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球少年│佐久侑] 瞬間 [普]

那時候的宮侑還不知道，自己往後會花上多少時間，試圖留住這個人的某個瞬間。

更不知道，真正讓他遲遲無法完成作品的，從來不是畫得不夠像。

而是有些東西，一旦開始在意，就再也沒辦法只用旁觀者的身分去描繪了。

宮侑一直覺得，自己不是個很會抓住瞬間的人。

他習慣先觀察，再構圖，最後才決定要不要把眼前的景象留下來。畫室窗外的光線、午後落在桌沿的影子、畫布上還沒乾透的顏料，這些東西只要經過足夠長的時間，總能找到合適的位置。

唯獨人不一樣。

人的表情會變，視線會移開，連原本好好站著的人，也可能在他調整筆觸的幾秒鐘裡轉身離去。

等到他終於想好該怎麼畫，那個瞬間往往已經不在了。

所以大四上學期，當教授要求他們開始準備畢業製作時，宮侑在企劃書上寫下了「瞬間」兩個字。

寫完之後，他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說實話，他還是不知道自己究竟想畫什麼。

美術系的畢業製作不像平時的課堂作業，交出一張完成度足夠的作品就能結束。從主題、媒材到最後的呈現方式，每一個選擇都必須有自己的理由。

宮侑當然有很多想法。

他想過畫市場裡忙著收攤的老闆，想過傍晚公車站等車的人，也想過把一整天在校園裡看見的景象畫成一系列作品。

但那些想法總是停留在草稿階段。

不是畫不出來，而是畫出來之後，他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彷彿自己只是把看見的東西重新描繪了一遍，至於為什麼非得由他來畫，卻始終找不到答案。

「宮侑，你到底要不要來？」

手機裡傳來角名倫太郎的聲音。

宮侑低頭看了一眼訊息，這才想起自己十分鐘前答應過要去找他。

「去哪？」

「……你真的有在聽我講話嗎？」

「有啊，你叫我過去。」

「我叫你來看模特兒。」

宮侑這才想起來。

角名最近正在忙自己的影像企劃，前幾天提過認識幾個接過模特兒工作的學生，問他要不要過來看看。宮侑原本沒抱太大期待，畢竟他連畢業製作的方向都還沒確定，現在就急著找模特兒，多少有點本末倒置。

不過，反正他今天也畫不出東西。

「地址傳給我，我現在過去。」

掛掉電話後，宮侑把桌上的速寫本塞進包裡，又順手拿了幾支鉛筆。

他沒想過這趟出門能找到什麼靈感，只是覺得，與其繼續待在畫室裡對著空白畫布發呆，不如出去走走。

九月的天氣仍然悶熱。

從美術系館走出去時，陽光照得人有些睜不開眼。宮侑一邊看著角名傳來的訊息，一邊沿著校園裡熟悉的道路往前走，路過便利商店時還停下來買了瓶冰飲。

一切都和平常沒什麼兩樣。

直到他推開那間教室的門。

裡面已經有幾個人，角名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拿著相機，正低頭確認剛拍好的照片。聽見動靜，他抬起眼，朝宮侑招了招手。

「來了？等一下，他們會輪流介紹自己，你自己看。」

「你講得好像在選秀一樣。」

「不然你以為呢？」

宮侑笑了一聲，拉開椅子坐下。

第一個男生看起來很有活力，介紹自己的時候還順便分享了幾次拍攝經驗；第二個則比較安靜，身形和五官都很適合鏡頭。最後進來的是個女生，談吐自然，面對鏡頭時也不顯得拘謹。

宮侑都認真看了。

他甚至拿出速寫本，簡單記下幾個人的輪廓與特徵。

但直到最後一個人介紹完，他仍然沒有特別想法。

不是他們不好。

只是看著那些人站在光線底下，擺出事先準備好的姿勢時，宮侑忽然發現，自己好像並不缺少一個能夠站在畫布前的人。

他缺的是一個讓自己想拿起畫筆的人。

「沒看到喜歡的？」

角名走到他旁邊，瞥了一眼那本幾乎沒畫幾筆的速寫本。

「不是喜不喜歡的問題。」宮侑把筆轉了一圈，「就是……還沒找到感覺。」

「那你可能要再等一下。」

「蛤？」

角名沒有回答，只朝門口看了一眼。

宮侑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

門再次被推開，一個穿著黑色上衣的男人走了進來。他的頭髮有些自然的捲度，神情看起來不太熱絡，進門後先向角名點了點頭，接著才把視線移向其他人。

「抱歉，剛剛練琴拖了一點時間。」

他的聲音不大，語氣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

角名擺擺手，讓他不用在意，又轉頭向宮侑介紹。

「佐久早聖臣，音樂學系的，主修鋼琴，平常也會接模特兒的工作。」

宮侑下意識看了過去。

佐久早似乎不太習慣被這麼多人盯著，簡單打過招呼後，便安靜地站在一旁。他沒有刻意挺直背脊，也沒有為了讓自己看起來更上鏡而調整表情，只是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像是在確認接下來的行程。

窗邊的陽光恰好落在他的側臉上。

那並不是什麼特別罕見的畫面。

校園裡每天都有陽光，也有許多長得好看的人。宮侑甚至能立刻說出佐久早的輪廓有哪些地方適合入畫——眉眼的線條、鼻樑的角度，還有那種不需要刻意表現，就能讓人注意到的存在感。

他理應只是像剛才那樣，在速寫本上記下幾筆。

然而，當佐久早聽見角名叫他的名字，抬起頭望過來時，宮侑手裡的鉛筆卻停住了。

那雙眼睛看過來的時間並不長。

甚至稱不上有什麼特殊的情緒。

佐久早只是禮貌性地朝他點了點頭，隨後便移開視線，繼續聽角名說明接下來的安排。

宮侑卻在那一瞬間，忽然很想知道——

如果那個人沒有立刻移開視線，而是再多停留幾秒，會是什麼樣子？

這個念頭來得毫無道理。

他低頭，在空白的紙頁上畫下第一筆。

直到角名再次開口，他才發現自己已經盯著同一個位置看了好一會兒。

「怎樣？有興趣嗎？」

宮侑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速寫本上尚未成形的輪廓，又抬頭看了一眼站在不遠處的佐久早。

「……有。」

他說。

當宮侑說完這句話時，佐久早的目光恰好移了過來。

明明只是隨意的一瞥，卻讓宮侑忽然有了些想法。

「角名，你有心儀的模特兒了嗎？」

「沒有的話，我想跟那個……佐、佐久早？交流看看。」

角名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又回頭看了看宮侑。見他目不轉睛地盯著窗邊的人，便也大致猜到了幾分。

「嗯？行啊，我可以再試試其他人。你想交流就去吧。」

宮侑點了點頭，隨即起身，朝窗邊正在休息的佐久早走去。

對方似乎沒有注意到有人靠近，只是低著頭，整理著自己的衣服與頭髮。

宮侑在他面前停下，稍微彎下腰，試著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親切一些。

「嘿？我是宮侑，美術系的。」

聽見聲音，佐久早才抬起頭。

他看了宮侑一眼，像是在確認對方的身分，隨後才把手裡的衣領整理好。

「佐久早聖臣，音樂學系。」

「我知道，剛剛角名介紹過了。」

宮侑笑了笑，倒也沒覺得尷尬。他向來不太怕生，尤其面對自己感興趣的人時，總能很自然地找到話題。

「我想問你一件事，你平常接模特兒的工作，應該不只是拍照吧？」

「看工作內容。有時候是平面拍攝，也有配合學生作品的經驗。」

「那你有當過繪畫模特兒嗎？」

「有，不過不多。」

佐久早回答得簡潔，說話時不會刻意盯著對方，手中也正在忙著整理等下要拍攝的物品。宮侑也不急著催他，只是靠在窗邊，跟著他的動作看了一會兒。

近看才發現，佐久早的五官並不像剛才遠遠望見時那樣帶著距離感。他的眉眼輪廓分明，表情卻很淡，沒有刻意擺出冷漠的姿態，只是習慣把注意力放在自己正在做的事情上。

宮侑忽然有點好奇，這樣的人在彈琴時會是什麼模樣。

「那個，我最近在準備畢業製作，想找個人當模特兒。」

佐久早終於停下手中動作。

「你想找我？」

「對啊。」

宮侑答得很快，快到連自己都愣了一下。

明明他們才剛認識，連對方的個性都還不清楚，他卻已經開始想像，如果把佐久早放進自己的畫裡，會出現什麼樣的構圖。

「不過我還在想要怎麼畫，現在只有一個主題，叫做『瞬間』。可能會畫成一系列，不一定是傳統那種要一直維持同一個姿勢的模特兒工作。」

他一口氣說了不少，說完才想起自己似乎還沒問過對方有沒有意願。

「當然，如果你有興趣的話。」

佐久早沒有馬上回答。

他轉頭看向窗外，像是在思考時間安排。遠處傳來其他人的談笑聲，角名正和那幾位模特兒確認拍攝的細節，偶爾有人喊他的名字，他便抬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過了一會兒，佐久早才重新看向宮侑。

「時間和工作內容確定之後，可以先傳給我看看。」

「所以你願意？」

「我說的是可以看看。」

「好啦，我知道。」

宮侑忍不住笑了。他從口袋裡拿出手機，打開聯絡人的頁面，朝佐久早晃了晃。

「那交換一下聯絡方式？之後比較方便討論。」

佐久早看了他一眼，倒也沒有拒絕。

兩人交換完聯絡方式後，宮侑低頭確認了一次名字。

佐久早聖臣。

他在心裡默念了一遍，才把手機收回口袋。

「那我先不打擾你休息了。」

「嗯。」

宮侑走出幾步，又忍不住回頭。

佐久早已經重新低下頭，整理方才被壓出皺褶的衣袖，指尖仔細地將布料撫平。窗邊的光落在他的手背上，隨著雲層移動，慢慢淡了下去。

宮侑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包裡的速寫本。

他原本只是打算來看看角名找到的模特兒。

現在卻已經開始想，下一次見面時，自己該準備什麼畫筆了。

「咖擦、咖擦。」

快門聲接連響起，角名一邊確認相機裡的畫面，一邊向模特兒下達指令。有人配合著改變姿勢，有人試著調整表情，隨著拍攝進行，原本還有些拘謹的氣氛也逐漸放鬆下來。

不知不覺，時間已經過去一個多小時。

「謝謝大家今天的配合，關於後續合作的安排，我會再另外透過 email 通知各位。今天辛苦了，謝謝大家。」

角名收起相機，向在場的人微微鞠躬，簡單說明後續的聯絡方式。幾位模特兒陸續上前詢問相關細節，也有人趁著離開前再次確認自己的聯絡資料。

宮侑坐在一旁，手裡的鉛筆卻始終沒有停下。

比起其他積極展現自己、希望能獲得合作機會的人，他反而更在意佐久早的反應。

對方從頭到尾都顯得相當平靜，偶爾按照指示調整姿勢，結束後便安靜地站在一旁，沒有特別表現，也沒有急著詢問結果。

宮侑覺得有些有趣。

畢竟是在需要展現自己的場合，就算不至於刻意討好，多少也會希望給人留下好印象。尤其對學生而言，這類工作不只是累積經驗，也可能是往後接觸其他機會的起點。

偏偏佐久早看起來一點也不在意。

他甚至懷疑，假如角名現在宣布所有人都沒有被選上，佐久早大概也只會點點頭，然後拿起自己的東西離開。

宮侑低頭看了看素描本。

紙上已經留下幾個零散的輪廓，其中有一頁，他不知不覺畫了好幾次同一個人的側臉。

「宮侑，我結束了。你要吃什麼？」

角名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宮侑這才回過神，發現教室裡的人幾乎都走得差不多了。

「啊？喔，吃飯啊。」

他把素描本闔上，想了想，忽然記起前陣子兩人約好卻沒吃成的那間餐廳。

「要不要去吃上次沒吃到的法式料理？」

「好啊。」

角名俐落地收拾器材，宮侑則將素描本和畫筆一併放進包裡。

兩人往外走時，角名開始聊起今天的拍攝，說了幾個模特兒的表現，也提到後續挑選時會考慮的條件。

宮侑偶爾應上幾句，腳步卻在經過窗邊時稍微慢了一下。

方才佐久早站過的位置已經空了。

他收回視線，跟上前面的角名，順口問道。

「欸，角名，你覺得剛剛那個佐久早怎麼樣？」

角名愣了一下，順著宮侑的話回想了片刻。

「佐久早？他還蠻上鏡的，只是不怎麼愛笑。如果是大景之類的拍攝，應該會更適合他。一般平面拍攝的話，還是會希望模特兒的表情能豐富一點。」

宮侑聽完，反而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是嗎？我倒是對他那種沒什麼表情的樣子比較有興趣。」

他想起佐久早在窗邊低頭整理衣服的模樣，又翻開手機相簿，看了眼自己留下的幾筆。

「明明沒什麼變化，卻會讓人想一直觀察下去。要是能從那些細微的表情變化裡找到值得畫下來的東西，感覺還蠻有成就感的。」

「嗯——」角名拖長了聲音，側頭看他，「所以你打算找他當固定模特兒？」

宮侑抬眼看向角名，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笑了一下。

「或許吧？總之，你要是沒打算錄取他，我就考慮看看。」

「喂，我又還沒決定。」

「那我就先預約啊。」

角名聽完，忍不住笑了出來。

兩人一路有說有笑地往餐廳走。沿途經過幾條街道，從路邊的招牌、老房子的外牆，到行人等紅燈時不經意流露的神情，都能成為他們隨口討論的話題。

走到一處轉角時，宮侑忽然停下腳步，抬頭看向街道另一端。

「欸，你不覺得這裡很適合拍電影嗎？」

角名跟著望過去。

那是一條不算寬的街道，兩側的建築高低錯落，午後的光從樓房之間斜斜落下，幾輛機車停在騎樓旁，遠處還有一間招牌褪色的老店。

「電影？」角名看了幾秒，「是蠻有畫面感的，不過整體有點平。如果要拍的話，可能還得加些道具，讓畫面更有層次。」

「比如說？」

「看你想拍什麼啊。要是有人站在那個轉角，或是前面剛好有輛腳踏車經過，畫面就不會只有建築了。」

宮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想像了一下，忽然笑了。

「那如果有人剛好從裡面走出來呢？」

「你不是美術系的嗎？自己想。」

「我是在跟你討論欸！」

角名沒理會他的抗議，逕自往前走。宮侑趕緊跟上，嘴裡還不忘繼續補充自己的想法。

走出那條街時，他又回頭看了一眼。

剛才那個位置已經有人經過，騎樓下的光影也隨著時間挪動了些許。宮侑沒有刻意拍下，只是看了一會兒，便重新跟上角名的腳步。

一路上車水馬龍，機車與汽車交錯而過，街邊店家的招呼聲混著行人的交談，構成了再尋常不過的午後街景。

兩人走了一段路，終於抵達目的地。

餐廳藏在一棟老房子的一樓，外觀沒有特別宏偉的設計，只掛著一面簡單的帆布招牌，門口擺了幾盆綠意盎然的植物，倒也替原本樸素的建築添了些生氣。

宮侑跟在角名身後推開門，門上的鈴鐺隨之響起。

「您好～請問幾位？有預約嗎？」

店員熱情地迎上前。

「兩位，沒有預約。」

確認座位後，兩人便跟著店員走到餐廳最裡面的窗邊。桌椅之間留有適當的空間，暖色燈光落在竹木與磚造的裝潢上，搭配牆面上幾幅簡單的畫作，營造出有些法式小宅的氛圍。

「這裡是菜單，決定好之後掃描 QR Code 選擇付款方式就可以了。如果要用現金付款，再麻煩送出訂單後到櫃檯，謝謝兩位。」

店員放下菜單，便轉身去招呼其他客人。

宮侑翻開菜單，法文與中文並列的餐點名稱映入眼簾。每道菜旁邊都附有簡短的介紹，從前菜、湯品到主餐，搭配得相當完整。

他從頭看了一遍，又往前翻回去，最後才指著其中幾道菜，確認自己想選的套餐內容。

「嗯……前菜我要甜菜根泡泡，接著是火腿蘆筍卷，主餐選干貝燉飯好了。」

他又看了眼其他選項，似乎還有些猶豫。

「不過勃根地田螺看起來也不錯……算了，下次再來吃。」

角名看著他來來回回翻了好幾次菜單，忍不住開口。

「你到底要吃飯還是要研究菜單？」

「不行喔？吃飯當然要選自己喜歡的啊。」

宮侑理直氣壯地回嘴，最後才總算確定了自己的套餐。

角名也選好了餐點，兩人各自掃描桌上的 QR Code 完成點餐，接著便把注意力轉回自己的手機。

宮侑剛打開訊息欄，就看見宮治傳來了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一道擺盤精緻的料理，魚肉被細緻地處理成泥狀，搭配著醬汁與配菜，光是看照片就能感覺到對方花了不少心思。

說起來，宮治最後還是選擇了和他們不一樣的路。

宮侑留在臺藝大念美術，角名走的是圖文傳播藝術，而宮治則去了高雄就讀餐旅相關科系，專心鑽研料理。兄弟倆雖然偶爾還是會為一些小事鬥嘴，但只要聊到各自的專業，倒也都能說上不少話。

他點開照片，手指迅速敲了幾下。

宮治：今天做的，調味太重了，被老師唸了。

宮侑：哈哈，但看起來還不錯呀，吃起來如何？

宮治：有點鹹，萊姆汁加魚意外地清爽，然後把魚打成泥也不錯，原本以為會很噁。

宮侑：下次回家我也要吃！

宮治：自己弄。

訊息下方緊接著跳出一張狐狸翻白眼的貼圖。

宮侑盯著螢幕，毫不猶豫地回了一張 Q 版狐狸委屈的貼圖。

宮侑： 過分。

他正打算再補幾句，服務生便端著餐點走了過來。

「您好，這邊先為兩位送上前菜。」

宮侑放下手機，看著眼前精緻的擺盤，拿起叉子稍微調整了一下角度，隨手拍了張照片。

角名瞥了一眼。

「你要傳給宮治？」

「對啊，讓他看看什麼叫做享受人生。」

「你們兩個真的很幼稚。」

「你懂什麼。」

宮侑一邊回嘴，一邊低頭把照片傳了出去。等他重新拿起餐具時，宮治又傳來了一張狐狸翻白眼的貼圖。

宮侑並沒有再理會他

這家店主打著精緻的擺盤搭配溫暖的氛圍。餐廳裡不時傳來輕聲交談與餐具碰撞的聲音，讓人不自覺放慢了用餐的步調。

宮侑和角名並沒有急著吃完，兩人偶爾聊起學校裡的事，有時也只是安靜地望向窗外，看著街道上來來往往的人。

「外面好安靜喔。」

宮侑用叉子輕輕撥弄著盤裡的食物，目光落在窗外。

「畢竟這裡是住宅區。」

偶爾有老人家沿著騎樓慢慢走過，也有幾個小朋友追逐嬉鬧，笑聲從半開的窗戶隱約傳進來。更多時候，街道上只有車輛經過，短暫的引擎聲過後，又恢復原本的平靜。

角名看了一會兒，才將視線收回來。

「所以，你當初選主題的時候，沒想到會這麼困難？」

這個問題他其實問過不只一次。

宮侑的畢業製作一直是兩人近期聊天的話題。從選題、找資料到構思畫面，角名多少都聽過一些，只是每次問起宮侑究竟打算怎麼呈現，得到的答案總是不太明確。

「我只是想說不要跟別人撞題，然後剛好想到這個詞嘛。」

宮侑說得理所當然，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誰知道跟老師聊完之後，他就很希望我選這個。」

「哈哈，那你現在後悔了嗎？」

宮侑沒有馬上回答。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原本落在街道上的光線逐漸褪去，店家的燈一盞盞亮起，玻璃上映出餐廳裡暖黃色的燈光。

他看著窗外，想了一會兒。

「也還好？有點挑戰性也不錯啊。」

說完，他又像是想起什麼似的，補了一句。

「而且真的畫不出來，下次再跟老師說要改主題就好了。」

角名抬起頭，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你最好敢啦。」

「欸！我又沒說一定會改！」

宮侑不服氣地反駁，角名卻只是笑了笑，沒打算繼續跟他爭辯。

「也是。反正你還有時間慢慢想。你這個畢業製作，差不多要準備一年吧？」

「差不多。」

宮侑往椅背一靠，長長地嘆了口氣。

「啊——好希望可以快點決定好要畫什麼，然後趕快動筆。」

他故意把眉頭皺得很緊，整張臉都垮了下來，活像下一秒就要因為畢業製作而失去人生方向。

角名看著他那副誇張的模樣，忍了幾秒，最後還是笑出了聲。

「你這樣，我真的要懷疑你是不是可以去演戲了。」

「喂——！」

兩人又互相打趣了幾句，才終於消停下來。

宮侑拿起手機，隨手滑了幾下，角名見狀，便開口問道。

「要走了？」

「行啊。」

兩人各自收拾好東西，起身離開餐廳。推開門時，夜晚的涼風迎面吹來，街道上的燈光比來時亮了不少，路旁的店家也陸續點起招牌燈。

走到路口，兩人停下腳步，確認了一下各自接下來的安排。

「我還要整理檔案，先回去了。」

「好啊，那我也回去好了。」

原本還打算繼續在外面晃晃的宮侑，想起自己包裡那本幾乎沒什麼進展的素描本，最後還是打消了念頭。

天色已晚，兩人也都還有事情要做，於是決定搭公車回住處。

這次沒有再沿著街道慢慢走，他們並肩走到附近的站牌，等車到站後才一前一後上車。

車上的乘客不多，兩人找了個靠後的位置坐下。角名選了靠走道的座位，將背包放在腿上，沒多久便閉上眼睛，像是打算趁這段路程稍微休息一下。

宮侑則靠著窗，望著車外不斷向後退去的景色。

沿途的招牌、路燈與行人的身影交錯而過，偶爾經過紅燈，車窗便映出車廂裡模糊的人影。

他難得沒有開口，也沒有急著拿出手機找事情做，只是安靜地看著窗外。

今天其實也沒發生什麼特別的事。

不過是陪角名工作、吃了一頓飯，又搭上了平常會搭的公車。

宮侑將額頭輕輕靠向窗邊，隨著車身行進，視線落在遠處逐漸模糊的街景上。

車程不過十幾分鐘，很快便到了學校附近的站牌。

宮侑轉頭看向身旁的人，伸手輕輕碰了碰角名的肩膀。

「角名，要下車了。」

角名這才慢悠悠地睜開眼，像是還沒完全清醒，過了幾秒才把背包拿起來。

「嗯……你回去再跟我說一聲，我先下車了，掰掰。」

「掰掰～」

宮侑坐在原位，看著角名走下公車。隔著車窗，兩人又互相揮了揮手，直到車門關上，公車重新駛離站牌，角名的身影才逐漸被甩在後方。

宮侑的住處離學校還有一段距離，於是他重新戴上耳機，隨手點開音樂軟體。

播放清單裡都是最近常聽的歌，歌曲一首接著一首，他沒有特別挑選，只是讓音樂隨機播放。

這次跳出來的是 The Marías 的〈No One Noticed〉。

熟悉的旋律在耳邊響起，宮侑的指尖跟著節奏，輕輕敲打著膝蓋。

窗外的景色不斷變換，街道兩旁的燈光在玻璃上拖曳成模糊的光影。他偶爾抬起頭看向窗外，又在熟悉的前奏響起時，低頭跟著節拍晃了晃腳。

幾首歌的時間過去，公車終於抵達他住處附近的站牌。

宮侑摘下一邊耳機，按下下車鈴，等車停穩後才背起包包，慢慢走下車。

房間裡只剩下幾聲輕響。

宮侑回到住處後，隨手將包包、鑰匙和身上的零碎物品放好，接著便一頭栽進床裡。

「啊——床真棒——」

他抱著枕頭滾了兩下，直到找到舒服的位置，才心滿意足地攤在床上。接著伸手將手機接上充電線，拿起放在床頭的平板，開始翻找今晚想看的影集。

還沒挑出個所以然，手機便接連響了幾聲。

是角名傳來的檔案。

宮侑：我剛到家。

角名：那麼剛好，這裡是你要的素材。

宮侑：謝謝。

已轉帳 $500

角名：收到尾款了。

緊接著，角名又傳來一個連結。

角名：剛剛我朋友傳了這個展，主題挺適合你的選題。想去看看嗎？

宮侑點開連結，大致瀏覽了一下展覽介紹。

確實和他目前的畢業製作有些關聯。

至於別人是怎麼決定創作方向，又是如何將想法轉化成作品的，他還沒有太多概念。既然有機會親眼看看，倒不如去觀摩一下，說不定能找到新的靈感。

宮侑：攝影展？好啊，去看看。什麼時候？

角名：就後天下午？

宮侑：好。

確認好時間後，宮侑便將手機放到一旁，重新拿起平板，繼續瀏覽影集。

滑了幾分鐘，他卻始終找不到想看的作品。

「嗯……沒什麼有趣的耶……」

他盯著螢幕看了一會兒，最後還是退出了影音平台，轉而打開瀏覽器，搜尋起剛才那場攝影展的相關資訊。

展覽介紹、作者背景、創作理念，甚至是過往展出的作品，他都一一點開來看。

「作者……展品概念……」

宮侑一邊念著，一邊往下滑動頁面。

「挺有趣的耶，竟然是坐火車的時候拍的。」

他原本只是想大概了解一下展覽內容，沒想到其中一幅曾經公開發表過的作品，卻讓他停下了滑動的手指。

照片裡是一座廣場。

畫面中有許多正在移動的人，有些身影清晰，有些則被拉成模糊的軌跡，像是將不同時間裡的人影重疊在同一張照片上。

有人匆匆走過，有人停下腳步，也有人舉起雙手，似乎正拿著手機拍攝眼前的景象。

最有意思的是，其中幾道身影恰好捕捉到了回眸的瞬間。

有人走到一半突然轉過頭，有人像是聽見了身後的呼喚，肩膀微微轉動，卻還來不及看清對方，便已經被定格在畫面裡。

乍看之下，照片似乎沒有明確的主題。

廣場上的人各自做著自己的事，沒有誰特別突出，也沒有哪個人物佔據畫面的中心。然而，當宮侑仔細觀察後，才發現攝影師真正想呈現的，或許並不是那些移動的人，而是他們經過之後，依然留在原地的事物。

廣場上的長椅、路燈、地磚，還有遠處一動不動的建築。

那些平時容易被忽略的靜物，反而因為人影的流動而顯得更加鮮明。

宮侑將圖片放大，仔細看著照片裡那些交錯的軌跡。

他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好一會兒，伸手將平板往自己面前挪近了一些。

「好酷喔⋯」

宮侑放大照片看了好一會兒，才把圖片傳給角名，順手附上幾句訊息。

宮侑：欸欸！這些照片也太酷了吧，怎麼拍的呀？

角名：這種效果？

角名：大概要透過延長曝光時間，移動中的物體會在影像裡留下軌跡，沒有移動的景物則會相對清晰。原本發生在不同時間裡的動作，就會被記錄在同一張照片裡了。

角名接著簡單講了幾種拍攝方式，偶爾還傳來幾張示意照片。

宮侑盯著那些訊息看了半天，似懂非懂地點開圖片，又切回對話框，最後還是沒能完全理解其中的原理。

不過也沒關係。

他本來就不是為了弄懂攝影才問的。

比起那些專業術語，他更在意的是，原來只要改變拍攝的方式，就能讓同一個場景呈現出截然不同的樣子。明明只是街道、行人和光線，經過鏡頭的處理，卻有了種現實裡不曾存在的感覺。

沒過多久，角名又傳了幾張自己拍攝的作品過來。

角名：大概像這樣，看你想要什麼感覺，基本上都能試著拍出來。

角名：不要太困難的話，我應該可以試試看。

宮侑一張張點開，偶爾放大看看細節，手指在螢幕上滑了幾下，才回覆對方。

宮侑：喔～～

宮侑：原來！那下次你要拍的時候再找我，我想看看。

角名：行啊，那你下次幫我畫宣傳。

宮侑：哈哈哈好啦。

對話就這麼告一段落。

宮侑把手機放到一旁，重新拿起平板，回到剛才的展覽頁面。

照片裡的人影仍然停留在螢幕上，有些模糊得幾乎看不清輪廓，有些卻在不經意間保留了原本的姿態。宮侑用手指放大其中一個角落，盯著那個停下腳步的人看了片刻，又將畫面縮回原本的大小。

他忽然想起今天在攝影棚裡見到的那個人。

佐久早聖臣。

當時其他模特兒都在調整姿勢，或是配合角名的指示露出不同的表情，只有佐久早大多時候安靜地待在一旁，偶爾低頭看手機，偶爾整理衣袖。

他沒有刻意做些什麼，卻讓宮侑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宮侑重新點開手機裡的聯絡人，找到那個才剛加上的名字。

指尖停在螢幕上方一會兒，他又把手機放了回去，轉而拿起桌上的鉛筆，在隨手抽來的紙上畫了幾筆。

紙上沒有完整的構圖，只是幾條交錯的線，以及一個模糊的人形。

他看了一陣子，伸手將紙翻了過去。

「佐久早聖臣⋯⋯」

宮侑低聲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也不知道是不是剛才看照片看得太入神，腦海裡竟又浮現出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他隨手抽了張紙，拿起鉛筆，本來只想試著抓一下印象中的輪廓，沒想到幾筆下來，紙上便多了好幾張速寫。

有些只畫了眉眼，有些停在側臉，還有一張是他一瞬間對上眼的時候。

稱不上仔細，線條甚至有些潦草，卻意外地把那個人的特徵都留了下來。

宮侑盯著紙看了幾秒。

「啊！」

他像是終於發現自己在做什麼，將鉛筆往桌上一放，整個人往椅背一靠，忍不住嘆了口氣。

「怎麼一直分心呀⋯⋯」

明明才見過一次面，連對方的個性都還沒摸清楚，居然就把人畫了好幾遍。

這樣下去可不行。

為了轉移注意力，宮侑拿起手機，打算上社交軟體隨便看看。既然佐久早是音樂系的學生，又兼職當模特兒，說不定能找到一些作品，至少先了解一下未來可能合作的對象。

結果才輸入名字，畫面就跳出一長串相關貼文。

宮侑愣了一下，隨手點開其中一篇。

「欸欸！這人好帥，求資訊！」

底下附著一張照片，正是佐久早在某次活動中的側拍。他穿著簡單的黑色上衣，神情淡淡地看向鏡頭外，連被拍到都像是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留言區倒是熱鬧得很。

有人詢問科系，有人想知道是不是模特兒，還有人直接表示自己已經在學校注意他很久了。

宮侑滑了幾下，又看見另一篇。

「哇，是模特嗎？好高，但好高冷喔。」

再往下，則有人回覆。

「大家別想了，他根本沒想談戀愛。一年級到現在也沒見他跟誰走得近，女神都沒打動他呢。」

宮侑盯著那句話，嘴角慢慢揚了起來。

「真的假的啊？」

他又往下翻了幾篇，發現佐久早在校內的評價似乎相當兩極。喜歡他的人能把一張普通的側拍誇出花來，不喜歡的人則嫌他太冷淡，連打招呼都像在拒人於千里之外。

甚至還有人信誓旦旦地說，佐久早這輩子大概只會跟鋼琴談戀愛。

宮侑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他倒不是覺得那些說法有多好笑，只是沒想到，自己今天才認識的人，竟然已經在學校裡累積了這麼多傳聞。

而且照這些人的說法，佐久早好像連一點親近的機會都不肯留給別人。

宮侑回想起攝影棚裡的情景。

對方確實不怎麼愛說話，但也沒有冷漠到連交流都不願意。自己走過去打招呼時，他還是好好地回應了，甚至願意留下聯絡方式，讓他們之後再談合作。

想到這裡，宮侑又低頭看了眼手機。

「明明就還好嘛⋯⋯」

話才說出口，他便停了停。

自己好像也沒資格替人家下定論。

畢竟，他們才剛認識而已。

宮侑又往下滑了幾篇，才發現佐久早的作品意外地少。

大多數都是偶然拍到的側影，或是活動結束後被人上傳的照片，真正以他為主角的作品並不多。

可即使如此，每一張的構圖都出乎意料地好。

並不是用了多麼華麗的拍攝手法，也沒有刻意追求特殊的光影效果。比起讓佐久早成為畫面的中心，這些攝影者反而更喜歡將他放進遼闊的場景裡。

有時是人來人往的街道，有時是空曠的建築前，偶爾也會有他坐在窗邊的身影。

佐久早總是安靜地待在畫面某處，沒有特別看向鏡頭，也不會為了拍攝刻意擺出姿勢。周圍的人事物照常運轉，他只是恰好在那裡，像是與整個場景保持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

奇妙的是，這樣的安排並沒有讓他變得不起眼。

反而是那些留白，讓宮侑開始注意到原本不會留意的細節。

照片裡的建築、光線，甚至是畫面邊緣經過的行人，都像是為了襯托那份冷清而存在。佐久早沒有刻意融入環境，攝影者卻總能找到讓他與周遭相互呼應的方式。

宮侑不自覺地放慢了滑動螢幕的速度。

這和角名平時拍攝的方式不太一樣。

角名習慣觀察人物的表情與細節，即使背景再複雜，也總能想辦法讓視線回到主角身上。可這些照片卻像是反過來，先有了整個場景，再讓佐久早自然地成為其中的一部分。

沒有誰特別搶眼，畫面卻因此顯得更加細膩。

宮侑盯著其中一張照片看了好一會兒，才輕輕挑起眉。

「欸～跟角名說的一樣，果然放到大景就很適合。」

他將照片放大，又縮小，視線在人物與背景之間來回移動。

如果是自己的話，會怎麼畫呢？

這個念頭才冒出來，宮侑便停下了手。

他低頭看了眼桌上那幾張被自己翻過去的速寫，沉默兩秒，最後還是伸手將其中一張抽了回來。

宮侑拿起鉛筆，在紙張空白處寫下幾個關鍵字。

——佐久早聖臣，大景，冷清，深色系。

他看著那行字，筆尖在紙面上輕輕點了幾下。

「還不知道他的個性⋯⋯」

光憑一次見面和網路上的幾張照片，實在很難判斷一個人究竟是什麼樣子。那些照片裡的佐久早總是安靜的，彷彿周遭的熱鬧與他無關，但那究竟是他的本性，還是鏡頭恰好捕捉到的模樣，宮侑也說不準。

比起急著替他定下形象，倒不如先問問本人。

想到這裡，宮侑將速寫紙收在一旁，打開平板裡的文件檔，開始著手整理企劃書。

最初只有幾個零散的想法，隨著文字逐漸填滿頁面，拍攝方向也慢慢清晰起來。他先列出預計呈現的氛圍，再補上可能的場景與色彩，至於實際的構圖和拍攝細節，則暫時留待討論。

畢竟目前還只是初步構想，很多事情都得等見面後才能確定。

宮侑一邊修改文字，一邊翻看先前存下的照片，偶爾停下來在備註欄添上幾句，刪刪改改了好一陣子，總算整理出一份簡易的企劃書。

他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漏掉什麼重要的內容，才靠回椅背，伸了個懶腰。

「先問看看他的想法吧？」

宮侑打開和佐久早的聊天視窗，將檔案附上，想了想，又把原本打好的訊息重新讀了一遍。

確認語氣還算正常，他才設定好隔天早上的傳送時間。

做完這些，宮侑將平板放到桌上，拿起換洗衣物走進浴室。熱水落下來時，他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今天似乎花了不少時間在一個才見過一次面的人身上。

他抬手抹去臉上的水，沒有再繼續想下去。

浴室裡的水聲漸漸停了下來，宮侑擦著頭髮走出來，隨手換上寬鬆的居家服。

房間裡還維持著白天的模樣，書桌上散落著幾張稿紙，旁邊堆著翻到一半的參考書籍，牆上則掛著幾幅他喜歡的作家畫作。有些是很久以前買下的複製畫，有些則是他在展覽結束後特地帶回來的紀念品。

宮侑瞥了一眼桌上的企劃書，確認檔案已經存好，這才轉身走向小冰箱。

「哈～果然洗完澡喝啤酒最爽。」

他從冰箱裡拿出一瓶冰啤酒，熟練地拉開瓶蓋。

卡嚓。

氣泡隨著聲響湧了上來，細密的泡沫沿著瓶口溢出。宮侑嚇了一跳，連忙湊上去喝掉快要流下來的酒液，避免弄濕手指。

「呼，好險。」

他把啤酒放到桌邊，拿起吹風機，轟轟的聲音很快填滿了房間。

宮侑一手撥弄著半乾的頭髮，一手握著吹風機，時不時低頭看一眼桌上的手機。螢幕沒有亮起，也沒有新的訊息。

他倒也不著急，只是吹完頭髮後，把吹風機收回原位，再重新拿起啤酒，舒舒服服地窩進椅子裡。

窗外偶爾傳來車輛經過的聲音，房間裡則只有空調低低的運轉聲。

宮侑瞇起眼睛，仰頭喝了一口冰涼的啤酒，腳尖輕輕晃著，享受著難得清靜的夜晚。

嘰嘰喳喳的鳥鳴聲順著窗沿傳了進來，宮侑皺著眉翻了個身，伸手在床頭摸索了好一會兒，才總算把吵個不停的鬧鐘關掉。

「嗚⋯⋯吵⋯⋯」

他把臉埋進枕頭裡，聲音悶悶的。

「誰呀⋯⋯一大早的⋯⋯」

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宮侑又賴了幾分鐘，才慢吞吞地拿起手機。

訊息欄裡已經累積了不少通知，社群軟體的推播、廣告，還有幾個群組的未讀訊息，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

「廣告也太多⋯⋯」

他半瞇著眼睛往下滑，手指隨意點掉幾個通知，直到一則陌生訊息映入眼簾。

沒有頭像，帳號名稱也簡單得看不出是誰。

宮侑原本沒怎麼在意，直到看清訊息內容，才忽然停下動作。

「sa⋯⋯佐、佐久早聖臣？」

他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連原本亂翹的頭髮都顧不上整理，趕緊點開對話視窗。

對方不只回覆了昨晚傳送的企劃書，還仔細提到了幾個拍攝方向，另外列出近期能配合的時間，詢問宮侑是否方便約出來討論。

訊息一則接著一則，時間標記顯示對方似乎起得比他還早。

宮侑盯著螢幕，往上翻了一遍，又重新看了一次。

企劃書裡寫的內容並不算完整，甚至有些地方還特別註明了需要當面討論。原本他只是想先問問佐久早的想法，沒想到對方不但認真看過，還直接把後續安排都列了出來。

他下意識抓了抓頭髮，視線停在最後一則訊息上。

「他這是願意？」

宮侑一邊疑惑，一邊仔細確認佐久早傳來的訊息，生怕自己睡眼惺忪之下漏看了什麼。

他翻了翻兩人的行程，星期天晚上是目前最早能空出來的時間，便決定直接敲定。

宮侑：早安呀！佐久早同學，你說星期天晚上六點可以約的話，那我們約在哪裡比較好？

訊息送出後，他順手把手機放在枕頭旁，正打算下床，螢幕卻很快亮了起來。

佐久早：我家樓下有交誼廳，你方便嗎？

佐久早：［地址］

宮侑看著接連跳出的兩則訊息，忍不住挑了挑眉。

這人的效率也太高了吧？

不只回覆得快，連地點都已經想好了。宮侑原本還以為兩人得再討論一陣子，沒想到事情進展得比想像中順利許多。

只是……

他重新看了一眼地址。

「也挺心大的？」

怎麼才剛認識，就直接把人約到住家附近了？雖然對方說的是大樓交誼廳，算不上真正邀請他進家門，但這份毫不猶豫還是讓宮侑有些意外。

不過轉念一想，他們這次畢竟是為了畢業製作討論企劃，找個方便說話的地方似乎也沒什麼問題。

宮侑：你不介意的話我 OK！

宮侑：那星期天見！

對話框上方很快顯示出「輸入中⋯⋯」。

宮侑等了幾秒，最後只收到簡短的一個字。

佐久早：嗯

「……」

他盯著那個字看了一會兒，忍不住笑出聲。

這也太精簡了吧！

宮侑把手機拿遠了些，又湊回去看了一眼，確認自己沒漏掉其他訊息後，才終於把手機扔回床上。

他抓了抓睡得亂七八糟的頭髮，望向窗外已經亮起來的天色。

「一大早的就那麼順利⋯⋯」

宮侑掀開被子，赤腳踩上地板，嘴裡還不忘小聲嘀咕。

「我今天適合出門嗎？」

宮侑抓了抓亂得像鳥窩的頭髮，拿起毛巾，慢吞吞地晃進浴室。

他先捧起一把水洗了洗臉，接著擠上牙膏刷牙。等漱完口，總算清醒了些，才打開收在一旁的理髮用具。

他先將下巴冒出的鬍渣清理乾淨，再往頭髮上噴了些水，對著鏡子仔細調整髮流。捲髮器在指間轉了幾圈，原本有些凌亂的髮絲逐漸有了形狀，最後再噴上髮膠固定。

宮侑往後退了一步，左右端詳鏡中的自己。

「完美。」

他滿意地笑了笑，這才轉身走進更衣間。

衣櫃裡的衣服按照顏色大致分好，從左到右看過一遍，又從右到左重新挑了一次。指尖在幾件上衣之間來回移動，最後停在其中一件上。

「這件好了。」

他俐落地換好上衣與外褲，又走回鏡子前確認整體的搭配。

衣服沒問題，頭髮也沒問題。

宮侑微微側過身，打量片刻，卻總覺得還差了些什麼。

「嗯⋯⋯少了點什麼？」

他拉開飾品盒，裡頭收著平時買來搭配衣服的各種小物。宮侑挑了幾樣出來，在鏡前比了比，最後選定一條項鍊，又搭配了幾件飾品。

重新戴好後，他往鏡子前湊近了些，確認細節。

「這樣不錯。」

宮侑拿起手機，找好角度，對著鏡子拍了張照片。

照片裡的他穿搭俐落，頭髮整理得恰到好處，飾品則替整體增添了幾分亮眼的細節。他稍微調整了一下亮度，便將照片上傳到 Instagram。

配文簡單得很。

ootd.

發布成功後，宮侑隨手將手機放到一旁，轉身去收拾桌上還沒整理好的東西。

沒過多久，手機便陸續傳來幾聲通知音。

才剛放下沒多久，及川的訊息便跳了出來。

及川： 喂好了沒，我在你家樓下了

宮侑： ［Q版狐狸吐舌頭］

宮侑： 好了啦！明明離約定時間還有十五分鐘，你很急耶

及川： ［Q版樹徹翻白眼］

宮侑看著那張自己再熟悉不過的貼圖，忍不住笑了一聲，倒也懶得繼續跟他鬥嘴，抓起包包便出了房門。

電梯緩緩往下，他低頭確認了一次手機，順手將鑰匙收進包裡。

今天和及川他們雕塑系的學生有合作，前幾天便約好了碰面的時間。宮侑本來還想著能趁空檔再賴一會兒床，沒想到及川竟然提早到了。

電梯門一開，他便加快腳步走向大門。

及川一行人果然已經在樓下等著了。

「喂，你好慢。」

及川一看見他，立刻揚起眉，語氣裡滿是逮到機會的得意。

宮侑瞥了他一眼，連停下來跟他爭辯的興致都沒有。

「好了好了，孔雀別開屏了，吵死了。」

「哈？誰是孔雀啊！」

「誰應聲就是誰啊。」

「你這傢伙——」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還沒走出幾步，便又吵了起來。

同行的幾個人早已習慣這種場面，只是互相看了看，忍不住笑出聲。

畢竟，這兩個人見面不鬥上幾句，好像就渾身不對勁似的。

捷運車廂裡，一行人難得安靜了下來。

有人靠著椅背補眠，有人低著頭，指尖飛快地在手機上敲打訊息，也有人湊在一起，壓低聲音討論著今天的工作安排。

宮侑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機螢幕上還停留著與及川的對話。

宮侑： 所以你確定要去國外了？

及川： 嗯，我想看看國外的技術。

宮侑： 想好了就好，確定去了跟我說一聲。

及川看完訊息，轉頭朝他笑了笑，點了點頭。

宮侑沒有再多問，只是將手機收起來，重新望向窗外。

玻璃映出車廂裡模糊的人影，隨著列車行進，窗外的景色不斷向後退去。

到了大四，身邊的人似乎都開始有了各自的打算。

有人準備出國深造，有人忙著找實習，也有人已經開始為畢業後的工作做準備。即使偶爾還是會像現在這樣聚在一起，聊著過去熟悉的話題，彼此的生活卻也正慢慢往不同的方向延伸。

宮侑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手指無意識地敲了敲膝蓋。

那自己呢？

畢業以後想做什麼，又想成為什麼樣的人？

腦海裡浮現了幾個模糊的念頭，卻始終拼不成一個確切的答案。

列車進站的提示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到了，走吧。」

前方的同學收起手機，起身往車門走去。宮侑也跟著站起來，將背包往肩上一甩，隨著人群走出車廂。

這次合作的地點是一處觀光景點。

景方希望他們能將其中一面牆改造成互動式展覽，讓遊客不只是經過、拍照，而是能夠親自參與作品，與空間產生連結。

雖然本質上仍是商業合作，但對還在就學的學生而言，能有機會讓自己的創作真正進入公共空間，已經是相當難得的經驗。

一行人抵達現場後，負責聯繫的同學先與景方確認了施工範圍和相關規定，其他人則陸續將工具搬到指定位置。

宮侑站在牆面前，仰頭看了看預計作畫的區域，又低頭翻出先前討論好的設計圖。

有人蹲在地上整理顏料，有人拿著尺反覆測量牆面的尺寸，也有人和組員確認各自負責的部分，現場一下子熱鬧了起來。

宮侑將背包放到一旁，捲起袖口，再次確認自己的草圖與作畫位置。

「好，那我們先從這裡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