是如此。高興歸高興，不會因為多站了幾次台，就忽然忘記今年還有棋要下。

只是他現在看的，偏偏是別人的棋。

「所以，勘右衛門是今年的事？」

三郎重新拿起手機。

「他一直都是現在的事。」

旁邊忽然安靜下來。

雷藏看了他一眼，八左衛門也看著他。三郎自己卻毫無所覺，兵助又傳訊息過來了。

──────

［ 久久知 兵助 ］

兵助：對了，今年若鯉戰我跟勘右衛門都會參加。

三郎：他報名了？

兵助：嗯。

三郎：確定？

兵助：名單都出了。

三郎：哪一天？

──────

兵助把日期傳過來，三郎看了一遍便記住。八左衛門已經不想問，為什麼這種事只看一眼就能記得。

「你要去？」

「不去。」

「真的？」

「那天我有對局。」

三郎收起手機。

八左衛門點了點頭，這倒也是他會有的答案。嘴上再怎麼追著勘右衛門跑，輪到自己的正式對局，還是先把自己的棋下完。

下一秒，三郎又把手機拿出來。

──────

［ 久久知 兵助 ］

三郎：打完把棋譜傳給我。

──────

他想了想，再補一句。

──────

［ 久久知 兵助 ］

三郎：你的也傳。

──────

關西那邊久久沒有回答。過了快一分鐘，兵助才回。

──────

［ 久久知 兵助 ］

兵助：為什麼我是順便的？

──────

雷藏終於笑出聲，八左衛門直接拍了桌子。

「連兵助都發現了！」

「我本來就會看他的棋。」

「那你倒是一起講啊。」

「現在不是講了？」

「我替兵助謝謝你。」

三郎懶得理他，工作人員恰好從前面走來。

「鉢屋二段，接下來可以接受採訪了。」

「好的。」

三郎放下手機，起身時還替對方讓開桌邊的空位。

「讓您久等了，麻煩您帶路。」

八左衛門把笑聲收住，看著那隻狐狸重新站得人模人樣，跟在工作人員身後往外走。方才嫌他多話的那張臉，已經客客氣氣地收好了。

走出幾步，三郎又遇上一名熟識的前輩，便停下來欠身問好。

「今天拿了不少啊。」

「只是運氣好，去年幾盤重要的棋剛好都拿下來了。」

「太謙虛了。你父親今天沒來？」

「父親另有工作，出門前有交代我向各位前輩問好。」

「今年也要加油。」

三郎笑著低頭。

「是，還請多多指教。」

前輩滿意地走了。

三郎目送對方走遠，回頭便看見八左衛門站在後面。

「幹嘛？」

嘖嘖，才轉個身而已，連笑容也不留了。

八左衛門抬起手，模仿他剛才欠身的樣子。

「只是運氣好。」

「對前輩謙虛一下。」

「十五分鐘前明明說，去年下得不差，拿獎很奇怪嗎。」

三郎瞥了他一眼。

「前輩誇我，我難道要說您很有眼光？」

雷藏站在後面笑了，連八左衛門也很想笑，只是不肯認輸。

「我覺得你很想。」

「你自己想說，不要算到我頭上。」

話說完，三郎已經轉回工作人員那邊。

「不好意思，耽誤您了。」

「不會，請往這邊。」

「謝謝。」

八左衛門看著他一路客客氣氣地走向採訪區，偏頭對雷藏說：「他連這個都不肯分開做。」

「什麼？」

「一邊罵我，一邊跟人家道謝。」

雷藏笑著推了他一把。

「你也可以少招他。」

採訪進行得很順利。

新人賞、連勝、勝率、新人王，記者自然問起這一年最大的收穫，也問他今年有沒有特別想挑戰的目標。三郎回答得十分得體，說希望累積更多經驗，和不同風格的前輩對局；如果有機會，也想在更高層級的棋戰走得更遠。

沒有一句「去年下得不差，拿獎很奇怪嗎」。

八左衛門聽著，也不得不承認，三郎應付這些事確實讓人省心。既然答應採訪，便把問題聽完，該說的說，不會讓記者拿著麥克風，一句一句替他找話。

私下嘴再壞，到了這裡，也知道大家都在工作。

最後，一名記者問：「鉢屋二段去年才剛入段，就取得這麼亮眼的成績。對第二年的自己，有什麼期待嗎？」

三郎想了想，禮貌地回應：「希望能比去年更強。」

很普通的回答。

記者笑著追問：「有特別想對上的棋士嗎？」

三郎看向提問的人，腦中第一個浮出來的名字卻遠在大阪。

那隻狸貓大概還不知道，兵助已經把他最近一整季的棋況交代得差不多了。

三郎最後只是笑了笑。

「很多。」

沒有點名，至少今天沒有。

採訪結束，他向記者與工作人員道謝，等對方確認沒有其他問題，才離開鏡頭。剛轉進休息區，臉上的笑便收了回去，手也伸向口袋。

八左衛門遠遠看見，已經知道他要做什麼。

「雷藏，我猜他現在要看若鯉戰籤表。」

「有可能。」

兩人看著三郎低頭滑了幾下，停住、放大，再往下看。八左衛門走過去，站到他旁邊。

「看什麼？」

三郎沒有遮。若鯉戰參賽名單上，尾浜勘右衛門、久久知兵助，都在上面。

八左衛門點了點頭。果然。

「鉢屋二段，恭喜你今天拿了這麼多獎。」

「已經恭喜第三次了。」

「因為我怕你忘記今天是來幹嘛的。」

三郎抬頭。

「我沒忘。」

「那你現在心在哪裡？」

八左衛門先指手機，再往西邊一指。

「人在東京頒獎，心在關西。」

三郎面無表情。

「你好噁心。」

「為什麼是我噁心？」

雷藏終於笑到轉過身，被說噁心的八左衛門也笑了，反正說完便退開，免得那隻狐狸再咬過來。

三郎低頭，把若鯉戰的日期記進行程。做完以後，才收起手機。

今年才剛開始，不急。木下九段說過，他可以等，那就等。

至於等待期間看看戰績、問問勝率、確認棋風、記一下比賽日期，再請兵助把棋譜傳過來，這些都只是正常的同期關心。

至少鉢屋三郎本人是這麼認為的。

##

第二年的職業棋士生涯

今日的狸貓依舊被東京的狐狸遠端監控中XDD

兵助到木下邸時，勘右衛門已經在下今天的指導棋了。

玄關裡擺著他的鞋，書包靠在廊下，制服外套隨手搭在旁邊。兵助換好鞋往裡走，還沒進座敷，就先聽見勘右衛門的聲音。

「老師，這裡真的不能退嗎？」

「可以。」

「那我退了。」

「你敢。」

老師說完後，裡面頓時沒了聲音。兵助拉開障子，果然看見勘右衛門盤腿坐在棋盤前，手裡還捏著一顆黑子。他大概是放學後直接過來的，白襯衫的袖子捲到手肘，領帶也鬆了。

木下鐵丸坐在對面，桌邊放著茶，旁邊則堆著今天的報紙、棋院會報和從網路上印下來的新聞。

兵助一眼就看見最上面那張照片。

鉢屋三郎穿著深色西裝，領帶端正，站在東京棋院的授獎台上，手裡拿著表彰狀，對鏡頭露出得體的笑容。旁邊幾張也是他，角度與標題不同，內容卻大同小異：新人王、年度新人相關表彰、連勝紀錄、勝率，以及鉢屋二段、鉢屋名人的兒子、棋界新生代最受矚目的棋士之一。

兵助在門口看了兩秒，又看向勘右衛門，心裡忽然有些說不出的滋味。

今天稍早，他的手機裡也全是這個人的訊息，問的卻是勘右衛門最近狀態怎麼樣、勝率多少、中盤如何、最近輸哪種棋比較多，連回了一句「比去年好」，都還要被追問是不是只好了一點。

現在到了木下邸，勘右衛門身旁又擺滿了鉢屋三郎今天拿獎的新聞。

這兩邊到底在做什麼？

「兵助？你回來啦。」

勘右衛門終於注意到他，兵助應了一聲，走進座敷，向木下問好。

「老師。」

「坐。」

木下九段的注意力還在棋盤上，只朝旁邊示意。

兵助坐下後，勘右衛門又盯著盤面看了幾秒，最後還是把黑子放回棋盒。

「我再想一下。」

「剛才不是要退？」

「我現在覺得可能還有別的下法。」

「哪裡？」

「所以我才在想啊。」

木下九段沒催，讓他繼續看。兵助也跟著研究了一會兒，這一年，勘右衛門的棋確實改了不少。最明顯的並非官子，那原本就是他的長處，真正被木下九段盯著改的，是中盤。

以前勘右衛門太容易看見別人的棋。對方想做什麼、下一手大概在哪裡，這裡碰一下會怎麼應，那裡壓下去又可能往哪邊走，他往往都先想到了。只是看得越多，有時反而越容易替對方把路想完，等到回頭看自己的棋，才發現已經退了太遠。

這一年，木下九段經常在他準備退讓時叫住他，問他為什麼退、是不是真的有必要，還是只因為對方壓了過來，他便順著往後走。

剛開始輸得很慘，有一陣子，勘右衛門甚至比剛入段時輸得更多。原本可以安穩收束的棋，偏要在中盤多碰一下；原本能避開的戰鬥，也被木下要求自己算清楚。有幾盤還沒拖到最擅長的官子，前面便已損失慘重。

木下九段照樣叫他下，輸了就復盤，隔天再來。兵助在旁邊看了這麼久，漸漸也看出一些變化。勘右衛門還是那隻狸貓，只是現在偶爾不肯讓路了。

黑子終於落下，沒有退。

木下九段看了一眼。

「理由。」

「退了太便宜他。」

「還有？」

「如果我從這裡頂，他應該會先扳。」

「應該？」

「很可能。」

「然後？」

勘右衛門把後續的變化說了一遍，木下九段聽完，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拿起白子，落在他剛才提到的位置。

「你看。」

勘右衛門立刻低頭，似乎很得意自己的想法得到驗證。

「少得意，後面還沒算完。」

「至少前面對了。」

「職業棋士猜對一手，很值得高興嗎？」

「老師，我最近已經很少被你稱讚了，可以讓我自己稱讚一下自己嗎？」

「不可以。」

「好嚴格。」

兵助聽得想笑，金子正好端著茶進來。

「兵助也到了？」

「師母。」

「今天有栗子羊羹。」

勘右衛門聽到點心立刻抬頭。

「我也有嗎？」

「你先下棋。」木下攔住他。

「老師又不是師母。」

「但是你現在在跟我下。」

勘右衛門只好繼續認真下棋，金子笑著把兵助那份茶和羊羹放下，又替棋盤旁的兩人添茶，兵助這才有機會再看那堆報導。

「這些都是今天的？」

「嗯，老師早上就叫人把新聞留著了，網路上的還特地印出來。」

金子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勘右衛門立刻接話：「我就說很多吧。」

木下九段瞥他一眼。

「多又怎樣？」

「很佔位置。」

「棋盤有被擋到嗎？」

「沒有。」

「那就下你的。」

勘右衛門閉嘴，兵助拿起最上面一張。

「鉢屋今天拿了不少。」

「對啊，早上就一直在報。」

「你有看？」

「有啊。」

「看多少？」

「就……差不多。」

木下九段立刻問：「拿了什麼？」

勘右衛門的手停在棋盒邊，兵助看他，金子也看他，木下則哼了一聲。

「差不多？」

「我有看到他拿獎。」

「什麼獎？」

「新人那個。」

「還有？」

「勝率。」

「還有？」

勘右衛門放下棋子，抬頭看向老師。

「我今天是來下棋，還是來考鉢屋三郎？」

「你要是下得跟他一樣，我就不用考你。」

兵助默默低頭喝茶。這句話可不客氣，勘右衛門也沒再吭聲，重新看回棋盤。

木下九段沒有繼續念報導，只等他往下走。又過了幾手，勘右衛門處理完中央的戰鬥，局面逐漸穩定，木下九段忽然問：「今年新人王戰，有沒有信心？」

勘右衛門伸向棋盒的手收了回來。

「怎麼突然問這個？」

「回答。」

「還沒看到完整籤表吧。」

「我問你有沒有信心，沒問籤表。」

「這很難分開啊，萬一第一輪就抽到很難下的人——」

木下九段抬眼，勘右衛門便把後面的話嚥了回去，重新想了想。

「好，有。」

「有多少？」

「老師，信心還要算比例？」

「那就換個問法。」

木下九段把剛落下的白子推正。

「今年新人王戰，你有沒有信心和鉢屋初段——」

話到這裡，他看了一眼旁邊的報導。勘右衛門已經有了不好的預感，果然，老師接著便改口：「不對，現在是鉢屋二段了，照他的成績，可能今年很快又要升三段了。」

兵助低下頭，差點沒忍住笑。勘右衛門看了木下九段幾秒，終於開口。

「老師，你可以不要把段位也修正得這麼清楚嗎？」

「為什麼？」

「聽起來壓力很大。」

「他本來就升段了。」

「我知道，可是你不用特別再說一次。」

木下九段看著他，回了句：「少管我。」

勘右衛門被堵得無話可說，行，誰敢管你？

視線一偏，又正好看見報導上的三郎。照片裡的人笑得好看，今天拿了一堆獎；去年還跟自己一起頂著初段的名字出現在新人王本戰名單上，今年已經是鉢屋二段了。

那張臉越看越討厭。

「而且他還可以參加吧。」兵助開口。

勘右衛門轉頭。「什麼？」

「新人王戰，鉢屋還符合資格。」

勘右衛門當然知道，只是自己知道，跟有人在旁邊再提醒一次，是兩回事。他看看木下九段，又看看兵助。

「你們今天是不是商量好了？」

兵助搖頭。

「沒有。」

「那為什麼一個提醒他升二段，一個提醒他還能參加？」

「因為是真的。」

「我知道是真的！」

木下九段沒理會他的抗議，繼續問：「去年你走到八強，今年呢？」

勘右衛門安靜下來。

去年新人王戰的八強，對他而言留下的事情太多。他贏了雷藏，看兵助輸給三郎，準備下一輪，接著父親住院。最後，在真正坐到那張棋盤前以前，他先停了下來。

那時候木下九段沒有逼他，甚至親口告訴他，以後有的是棋，鉢屋三郎也跑不了。

一年過去，父親好好的，自己也還在下。今年再看見那張本戰表，他總不能一直只想到去年。

「至少先打上去吧。」

木下九段看著他，反問：「打到哪裡？」

「去年到哪裡，今年就先到哪裡。」

「八強？」

「嗯。」

「然後？」

勘右衛門抬起頭，語氣異常堅定。

「再往上。」

這次木下九段沒有繼續追問，只指了指棋盤。

「那就下。」

「我現在就在下。」

「我說這盤。」

「哦。」

兵助坐在旁邊，那股說不出的感覺又來了。

如果勘右衛門知道今天稍早東京發生了什麼，大概會更想把旁邊的新聞全部收起來。

鉢屋二段站上授獎台，被記者問起今年的目標，休息時卻拿著手機，向他打聽勘右衛門的狀態、勝率和中盤。現在回想起來，木下九段與三郎想知道的事情，其實差不了多少。一個把新聞攤在當事人旁邊，直接問他今年打不打得上去；另一個人在東京，繞過本人，追著兵助問他最近究竟有沒有變強。

兵助低頭喝了口茶，嘴角卻沒藏住。

勘右衛門立刻看過來。

「你笑什麼？」

「沒有。」

「你有。」

「想到別的事情。」

「什麼？」

「沒什麼。」

勘右衛門瞇起眼。

「兵助，你今天真的很奇怪。」

兵助放下茶杯，一臉無辜地問：「有嗎？」

「有。」

「可能有點累。」

「哦。」

勘右衛門居然就這麼接受了，兵助反而有些心虛。手機還放在口袋裡，如果現在拿出來，三郎那串訊息就會出現在眼前，最後還附帶要求他把若鯉戰的棋譜傳過去，連自己的那份都是後來才補上的。

他看了一眼正在下棋的勘右衛門，還是決定不說。

木下九段去年已經說得清楚，這次要讓勘右衛門自己走。既然如此，東京那個人究竟看得多仔細，也不必現在告訴他。

棋盤上又落下一子。勘右衛門今天的應對比前陣子踏實，木下九段幾次在中盤施壓，他雖然仍要想很久，卻沒有一遇到難處就往後退，其中一手甚至主動碰了上去。

「為什麼？」木下九段問。

勘右衛門盯著盤面，說：「這裡讓了，後面會很難下。」

「只是這樣？」

「而且我不想讓。」

這句倒答得快。

木下九段看了他一眼，勉強還算滿意。

「那就記住。」

「記什麼？」

「你剛才那句。」

勘右衛門抬頭，木下九段已經拿起白子。

「棋盤上本來就有很多可以退的地方，能退，不代表你每次都要退。」

白子落下，勘右衛門沒有接話，只看著它，又伸手拿起下一顆黑子。

兵助也看著棋盤。這一年，老師大概一直在教這件事。他並不要求勘右衛門從此一步不讓，那樣反而不像他的棋，只是要他在退之前想清楚，這一步究竟是不是自己要走的。不退的時候，也一樣。

棋又下了一陣，直到金子過來提醒晚飯快好了，木下九段才把手裡的棋子放回棋盒。

「今天到這裡。」

勘右衛門肩膀一鬆，小聲說了句：「終於。」

「明天復盤。」

他才往後挪開些，又不得不坐了回去。

「老師，明天星期六。」

「所以？」

「一般十五歲的初中生，星期六可以休息。」

「一般十五歲的初中生不是職業棋士。」

兵助低頭吃掉最後一口羊羹。這個也無法反駁。

勘右衛門開始收棋，收了幾顆，又看見旁邊那些報導。

「這些可以丟了嗎？」

「不行。」

「為什麼？」

「還要看。」

「還要看什麼？」

「棋譜。」

勘右衛門停下手。「他的？」

「不然我的？」

「老師，你跟鉢屋名人以前的棋譜不是更多嗎？」

「少轉移話題。」

木下九段抽出其中一份棋院會報，直接扔到他面前。

「鉢屋去年幾盤重要的棋都在裡面。」

勘右衛門看著那本會報，沒有伸手。

「全部？」

「全部。」

「今天？」

「吃完飯。」

「老師，我突然覺得他拿獎跟我沒有關係。」

木下九段哼了一聲。

「那今年新人王碰到他，你就投子。」

「那不行。」

勘右衛門立刻抬頭，答得連自己都愣了一下。木下九段也看著他，沒有再說話。他眨了眨眼，最後還是把會報拿了過來。

「看就看。」

兵助坐在旁邊，忽然覺得三郎如果人在這裡，大概會很滿意這個答案。當然，這件事也不能說，至少現在不能。

勘右衛門把會報放到身旁，繼續收棋。兵助的手機偏偏就在這時震了一下，三個人都聽見了。

「誰啊？」勘右衛門隨口問。

兵助拿出手機，螢幕上顯示的名字，正是鉢屋三郎。

見他沒答，勘右衛門又問：「怎麼了？」

「沒什麼。」

「哦。」

勘右衛門繼續把黑白棋子分回棋盒，兵助則把螢幕轉向自己，點開訊息。

──────

［ 鉢屋 三郎 ］

三郎：若鯉戰的日期我確認過了。

三郎：他最近有沒有新的棋譜？

──────

兵助盯著螢幕。木下坐在對面，恰好抬起眼，師徒兩人的視線碰上。老師往他手機掃了一眼，又看向毫無察覺的勘右衛門，什麼也沒問。

兵助低頭回覆。

──────

［ 鉢屋 三郎 ］

兵助：有。

三郎：傳我。

──────

兵助握著手機，開始認真回想，自己到底是從什麼時候起，成了鉢屋三郎安插在木下門下的情報員。

##

很不錯

社交黑洞終於繞過情報頭子竹谷八左衛門大人，直接找上師兄了XDD

勘右衛門最後還是被迫看完了那幾篇報導。

晚飯後，金子把茶和水果端進座敷，木下九段也真的把今天收集來的棋院會報與新聞重新拿了出來。勘右衛門原本還想裝沒看見，才挪開視線，就被叫住了。

「小勘。」

「是。」

「過來。」

「我就在這裡。」

木下九段把會報往他面前一推。

「那就把東西拿過去。」

勘右衛門只好伸手接過，攤在自己面前。兵助坐在旁邊，剛把三郎要的棋譜傳出去。不是今天這盤指導棋，而是勘右衛門前幾天一場正式對局的棋譜。

三郎收到以後沒有立刻回覆，大概已經在看了。想到這裡，兵助又瞥了一眼身旁的人。勘右衛門還不知道自己的棋譜已經傳去東京，正試著從那疊報導裡挑出薄一點的。

兵助有些心虛，不過，既然是公開棋譜，應該也算不上出賣。

「這盤，看。」木下九段用手指敲了敲其中一頁，勘右衛門低下頭，那是三郎去年新人王戰後期的一盤棋。他其實看過，不只看過，還記得大部分手順，但這種事當然不能主動說。

「哪裡開始變？」

他看了一會兒，手指落在棋譜中段。

「這裡。前面看起來還是普通地在搶外勢，可是這一手之後，右邊就不能隨便碰了。」

「為什麼？」

「因為他在等。」

「等什麼？」

「對方自己選。」

木下九段看著他，勘右衛門則繼續往下看。

「如果從上面走，他下面會先動；如果從下面碰，這邊就會被壓。看起來有兩條路，其實兩邊他都準備好了。」

兵助也湊過來看。去年跟三郎交手時，他就吃過這種苦頭。

「很像鉢屋。」

「對，他很喜歡這樣。」

勘右衛門接得太自然，兵助不禁轉頭看他。

「你很熟。」

「我跟他下過棋啊。」

「三年前。」

「三年前也是他。」

兵助想了想。

「也是。」

木下九段懶得聽他們閒聊，指節往棋譜上一敲。

「所以呢？」

勘右衛門重新低下頭，接著說：「不能照他準備的走。」

「廢話。」

「老師。」

「我要聽的不是這個。如果是你，怎麼下？」

勘右衛門沒再接話，盯著棋譜看了起來。

看懂鉢屋三郎想做什麼，向來不是最難的。麻煩的是，看懂以後，他得替自己找出下一手，不能光知道對方準備了什麼，就一直待在原地。

他看了很久，最後指向另一處。

「我可能先碰這裡。」

「那邊？」

兵助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繼續說：「可是那裡跟現在這一塊沒有直接關係。」

「所以才碰。」

勘右衛門拿起旁邊的棋子，在空棋盤上擺出局面。

「如果這裡先交換，原本的兩個選擇就會變。」

木下九段沒有打斷，讓他繼續擺下去。勘右衛門又落了幾子，看著棋盤補了一句：「不一定好。」

「我知道。」

「老師，你至少讓我說完。」

「你說。」

「可是如果是我，我不想在這裡跟著他選。」

木下九段這才點頭。「這句還能聽。」

勘右衛門鬆了口氣，抬頭問：「所以今天可以結束了嗎？」

「不能，下一盤。」

木下九段翻過一頁，勘右衛門的肩膀也跟著垮了下去。兵助看他一眼，雖然同情，卻也沒打算幫忙求情，畢竟這些棋譜確實有意思。

看到第三盤，連勘右衛門自己都不再抱怨了。

從去年新人王戰一路看到今年的對局，三郎的變化十分明顯。去年就已經很強，如今的棋卻比那時更完整。以前偶爾還會為了有趣的變化，主動把局面弄得複雜，現在卻知道有些地方根本不必多費工夫。該亂的時候亂，該收的時候便收，一旦取得優勢，留給對手的路就會越來越少。

勘右衛門看得渾身不舒服。

「好討厭。」

「哪裡？」兵助問。

「全部。他現在越來越會把路封起來了。」

木下九段看向他。

「你怕？」

「怕啊。」

他答得太快，木下九段反而多看了一眼。勘右衛門被看得莫名其妙。

「這有什麼不能承認的？」

「去年你不會這麼說。」

「去年我也怕，只是沒有說。」

「那更糟。」

「老師。」

金子在旁邊聽得笑了，將水果往他面前挪了些。

「怕也沒關係啊。」

勘右衛門立刻轉向她。

「師母最好了。」

「怕完還是要下。」木下九段補了一句。

「我現在覺得還是老師最討厭。」

「謝謝。」

兵助低頭喝茶。這樣的對話，在木下家幾乎每天都能聽見，但今天又與往常有些不同。

去年提起鉢屋三郎，勘右衛門總有許多顧慮。想贏，又覺得當年那次贏得不對；想追上去，卻連對方會怎麼想都要一併顧慮。如今他至少能指著棋譜，直接抱怨三郎很強、很麻煩，也能承認自己會怕，抱怨完卻仍拿著棋子，繼續找能下的地方。

兵助的手機忽然震了一下。他拿起來看，是三郎。

──────

［ 鉢屋 三郎 ］

三郎：看完了。

三郎：第87手為什麼退？

──────

兵助抬起頭，勘右衛門正在看另一張棋譜，完全不知道東京那頭已經有人盯上他的第八十七手。

他想了想，低頭回覆。

──────

［ 鉢屋 三郎 ］

兵助：你問我？

三郎：不然？

兵助：不是我的棋。

三郎：我知道。

兵助：那你應該問勘右衛門。

──────

這次三郎沒有立刻回覆，兵助正想把手機放下，新訊息又跳了出來。

──────

［ 鉢屋 三郎 ］

三郎：你幫我問。

──────

兵助看著螢幕，忽然覺得為什麼是他？

還沒決定要不要理會，勘右衛門已經注意到他的動靜。

「誰一直找你？」

「鉢屋。」

勘右衛門手裡的棋子停住，兵助也跟著僵了一下。

說出來了。

「誰？」

「鉢屋。」

「鉢屋三郎？」

兵助點頭。勘右衛門把棋子放回棋盒，轉過來看他。

「他找你幹嘛？」

木下九段也抬起眼，連金子都往這邊看。兵助覺得現在再說沒什麼，只會更可疑，只好挑了最容易交代的部分。

「問棋。」

「你的？」

兵助沒有立刻回答，勘右衛門便又叫了一聲：「兵助？」

「也有。」

「也有是什麼意思？」

兵助開始後悔。

木下九段坐在對面看著，完全沒有替他解圍的意思，他只得繼續說下去。

「他剛才看了一盤你的棋。」

座敷裡安靜下來，勘右衛門看著他。

「我的？」

「嗯。」

「哪盤？」

兵助說了日期，勘右衛門便想起來了。

「他為什麼有？」

「公開棋譜。」

這個回答沒有問題，勘右衛門卻仍盯著他。

「他自己去找的？」

兵助不想回答，偏偏手機又震了一下，勘右衛門的視線隨即落向他的手。

「他又說什麼？」

「沒什麼。」

「給我看。」

「勘右衛門。」

「你都說他在看我的棋了。」

兵助找不到理由拒絕，最後還是把手機遞過去。勘右衛門低頭翻了幾行，很快便看到三郎追問的那句話。

──────

［ 鉢屋 三郎 ］

三郎：第87手為什麼退？

──────

兵助看著他的表情。勘右衛門先是一怔，隨即開始回想那盤棋，眉頭越皺越緊，最後抬起頭來。

「他到底為什麼連這個都知道？」

「因為他看完了。」

「我知道他看完了！」

「那你問什麼？」

「我是說他為什麼要看！」

兵助沒有接話。

勘右衛門還在看手機，新的訊息又跳了出來。

──────

［ 鉢屋 三郎 ］

三郎：問到了嗎？

──────

他直接拿著兵助的手機開始打字。

「勘右衛門。」

「借一下。」

「你已經在用了。」

「一下就好。」

訊息送出後，幾乎立刻就顯示已讀。

──────

［ 鉢屋 三郎 ］

勘右衛門：因為那裡不退會死。

三郎：不會。

勘右衛門：會。

三郎：算錯了。

勘右衛門：你又沒坐在那裡。

三郎：棋譜不會因為我沒坐在那裡改變。

──────

勘右衛門盯著最後那句話，拇指在螢幕上按得更快了。兵助坐在旁邊，忽然覺得自己的手機一時半刻大概拿不回來。

──────

［ 鉢屋 三郎 ］

勘右衛門：你今天不是在領獎嗎？很閒？

三郎：領完了。

勘右衛門：那你去慶祝。

三郎：慶祝完了。

勘右衛門：你到底為什麼在看我的棋？

──────

這一次，三郎沒有立刻回覆。勘右衛門盯著螢幕，兵助也跟著看，等了十幾秒，才終於等到新訊息。

──────

［ 鉢屋 三郎 ］

三郎：今年新人王戰，你會參加吧？

勘右衛門：會啊。

三郎：那就行。

勘右衛門：什麼叫那就行？

三郎：我要確認你是不是終於能打上來。

──────

勘右衛門的手指停在螢幕上。兵助也看見了，還沒想好要說什麼，木下九段便從對面問了一句：「說什麼？」

勘右衛門沒有回答，木下九段伸出手。

「拿來。」

「老師，這是兵助的手機。」

「你現在用得很順手啊。」

最後還是兵助把手機接回來，遞給老師。木下九段看過訊息，嗤了一聲。

「口氣不小。」

「對吧！」

勘右衛門立刻坐直，卻聽見老師接著說：「但是沒說錯。」

「老師！」

木下九段把手機還給兵助。

「去年他拿新人王，今年他還能參加。」

「我知道。」

「你也能。」

「知道。」

「那不就行了。」

木下九段重新把棋譜推到他面前。

「他要守，你就去搶。」

勘右衛門低頭看向棋譜，旁邊的報導還印著三郎的照片。照片裡的鉢屋二段，今天才剛站上東京棋院的授獎台。一年以前，他們都還是初段，如今那隻狐狸已經往前跑了一大截，但今年新人王戰的名單上，仍會有他們兩個的名字。

只要自己能打上去。

兵助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他先低頭看了，嘴角隨即抿住。

──────

［ 鉢屋 三郎 ］

三郎：所以第87手為什麼退？

──────

他竟然還沒放棄。

勘右衛門看見兵助的表情，問道：「又怎麼了？」

兵助把手機轉過去。勘右衛門看完，閉了閉眼。

「這個人真的很煩。」

木下九段繼續看著棋盤，頭也沒抬就說了句：「回答他。」

「為什麼？」

「因為我也想知道。」

勘右衛門看了老師一眼，只能重新接過手機。

這次他沒有再回「會死」，而是把那盤棋從頭想了一遍，回想當時看到的變化，才低頭打字。

──────

［ 鉢屋 三郎 ］

勘右衛門：當時我以為右邊如果不先退，後面會被分斷。

三郎：第89手先扳。

──────

勘右衛門看著訊息，拿起棋子，在旁邊的空棋盤上擺出那盤棋。

八十九手先扳，白棋如果接，黑棋再從下面動。如果白棋不接……

他算到一半，伸向棋盒的手慢了下來。

「怎麼了？」兵助問。

勘右衛門沒有回答，又擺了幾手，來回看過兩邊的變化，才不情願地承認：「真的不會死。」

木下九段瞥了一眼棋盤。

「嗯。」

勘右衛門還來不及說話，手機又震了。

──────

［ 鉢屋 三郎 ］

三郎：看到了？

勘右衛門：看到了。

三郎：所以是你算錯。

勘右衛門：知道啦。

三郎：嗯。

──────

連一個「嗯」都能這麼討厭。

勘右衛門瞪著螢幕，最後還是忍不住回了一句。

──────

［ 鉢屋 三郎 ］

勘右衛門：你很煩。

三郎：知道。

──────

兵助坐在旁邊，看他們一來一往，莫名覺得這兩句話接得十分熟練，彷彿早已講過許多次。

勘右衛門終於把手機還給他。

「以後不要把我的棋譜傳給他。」

「可是是公開的。」

「那也不要你傳。」

兵助接過手機，沒有立刻答應。

「你不想讓我幫忙回，就自己回。」

「我為什麼要回？」

「剛才不是回得很快？」

勘右衛門被堵住了。

兵助看著他，繼續說：「鉢屋說他加過你，你一直沒通過。」

「不想加啊。」

「那你剛才還拿我的手機跟他吵。」

「因為他在問我的棋。」

「所以你通過他的好友，讓他自己問。」

勘右衛門不說話了。

三郎的好友申請，他不是沒看見。第一次看見就放著，後來又跳出來，照樣放著。

沒什麼特別的理由。

光是在棋院碰見就已經很煩，沒有必要再把這隻狐狸放進手機裡。

兵助的手機偏偏又震了一下。

──────

［ 鉢屋 三郎 ］

三郎：若鯉戰也記得傳。

──────

勘右衛門看著那句話，慢慢轉向兵助。

「他今天到底問了多少？」

兵助沒有回答，只把對話往上滑。

勘右衛門看著自己的名字一次又一次出現。狀態、勝率、中盤、官子，連最近輸哪種棋，都被問了一遍。

「你還真的回他？」

「你剛才叫我不要傳棋譜，沒叫我不要說話。」

「兵助。」

「而且你不加，他就一直問我。」

兵助把手機收回來，語氣認真。

「你如果不想讓我幫你回覆，就通過他的好友。我也不知道你每一手在想什麼。」

勘右衛門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機。

事情變得很麻煩。

不加，那隻狐狸就一直問兵助；加了，換自己被問。

木下九段在對面翻過一頁棋譜，沒有替他選。金子倒是笑著把水果往兩人中間推了推。

「先吃一點。」

勘右衛門拿起一片水果，吃完，又看了一眼兵助的手機。

「他有沒有叫你不要跟我說？」

「沒有。」

「所以他根本知道我會看到。」

兵助想了想。

「應該吧。」

勘右衛門越想越不爽，終於拿起自己的手機，找到那則放了不知道多久的好友申請。

鉢屋三郎。

頭像、名字，端端正正。光看這個，完全看不出本人有多討厭。

他按下同意。

聊天頁面才剛開，訊息便跳了出來。

──────

［ 鉢屋 三郎 ］

三郎：原來你會按同意。

──────

勘右衛門盯著那行字。

旁邊的兵助還沒來得及喝茶，就聽見他吸了一口氣。

──────

［ 鉢屋 三郎 ］

勘右衛門：我是不想加，不是不會。

三郎：現在想了？

勘右衛門：是你一直煩兵助。

三郎：你早點通過，不就不用麻煩他。

──────

勘右衛門看著螢幕，忽然覺得自己做了個很錯誤的決定。

──────

［ 鉢屋 三郎 ］

勘右衛門：我現在可以刪掉。

三郎：第87手刪不掉。

──────

「鉢屋三郎。」

他直接把名字念了出來。

兵助抬頭，木下九段也看向他。勘右衛門卻沒空理會，低頭打字。

──────

［ 鉢屋 三郎 ］

勘右衛門：你可不可以不要再講第87手。

三郎：可以。

──────

勘右衛門才剛鬆口氣，下一條便跟上。

──────

［ 鉢屋 三郎 ］

三郎：下次不要再退。

──────

他閉上眼。

這隻狐狸真的不值得加。

兵助終於能把自己的手機收起來，還順手拿了一片水果。勘右衛門轉頭瞪他。

「你看起來很高興。」

「不用幫你回了。」

「我還沒說你可以一直講我的事情。」

「那你自己跟他說。」

勘右衛門回到聊天頁面，打了一句。

──────

［ 鉢屋 三郎 ］

勘右衛門：以後不要一直問兵助。

三郎：那你回答。

勘右衛門：我不一定有空。

三郎：現在不是有？

──────

勘右衛門把手機往桌上一放。

「老師，我想繼續看棋譜。」

木下九段看他一眼。

「難得。」

「手機太吵。」

「那就放下。」

勘右衛門真的放下了。

不過，旁邊那些鉢屋三郎的棋譜，一張也沒有少。

幾天後，若鯉戰的對陣名單正式公布，木下門下的兩個名字都在裡面：久久知兵助、尾浜勘右衛門。

兵助的名字出現在名單上，沒有人意外。入段以後，他的成績一直不錯，棋風完整、失誤少，碰到比自己資深的棋士，也很少被輕易帶進對方的節奏。在關西棋院這一批年輕棋士裡，他原本就是最常被提到的名字之一。

相比之下，尾浜勘右衛門就難形容得多。

說弱，當然不是。能入段就不可能弱，他的官子尤其漂亮，只是前一年成績起伏不小，偶爾能下出讓前輩都多看幾眼的棋，隔幾天卻又可能在中盤把自己弄得一團亂。

棋院裡認識他的人知道他有本事，外面的人卻還沒有真正記住。提起木下九段門下的年輕棋士，最先想到的通常仍是兵助，至於另一個，往往得再補一句「那個官子不錯的孩子」，對方才會想起來。

今年春天，這種印象開始慢慢改變。

若鯉戰第一輪，勘右衛門贏得不算漂亮，中途甚至一度落後。木下九段看完棋譜，只說了兩個字。

「難看。」

勘右衛門坐在旁邊，不服氣地抬頭。

「可是贏了。」

「我有說你輸？」

「那至少先恭喜一下。」

「第二輪贏了再說。」

「老師好嚴格。」

第二輪，他又贏了，木下九段卻仍沒有恭喜。到了第三輪，勘右衛門終於忍不住問：「老師，你是不是打算等我拿冠軍才說恭喜？」

木下九段翻著報紙，連頭都沒抬。

「你先拿。」

兵助坐在旁邊笑，因為他也還在。兩個木下九段門下的年輕棋士，就這樣分別沿著籤表往前走，誰也沒有先停下來。

到了八強，外面的報導終於開始多提尾浜勘右衛門幾句。除了木下鐵丸的弟子、去年新人王戰打進八強後棄權的棋士，那幾篇報導裡，也開始有人談起他最近的棋。

原本總要等到收官才真正露出牙齒的人，今年開始在中盤有所動作。還不算兇，也遠遠談不上像鉢屋三郎那樣，讓對手處處受制，但有人壓過來時，他不再每一次都退讓，有時甚至會反過來碰一下。

那隻原本躲在草叢裡觀察的狸貓，蹲得夠久了，也開始試著咬人。

八強結束，尾浜勘右衛門晉級。同一天，久久知兵助也贏了。

木下鐵丸收到結果，只回了一句「下一盤」。勘右衛門坐在棋院休息室裡，反覆看過那則訊息，確定後面沒有別的字。

「老師真的一句恭喜都沒有。」

兵助正在收東西，聞言也不意外。

「正常。」

「你不會想聽嗎？」

「拿冠軍再聽。」

「你已經被老師同化了。」

兵助背起包，笑著說：「你也是。」

「我才沒有。」

「那你為什麼還在看下一輪籤表？」

勘右衛門低頭，手機上確實是下一輪的對陣。他沒話說，正打算收起手機，畫面上又跳出一則訊息。

這次不是木下，而是鉢屋三郎。

──────

［ 鉢屋 三郎 ］

三郎：八強棋譜傳來。

──────

兵助看他盯著手機不動，問道：「怎麼了？」

勘右衛門把螢幕舉給他看。兵助看完，也沒說話。

勘右衛門瞇起眼。

「你又跟他說了？」

「結果公布了。」

「連這個也一直看？」

兵助看著他。

「你可以自己問。」

勘右衛門差點忘了，現在已經沒有理由找兵助幫忙回。他低頭打字。

──────

［ 鉢屋 三郎 ］

勘右衛門：你自己不會找？

三郎：還沒公開。

勘右衛門：那你等公開。

三郎：不要。

勘右衛門：為什麼？

三郎：我現在就想看。

──────

勘右衛門把手機往桌上一放。

「不傳。」

兵助點頭。

「嗯。」

他便陪著勘右衛門坐了一會兒。五秒、十秒，還不到半分鐘，對面的人又把手機拿了回去。

「你不是不傳？」

「他很煩。」

「所以？」

「傳完讓他閉嘴。」

「哦。」

兵助沒再問。勘右衛門把棋譜拍好，一張一張傳過去，最後又補了一句。

──────

［ 鉢屋 三郎 ］

勘右衛門：看完不要吵我。

三郎：好。

──────

勘右衛門盯著那個「好」，總覺得不太可信。果然，不到十分鐘，手機就震了。

──────

［ 鉢屋 三郎 ］

三郎：第64手不錯。

──────

勘右衛門一怔，又看了一眼。

居然不是挑錯，還先說了不錯。

下一條訊息很快跟上。

──────

［ 鉢屋 三郎 ］

三郎：第103手很蠢。

──────

果然不能信他。

勘右衛門收起方才的表情，低頭打字。

──────

［ 鉢屋 三郎 ］

勘右衛門：你閉嘴。

三郎：不是你自己傳給我看的？

勘右衛門：是你叫我傳的！

三郎：你可以不傳。

──────

最氣人的就是這個。

他確實可以不傳，偏偏還是傳了。

兵助眼看勘右衛門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忍不住問：「他說什麼？」

「說我第六十四手不錯。」

「那很好啊。」

「然後說第一百零三手很蠢。」

兵助回想了一下那盤棋。「很像鉢屋。」

「對吧！」

「可是第一百零三手確實有點——」

勘右衛門猛地轉頭，兵助立刻把後半句吞了回去。

「沒事。」

「你剛才想說什麼？」

「下一輪加油。」

「太生硬了吧！」

兵助已經拿著包往外走，勘右衛門收好東西追上去，手機還握在手裡。走到門口，螢幕上又多了一句話。

──────

［ 鉢屋 三郎 ］

三郎：下一盤也贏。

──────

勘右衛門的腳步慢了些，沒有回覆，只把手機收進口袋。兵助已經走到前面，回頭叫他。

「勘右衛門？」

「來了。」

他快步跟上。

若鯉戰還沒結束，新人王戰也還在後面。東京那隻狐狸今年已經是二段，拿了新人王，領了一堆獎，接下來還要往更高層級的棋戰走。

勘右衛門知道兩人之間還有距離，但至少現在，他仍看得見那條尾巴，也知道下一場棋要在哪裡下。

這一次，不必再等誰從後面推他。

##

恭喜社交黑洞終於get到宿敵(??)的Line好友

若鯉戰四強那天，木下鐵丸沒有到現場。

倒不是他不想來，而是自己也有正式對局，時間恰好撞在一起，實在抽不開身。

前一天晚上，木下家的大座敷裡還亮著燈。棋盤上擺著下午研究過的變化，旁邊散著幾張棋譜，金子剛送來的茶已經喝得差不多了。勘右衛門跪坐在棋盤前，一邊收拾棋子，一邊聽老師交代明天的事情。

直到木下九段提起自己無法到場，他的動作忽然快了幾分。

「太好了。」

木下九段抬起眼。

「什麼？」

「老師明天比賽加油。」

「你剛才說的是太好了。」

「意思差不多嘛。」

「哪裡差不多？」

勘右衛門低頭收棋，假裝沒有聽見。

兵助坐在另一邊整理棋譜，將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這傢伙就是覺得老師不在很好，連掩飾都懶得掩飾了。

倒不是怕木下九段看棋。跟著老師這麼多年，該被看的棋，早就不知道被看過多少盤。只是一路下到四強，連勘右衛門自己大概都沒想到，這種時候少一個木下鐵丸坐在場邊，總能少些壓力。

何況這次的若鯉戰，情況確實與以往不同。

兵助這邊倒沒有太多人意外。

比賽開始以前，他就是幾個被看好的年輕棋士之一，前幾輪也贏得順利。木下九段門下的優等生，基本功扎實，棋風成熟，入段以來的表現始終受到關注。碰見熟識的前輩，偶爾還會被問一句，今年是不是要拿冠軍了。

每逢這種時候，兵助總是回答：「還沒下完。」

既不謙虛，也不誇口。反正棋還沒下，現在說什麼都太早。

勘右衛門就不同了。

第一輪沒什麼人在意，第二輪開始有人注意結果，八強結束後，終於有棋士把他的棋譜拿回去研究。到了四強，連賽前採訪都比前幾輪多了些。

這倒不是說尾浜勘右衛門以前沒人認識。

木下鐵丸九段門下最年輕的弟子、關西棋院的新初段，以及那個時不時就在網路上被老師公開訓話的小鬼，多少還是有些知名度的。只是比起那些與棋藝無關的話題，這一次，終於有更多人開始認真討論他的棋。

四強前的採訪安排在棋院一間小會議室裡。

工作人員將椅子拉開，桌上放著賽事資料與礦泉水。勘右衛門坐下以後，先看了一眼旁邊的採訪名單，確認自己沒有走錯地方，才將手機收進口袋。

記者問他，這次是不是入段以來狀態最好的一段時間。

勘右衛門想了半天，答得仍有些遲疑。

「可能吧。」

記者笑了。

「自己沒有感覺嗎？」

「因為每次下完回去，老師還是會罵。」

「木下九段要求很嚴格？」

「很嚴格。」

「那最近有被稱讚嗎？」

這個問題倒把勘右衛門難住了。

他認真回想最近幾次研究會，老師確實沒有像以前那樣，動不動就指著棋盤問他到底在下什麼東西。可是要說稱讚，好像也沒有那麼明確。

想了半天，他終於反問：「『這裡還可以更好』算嗎？」

旁邊有人笑出聲，記者也跟著笑了。

「以前呢？」

「『你到底在下什麼東西』。」

這次連工作人員都忍不住笑了。

勘右衛門自己倒覺得，兩句話放在一起，差別應該很清楚。

「所以應該有進步吧。」

他說得一本正經，彷彿這就是最有說服力的證據。

這段採訪後來被放進若鯉戰的賽前報導。

標題普通，內容也是年輕棋士賽事常見的介紹，但這一次，尾浜勘右衛門的名字沒有被放在「木下鐵丸九段門下」後面，一筆帶過。

記者開始寫他的棋。

從官子、形勢判斷，談到這一年中盤的改變，還提起前幾輪幾次在原本可以退讓的位置主動出手。有人用了「沉下來了」這個說法，認為他並非突然爆發，而是原有的長處終於能在一盤棋裡前後配合，不再只靠收官追回差距。

這篇報導刊出時，勘右衛門正好在棋院休息室裡。

他拿著手機看了半天，將報導從頭讀到尾，又往上滑回自己的照片，忍不住感嘆：「寫得好像很厲害。」

兵助正在旁邊整理棋譜，聞言抬頭。

「本來就是在寫你。」

「所以才奇怪啊，看自己的報導很不習慣。」

「鉢屋的，你就看得很習慣。」

「那是老師放在旁邊，逼我看的！」

「哦。」

「不要哦。」

「我沒有說什麼。」

「你那個哦很有問題。」

兵助低頭繼續整理，沒再理他。

勘右衛門瞪了他一會兒，最後還是把手機拿回來，又讀了一遍報導裡提到的幾盤棋。

那些棋他當然記得。

哪裡下得好，哪裡還有問題，回去以後被老師抓著復盤了幾次，他甚至記得比記者還清楚。只是以前看見自己的名字出現在報導裡，總覺得後面應該還會跟著木下老師，或者鉢屋三郎。

現在卻有人單獨寫了他的棋。

這種感覺，還真有點奇怪。

四強當天，兩人的對局分在籤表兩邊。

兵助那盤先結束。

棋院工作人員將結果登記下來時，另一間對局室裡的勘右衛門還坐在棋盤前，右手擱在棋笥旁，眉頭已經皺了許久。

他的局面不太好。

中盤一度被對手壓住，左下的黑棋處理不妥，外面又被搶了先手。幾次交換過後，棋盤上的形勢逐漸明朗，勘右衛門已經知道自己落後。

差距不大，卻始終沒能追回來。

對局室裡只聽得見落子的聲音，偶爾有人翻動記錄紙，椅腳挪動時發出細微的摩擦聲。窗外的日光已經偏向另一側，棋盤旁的計時器仍在一分一秒往前走。

勘右衛門重新數了一遍目。

這原本是他熟悉的局面。

盤面還有得下，只要慢慢磨，把對方留下的空隙一一找出來，就能在收官時設法追上。這些年木下鐵丸不知道逼他練過多少次官子，哪裡可以先手交換、哪裡不能貪，早已成了他最熟悉的功課。

可今天的對手也知道他擅長什麼。

進入官子後，對方落子的速度明顯放慢，幾處可能讓他佔到便宜的地方，都沒有放過。該補的補，該收的收，甚至寧可少拿一點，也不肯留下容易被利用的餘味。

勘右衛門反覆計算次序。

一目、兩目，這裡先手，那裡逆收，如果從右上開始，再轉到下邊……

不夠。

還是追不上。

他伸手拿棋，指尖剛碰到棋子，腦中卻忽然冒出一句非常討厭的話。

——第八十七手為什麼退？

勘右衛門的手指僵了一下。

怎麼偏偏這種時候想到他？

那是鉢屋三郎曾經問過他的問題。

當時那傢伙看著他的棋譜，對某一手明明可以繼續爭的棋頗有意見。勘右衛門當然記得自己那時怎麼回答，也記得對方接下來說了什麼。

可惡。

他現在明明是在下若鯉戰四強，跟那隻狐狸有什麼關係？

勘右衛門在心裡罵了一句，將手收回來，重新看過盤面。

現在不是第八十七手，也不是那盤棋，可眼前的問題差不了多少。

照最安穩的次序收下去，大概會輸。

既然如此，為什麼還要照原本的方式下？

他的視線從右上移到中央。

那裡還留著一點味道。

前面幾次交換以後，中央的白棋雖然大致安定，卻還不是完全沒有問題。黑棋如果現在碰上去，對方必須重新確認連絡與眼位，原本預定的收官次序也可能因此改變。

只是風險不小。

對方若應得好，自己反而要損。平常到了這時候，他多半不會特地去碰，畢竟還有其他地方可以爭，沒必要為了一點不確定的變化把局面弄得更糟。

可是照原本的下法繼續，也贏不了。

勘右衛門又算了一遍。

棋笥裡的黑子被他捏在指間，始終沒有落下。對面的棋士也沒有催促，只看見這個原本一路安分收官的少年，忽然將注意力轉回了中央。

過了好一會兒，勘右衛門終於將黑子放了下去。

棋子落在盤面上的聲音，讓對手抬起眼。

顯然沒有料到他會動這裡。

原本快要定下來的局面，又生出了新的變化。

勘右衛門沒有像三郎那樣，把整張棋盤翻過來。他只是碰了一處尚未完全安定的地方，讓對方不得不重新計算。

對手長考後應了一手，勘右衛門隨即跟上。

幾手過去，原本的收官次序被打散，兩人都得重新判斷哪裡更大、哪裡不能放。對方一度試圖將局面拉回原先的方向，勘右衛門卻沒有照著走，而是先交換了另一處，再回頭處理中央。

這下連旁邊觀戰的人也開始注意了。

有人站在棋盤側後方看了許久，接著又有兩名棋士靠近。原本已經準備離開的觀戰者重新坐下，低頭研究盤面。

其中一人壓低聲音。

「尾浜初段在追。」

棋盤上的黑棋並沒有突然多出什麼驚人的實地。

只是那些原本算得清清楚楚的地方，因為次序一換，又出現了新的可能。白棋不能再照先前的計畫一路收下去，黑棋也必須承擔相應的風險。

這一次，勘右衛門沒有退。

他知道自己還落後，也知道對方並不是會隨便犯錯的棋士。可既然已經選了這條路，就得把後面的變化算完。

對手下了一手，他便重新數目；對方換了方向，他也跟著調整。

有幾處比預想中多拿了一目，有幾處則沒能如願。差距一點一點縮小，到了最後，連勘右衛門自己都不敢太早判斷結果。

又下了一個多小時，最後一顆棋終於落下。

兩人確認盤面，開始數目。

勘右衛門坐著沒動，目光跟著雙方的動作在棋盤上移動。原本幾處還有些模糊的差距，隨著棋子重新整理，終於有了確定的結果。

黑棋勝。

卻只多那麼一點。

旁邊的人也跟著重新確認了一遍。

裁判報出結果時，勘右衛門又低頭看了一眼棋盤，腦中仍只有一個念頭。

贏了。

真的贏了。

他沒有急著回想對方是不是哪一手失誤，也沒有替這場勝利加上別的理由。棋盤上的黑子還留在中央，那是他剛才決定不再照原本次序收下去的地方。

勘右衛門將雙手放回膝上，向對手行禮。

「謝謝指教。」

對方回禮。

兩人又坐下復盤了一陣，重新擺過中央的變化，也討論了幾處收官。對手指著其中一手，說自己當時沒有預料到黑棋會從那裡開始，勘右衛門便老實承認，其實自己也算了很久。

等復盤結束，對方收好棋譜，還特地對他說了一句：「決賽加油。」

「謝謝。」

勘右衛門起身時，才發現自己坐得有些久了。

走出對局室，外面的走廊比剛才安靜許多。其他棋室陸續結束對局，工作人員正在整理名牌，遠處偶爾傳來幾句交談聲。

兵助已經在外面等他。

他坐在走廊旁的椅子上，手裡拿著自己剛剛寫好的棋譜，看見勘右衛門出來，便將東西收好，站起身。

勘右衛門一看見他就停下腳步。

「你為什麼還在？」

「等你。」

「不是早就下完了？贏了？」

兵助點頭，接著問：「你呢？」

他其實已經知道結果。

剛才工作人員確認晉級名單時，他就在旁邊，甚至已經聽見有人開始討論明天的決賽。可他還是想聽勘右衛門自己說。

勘右衛門看著他，忽然笑了起來。

「贏了。」

「恭喜。」

兵助也笑了。

「你也是。」

兩人站在走廊上，明明都是剛下完一場費力的棋，這時候卻誰也沒有急著走。勘右衛門還想問兵助今天那盤下得怎麼樣，話到了嘴邊，卻又想起一件事。

明天的決賽。

他們兩個。

勘右衛門嘴角的笑慢慢收了回去。

「不會吧。」

「會。」

「真的要跟你下？」

「籤表就是這樣。」

勘右衛門看了他一會兒，像是還想從那張臉上找出一點商量的餘地。

「現在退賽還來得及嗎？」

「老師會殺了你。」

「我知道。」

「而且我也會生氣。」

勘右衛門抬眼。

兵助沒有笑，目光仍落在他身上。

「你好不容易打上來。」

這句話聽起來莫名耳熟。

勘右衛門皺起眉，忍不住打量著他。

「兵助，你最近真的越來越像鉢屋。」

「哪裡？」

「就是這種地方。」

「我沒有。」

「有，你以前不會講『你好不容易打上來』這種話。」

兵助有些莫名其妙。

「那我要說什麼？」

「比如明天請多指教。」

兵助想了想，倒也沒有反對，乾脆配合地欠了欠身。

「明天請多指教。」

勘右衛門卻又覺得不對。

「現在講很怪。」

「是你叫我說的。」

這下無法反駁了。

勘右衛門張了張嘴，最後只能把原本想說的話吞回去。

兵助看著他的表情，終於忍不住笑了。

明明兩個人平常在木下家的棋盤前，不知道已經下過多少次棋，今天卻為了明天的對局，在走廊上爭論起該怎麼打招呼。

這種事情，恐怕連木下老師知道了都會罵他們。

當天晚上，木下九段的電話果然打來了。

勘右衛門剛洗完澡，坐在旅館床上擦頭髮。窗簾沒有完全拉上，外面的街燈透進房間，照著床邊攤開的棋譜與充電中的手機。

今天那盤棋下得太久，回到旅館以後，他連晚餐都吃得比平常慢。兵助已經回自己房間整理棋譜，兩人約好明天再一起去棋院。

手機響起時，勘右衛門看了一眼來電顯示，原本還想著老師是不是終於要恭喜自己了。

結果第一句果然不是恭喜。

「棋譜。」

勘右衛門坐直身體，決定提醒他一下。

「老師，我今天進決賽了。」

「我知道。」

「兵助也進了。」

「我也知道。」

「所以木下門下包辦冠亞軍耶。」

「然後？」

勘右衛門看著對面的牆。

這個人到底要怎樣才會高興？

「沒有。」

「棋譜傳來。」

「哦。」

他把下午那盤棋整理好，連同自己記錄的幾處變化一起傳了過去。

木下沒有立刻回覆。

勘右衛門原本想趁這段時間再看一遍決賽對手最近的棋譜，結果打開資料夾，裡面幾乎都是兵助的棋。

也是。

他們兩個天天在一起下棋，對彼此的棋風熟得不能再熟。兵助最近哪裡改了下法、哪裡又研究出新的變化，他大概比其他參賽棋士還清楚。

反過來也是一樣。

勘右衛門翻了幾張棋譜，最後乾脆將平板放到旁邊。

不到半小時，電話又來了。

「中央那裡誰教你碰的？」

木下九段劈頭就問。

勘右衛門心裡一跳。

「沒有人。」

「真的？」

「真的。」

「為什麼碰？」

「照原本的收法會輸，所以想試試看。」

電話那頭沒了聲音。

勘右衛門握著手機，又回想了一遍中央的變化。那裡確實有風險，對方如果換一種應法，結果也未必會像實戰那麼好。

他正想問是不是哪裡下得不好，木下九段便開了口。

「明天照樣下。」

「什麼意思？」

「對面是兵助也一樣。」

勘右衛門望著床邊那疊棋譜。

「我知道。」

「最好真的知道。」

電話就這麼掛斷了。

勘右衛門把手機拿到面前，看了一眼通話結束的畫面，忍不住嘀咕：「所以到底算不算稱讚啊？」

今天他明明進了決賽，老師卻連一句恭喜都沒有，反而先抓著中央那幾手問個沒完。

不過，明天照樣下。

他倒是記住了。

正準備把手機放下，螢幕又震了一下。

這次是父親。

──────

［ 爸爸 ］

爸爸：聽說進決賽了☺️

爸爸：（誇張的慶祝貼圖）

勘右衛門：你怎麼知道這麼快。

爸爸：爸爸現在很了解棋院網站。

──────

還真的進步了。

勘右衛門看著那張貼圖笑了出來。

以前爸爸對圍棋的認識，大概還停留在知道棋盤上有黑白兩種棋子，以及木下老師是個非常厲害的人。現在居然已經會自己上棋院網站查比賽結果，甚至比他報告得還快。

他正想問爸爸是不是又在工作時間偷看網站，新的訊息已經傳了過來。

──────

［ 爸爸 ］

爸爸：明天是不是跟兵助下？

勘右衛門：是啊。

爸爸：那很好啊，反正一定有一個木下老師的學生拿冠軍。

──────

勘右衛門看著螢幕。

這果然是父親才會有的想法。

對爸爸而言，兵助也是他從小就認識的孩子，兩個人一起學棋、一起入段，現在又一起打進決賽，怎麼看都是件值得高興的事。

可問題根本不是這個啊！

──────

［ 爸爸 ］

勘右衛門：爸，重點不是這個。

爸爸：那重點是什麼？

──────

勘右衛門原本已經把手指放到鍵盤上，卻沒有立刻打字。

他看了一眼旁邊的棋譜。

兵助今天贏了，自己也贏了。

明天坐到棋盤前，他們就不再是一起研究棋譜的同門，而是只能有一個人拿下冠軍的對手。

他當然希望兵助下得好。

可是這次，他也想贏。

勘右衛門低頭打字。

──────

［ 爸爸 ］

勘右衛門：我要贏他。

──────

這次父親隔了一會兒才回。

──────

［ 爸爸 ］

爸爸：那就去贏啊☺️

──────

答得簡單。

勘右衛門看著那個笑臉，忍不住又笑了。

爸爸大概根本不會替他分析兵助有多強，也不會告訴他同門對決該怎麼調整心態。反正他說想贏，爸爸就覺得，那去贏不就好了？

還真是有夠隨便的。

不過，倒也不壞。

他正準備放下手機，第三個人的訊息又跳了出來。

──────

［ 鉢屋 三郎 ］

三郎：恭喜。

──────

勘右衛門盯著那兩個字。

等了一會兒。

沒有下一句。

太奇怪了。

這個人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正常？

──────

［ 鉢屋 三郎 ］

勘右衛門：就這樣？

三郎：不然？

勘右衛門：你沒有要說哪手很蠢？

三郎：有。

──────

果然不該問。

勘右衛門正後悔自己為什麼要多嘴，下一條訊息已經跟了上來。

──────

［ 鉢屋 三郎 ］

三郎：但是你明天要決賽。

勘右衛門：所以？

三郎：下完再說。

──────

勘右衛門看著那句話，反而更不爽了。

什麼叫下完再說？

那傢伙平常不是最喜歡抓著別人的棋譜挑毛病嗎？現在居然還懂得等他比完再講，搞得好像自己是什麼需要被特別照顧的小孩子。

──────

［ 鉢屋 三郎 ］

勘右衛門：你不要一副自己是我老師的樣子。

三郎：我不是。

勘右衛門：那就好。

三郎：木下九段比我兇。

──────

這個人到底在說什麼？

勘右衛門把手機丟到床上，決定不要再理他。

結果才過了兩秒，又把手機拿了回來。

聊天頁面還停在那句話上。

他看著鉢屋三郎的名字，忽然想起下午那盤棋。

——第八十七手為什麼退？

那句話明明已經是以前的事了，今天卻偏偏在最需要做決定的時候冒出來。

如果不是忽然想到，他大概還是會照著自己熟悉的方式繼續收官。

那樣的話，今天的結果會不會不一樣？

勘右衛門想了一會兒，最後又打開聊天介面。

──────

［ 鉢屋 三郎 ］

勘右衛門：明天兵助會贏，還是我會贏？

──────

訊息送出去，他自己先愣住了。

也說不上來為什麼忽然想問。

明明這種事情問誰都沒有用，何況對方還是鉢屋三郎。那隻狐狸要是心情好，說不定還會趁機嘲笑他幾句。

三郎沒有立刻回答。

勘右衛門便握著手機等，視線一直沒離開聊天頁面。

──────

［ 鉢屋 三郎 ］

三郎：不知道。

勘右衛門：你也會不知道？

三郎：還沒下，怎麼知道。

──────

答得這麼正常，倒不像鉢屋三郎了。

勘右衛門正想回覆，下一句又跳了出來。

──────

［ 鉢屋 三郎 ］

三郎：但是你如果又自己先退，我希望兵助贏。

勘右衛門：滾。

三郎：明天加油。

──────

勘右衛門盯著最後那四個字看了半天。

這隻狐狸真是討厭。

他把手機放到床頭，重新拿起兵助的棋譜。

這次沒有再看今天那盤四強戰，也沒有繼續想鉢屋三郎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明天還有一盤棋要下。

而且這一次，他不想輸。

決賽在隔天下午開始。

棋院的對局室比前一天熱鬧了些。

若鯉戰雖然是年輕棋士的賽事，但到了決賽，還是吸引了不少棋士前來觀戰。何況今年的情況有些特別，最後留下的兩個人，居然都是木下鐵丸九段的弟子。

同門包辦冠亞軍，這樣的結果對老師而言自然值得高興，可對坐在棋盤前的兩個人來說，就不是那麼回事了。

勘右衛門比預定時間稍早抵達。

他進門時，兵助已經坐在位置上，正低頭確認棋具。兩人平常一起來棋院，今天也不例外，只是到了對局室門口，還是各自走向自己的座位。

勘右衛門坐下後，看了一眼對面的兵助。

昨天在走廊上還能開玩笑，現在真要開始了，反而不知道該說什麼。

兵助倒是和平常一樣，將棋笥擺好，確認計時器的位置，接著抬頭向他點了點頭。

勘右衛門也點頭。

兩人猜先、行禮，沒有多說什麼。

第一顆棋落下，注意力便都回到了棋盤。

彼此太熟，反而不好下。

勘右衛門知道兵助習慣怎麼定型、什麼局面會選擇安穩的下法，也知道他有時看起來沒什麼動作，其實已經在準備反擊。

兵助同樣了解他。

勘右衛門會在哪裡留味道，收官時先看什麼，哪些看似隨手的交換，往往要到十幾手以後才會派上用場，兵助都很清楚。

他們在木下家的棋盤前不知道下過多少次。

有時候是正式的指導棋，有時候只是研究會結束後，兩個人不甘心，又把棋盤重新擺出來。勘右衛門下出奇怪的變化，兵助會皺眉；兵助把局面處理得太好，勘右衛門也會抱怨幾句。

輸了就復盤，復盤完再下。

那些日子裡，兩個人早已習慣坐在彼此對面。

可是今天不一樣。

今天只有一個冠軍。

序盤進行得相當順利。

雙方都沒有急著挑起複雜的戰鬥，幾處定型也下得乾淨。對局室外的觀戰者看了一陣，原本還以為這會是一盤相對安穩的棋。

直到中盤，情況才逐漸改變。

勘右衛門先在一處局部留下了變化，兵助沒有照他預想的方向應，而是先轉身搶了另一個大場。

這一下，原本準備好的次序便不能照用了。

勘右衛門重新計算，沒有急著補棋，反而順著兵助的方向跟了上去。

兵助也沒有因為熟悉對手，就沿著平常的下法走。

兩人在中央幾次交換，局面逐漸變得複雜。原本可以簡單處理的地方，因為誰也不肯輕易退讓，反而留下了更多變化。

觀戰的人越來越多。

有人站在棋盤側後方，低頭看了很久，又悄悄退到旁邊研究棋譜。也有棋士認出其中幾處變化，忍不住與身旁的人交換眼神。

木下門下的兩個弟子，今天倒是誰也不肯讓誰。

勘右衛門下得比平常積極。

幾處原本可能選擇退讓的地方，他都重新計算過，不再只想著先保住局面，等後半盤再追回來。

兵助自然也察覺了。

有一手黑棋落下後，他抬頭看了一眼對面的勘右衛門。

勘右衛門沒有看他，正低頭數著棋盤上的目數，手指擱在棋笥邊緣，顯然已經開始考慮下一處。

兵助重新將注意力放回盤面。

他們平常下棋時，勘右衛門也不是沒有這樣積極過，只是遇到不確定的變化，偶爾還是會先選擇比較保險的方向。

今天卻沒有。

兵助想了一會兒，將白子落下。

既然如此，他也沒有必要客氣。

兩邊互不相讓，直到後半盤，局面才逐漸安定，進入勘右衛門最擅長的官子。

這時候，兵助仍然領先。

差距不大。

勘右衛門重新數過盤面，知道自己還有機會，便開始一目一目往回追。

右邊先手交換，左下逆收，中央還有一處不能放過。幾手過去，原本的差距逐漸縮小。

可兵助沒有亂了次序。

該讓的讓，該守的守，幾處勘右衛門想要利用的地方，他都提前處理得相當妥當。

這才是最麻煩的地方。

勘右衛門知道兵助不容易犯錯。

他們一起練過那麼多次官子，兵助有多會計算，他比誰都清楚。甚至有時候自己還沒來得及想到的地方，兵助就已經先補好了。

真討厭。

明明平常一起研究的時候，還覺得這傢伙很可靠。

現在坐在對面，卻只覺得他怎麼那麼難纏。

勘右衛門又數了一遍目。

不夠。

還差一點。

他沒有分神懊惱前面哪裡該換個下法，也沒有急著去想輸了以後老師會怎麼說。

棋還沒結束，眼前就還有能做的事。

於是他繼續下。

兵助也沒有因為領先就放鬆。

兩人一路收完最後幾處官子，直到棋盤上再也沒有值得爭的地方，才終於確認終局。

開始數目時，勘右衛門已經隱約知道結果。

兵助勝。

差距不大，卻足夠清楚。

宣布結果時，勘右衛門低頭看著棋盤，兵助也沒有動。

旁邊的工作人員完成記錄，兩人卻仍坐在原位，又看了一遍最後幾處收官。

勘右衛門先笑了。

「還是差一點。」

兵助抬眼。

「嗯。」

「至少客氣一下吧。」

「你要我說什麼？」

「比如其實很危險。」

兵助看過盤面，照著他的話回答：「其實很危險。」

勘右衛門聽完，反而皺起眉。

「算了，聽起來好假。」

「本來就很危險。」

「真的？」

「嗯。」

兵助伸手指了指右邊的一處變化。

那裡如果次序換一下，結果確實可能不同。只是實戰中他已經算過，知道不能照勘右衛門希望的方向走，所以提前處理掉了。

勘右衛門跟著看了幾手，最後只能承認，兵助今天確實下得很好。

「勘右衛門。」

兵助將棋子放回棋笥，抬頭看著他。

「你這次下得很好。」

他說得認真，勘右衛門反而不知道該怎麼接。

以前遇到這種時候，他很容易先替別人解釋。

也許是對方今天哪裡沒下好，也許只是自己剛好追上，總還有其他原因。就算贏了棋，他也會忍不住想，是不是運氣比較好，或者對手恰巧漏算了什麼。

這次他看著棋盤，卻沒有再往那些地方想。

兵助說下得很好，那就收下。

「哦，那我就當真的。」

兵助笑了。

「本來就是真的。」

勘右衛門也笑了。

輸棋當然還是有些不甘心。

尤其今天的對手是兵助，他比誰都清楚那幾目差距究竟有多難追，也知道自己為了這場決賽準備了多少東西。

可兵助贏了，就是贏了。

他下得好，自己也下得不差。

這樣的結果，倒也沒有什麼不能接受的。

兩人重新坐好，向彼此行禮。

「謝謝指教。」

「謝謝指教。」

若鯉戰冠軍，久久知兵助。

亞軍，尾浜勘右衛門。

消息很快傳了出去。

當天晚上，木下九段終於對兩人說了恭喜。

那時他們已經回到大阪，木下家的大座敷裡又擺起了棋盤。金子準備了晚餐，還特地多做了幾樣兩個孩子喜歡吃的菜。

木下九段看過比賽結果，先將目光轉向兵助。

「拿到了就守住。」

「是。」

接著，他看向勘右衛門。

「你也是。」

勘右衛門一愣。

「我又沒拿冠軍。」

「亞軍不是成績？」

「是。」

「那恭喜。」

勘右衛門眨眨眼，看了老師好一會兒。

「你今天是不是心情很好？」

「滾。」

這下正常了。

金子端著茶從旁邊經過，正好聽見這句，忍不住笑了出來。

「鐵丸，今天就不能讓孩子高興一下嗎？」

「我不是恭喜了？」

「是啊，還叫人家滾呢。」

木下九段哼了一聲，拿起旁邊的棋譜。

勘右衛門原本還想趁機多討一句稱讚，結果看見老師已經準備開始復盤，立刻識相地閉上嘴。

算了。

今天還是先不要得寸進尺比較好。

接下來幾天，若鯉戰的報導陸續出來。

兵助當然是主角。

木下九段門下的優等生，棋下得扎實，從預選一路晉級，最後拿下冠軍。幾篇報導都提到他在決賽中的形勢判斷，尤其後半盤面對勘右衛門的追趕，始終沒有亂了次序。

但這一次，報導裡也頻繁出現另一個名字。

尾浜勘右衛門。

有人寫他的官子，有人提到四強那場逆轉，也有人比較他前後兩年的棋，認為去年還顯得起伏不定，今年已經逐漸能把一盤棋從頭到尾下好。

其中一篇甚至特地將兩人的棋風放在一起討論。

同樣出身木下九段門下，兩人的棋卻並不相同。

兵助重視整體判斷，面對複雜局面也能維持自己的次序；勘右衛門則擅長在細微的差距裡尋找機會，尤其進入後半盤以後，往往能從旁人不太注意的地方一點一點追回來。

而這次若鯉戰最值得注意的，或許就是勘右衛門開始不再只依賴後半盤的追趕。

四強那盤棋，便是最好的例子。

兩人的名字也被放在一起。

——木下九段門下兩位年輕棋士包辦冠亞軍。

勘右衛門拿著報紙看了很久。

那天上午，木下家的緣側正好有陽光照進來。金子將剛洗好的杯子收回廚房，經過大座敷時，看見勘右衛門坐在那裡，手裡拿著報紙，已經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她笑著問：「開心嗎？」

「有一點。」

勘右衛門嘴上這麼說，卻還是低頭看著自己的名字。

金子正想再逗他幾句，木下九段剛好從走廊另一頭過來。

「只有一點？」

勘右衛門立刻抬頭。

「很多的話，你又會叫我不要得意。」

「知道就好。」

勘右衛門轉向金子，指了指老師。

「你看，真的很難做人。」

金子笑得不行。

木下九段沒有理會他的抱怨，走過來看了一眼報紙。

上面正好是兩個弟子的合照。

兵助站得端端正正，勘右衛門則笑得相當開心，兩個人肩膀靠在一起，手裡分別拿著冠軍與亞軍的獎狀。

木下九段看了一會兒，將報紙放回桌上。

「下午研究會別遲到。」

「老師，我昨天才剛比完。」

「所以？」

「沒有。」

勘右衛門乖乖把報紙折好。

金子看著他那副模樣，又忍不住笑了。

這孩子都拿到若鯉戰亞軍了，面對老師時，倒還是跟以前一模一樣。

幾天後，棋院又安排了一次採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