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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F第一章
我痛恨生病。
更痛恨的是,明明知道自己無能為力,卻還是只能站在原地看著事情發生。
所有人都知道我很在意衛生,能避開讓自己生病的地方,我就會盡量避開。
所以醫院一直是我最不喜歡的地方。這裡到處都是消毒水的味道,乾淨得近乎刻意,卻也是各種疾病與痛苦最集中的地方。
生、老、病、死。
好像只要待在這裡,就能看見一個人從出生到離開的所有樣子。
人的一生說來簡單,也不過如此。
可我為什麼還是來到了這裡?
我的父母都是高知識分子,父親是醫生,母親是律師,哥哥和姐姐也都走上了相近的道路——前者成了醫師,後者則是法醫。
至於我,似乎也沒有什麼好意外的。
從小到大,我一直被教育著要把事情做到最好,最好不要犯任何錯。
既然決定要做,就應該做到能力範圍內的極致。
久而久之,完美成了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
我的成績優異,生活規律,身體也很好。
從小到大幾乎沒生過什麼大病,除了偶爾感冒或因為意外受傷,生活平淡得沒有什麼值得特別提起的地方。
所以在真正踏進醫院以前,我其實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會長時間待在這個充滿病菌的地方。
昨天是我實習的第一天,跟著住院醫師學長姐跑了一整天。第一天能做的事情其實不多:認路、熟悉系統流程、整理病歷。
偶爾跟著進病房站在旁邊聽問診,更多的時候只是努力記住一件又一件繁瑣的細節——哪個診間在哪裡、什麼時間要追檢查報告、哪些事情需要先向主治醫師確認、哪些事情絕對不能擅自處理。
我花了一整天把這些東西一一記下,回去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已經累得不想說話。
而我也再次確認了一件事
——我確實極度討厭醫院。
今天開始,學長姐陸續把一些病人交給我熟悉。
有外傷的、有一般內科疾病的、也有神經科的個案。
我一個一個整理病歷、確認基本資料、記錄生命徵象,跟著學長姐進病房,在各種瑣碎與漫長中耗費時間。
我原本以為,接下來的實習日子大概都會這樣機械化地過去。
直到那天,我遇見了一位不知名的男性。
他有一頭很張揚的金髮,年齡貌似與我相近,在滿是白色牆壁與制服的醫院裡顯得格外醒目。
那時候我剛好經過大廳服務台,聽見他正在詢問護理師
「不好意思,請問神經內科診間要往哪裡走?」
這是很普通的問題,我也沒有特別留意,只是準備從旁邊經過。
沒想到他轉身時沒有注意到我,腳步稍微一歪,差點撞上來。
我下意識往旁邊退了一步,他也連忙停住。
「啊,抱歉!」他抬起頭,「你沒事吧?」
我看見了他的眼睛——是很淺的蜜色。
那一瞬間,我忽然忘了自己原本要說什麼。
我並不是沒有接觸過同性,更不是第一次知道自己可能會喜歡同性。
只是「知道」是一回事,真正遇見那個人的時候,又是另一回事。
我第一次這麼清楚地意識到,原來一個人的外表、聲音與眼神,真的可以在沒有任何理由的情況下,讓另一個人產生好感。
我沒有辦法替自己解釋,也懶得解釋。
如果一定要替這件事找一個答案,大概只能說,我對他一見鍾情了。
只是這個結論來得太突然,以至於我甚至忘了回他的話。
他看了我幾秒,大概以為我被撞傻了,便自己點了點頭
「那個……你沒事的話,我先走了。」
說完,他便轉身離開。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頭金髮消失在人潮裡,才後知後覺地想起,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
其實也沒什麼。
醫院每天都有很多人來來去去,病人、家屬、醫師、護理師,有人只是擦肩而過,連臉都不會留下痕跡。
我以為我們大概就是這樣。
第二章
直到下午,我拿著會診單前往神經內科診間交接。
推開門的那一刻,第一眼看見的,依然是那頭熟悉的金髮。他獨自坐在診間外的候診區,低著頭看著自己的右手,似乎在試著握緊拳頭,卻又有些發軟地鬆開。
他沒有注意到我,我卻在門口停下了腳步。
原來,我們還會再見。
這念頭在我腦中閃過不到一秒,就被我強行壓了下去。
在這種地方,任何多餘的情緒都毫無意義。
「佐久早。」
神經內科的主治醫師從診間走出來。
我轉過身,站直身體,習慣性地與他保持好社交距離。
「這是上午要追蹤的會診資料。」
我把手中的資料夾遞過去,語氣平穩
「檢查報告和異常指標我都標好了。」
醫師翻了一下,點點頭
「處理得很仔細,我等一下會跟你們住院醫師確認。」
「好,謝謝老師。」
交接完工作,我抬頭看向候診區。
剛才他坐過的那個位置已經空了。
周圍依然是走來走去的人群,空氣裡滿是刺鼻的消毒水味。
我在那個空位上停留了兩秒。
在醫院這種地方,對一個擦肩而過的人產生好奇,既不必要,也不專業。我拉了拉口罩,確認貼緊後,轉身走回電梯。
我討厭醫院,更討厭失控。
那時候的我以為,這不過是實習日常裡一次無關緊要的擦肩而過。
我根本沒想到,這個甚至還不知道名字的金髮青年,很快就會以一種極其殘酷的方式,闖進我的生活。
第三章
那天之後,我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再見過那位金髮少年。
或許他當時只是作為家屬陪同看診,或許是轉到了別家醫院,又或許只是單純的複診結束。我不得而知,也沒有花心思去追查。
醫院裡每天都有數不清的陌生人擦肩而過,我只是強迫自己專注在手頭繁重的實習工作上。
整理病歷、跟診、抽血、跑照會,生活被推進得機械而麻木。
直到實習進行了一段時間後,學校的臨床導師來到醫院進行定期探訪。
這場探訪的目的,是為了了解我們在適應各科臨床運作後,對未來住院醫師選科的初步志向。
會議室裡,同學們陸續分享著自己的想法。
絕大多數人都傾向選擇熱門的外科、牙科,或是相對熱鬧的臨床科別。
當導師轉向我時,眼神裡帶著理所當然的期待。在他們的印象中,出自醫療世家、表現一向堪稱範本的我,大概會順理成章地選擇父親所在的心臟內科,或是最熱門的外科。
可當我開口時,說出的卻是一個連我自己都沒預料到的答案
「神經內科。」
話音落下的那一刻,會議室裡安靜了一下。
我能明顯感覺到導師的眼神變了,眉頭微微挑起,帶著一絲困惑與審視。
神經內科在臨床上向來是個相對沉悶、複雜且充滿無力感的科別。
那裡有太多目前的醫學無法根治的退化性疾病,每天面對的都是功能的喪失與漫長的衰退。
對於追求效率與完美的人來說,並不是最理想的首選。
「神經內科?」導師反問了一句
「佐久早,我記得你之前的意願一直很明確。為什麼突然想選神內科?」
而當要說出一個具體的理由,我卻發現自己根本答不上來。
是因為那天診間門口那個試圖握緊拳頭卻發軟鬆開的手掌?還是因為那個在滿走廊消毒水味裡格外耀眼的金髮?
這些理由聽起來太不專業,也太過荒謬。
「只是覺得,那裡的變數比較多。」
我避開了導師的視線,語氣平淡地含糊地帶過
「想多了解一些神經病理的個案。」
導師看了我一會兒,最終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在紀錄表上記下了這個選項。
離開會議室時,我獨自走在安靜的走廊上。
我討厭失控,討厭無法預測的事物,更討厭自己剛才那個脫口而出的回答。
我明明該選擇最安全、最標準的那條路才對。
可那時候的我還不明白,有些種子一旦在心裡落了下來,就會在沒有人注意到的角落裡,悄悄紮根。
第四章
實習生的選修月份安排得很快。
因為我在導師訪談時填下了神經內科,院方便有意將我接下來兩週的選修輪調劃給了神內。
與一般內科那種總是充斥著急性發炎、發燒、隨時可能需要急救的混亂不同,神經內科的護理站相對安靜,甚至安靜得有些壓抑。
這裡的病人多數行動遲緩,病程漫長,診斷名稱往往伴隨著一連串複雜的神經退化機理。
這正是我原本最排斥的類型——沒有效率,充斥著現代醫學無法根治的沉痛。
「佐久早,這是你這兩週要追蹤的病患名單。」
負責帶我的住院醫師將一疊病歷夾遞給我。
我接過資料,戴上薄橡膠手套,習慣性地先抽出一張衛生紙擦拭電腦鍵盤,隨後登入醫院的電子病歷系統。
一排排名字與病歷號在螢幕上滾動。
我點開第一份電子病歷,目光先掃過主診斷欄位,隨後在看到患者姓名時微微頓住。
宮侑,23歲。
入院主訴:右手握力逐漸下降,右手掌肌肉也出現萎縮。
初步評估為運動神經元疾病,仍需進一步檢查。
螢幕上那一行帶著問號與「待排除」字樣的英文診斷,在醫學上代表著這個疾病目前還處於漫長的鑑別診斷階段。
我盯著那行字,腦海裡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天在候診區看見的右手。
那一瞬間,腦海裡那些原本已經被我歸類為無意義的畫面,突然無比清晰地浮現出來——大廳服務台前那頭張揚的金髮、那一雙淺蜜色的眼睛、以及下午在診間門口,他低頭看著自己右手時,試圖握緊卻又無力鬆開的動作。
作為醫學生,我不需要翻閱教科書就能在腦海中浮現這三個字母背後代表的病理過程:疾病會逐漸影響肌肉的控制,讓人慢慢失去原本能做到的事。很多患者在病程中仍能清楚理解周遭的一切。
我不願意再往下想。
我盯著螢幕上的「宮侑」兩個字,手上的游標停留在原地,許久沒有移動。
「佐久早?怎麼了?」
學長轉過頭看我
「名單有問題嗎?」
「不,沒有。」
我立刻收回視線,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冷淡和平穩
「只是在確認患者的檢查排程。」
「哦,宮侑啊。」
學長看了一眼螢幕,輕嘆了一口氣
「那個年輕人原本是打排球的。」
「肌電圖已經做過了,接下來還要結合其他檢查判斷。你等一下巡房時順便過去量個血壓吧。」
「明白。」
我關掉病歷頁面,站起身按壓了兩下護理站桌上的酒精洗手液。
冰涼的液體在手掌間蒸發,帶走皮膚上的餘溫。我整理好手上的血壓計與紀錄單,拉了拉口罩的鼻樑金屬條,邁開步伐走向走廊盡頭的單人病房。
我討厭醫院,討厭病菌,更討厭無能為力。
可當我站在那扇貼著「宮侑」姓名牌的病房門前,手懸在半空中準備叩門時,我才第一次意識到——
有些事,從我開口說出的那一刻起,就已經無法回頭了。
第五章
我扣了扣門。
「請進——」
門內傳來一道輕快的聲音,有些偏高的尾音,聽起來完全不像是一個躺在病房裡的病人。
推開門時,房裡的窗簾拉開了一半,午後的陽光剛好落在病床上。
他正穿著寬大的病服,側身坐在床沿,右手正抓著一瓶沒開過的礦泉水。
他的左手死死按住瓶身,右手試圖施力,但手掌肌肉卻微微抖動著,塑膠瓶蓋在發白的指節間紋絲未動。
聽到門口的動態,他停下動作抬起頭。
那頭金髮在陽光下有些刺眼。看清是我之後,他先是一愣,隨後那雙淺蜜色的眼睛微微彎了起來,嘴角勾起一個毫無防備的笑意
「……啊,是那天在大廳差點被我撞到的醫生啊。」
他的口音帶有很重的腔調,講話輕飄飄的,似乎完全沒把這裡當成醫院。
「我是實習生佐久早聖臣。」
我沒有回應他的調侃,語氣平淡地報上名字,拉開與病床剛好一公尺半的距離
「來幫你測量數據。」
我放下血壓計,戴上拋棄式橡膠手套,拉開壓克力板上的紀錄單。
「佐久早?好怪的名字。」
他大剌剌地把手臂伸過來,任由我把血壓計壓扣帶繞上他的上臂
「話說醫生,你戴口罩又戴手套的,我是有什麼傳染病嗎?我很乾淨的欸。」
「這是院內感染控制規範。」
我低頭調好壓扣帶的緊度,聲音隔著口罩顯得沉悶
「而且,醫院並不乾淨。」
「切,講話真嚴肅。」
他靠在床頭,歪著頭看著我按壓氣球
「誒,佐久早,那我這手到底要檢查多久啊?不就是最近打球有點沒力,拿不太住球而已嗎?你們神經內科查個東西真慢,隔壁床阿伯都準備出院了。」
血壓計的指脈壓水銀柱緩緩下降。
118 / 76 mmHg。非常健康的青年數據。
我看著那個數字,腦海裡卻浮現出剛剛在 HIS 系統裡看到的那行代碼——Suspected MND / R/O ALS。
他以為這只是一次打球過後的肌肉拉傷,或者是某條神經暫時受壓迫。
甚至還在抱怨檢查時間太長,耽誤了他回球場的時間。
「檢查需要時間交叉比對。」
我解開血壓計壓扣帶,將手套脫下丟進黃色醫療廢棄物垃圾桶,拿起酒精洗手液塗抹雙手,
「結果出來前,主治醫師會再跟你說明。」
「切,又是這種教科書一樣的回答。」
宮侑撇了撇嘴,拿起剛才那瓶沒開的水,遞到我面前
「算了不問你。欸,佐久早,幫個忙,這瓶蓋太緊了,我開不開。」
那是一瓶很普通的礦泉水。
我低下頭,看著他遞過來的手。
他笑得毫不在意,眼神裡滿是理所當然的理直氣壯。
我靜靜地看了他兩秒,沒有接過水瓶,只是從口袋裡拿出自己的手帕,隔著手帕握住瓶蓋,稍微施力扭開了一半,然後放回他面前的病床上。
「手帕很乾淨。」我冷冷地補充了一句。
「哈?你這人潔癖到底有多重啊!」
宮侑愣了一下,隨即大笑起來,毫不客氣地拿走水瓶擰開大口喝了一半
「不過謝啦,佐久早醫生。」
他喝完水,把瓶子放在桌上,像是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似的伸了個懶腰。
「反正過兩天檢查做完就可以出院了吧?到時候我請你吃飯糰啦,就當作你幫我開水瓶的謝禮。」
「不用。」
我整理好儀器,轉身走向門口
「我不吃外面的食物。」
「欸!真冷淡啊你!」
身後傳來他不服氣的喊聲。
我握住門把,推開門。在邁出病房前,回頭看了一眼。
他正低頭看著自己剛剛扭開水瓶的右手,隨後有些困惑地甩了甩手腕,又很快抬起頭朝我揮了揮手,笑得像個沒事人一樣。
「明天見啊,佐久早醫生!」
我沒有回答,只是輕輕關上了門。
站在安靜的走廊上,掌心還留著酒精揮發後的涼意。
明天見。
他輕易地說出了這三個字。可他並不知道,在這裡,有些人的「明天」,正以一種無法阻擋的速度,被一點一滴地剝奪。
第六章
時間在醫院裡是一種很奇怪的東西。
這裡的每一秒都可以被各種聲音與氣息拉得無比漫長;可當你稍微抬起頭時,卻會發現一年多的光陰,已經悄無聲息地從指縫間漏光了。
我在這段期間通過了國考,穿上了長白袍,正式成為住院醫師。
那件曾經看起來稍微寬鬆的白袍,如今已經被我穿得極其習慣。
口袋裡總是插著兩把三色筆、瞳孔手電筒,以及整齊疊好的手帕。
我的眼神不再像學生時代那樣帶著對環境的生疏與防備,而是習慣了高壓與疲憊後的冷靜與銳利。
這段期間適應了無止盡的值班,適應了刺鼻的消毒水味,也學會了在所有混亂與死亡面前,維持不合理的理性。
我以為自己已經成了一個合格的醫師。
—直到我再次看見宮侑。
那是一個尋常的午後,我剛結束一場突發事件,身上還殘留著洗手液與藥品的混雜氣味。
我拿著病歷資料行經神經內科門診外的走廊,遠遠就聽見了一陣有些怪異的聲響。
叩、叩、叩。
那不是正常人輕快的步伐,而是一沉一輕、帶著些許拖沓的單調聲響。
我停下腳步,轉過身。
走廊盡頭,宮侑正朝著復健室的方向走來。
他那頭曾經耀眼得近乎張揚的金髮已經剪短了許多,露出了乾淨的後頸與耳際,少了一分未馴的少年氣,卻多了一絲成熟的俐落。
而比髮型變化更刺眼的,是他右手裡握著的那根單腳拐杖。
他走路時,右邊的腳尖無法正常抬起,只能在地磚上留下細微而沉重的摩擦聲。
每邁出一步,他的右膝蓋都會微妙地晃動一下,像是隨時會突如其來地發軟下去,必須全靠手掌死死撐著拐杖來維持平衡。
昔日那個在排球場上躍起、連空氣都能撕裂的舉球員,如今連跨過走廊上的一道微小地磚縫隙,都需要耗費全身的勇氣。
我站在原位,靜靜地看著他一步一步走近。
他似乎也注意到了我,停下腳步,將身體的重量大部分斜壓在拐杖上,喘了一口極輕的氣。
隨後,他抬起頭,那雙淺蜜色的眼睛裡掠過一絲狼狽,但很快又被他用一種極其誇張的笑容遮掩了過去。
「喲!臣臣。」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不再叫我「佐久早醫生」,而是自顧自地換成了這個熟稔又欠揍的稱呼。
「你現在穿這身長白袍,看起來越來越像個正經的醫生了嘛。」
他靠著拐杖,試圖讓自己的站姿看起來瀟灑一點
「怎樣?是不是被本天才的英姿帥到了?」
我沒有回應他的調侃。
我的視線從他緊握著拐杖、因為發力而指節微白的手掌,一路落到他微微顫抖的右腿上。
「你或許需要輪椅。」
我開口,聲音隔著口罩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
「你的肌力已經無法支撐體重,單靠拐杖只會增加跌倒的風險。」
「哈?我才不要坐那種東西!」
宮侑幾乎是立刻提高了音量,撇了撇嘴,語氣裡滿是運動員不肯屈服的頑固與逞強。
「不就是偶爾踢到地磚嗎?這根棍子好用得很!比我以前用過的還順手。再說了,我可是排球員,哪有那麼容易跌倒……」
他的話還沒說完,右膝蓋突然毫無預警地向下彎了一下。
那一瞬間,他的重心徹底失去,整個身體向右側傾倒,手裡的拐杖在地磚上發出一聲刺耳的巨響——
那一刻,我腦海裡所有的教條,瞬間灰飛煙滅。
我邁開腿衝上前,在他整個人摔倒在地之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與腋下,硬生生將他整個人的重量撐在了懷裡。
那一撞並不輕,但我甚至沒有感覺到痛。
隔著薄薄的衣服,我清楚地感受到他身體的僵硬,以及因為急劇的驚恐而加速的心跳。他貼在我的胸口,微弱的體溫透了過來,帶著一絲淡淡的、屬於醫院的消毒水味。
他變輕了。
輕得像是一陣稍微大一點的風,就能把他從這個世界上吹走。
我們以一種極其彆扭的姿態貼在一起。
那一刻,走廊上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宮侑靠在我的肩頭,喘著粗氣,原本張揚的叫囂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我能感覺到他在發抖。但卻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他那曾經引以為傲的靈魂,在強烈的現實面前被硬生生折斷的屈辱。
我沒有鬆開手,反而收緊了護在他身後的手臂。
「看吧。」
我低頭貼在他耳邊,開口的聲音冷靜得近乎殘酷,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握著他手臂的指節,究竟用了多大的力氣。
「你根本站不穩。」
我也一樣。
在這個離死亡最近的地方,我練就了最冷靜的眼神與最穩定的手,卻唯獨在抱住他的這一刻,第一次感覺到了束手無策的重量。
第七章
妥協往往不是在一瞬間發生的,而是在一次次試圖掙扎卻無功而返後,悄然落下的沉寂。
宮侑最終還是坐上了輪椅。
那是一台最普通的輪椅,黑色皮質靠背,金屬輪框在醫院潔白的地磚上留下沉悶而平滑的軌跡。
對於一個曾經習慣在球場上騰空躍起、俯瞰整張網前局勢的舉球員來說,坐下,意味著他的視線被硬生生降矮了半截。
過去那些能輕易平視的人,如今都需要他仰起頭才能看清。
這種視線上的落差,比肢體上的疼痛更具毀滅性。
剛坐上輪椅的那幾天,宮侑變得異常安靜。他不再像以前那樣熱衷於打開電視看體育賽事,只是整天靠在輪椅上,扭頭看著窗外被病房窗框切割成方塊的天空。
而我的醫師生涯忙得像一台停不下來的機器。
晨會、看診、開醫囑、處理急診照會,還有漫長而令人窒息的深夜值班。
高壓的臨床工作將我的時間撕扯得極其破碎。
對於絕大多數病人,我始終保持著最嚴格的距離——按流程問診、量生命徵象、開藥,隨後毫不停留地轉身離開。
我不記病人的家常,不回應多餘的情感宣洩,
在同事眼裡,我是個高效卻冷漠得像台機器的人。
唯獨對宮侑,我的理智卻開始出現細微的裂痕。
那天午後,我剛處理完一床急性梗塞的病人,全身還殘留著刺鼻的藥味與疲憊。
行經復健科外的空地時,正好看見宮侑一個人坐在輪椅上。
他似乎試圖自己轉動輪椅,但右手的握力早已無法抓緊光滑的金屬輪圈,左手一發力,輪椅只是在地上一邊高一邊低地轉了半個圈,隨後死死卡在了地磚的縫隙裡。
他的手掌因為金屬輪框的摩擦而蹭出了一道微紅的印子,指節微微顫抖著。
他垂下頭,盯著自己那隻不聽使喚的手,額角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我邁開步伐走了過去。
我習慣性地去取單次拋棄式手套戴上,隨後拿了一片乾淨的醫療酒精紗布。
我蹲下身,拉過他那隻發紅的手。
隔著薄薄的橡膠手套,我能感受到他手心裡的汗意與僵硬。
我拿著無菌紗布,動作極輕卻極其專注地將他掌心因為擦碰輪圈而沾上的灰塵與微紅一點一點擦拭乾淨。
宮侑的身子明顯僵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我,那雙淺蜜色的眼睛裡掠過一絲錯愕。
他看慣了我對其他病人那種公事公辦、量完血壓就拔腿離開的冷淡樣貌,如今卻看著我蹲在他輪椅前,花費整整幾分鐘只為了幫他擦乾淨一隻手。
「……臣臣,」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絲生硬的自嘲
「你對每個病人都這麼講究嗎?」
「只有你的手最髒。」
我沒有抬頭,語氣冷冰冰地將酒精紗布丟進醫療廢棄物袋裡
「而且你卡在這裡,擋到了護理站的動線。」
這種拙劣的藉口連我自己都覺得毫無說服力。
我站起身,順手將卡住的輪椅方向修正。
我沒有走在他身旁,而是繞到了輪椅後方,雙手握住了推車握把。
「臣臣,你要推我去哪?我還沒復健……」
「回病房。」
我手上稍微施力,將輪椅平穩地向前推進
「你的時間表我還不知道嗎?今天的復健早上就做完了」
我推輪椅的動作極慢。我的視線隨時注意著前方的地面,並繞開每一個可能造成晃動的地磚縫隙與微小坡度。
在等電梯時,我習慣性地向前踏出一步,高大挺拔的身軀剛好擋在了輪椅前方,將走廊上其他病患與家屬投來的異樣視線,徹底阻隔在外。
背後傳來他極輕的吐氣聲。
「臣臣。」
「什麼事。」
「我好像……連請你吃飯糰的機會都沒有了。」他靠在輪椅軟墊上,看著投射在地磚上屬於我們重疊的影子,語氣輕得像是一陣風就能吹散
「萬一我沒法出院⋯我現在連飯糰⋯都拿不住了,怎麼辦?」
我的手握緊了輪椅握把,皮革的觸感在掌心裡發硬。
我只能保持著那副冷淡的表情,開口的聲音甚至帶著些許不耐煩的偽裝
「是嗎。」
我想不出任何可以回覆他的話
對於病人來說怎樣的話聽了會比較開心?
電梯門在我們面前緩緩打開。
金屬門上映出我們兩人的倒影
——我穿著乾淨挺拔的長白袍站在後面,而他坐在輪椅上,微微仰起頭看著鏡子裡的我。
宮侑愣了兩秒,隨後像是看穿了我所有生硬的防備一樣,突然低低地笑了出來。
那笑聲裡雖然沒有了過去的張揚,卻多了一種透徹的熟稔。
「臣臣,你這個人真的……嘴巴硬死了。」
「彼此彼此。」
電梯緩緩上升。
那一夜,我值班到凌晨三點。
急診剛送走一個心衰竭急救無效的患者,我摘下口罩,不由自主地站在宮侑病房外的門前,深深地吸了一口空氣。
病房裡沒有開燈,只有窗外的月光灑進來。
宮侑因為肌肉抽痛沒有睡著,一個人偏頭盯著窗邊。可能是感覺到我的目光,他微微轉過頭,借著月光看著我臉上遮掩不住的倦容。
「臣臣,你很累嗎?」
「嗯,剛處理完患者。」
「……做醫生很辛苦吧。」
「還好。」
我轉頭看著夜空,聲音很輕
「比起救不回來的,累一點不算什麼。」
病房裡安靜了很久。宮侑看著玻璃窗上映出自己軟癱在病床上的倒影,聲音沉了下去,帶著一種透徹的殘酷
「那……如果是我這種救不回來的呢?」
那一刻,窗外的風吹過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我沒法避開他的目光,也沒法用那些虛偽的希望去欺騙一個無比清醒的靈魂。
我走到他身旁,低下頭,眼神在閃爍著看著他
「我會陪著你」
他看著我,眼神裡的迷茫一點一點散去,最後勾起了一個極其微小的弧度。
我依然討厭病菌,討厭失控,討厭這間充滿無力感的醫院。
但在這條逐漸漫長的道路上,我開始學會卸下一部分無謂的防備,以一個醫師、更以一個佐久早聖臣的身份,站在他身後。
第八章
第二年,我開始能夠熟練地處理各種重症與急救。
在同事眼裡,我是個極度講求效率、潔癖且冷酷的醫師。
我能毫無情緒波動地向家屬簽發通知,也能在急救室裡冷靜地執行每一次手術。
唯獨對宮侑,我始終沒能把他當成一個只需要被照顧的病人。
需多時候,我下班後就會去坐一會兒,聽他用還能發出的聲音抱怨復健太累,或看他和宮治為了一盒飯糰在眼神與手勢間吵個沒完。
宮治幾乎每週都會來。有時帶自己做的飯,有時只是提一袋換洗衣物,順便把床頭的雜物整理好。他嘴上嫌宮侑挑剔,卻記得他不喜歡太軟的米飯,也記得哪一種香草布丁是他以前最常買的。
有一次,我到病房時,宮治正把一小碗湯放回保溫袋裡。
醫師已經交代過宮侑的吞嚥狀況不適合隨意進食,宮治便沒有勉強,只把湯留給自己,坐在床邊和他說起店裡的事。
宮侑聽得不耐煩,眼睛往天花板一轉,宮治立刻笑了。
「你這表情我從小看到大了,別以為現在不能講話我就猜不到。」
宮侑瞪他一眼。
我在門邊看著,忽然明白自己無法取代這些日常。
宮治知道他從前的脾氣,知道他哪種沉默代表不高興,也知道什麼時候不該追問。
我能做的只是坐下來,等宮侑把視線轉向我,再把桌上的書翻到他想看的那一頁。
我沒有加入宮侑的主治醫療團隊。
他的病情由另一位資深主治醫師負責,我也不會查看不屬於自己職責範圍的病歷。
下班後若他願意,我才會以朋友的身分去探望他。
那是一個午後,宮侑靠坐在輪椅上。
不長的時間,漸凍症像一場極慢的潮水,不可逆地侵蝕著他的軀體。他的雙腿已無法站立,手部肌群嚴重萎縮,連咽喉部的發聲肌群也開始退化,講話帶有重重的氣音與喘息。
桌上放著一本厚重的英文原版神經病理學期刊,那是我不久前買回來的,上面卻畫滿了關於運動神經元退化機制的螢光筆記號。
「……臣……臣……」
看到我進來,他轉過頭,聲音有些含糊地叫了一聲。
我沒有像戲劇裡演的那樣流露過多的悲傷,只是戴上無菌手套,拿起棉棒與無菌生理食鹽水,走到他身旁。
「嘴唇乾了,不要說話。」我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起伏。
我托住他的下巴,輕柔地潤濕他乾裂的唇線。這些事有人會照料。
但我還是會想幫他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宮侑看著我,那雙淺蜜色的眼睛依然清亮。
他的視線掃過我放在桌上的神經病理學期刊,嘴角極其微弱地勾了一下,發出沙啞的氣音
「……看……那麼難的……書啊……」
「嗯。」
我收回棉棒,丟進醫療廢棄物桶,脫手套
「剛才醫師來和你談過了吧?如果你不想說話,就先休息。」
他看著我,沒有說話。
「我想選神經內科。」
我把帶來的書放到桌上,沒有看他
「別誤會我不是因為你。我只是想多弄懂一些,至少以後遇見相同的病人時,不至於只會站在旁邊。」
宮侑的指節在毯子下微弱地動了動。
我沒有看他,只是低頭將期刊打開。
我很清楚人難免一死,也清楚 ALS 的病理規律不可逆。
理智告訴我所有的悲傷都是無效的消耗,可每當看到這隻曾經在排球場上支配全場的手如今連一張紙都拿不起時,胸口依然會泛起一陣沉重的酸澀。
我不是為了成為救世主才看這些書的。
我只是不想在面對這種殘酷的衰退時,只能當一個一無所知的旁觀者。
「……真像……臣臣的作風……」他含糊地吐出幾個音節,並笑了一聲,眼中沒有絕望,只有一種無名的信任。
我走到他身後,伸手將他滑落的毯子拉高,順手移動了輪椅的方向。
「明天復健科的報告出來,晚上我會再過來。」
我說。
他對我眨了眨眼睛。
我沒有再說什麼。他也沒有回答。
可從那天起,我們之間多了一件誰都沒有提起的事
——他知道我為什麼總來,而我沒有要求他給我任何答案。
第九章
下半年,宮侑的吞嚥功能惡化到了臨界點。
某天下午,護理站發出了照會,主治醫師與吞嚥治療團隊評估後,和宮侑討論了胃造口的選項。
為了降低嗆咳與吸入的風險,部分進食需要暫停,後續能否少量經口品嘗,仍要看他的吞嚥狀況與醫療團隊的評估。
主治醫師離開後,我才走進302病房。
床頭櫃上放著一盒香草布丁,包裝還沒拆開。
我認得那個牌子。
宮侑以前常說,有時候是比賽結束後會買,有時候只是經過便利商店看到忽然想吃點甜的。
我的視線落到他身上
「醫生剛剛來過?」
宮侑點頭,而他視線仍落在布丁上。
我知道他們談了什麼。胃造口、吞嚥風險,以及往後的飲食安排。
那些內容我聽得懂,也明白醫師為什麼會做出這樣的建議。
只是明白,並不代表就能接受。
我走到床邊,把椅子拉開。
「想吃?」
宮侑看了我一眼,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我沒有再問。
那盒布丁暫時不能吃,我比誰都清楚。
可我也不想在他面前,把它當成一件已經沒有用處的東西收走。
宮侑的右手在被單上動了動,最後停住。
他看著自己的手,過了一會兒,才把視線移回我身上。
「等⋯治來了,我再⋯看看。」
我應了一聲。
「好,到時候再說。」
我沒有告訴他答案,也沒有說以後還有機會。那些話太輕易了,輕易得像是只要說出口,就能替他把失去的東西還回去。
我能做的只有陪他把問題問清楚,讓他知道自己還有選擇,也讓他不必獨自面對那些他不願意接受的答案。
宮侑的手從被單裡挪出來,指尖碰上我的白袍袖角。
我低下頭。
那個動作很輕,甚至算不上握住。只要我稍微動一下,他就會碰不到了。
我卻沒有動。
宮侑總是這樣,想叫我時不一定開口,有時候只是伸手扯一下我的衣服,等我回頭了,才若無其事地說出真正的目的。
我曾經嫌他麻煩。
現在才發現,原來有些動作,在某些時候是求而不得的
「佐久早。」
他叫我。
「嗯?」
宮侑沒有接著說話,只是仍舊碰著我的袖子。
我等了一會兒,沒有催他。
最後,他什麼話都沒說就鬆開了手。
我把椅子往床邊挪近一點,替他調暗床頭燈。那盒布丁還放在原來的位置,我沒有收走。
離開前,我告訴他明天會再來。
宮侑看著我,沒有回答。
我知道自己不能替他挽回什麼。不能替他保住喜歡的食物,不能保證明天會比今天容易,也不會因為陪在他身邊,就讓那些事情變得不那麼殘忍。
但他伸手碰我的時候,我至少可以不躲。
如果他還願意讓我留在這裡,我就會留下。
「我明天如果下班得早,就過來。」
我把椅子推回原位
「不過你要是累了,不用等我。」
宮侑靠在枕頭上,用那雙淺蜜色的眼睛看著我,嘴角極其微弱地勾了一下,用極輕的氣音吐出兩個字
「……好……喔……」
我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外套,離開了病房。
走廊上的消毒水味依然刺鼻。我站在護理站前,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第十章
第三年,我再次迎來了選擇的節點。
在神經內科的晨會與科務會議上,同僚與學弟妹們大多推測我會選擇急性腦中風或是重症加護領域
——那些需要反應迅速且極度講求無菌與效率的科別,最符合我一貫的做事風格。
但在送交醫學會的訓練申請表上,我在第一志願填下了「運動神經元疾病(ALS)與神經退化性罕病」。
神經內科主任在審核表單時,抬頭看了我一眼。
「佐久早,你想清楚了?」
主任指了指那個選項
「這個領域目前幾乎沒有任何『治癒』的可能。絕大多數病人只能看著自己一點點癱瘓、失語、衰竭。這是一條很苦、且成就感極低的路。」
「我想清楚了。」
我站在桌前,雙手自然交疊在白袍後方,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理由呢?」
「因為目前能做的仍然有限。」我回答
「我想繼續研究疾病的進展與治療方式,也希望未來能有更多選擇留給病人。」
主任盯著我看了許久,最終沒有再多說什麼,在申請表上蓋下了核可章。
只有我自己知道,這並非單純的學術野心,也不是什麼偉大的救世主熱情。
我依然討厭病菌,討厭失控,討厭面對醫學的極限。
可自從看著宮侑從能站立、到坐上輪椅、再到如今需要透過胃造口維持營養與呼吸器輔助,那種「只能按照常規處置流程旁觀」的無力感,促使我想去弄懂這個疾病更深層的機制。
我救不了現在的他,但我不想在未來的某一天,再次面對類似的黑暗時,依然只能像個一無所知的旁觀者。
秋末的深夜,醫院大樓漸漸安靜下來。
剛處理完加護病房一床癲癇狀態的急救,我卸下拋棄式隔離衣,洗淨雙手,提著公事包走進了 302 病房。
病房裡只有呼吸器規律的「呼——吸——」運轉聲,以及心電圖監視器上極低分貝的嗶聲。
宮侑靠躺在床上,鼻腔上佩戴著非侵入性陽壓呼吸器的面罩,膠帶固定的邊緣在皮膚上壓出了淡紅的痕跡。
彼時他的頭髮為了方便清潔,已經剃成了極短的平頭,顯得那雙淺蜜色的眼睛更加突出。
看到我推門進來,他的眼睛眨了眨,瞳孔微微放大了一些。
我拉過圓凳坐下,將公事包裡厚重的新版《運動神經元病理學》與幾份關於基因編輯(CRISPR)在 ALS 臨床前試驗的英文文獻放在床頭櫃上。
因為無法發聲,他的床頭安裝了一套微型眼動追蹤儀,螢幕亮著微弱的光。
宮侑看著我放在桌上的那一疊文獻,又看了看我眼底因為連續值班而泛起的一圈青黑,眼神裡流露出一絲極難察覺的無奈。
他慢吞吞地動了動眼球,操控著螢幕上的光點。
幾秒後,眼動儀發出了單調的金屬合成語音:
『……佐……久……早……又……在……看……很……難……的……書……』
「是最近看到的研究。」
我伸手調低了眼動儀的提示音量
「還在研究階段,離真正能幫上多少忙,現在沒有人能保證。」
他定定地看著我,隨後光點在螢幕上再次移動
『……能……治……好……我……嗎……』
字面冰冷地顯示在螢幕中央。
我愣住了,指尖懸在頁面上
「我不知道。」
我沒有移開視線
「目前看來,它不能治好你。至於以後會不會有新的方法,我不能拿還沒發生的事跟你保證。」
螢幕上的光點停頓了幾秒。
隨後,金屬音再次響起
『……那……你……還……看……』
「因為我想弄懂它。」
我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也許我現在做不到什麼,但我不想每次遇到這種情況,都只能說我不知道。」
我伸手把床頭的書往旁邊挪了挪,讓他能看清頁面。
「⋯侑。」
病房裡只剩下呼吸器單調的運轉聲。
我沒有說「別放棄」那種連我自己都覺得無力的大話,只是看著他,聲音很輕的開口
「我討厭這種什麼都做不了的感覺」
宮侑抬眼看著我。
隔著透明的面罩,呼出的熱氣在塑料上形成了一層極薄的霧氣,隨後又迅速消散。
他沒有再操控眼動儀打字,只是用那雙眼睛注視著我。在那片淺蜜色的瞳孔裡,原本因為疾病而沉澱下來的灰暗,似乎被某種極其溫柔且驕傲的光芒重新亮起。
他那隻幾乎無法移動的指節,在被單上留下了一毫米微弱的位移。
我知道他在聽,也知道他懂了。
我拿起紅筆,在那已厚重的筆記上添上一筆
此刻我坐在他的病床旁看書,而他安靜地躺在被單下看著我。
他沒有回答我那句話。我也沒有再問。
從那以後,我仍會帶書來,他仍會用眼神催我把不懂的地方解釋清楚。像是什麼都沒說,又像是他早已知道。
第十一章
進入下半年,宮侑的呼吸肌退化到了臨界點。
他的呼吸肌逐漸無法支撐日常呼吸,夜間需要更長時間使用非侵入性呼吸器。
醫療團隊開始和他討論,若呼吸功能再惡化,接下來有哪些選擇。
主治醫師安排了一場家庭會議,議題只有一個
「是否接受氣管切開,使用侵入性呼吸器維持呼吸?」
病房外的走廊上,宮治坐在金屬椅上,雙手深深地埋在頭髮裡。
他的手裡沒有同意書,只有一張被反覆折過的衛教單。醫療團隊已經和宮侑談過,也確認他能理解各種選項;真正難以承受的,是宮治終於得面對兄弟已經做好的決定。
「佐久早……」看到我走過來,宮治抬起頭,眼睛通紅,聲音沙啞得厲害,「他說不想做氣切。」宮治抬起頭,聲音沙啞得厲害,「他明明知道會發生什麼,還是選了不做。我知道那是他自己的決定,可是我……我就是沒辦法接受。」
他哽咽得說不下去了。
面對這種漫長且殘酷的衰退,家屬的崩潰與罪惡感是必然的——簽,像是親手將親人綁在病床上受罪;不簽,又像是親手放棄了他的生命。
我穿著常服站在他面前。即使我也在這間醫院工作,宮侑的醫療決定仍由他的主治團隊負責;我在這裡,只是他信任的朋友,也是宮治願意開口說話的人。
我拉過旁邊的椅子坐下,眼神沒有動搖,聲音平靜得像是一塊磐石
「治,這不是要你替他決定要不要活下去。醫療團隊已經和侑談過,也確認了他的意願。你可以陪他一起理解選項,但不用替他承擔那個選擇。」
「我知道他是自己選的。」宮治低下頭,「可是我還是一直想,如果還有機會呢?如果我再勸一次呢?」
「你可以再問他一次,但不是為了讓他改變答案。」我說,「如果他願意再談,主治團隊會陪他確認選項。可他已經說過的話,也值得被相信。」
宮治看著螢幕上那個清晰的光點軌跡,手微微顫抖著。
「你們都努力過了」我說
當我正在思考還有什麼話可安慰他時
治開口了
「那你呢……」宮治吸了吸鼻子,紅著眼睛看著我,「你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你也能接受嗎?」
我轉過頭,透過病房門上的玻璃窗,看著躺在床上的宮侑。
我知道安寧緩和的目標,是盡可能減輕不適,讓他按照自己的意願走完最後一段路。
可知道是一回事,真正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心口那股酸澀,始終沒有散去。
「我不希望他痛苦。」我收回視線,平靜地回答,「我不能替他做決定,也不能插手醫療團隊的處置。但如果他願意,我會在你們需要的時候陪在這裡。症狀控制交給專業團隊,我能做的,是不讓他醒來時只看見一間空病房。」
宮治閉上眼睛,兩道眼淚順著臉頰滑落。
宮治沒有再說話。他把衛教單折好,放回口袋裡。過了很久,他才問我能不能陪他進去,再聽侑親口確認一次。
最後,宮治和父母在醫療團隊陪同下,再次聽宮侑用眼動儀確認自己的選擇。沒有人替他簽下答案,也沒有人要求他為家人的難過改變決定。我留在門外,等宮治出來時陪他坐了一會兒。
推開 302 病房的門,房裡只有呼吸器規律的「呼——吸——」聲。
宮侑躺在床上,看到我走進來,眼睛微微眨了眨。
我走過去,拉過圓凳坐下。沒有說任何關於剛才簽字的事,只是熟練地拿起無菌綿棒與生理食鹽水,幫他潤濕因為戴著呼吸器面罩而乾裂的嘴角。
「治和伯父伯母都明白了。」我坐在床邊,「他們理解你的決定。」
宮侑看著我,淺蜜色的眼睛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卸下重擔後的釋然。
他慢吞吞地移動眼球,操控眼動儀在螢幕上記錄下幾個字:
『……阿……治……哭……了……吧……』
「嗯,哭得很難看。」我平靜地回答。
他眼角微微彎了彎,像是在笑。隨後,光點再次緩慢移動
『……佐……久……早……呢……』
金屬合成音在安靜的病房裡響起。
我看著他,手上的動作沒有一絲停頓。我幫他擦乾淨嘴角,將廢棄的棉棒丟進垃圾桶,脫下無菌手套。
我伸手,覆蓋在他那隻套著副木、冰涼蜷曲的手背上。
「⋯」我聲音忽然乾澀,深色的眼眸看著他
「我⋯尊重你」
宮侑定定地看著我,眼神裡閃爍著清亮的光芒。
他沒有再打字,只是任由我握著他的手。
窗外的雨聲漸漸停了,稀薄的陽光穿過雲層,在地磚上畫下一道微弱的光影。
我沒有再說下去。
他也沒有打字,只看著我。
那就夠了。
第十二章
安寧團隊進駐後的第二週,宮侑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了。
鎮靜劑與微量嗎啡的投藥,協助減輕呼吸困難帶來的不適。大多數時候,他只是平靜地躺在床上沉睡,面罩下發出規律而輕微的呼吸聲。
但在他偶爾清醒的半小時裡,他依然會執著地盯著眼動儀螢幕。
那段時間,宮治常在走廊上擦眼淚,而我則會在深夜值班的空檔,推開 302 病房的門,幫他檢查生理狀況。
那天凌晨一點,我走進病房時,宮侑剛好醒著。
他沒有看窗外,也沒有看監視器,只是直勾勾地看著我。眼動儀的螢幕上,有一個加密的文字檔案。
他慢吞吞地移動眼球,將游標點在「傳送」上。隨後,我的電腦上跳出了一封系統郵件。
信件主旨寫著
《給佐久早醫師的遺囑(非法律效力版)》。
「這算佔用我的信箱空間嗎?」我走過去拉過圓凳坐下,一邊幫他確認點滴份量,一邊用打趣的語氣開口。
宮侑在面罩下眼角微微彎了彎,操控眼動儀發出了單調的金屬音
『……看完……不許……刪除……』
我打開了那個檔案。
沒有嚴肅的法律條文,沒有悲傷的告別,螢幕上全部是他用眼動儀一個字一個字、花了不知多少個下午敲出來的字句
【給臣臣的話】
1. 關於我的球鞋: 我在玄關櫃子裡還有三雙沒拆封的球鞋,治那個傢伙肯定想拿去穿。臣臣,你幫我拿一雙走,就算你腳太大穿不下,拿去當花盆或者擺在你的診間裡嚇人都好,就是不許給阿治。
2. 關於布丁: 等我走了之後,你要記得當我嚐一下我沒吃到的新口味布丁。以後你每次經過超商,都必須買一個,替我吃掉。
不准抱怨!
3. 關於你的白袍: 說實話,你穿白袍的樣子真的超級帥,但我最討厭你用那種公事公辦的冷臉看我。以後你對其他病人可以繼續冷漠,但每次想起我時,必須笑一下。就算很難看也要笑。
4. 最重要的一條: 臣臣,治把我照顧得很好,但我最喜歡你幫我擦嘴唇和伸展手指。你手套上的消毒水味很難聞,可你的手真的很溫暖。以後你成了很厲害的神經科大醫師,治好了其他人,記得在論文的誌謝那頁,把我的名字寫得比你自己的還要大。
——宮侑 留
病房裡安靜極了,只有呼吸器規律的「呼——吸——」聲。
我站在床邊,眼睛死死盯著螢幕上的文字。
「……第 4 條不合論文發表規範。」我的聲音在夜色裡開口,聽起來平靜得毫無波瀾,可握著平板電腦指節卻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論文的誌謝頁字體大小是期刊系統統一設定的,不能單獨放大你的名字。」
宮侑看著我。
他那雙淺蜜色的眼睛在微弱的螢幕光下顯得無比清澈。他沒有用金屬音回答,只是用眼球緩慢地在螢幕上記錄下了最後三個字
『……笨……臣……臣……』
字面上帶著他一貫一貫的張揚,可隨後,他閉上了眼睛,一滴生理性的眼淚從他的眼角慢慢滑了下來,滲進了枕頭裡。
我伸手,拿過無菌濕紙巾,極其輕柔地擦去了他眼角的眼淚。
我沒有笑,也沒有哭。
我只是拉過他的右手,像過去無數個夜晚一樣,套上副木,幫他做著關節伸展。
「布丁我會買。」我低頭看著我們交握的手,聲音壓得很低,「論文的誌謝,我沒法改變」
我頓了一下。
「但若我哪天寫自傳,會考慮把你寫進去。」
宮侑的指尖,在被單上留下了極其微弱的按壓。
第十三章
安寧緩和的最後階段,時間失去了原有的刻度。
鎮靜劑與嗎啡的連續靜脈幫浦發出極低分貝的嗡嗡聲,將呼吸衰竭帶來的窒息感與痛苦徹底撫平。
宮侑絕大多數時間都處於深沉而平靜的昏睡中,他的呼吸變得極輕、極慢,像是一陣隨時會被微風吹散的羽毛。
宮治與宮家父母一直守在床邊。
在主治醫師與安寧護理師的引導下,病房裡的氣氛沒有歇斯底里的號哭,只有一種沉澱下來的、溫柔的告別。宮治幫他擦拭著雙手,低聲在他耳邊說著小時候打球的趣事;伯母則輕輕梳理著他那頭乾淨的短髮。
而我穿著常服,坐在靠近門邊的位置。醫療團隊定時進來評估症狀,宮治和伯母守在床邊。我沒有盯著螢幕上的數字,只看著宮侑的呼吸慢慢變得不規律。
我知道,他們已經走到最後一段路。
黃昏時分,夕陽穿過半開的窗簾,將赤金色的餘暉灑在白色的被單上,給宮侑沉睡的側臉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暈。
「佐久早……」宮治轉過頭看著我,眼睛通紅,聲音輕得像是怕驚醒兄長,「他……是不是快走了?」
我向前踏出一步,走到床邊。
我戴上一次性手套,拿起無菌綿棒與溫水,最後一次托住宮侑的下巴,極其輕柔、極其細緻地潤濕了他乾裂的唇線。
我沒有替醫療團隊回答,只輕聲說:「醫師和護理師一直在留意他的狀況。你有什麼想跟他說的,就說吧。」
宮治點了點頭,握緊了兄長冰涼的手,將額頭抵在了他的手背上。
就在這一刻,床上的宮侑似乎感受到了嘴唇上的濕潤與熟稔的觸感。他的睫毛微微顫抖了一下,隨後,那雙淺蜜色的眼睛極其緩慢地睜開了一道縫隙。
他的視線已經有些渙散,但在夕陽的金光裡,他依然精準地找到了站在床邊的我。
他沒有戴呼吸器面罩,嘴唇極其微弱地動了動。
沒有聲音,也沒有氣流。
但從那極其輕微的脣形裡,我看懂了那是他留給我的最後兩個字
—謝謝。
我沒有避開他的目光。我伸出手,隔著薄薄的被單,輕柔地覆蓋在他那雙蜷曲僵硬的手掌上,感受著那正在一點一滴消逝的體溫。
「不客氣,侑。」
我用只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聲說道。
過了一段時間,主治醫師進來評估,隨後向家屬確認了死亡時間。病房裡安靜極了,只有窗外偶爾飛過的鳥鳴,以及夕陽落山時最後一抹晚霞。護理師開始進行後續照護。
宮治和伯母抱在一起低聲抽泣。我向主治醫師與家屬微微躬身致意,隨後轉身走出了病房,輕輕關上了門。
第十四章
醫院的後花園裡,夜風冷冽而清爽。
我脫下手套,丟進廢棄物桶。我站在洗手台前,打開水龍頭,用冷水一遍遍地沖洗著自己的雙手。
水流嘩嘩地響著,洗去了一切消毒水的味道,也洗去了剛才病房裡殘留的體溫。
我抬起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一身乾淨挺拔的常服,眼底有著連續值班的倦容,表情依然冷酷、平靜得像是一台無感情的機器。
指尖觸碰到了口袋裡的手機,那裡存放著他留下的那封《給佐久早醫師的遺囑》。
我想起了他留下的第二條與第三條規定:
『以後你每次經過超商,都必須買一個布丁的,替我吃掉。』
『每次想起我時,必須笑一下。即使很難看也要笑。』
我站在冰冷的洗手台前,鏡子裡那個永遠一臉不耐煩、極度討厭失控與病菌的我,嘴角極其微弱地、極其艱難地向上勾了一個極小的弧度。
那是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就在那個笑容勾起的瞬間,一道透明的水痕突然劃破了我冷酷平靜的臉龐。
沒有哽咽,沒有喘息,甚至連眼睫都未曾震顫。
那是一行無聲流下的眼淚。
它順著我的下巴,悄無聲息地滴落在嘩嘩作響的水流裡,瞬間被沖刷得無影無蹤。
我沒有去擦它。
我只是任由那一滴眼淚流完,隨後重新關上水龍頭,抽出無菌紙巾,將手上的水珠一點一點擦拭乾淨。
夜風吹過樹梢,發出沙沙的聲響。
我轉過身,邁開步伐走回了神經內科的護理站。我拉開圓凳坐下,打開電腦,重新點開了那篇關於運動神經元基因療法的最新研究論文。
我拿起紅筆,在空白的筆記本首頁,極其端正、極其清晰地寫下了第一行字
【致人生重要的人】
我合上書,想起他留下的那幾條規定。香草布丁、球鞋,還有每次想起他時都要笑一下。
我做不到每一次。
但我會繼續往前走。不是因為他替我點亮了什麼,也不是因為我終於找到能戰勝疾病的方法。只是他曾經在這裡,而我記得。
第一章初見
2F我痛恨生病。
更痛恨的是,明明知道自己無能為力,卻還是只能站在原地,看著事情發生。
所有人都知道我很在意衛生。能避開讓自己生病的地方,我就會盡量避開,所以醫院一直是我最不喜歡的地方。
這裡到處都是消毒水的味道,乾淨得近乎苛刻,卻也是疾病與痛苦最集中的地方。
生、老、病、死。
好像只要待在這裡,就能看見一個人從出生到離開的所有樣子。
可我為什麼還是來到了這裡?
大概是因為,我從小就被教育著要把事情做到最好。
父親是醫師,母親是律師,哥哥和姐姐也各自走上了相近的道路。至於我,似乎沒有什麼好意外的。成績、生活、未來,每一件事都被安排得妥當,連我自己也習慣了按照預定的方向前進。
我不喜歡犯錯,更不喜歡事情脫離掌控。
所以在真正成為醫師以前,我以為只要足夠努力,很多事情至少都能找到解決的辦法。
直到我開始實習。
那時候的我還不明白,醫院裡最難的事,並不是面對一個複雜的病例,而是明明知道該怎麼做,卻仍然沒有辦法改變結果。
第一次見到宮侑,是在醫院大廳。
那天我正拿著會診資料準備回神經內科,經過服務台時,聽見有人在詢問診間的位置。
「不好意思,神經內科要往哪裡走啊?」
聲音很大。
大到護理師明明站在他面前,還是忍不住抬頭確認了一下。
我原本不打算理會,偏偏那個人轉身時沒注意到我,差點撞上來。
我往旁邊退了一步。
他也停下腳步,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差點踩到我的鞋,隨即抬起頭。
「啊,抱歉!」
他有一頭很顯眼的金髮,穿著簡單的運動外套,肩上掛著一個看起來相當沉重的背包。看起來是運動員,身形比一般同齡男性結實一些,整個人卻沒有穩重的感覺。
「你沒事吧?」
「沒事。」
我看了眼自己的鞋。
「走路看路。」
他愣了一下,隨即露出有些不服氣的表情。
「我不是道歉了嗎?」
「所以我也回答你沒事了。」
「……你這人講話真討厭。」
我沒有理會他,轉身離開。
這就是我和他的第一次見面。
沒有特別的感覺,也沒有任何值得紀念的地方。
如果當時有人告訴我,往後很長一段時間,我會反覆想起這個人,我大概只會覺得對方莫名其妙。
畢竟,醫院每天都有很多人來來去去。
有些人只會出現一次,有些人會在走廊裡反覆經過,最後連名字都不會留下。
我以為宮侑也是如此。
直到幾天後,我在神經內科的病歷系統裡再次看見他的名字。
宮侑,二十三歲。
右手握力逐漸下降,手部肌肉出現萎縮,運動神經元疾病待進一步評估。
我盯著那份病歷看了一會兒,才想起他就是那天差點踩到我鞋子的金髮青年。
原來他是病人。
我把資料整理好,跟著住院醫師進了病房。
宮侑坐在床沿,正試著用右手打開礦泉水瓶。瓶蓋轉了幾次,始終沒有鬆動。他皺著眉,最後乾脆換成左手。
看見我們進來,他很快就把水瓶放回桌上,像是什麼也沒發生。
住院醫師向他說明今天的檢查安排,我則在旁邊記錄基本數據。
直到我準備離開,他才認出我。
「欸,是你啊。」
我抬起頭。
「大廳那個。」
「我記得。」
「你叫什麼名字?」
「佐久早聖臣。」
「佐久早……聖臣?」
他慢吞吞地念了一遍,像是在確認這個名字有多難記。
「好吧,佐久早醫生。」
「我還不是醫師。」
「那佐久早實習醫生?」
「隨便你。」
我低頭收拾儀器,打算結束這段毫無意義的對話。
他卻又叫住我。
「欸,佐久早。」
「什麼事?」
「你們醫院的水瓶是不是都這麼難開?」
我看著桌上的礦泉水。
「跟醫院沒有關係,是你的手出了問題。」
話一出口,病房忽然安靜下來。
我知道自己說的是事實,卻也在看見他臉上那一瞬間的表情後,意識到這句話並不適合用這種方式說出口。
宮侑很快笑了一下。
「你講話真的很討人厭欸。」
這次我沒有反駁。
因為我也覺得自己說得不好。
但那時候,我仍然以為我們之間的關係,大概就會停留在這裡。
一個不太討喜的實習醫師,和一個不太安分的病人。
僅此而已。
第二章|習慣
3F後來,我開始經常在病房裡看見宮侑。
最初只是因為輪調的關係。
量血壓、整理紀錄、確認檢查進度,偶爾在住院醫師的安排下協助進行基本評估。所有事情都有固定的流程,我只需要按照規定完成,不必投入多餘的情緒。
宮侑卻總有辦法讓最普通的工作變得不太順利。
他嫌醫院的餐點難吃,嫌檢查時間太長,也嫌復健師安排的動作無聊。每次看見我進病房,他總能立刻找到新的事情抱怨。
「佐久早,你們醫院的飯到底是給人吃的還是給機器吃的?」
「你可以向營養師反映。」
「我反映了啊!他說這樣比較健康。」
「那不是很好嗎?」
「哪裡好了?」
「至少你知道自己吃得很健康。」
他瞪著我,像是第一次見到這麼不會聊天的人。
我則覺得,他實在有些吵。
可是漸漸地,我開始記住一些原本不需要記住的事。
宮侑不喜歡吃得太軟爛的飯。
復健結束後,他習慣先喝幾口水,再抱怨今天的訓練比昨天更累。
如果窗簾拉得太緊,他會要求留一點縫隙,說自己不想每天醒來都只看見一片白色。
他很愛吃甜食,尤其是香草布丁。
有一次,我巡房時看見他床邊放著一個空盒子,便隨口問了一句。
「你還吃得下這種東西?」
「什麼叫還吃得下?」他立刻抬起頭,「我只是手不太方便,又不是胃壞了。」
他說得理直氣壯。
我沒有反駁,只提醒他別忘記向醫療團隊確認飲食限制。
那時候的他還能自己坐起來,還能一邊嫌棄醫院的生活,一邊努力維持著原本的習慣。
我並不知道,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日常,後來會變成我最難忘記的東西。
確診的過程並不迅速。
肌電圖、神經傳導檢查,以及其他必要的檢驗,一項一項排除可能的原因。住院醫師與主治醫師花了不少時間向他說明檢查結果,也和他討論接下來的安排。
最後,診斷確認為肌萎縮性側索硬化症。
ALS。
我站在診間外,聽見主治醫師向他解釋病情。
宮侑很久沒有說話。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手指試著彎曲,卻沒有完全照著他的意思動作。
「所以,我以後不能打球了?」
主治醫師沒有立刻回答。
醫師向他說明,這是一種會逐漸影響肌肉功能的神經退化性疾病,目前尚無法根治,但仍有藥物、復健、呼吸照護與其他支持性治療可以協助延緩部分進展、維持生活品質。病程因人而異,未來的變化也無法精確預測。
宮侑聽得很仔細。
他沒有哭,也沒有像電視劇裡那樣崩潰。
只是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再開口。
那天晚上,我在護理站整理資料,宮侑的病歷停留在電腦螢幕上。
我知道這個疾病意味著什麼。
也正因為知道,我才更不願意往下想。
隔天,我再次進入病房時,他已經恢復了平常的樣子。
「欸,臣臣。」
我停下腳步。
「你剛剛叫我什麼?」
「臣臣啊。」
「不要亂叫。」
「為什麼?又不難聽。」
「很奇怪。」
「我覺得很好聽。」
我看著他。
他也看著我,眼底還帶著一點故意挑釁的笑意。
最後我沒有繼續爭論,只把今天的檢查安排告訴他。
他一邊聽,一邊抱怨時間太早。
一切都和以前差不多。
只有我知道,有些事情已經不一樣了。
從那天開始,我再也無法把他當成一份普通的病歷。
但那還不是喜歡。
至少當時的我,還這麼認為。
第三章|不知不覺
4F成為正式的住院醫師後,我比以前更忙。
值班、查房、會診、處理突發狀況,生活被切割成一段又一段短暫的時間。有時候連續工作十幾個小時,回到住處後連燈都不想打開,只想盡快洗澡睡覺。
我沒有多餘的時間去想任何與工作無關的事。
可是宮侑出院後,我仍然會在門診時看見他。
他開始使用輔具,右腳的力量逐漸下降,走路變得比以前費力。復健師提醒他注意跌倒風險,他嘴上答應,轉頭卻又嫌輔具麻煩。
我不負責他的治療決策,也不是他的主治醫師。
但每次在醫院遇見他,我還是會忍不住多看一眼。
看他今天有沒有比上次更疲倦,右手是不是又更難使力,說話時是否比以前容易喘。
我告訴自己,那是因為我熟悉他的病例。
這是醫師應有的觀察。
直到有一次,我結束晚上的工作,走出醫院時已經快九點。
手機裡有一則訊息,是宮侑下午傳來的。
「臣臣,今天的布丁很難吃。」
後面還附了一張照片。
那是一個超商販售的香草布丁,包裝看起來與平常沒有什麼不同。
我盯著訊息看了幾秒,回覆他:
「不好吃就不要買。」
幾分鐘後,他回了一個憤怒的表情。
「你根本不懂美食!」
我沒有再回覆。
但走到停車場時,我卻想起自己回家途中會經過一家超商。
我停下腳步。
最後還是走了進去。
那天我買了一個香草布丁。
不是因為宮侑說不好吃,也不是因為我突然對甜食產生興趣。我只是想確認,他所謂的難吃究竟是什麼程度。
至少,我當時是這樣告訴自己的。
後來我才知道,很多事情的開始都沒有理由。
就像我開始記得他每次回診的時間,記得他復健後容易疲倦,記得他不喜歡別人把所有事情都當成病情的一部分。
他想談排球,我就聽他說排球。
他想抱怨食物,我就讓他抱怨。
有時候他會問我醫院以外的事情。
我不太習慣談論自己的生活,通常只會簡單回答。他卻不在意,總能把我的幾句話接成一段長長的抱怨,最後再得出一個莫名其妙的結論。
「所以你就是個沒什麼生活樂趣的人。」
「你從哪裡得出這個結論?」
「因為你連吃布丁都要研究。」
我無法反駁。
因為他說得也不算錯。
宮治偶爾會來醫院探望兄弟,帶些換洗衣物與食物。他很清楚宮侑的喜好,也知道什麼時候該陪他說話,什麼時候只需要坐在旁邊。
有一次,我在病房裡遇見他們兄弟兩人。
宮治正把一盒甜點放到桌上,宮侑看了一眼,立刻皺起眉頭。
「這個不是我要的。」
「你上次說想吃這個。」
「我上次是說想吃,不是說想一直吃。」
「那你要什麼?」
宮侑想了半天,最後說:「香草布丁。」
宮治看起來已經習慣了,只是嘆了一口氣。
「你真的很難伺候。」
「你才知道?」
我站在門口,聽著他們爭論。
那一刻,我忽然發現自己已經能夠分辨宮侑每一種不同的語氣。
他真的生氣時,聲音會比平常低一些。
故意鬧人的時候,尾音會拉長。
而當他不想讓別人擔心時,反而會笑得特別大聲。
我不知道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記住這些事的。
大概是在無數次的探望、回診與閒聊裡。
沒有任何一個特別的瞬間,也沒有誰突然闖進誰的世界。
只是等我回過神來,宮侑已經不再只是那份病歷上的名字。
他成了我生活裡,一個會被我主動想起的人。
第四章|香草布丁
5F病情持續進展。
宮侑開始需要輪椅,雙手的力量也逐漸減弱。原本只要休息一下就能恢復的疲倦,變得越來越難以消除。
有時候,他仍會像以前一樣開玩笑。
有時候,他也會突然安靜下來,盯著自己的手看很久。
我逐漸學會不在這些時候催促他。
他不想說話,我就不問。
他想抱怨,我就聽著。
我無法替他把失去的能力拿回來,但至少可以不急著替他決定,應該怎麼面對這些失去。
那年冬天,醫療團隊開始和他討論吞嚥功能的變化。
評估結果顯示,他的吞嚥能力已經受到影響,進食時嗆咳的風險增加。醫師、語言治療師與營養師分別向他說明飲食調整、吞嚥安全,以及胃造口提供營養的可能性。
這不是一個容易做出的決定。
宮侑花了很長的時間才接受自己需要認真考慮這件事。
他不喜歡別人替他決定,也不喜歡所有人看著他時,都露出一副小心翼翼的表情。
我知道。
所以當我再次走進病房,看見床頭櫃上放著一個香草布丁時,我沒有立刻問他為什麼買了這個。
那是一個普通的下午。
窗外的天色陰沉,病房裡沒有開燈。宮侑靠著枕頭,視線落在床頭櫃上,似乎已經看了那個布丁很久。
「臣臣。」
我把椅子拉到床邊。
「嗯?」
「你記不記得,我以前很喜歡吃這個?」
「記得。」
「你那時候都不肯吃我的。」
「因為我不吃別人碰過的食物。」
「我又沒叫你吃我吃過的!」他瞪了我一眼,「我只是問你要不要買一個!」
「結果一樣。」
他想反駁,最後卻笑了。
笑完以後,他又看向那個布丁。
「現在想吃,也不是那麼容易了。」
我沒有回答。
他的吞嚥狀況需要由醫療團隊持續評估,眼前這個布丁也不能因為他想吃,就當作什麼限制都不存在。我們都知道這一點。
我沒有拿起布丁,也沒有替他把它丟掉。
它就那樣放在床頭櫃上。
像一件暫時沒有辦法完成的小事。
「你以前是不是覺得我很吵?」
他忽然問。
「是。」
「……你回答得也太快了吧!」
「因為這是事實。」
「那你現在呢?」
我看著他。
他沒有繼續笑,只是安靜地等著答案。
我想了想。
「現在也很吵。」
他立刻露出不滿的表情。
「佐久早聖臣!」
我看著他,終於忍不住笑了一下。
宮侑愣住了。
大概是因為他很少看見我這樣笑。
過了一會兒,他也笑起來。
「你這樣比較像個人。」
「你真的很會惹人生氣。」
「彼此彼此。」
那天,我在病房裡待了比平常更久的時間。
我們沒有談病情,也沒有討論未來。
他說起以前打球的事,說到某場比賽時還忍不住激動起來,像是下一秒就要從床上跳起來示範給我看。
我提醒他別太用力。
他嫌我掃興,卻還是乖乖停了下來。
離開以前,我看了一眼那個仍然放在床頭櫃上的布丁。
我沒有替他決定該怎麼處理。
我只是把它旁邊的水杯挪開,確認桌面上的東西不會被碰倒。
這些事情太小了。
小到不值得被特別記錄。
可後來我才明白,原來有些感情不是在某個瞬間突然變得深刻,而是你一次又一次地留下來,直到連離開都需要一個理由。
第五章|未名
6F我是在很久以後,才承認自己喜歡宮侑的。
那時候,他的病情已經進展到需要更多照護的階段。
他逐漸失去清楚說話的能力,雙手也難以完成原本熟悉的動作。醫療團隊持續追蹤他的呼吸功能,和他討論非侵入性呼吸器、營養支持,以及未來可能面臨的照護選擇。
我已經成為住院醫師,工作比以前更忙。
我不負責宮侑的臨床決策,也不會因為自己與他熟悉,就越過他的主治醫師替他安排治療。
我只是會在工作結束後,去病房看看他。
有時候是十分鐘,有時候是半小時。
如果他累了,我就坐在旁邊看書。
如果他精神還不錯,我們就用眼神、文字板,或他當時仍能使用的方式聊天。
他開始叫我「臣臣」,是在我們認識一段時間以後。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決定這樣叫。
問了,他也不肯回答,只說這個稱呼比較順口。
我一開始很反對。
後來就懶得糾正了。
再後來,他的聲音越來越難以維持,這個稱呼也慢慢成了我們之間一種特殊的習慣。
有一次,我在病房裡幫他把滑落的被子拉好,他忽然用還能動的手指碰了碰我的白袍袖口。
那是他以前就有的習慣。
每次想叫我,卻不想真的開口時,他就會這樣碰一下。
我低下頭。
「怎麼了?」
他看著我,慢慢眨了眨眼。
我等了一會兒,才發現他只是想確認我還在。
於是我沒有急著站起來。
我把椅子拉近了一點,坐在他看得見的位置。
那天晚上,我離開醫院時已經很晚。
我在路邊停下車,沒有立刻發動引擎。
車窗外的路燈一盞接著一盞,行人很少,便利商店的招牌卻仍然亮著。
我忽然想起宮侑以前說過的話。
他說,等他出院以後,要請我吃飯糰,謝謝我替他打開水瓶。
那時候我拒絕了。
後來他又說要請我吃布丁,我也拒絕了。
我總是有很多理由。
不吃外面的食物,不喜歡太甜的東西,不想浪費時間。
每一個理由都很合理。
可我現在卻開始想,如果當時答應了,會不會不一樣?
我很快就明白,這個問題沒有意義。
因為即使重新來過,我也不可能讓所有事情都按照自己的想法發展。
我不能讓他不生病,也不能替他保留那些正在失去的能力。
甚至不能確定,自己對他的感情究竟是從哪一天開始的。
我只知道,某一天以後,我開始希望他能多說幾句話。
希望他下次回診時還能笑著抱怨醫院的餐點。
希望他能再叫我一次臣臣。
希望有一天,他能夠離開病房,去吃一頓自己真正喜歡的飯。
這些願望沒有一個是我能決定的。
我終於承認,我喜歡宮侑。
不是因為第一次見面時的金髮,也不是因為他偶爾露出的笑容。
而是因為我已經認識他很久了。
久到我知道他生氣時的表情,知道他逞強時會說什麼,知道他其實比任何人都害怕失去,卻還是努力讓每一天看起來和平常一樣。
我喜歡他吵鬧的樣子,也喜歡他安靜下來的時候。
喜歡他不服輸,喜歡他偶爾幼稚,喜歡他明明很累了,還是會想辦法逗我生氣。
我喜歡的不是一個病人。
是宮侑。
只是我從來沒有告訴他。
也許他早就知道。
畢竟,宮侑向來比我想像中敏銳。
他知道我會在什麼時候過來,知道我習慣把椅子放在哪裡,也知道即使我嘴上說著沒必要,最後還是會留下來。
但他從未問過我。
我也沒有要求他回答。
有些感情並不是說出口,就一定要得到一個結果。
我只是希望,在他還願意讓我陪著的日子裡,我能繼續待在這裡。
這樣就夠了。
至少,那時候的我以為,這樣就夠了。
第六章|囑託
7F宮侑的呼吸功能逐漸下降。
醫療團隊持續評估他的狀況,也和他討論侵入性呼吸支持的可能性。
他聽得很仔細。
每一個選項,他都認真考慮過。
最後,他決定不接受氣管切開。
這不是一個容易被家人接受的決定。
宮治在病房外坐了很久,手裡拿著反覆折過的衛教單。
「佐久早。」
他抬起頭,眼睛紅得厲害。
「我知道那是阿侑自己的決定,可是我還是沒辦法接受。」
我在他身旁坐下。
「你可以難過。」
「可是我不想讓他走。」
我沒有回答。
因為我也不想。
我不想看著宮侑失去說話的能力,不想看著他逐漸無法動彈,更不想有一天走進病房時,再也看不見那雙會因為不滿而瞪著我的眼睛。
可是我知道,這些不願意並不能成為替他做決定的理由。
「治,」我說,「你不用因為尊重他的選擇,就要求自己馬上接受。」
宮治低著頭,過了很久才問:
「那你呢?你能接受嗎?」
我看向病房門上的玻璃。
宮侑正躺在床上,眼動儀的螢幕亮著。
「我不希望他離開。」
這是我能給出的答案。
「但我也不想讓他為了留下來,過著他不願意過的生活。」
宮治沒有再說話。
我們都知道,這個決定不會讓任何人好過。
只是最後,宮侑仍然有權利決定自己想要怎麼走完剩下的路。
後來,他的溝通方式逐漸改為眼動追蹤儀。
那是一段很漫長的過程。
他需要花費比以前更多的時間,才能在螢幕上完成一句話。有時候只是幾個字,就得停下來休息。
但他還是很努力。
尤其是在想罵我的時候。
「……臣……臣……」
眼動儀發出緩慢的合成音。
我低頭看著螢幕。
「我在。」
『……你……今天……很……醜……』
我沉默了兩秒。
「你的語言能力退化了,判斷力倒是沒有受到影響。」
他的眼睛彎了起來。
我知道他在笑。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只要他還能這樣看著我,很多事情似乎都還沒有完全改變。
但我也清楚,這樣的日子不會一直持續下去。
某個凌晨,我收到一封從病房設備寄來的內部訊息。
主旨寫著:
《給佐久早醫師的遺囑(非法律效力版)》
我推開病房門時,宮侑正看著我。
他的眼動儀停在傳送成功的畫面上,眼神裡帶著一點熟悉的得意。
我拉過椅子坐下。
「你知道私自使用醫院系統傳送這種東西,可能會造成資訊安全問題嗎?」
他的眼睛動了動。
『……先……看……』
我打開檔案。
裡面沒有什麼嚴肅的內容,只有他花了很長時間,一個字一個字打出來的幾項交代。
第一,關於他的球鞋。
他說自己還留著幾雙沒拆封的球鞋,叫我務必拿走一雙。就算我穿不下,也可以拿去當花盆,總之不准全部留給宮治。
第二,關於香草布丁。
他說,我以後每次經過超商,都必須買一個香草味的布丁,替他吃掉。
他還特別強調,這是醫囑,不能拒絕。
第三,關於我的白袍。
他說,我穿白袍的樣子確實很帥,但每次想到他時,都必須笑一下。
就算很難看也要笑。
第四,也是最後一條。
他說,宮治把他照顧得很好,但他最喜歡的,還是我坐在床邊,幫他整理被子、潤濕嘴唇,或只是安靜地陪他看一會兒書。
最後,他寫:
「臣臣,你要好好當一個醫師。
「如果以後遇到其他像我這樣的病人,不要因為救不了他們,就覺得自己什麼都做不到。
「你能做的事情還有很多。
「只是,不是每件事都有答案而已。」
我看了很久。
久到螢幕自動暗了下來。
我重新點亮它,盯著最後幾行字,忽然不知道自己應該說什麼。
「第四條不算遺囑。」
我的聲音很平穩。
宮侑看著我。
幾秒後,眼動儀再次發出聲音。
『……笨……臣……臣……』
我低下頭,拿起床邊的紙巾,替他擦去眼角的淚水。
我沒有問他為什麼哭。
也沒有說不要哭。
我只是把椅子拉近了一點,像過去無數個晚上那樣,留在他身邊。
過了很久,我才開口。
「布丁我會買。」
他安靜地看著我。
「球鞋也會拿走。」
我停頓了一下。
「至於你說的那些事,我會記得。」
我沒有說自己會不會忘記他。
因為我知道,我不可能忘記。
第七章|無能為力
8F宮侑最後的日子,是在安寧緩和照護中度過的。
醫療團隊持續協助控制他的不適,宮治與家人輪流陪伴他。我不再把自己當成那個總想替所有事情找到答案的醫師。
有時候,我只是坐在床邊。
有時候,我會拿一本書過去,讀幾頁給他聽。
他還能使用眼動儀時,偶爾會嫌我讀得太慢,或是故意挑出書裡不重要的地方,要求我解釋。
我知道他只是想讓我多待一會兒。
我也知道自己從來沒有真正拒絕過。
那天傍晚,我照常走進病房。
窗外的陽光很淡,落在床單上,像一層快要消失的金色。
宮治坐在床邊,握著弟弟的手。
我走到另一側,替宮侑潤濕乾燥的嘴唇,然後坐下。
他醒著。
只是已經沒有力氣再像以前那樣,用眼神和我爭辯。
我看著他。
那雙淺蜜色的眼睛,曾經總是帶著笑意,偶爾又會因為我的回答而露出不滿。後來,它們成了他與世界溝通的重要方式。
如今,他只是安靜地看著我。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見面的時候。
那時候他差點撞上我,還理直氣壯地問我有沒有事。
我嫌他走路不看路,也嫌他講話太大聲。
我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我會這麼懷念他的吵鬧。
「侑。」
我很少這樣叫他。
大多數時候,我會叫他宮侑,或是順著他的意思,讓他繼續叫我臣臣。
但這一次,我只是叫了他的名字。
他的眼睛微微動了一下。
我握住他的手。
那隻手早已不像以前那樣有力,指節也不再能隨意彎曲。
可是我還記得,他曾經用這隻手握著排球,將球送到最適合的位置。
也記得他拿著布丁,笑著問我要不要吃一口。
還記得他第一次碰我的白袍袖口時,我低頭問他怎麼了。
那時候,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會記得這麼久。
我想告訴他,我喜歡他。
不是今天才喜歡。
不是因為他生病,也不是因為我同情他。
而是因為我們一起度過的那些日子,因為他曾經在我的生活裡留下的位置,因為即使他什麼都不做,我也還是希望自己能夠坐在他身旁。
我想告訴他,我其實有很多話想說。
可最後,我只是握著他的手,低聲說:
「我在。」
宮侑看著我。
過了一會兒,他的眼睛慢慢彎起來。
那是我熟悉的表情。
像是他終於抓到我的把柄,又像是他知道我還有很多話沒有說出口。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真的很麻煩。」
他沒有回答。
但我知道,他聽見了。
那天之後,時間變得很慢。
宮治和家人一直陪在他身邊,醫療團隊也持續照顧他的狀況。我沒有再試著用醫師的語言解釋每一次變化,只是陪著他們,一起走過最後的時間。
宮侑離開的那天,窗外有很好的陽光。
沒有戲劇性的告別,也沒有突然發生的奇蹟。
醫師確認了他的狀況,向家人說明後續安排。
宮治低著頭,握著弟弟的手,很久都沒有放開。
我站在床邊,沒有說話。
直到最後,我才輕輕替宮侑整理好被子。
他看起來很安靜。
安靜得不像宮侑。
我忽然想起他曾經說過,等自己出院以後,要請我吃飯糰。
我那時候拒絕了。
後來,他還說過很多次。
而我總有理由。
不想吃外面的食物,不想浪費時間,不想做沒有必要的事。
現在想來,那些理由其實都沒有那麼重要。
重要的是,我一直以為我們還有很多時間。
我以為明天還能再見面。
以為下一次回診時,他還會笑著抱怨醫院的餐點。
以為只要我願意留下來,就還能多陪他走一段路。
可原來,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等到下一次。
我一直都知道。
只是直到這一刻,我才真正明白。
我痛恨生病。
更痛恨的是,明明知道自己無能為力,卻還是只能站在原地,看著事情發生。
第八章|過往
9F宮侑離開以後,我仍然留在醫院工作。
我繼續查房、看診、整理病歷,繼續學習如何面對那些沒有簡單答案的疾病。
我選擇繼續研究運動神經元疾病與神經退化性疾病。
不是因為我相信自己有一天一定能治好所有人,而是因為我不想在下一次遇見類似的病人時,只能站在原地說不知道。
我依然討厭醫院。
依然討厭消毒水的味道,也依然不喜歡事情脫離掌控。
但我開始明白,醫師的工作並不是讓所有事情都照著自己的意願發展。
有時候,我們能做的是治療。
有時候,是減輕痛苦。
有時候,只是讓一個人知道,即使他正在失去很多東西,也不必獨自面對。
這些事情沒有辦法改變所有結果。
但它們依然有意義。
宮侑離開後的第一個星期,我經過醫院附近的便利商店。
我在冷藏櫃前停了很久。
最後,我拿了一個香草布丁。
回到住處後,我把它放在桌上,卻沒有立刻打開。
我想起他寫在那封遺囑裡的話。
每次經過超商,都要買一個香草布丁,替他吃掉。
我曾經覺得這個要求很幼稚。
現在卻覺得,它大概是宮侑能想到的,最適合留給我的事情。
我坐下來,打開包裝。
布丁很甜。
甜得有些過分。
我吃了幾口,忽然想起以前的自己。
那個在醫院走廊裡,連別人差點碰到自己的鞋都要在意半天的佐久早聖臣。
那個總是認為,只要把事情安排得足夠妥當,就不會有什麼意外發生的佐久早聖臣。
那個第一次遇見宮侑時,覺得他吵鬧、麻煩,恨不得趕快結束對話的佐久早聖臣。
我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因為一個人,記住那麼多微不足道的事情。
記得他喜歡香草布丁。
記得他不喜歡吃得太軟爛的飯。
記得他生氣時會皺起眉頭,故意惹我時又會笑得特別得意。
記得他曾經握著排球,站在球場上,像是只要他還在,就沒有任何球會落地。
也記得後來,他只能用眼睛看著我,慢慢地打出一句話。
那些記憶並沒有隨著他的離開而消失。
它們仍然留在我的生活裡。
只是我再也沒有機會,把新的事情告訴他。
很多年後,我終於能夠平靜地說出他的名字。
宮侑。
我曾經以為,自己對他的感情是一件不重要的事。
沒有告白,沒有承諾,也沒有一個明確的答案。
我們沒有正式開始過什麼,也沒有真正結束過什麼。
可是直到他離開,我才明白,原來感情並不是非得被命名,才算存在。
我喜歡過一個人。
喜歡他的吵鬧,喜歡他的固執,喜歡他明明害怕失去,卻還是努力把每一天過得像平常一樣。
我喜歡他很久。
久到自己都忘了,是從哪一天開始的。
而我也終於明白,無能為力並不代表什麼都沒有留下。
我救不了他。
不能替他承受病痛,不能替他做出選擇,也不能讓他重新回到那些還能奔跑、還能大笑的日子。
但我曾經陪他走過一段路。
而他也曾經讓我明白,一個人即使無法改變另一個人的命運,仍然可以認真地對待他,陪伴他,記住他。
這就足夠成為我往後人生的一部分。
我依然會在經過便利商店時,偶爾買一個香草布丁。
也依然會在某些下班後的夜晚,想起一個曾經總是叫我臣臣的人。
有時候,我甚至還會下意識地想,如果他現在看見我,大概又會嫌棄我笑得很難看。
想到這裡,我就真的笑了。
宮侑。
這個名字曾經是病歷上的一行字,是我工作裡一個需要持續追蹤的病例,是我無數次走進病房時,看見的那個熟悉身影。
後來,它成了我生命裡一段沒有被正式命名,卻始終存在的感情。
我沒有辦法替這段感情寫下一個圓滿的結局。
就像我沒有辦法替他的人生,改寫最後的答案。
但我會記得他。
記得我們相遇的那一天,記得他曾經說過的話,記得那些看似平凡、如今卻再也無法重來的日子。
如果有一天,我必須向別人說起這段往事,我想我仍然會從那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下午開始。
從醫院的大廳,從差點踩到我鞋子的金髮青年,從那句讓我覺得很討厭的道歉開始。
我不會說那是命運。
因為當時的我根本沒有想過,這個人會在我的生命裡留下這麼深的痕跡。
我們只是遇見了。
然後一次又一次地相處。
直到某一天,我發現自己已經沒有辦法把他當成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而等到我終於明白那份感情的時候,我們能夠一起走過的路,已經所剩無幾。
這大概就是人生。
不是每一份感情都有機會得到答案,也不是每一次認真地對待,都能換來想要的結果。
可即使如此,我仍然願意記得。
記得那個曾經在我面前大聲抱怨、笑著叫我臣臣的人。
記得他曾經來過。
記得他曾經是宮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