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前請注意】
分級：一般向 / 正劇向 / 含有流血、負傷與角色死亡描寫（非主要角色）
主要中心：土井半助＆雜渡昆奈門（事件合作、搭檔向，無戀愛情結）
背景暗示：利吉/土井、雜渡/伊作（各有所屬，僅為背景提及，無肉）
【重要避雷與私設參考說明】
1.土井半助：文中關於土井老師的過去，有參考《忍音第12彈》之背景設定（僅參考角色過去設定，非舞台劇劇情）。
2.雜渡昆奈門：文中關於雜渡過往的經歷描寫，皆為作者個人虛構私設。
3.本文調性為嚴肅正經向，含有部分血腥描寫，請無法接受血腥或角色死亡的讀者自行避雷，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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蠱，腹中蟲也。《春秋傳》曰：「皿蟲爲蠱。」「晦淫之所生也。」梟磔死之鬼亦爲蠱。從蟲，從皿。皿，物之用也。
──《說文解字》
寒風從縫隙灌入，遭受篝火頑強的抵抗，濕氣與濃煙充斥整個營帳，幾乎無法呼吸。
「什麼意思？直接說。」頂著寒風的大名滿臉不悅。
「腐敗之象。」盤坐在地的山伏攤開筮竹，「蠱卦，意指災禍是從內部開始，但冬季不是蟲蠱的季節，該是過去被趕走的小蟲變成毒蠱，回來啃食了。」
「是過去被我趕走的人回來報復嗎？被我趕走的小蟲不計其數，我哪知道是哪一隻？」
「是這樣嗎？大人真的沒有任何頭緒？」
「少唬弄人了！」寒光一閃，大名的配刀指向山伏，「你們這些招搖撞騙的江湖術士都只是在揣測忖度，你這套不過是借題發揮罷了！」
「占卜本來就不是揣測已知的事物。」面罩遮蔽山伏的表情，一雙眼睛直視理當敬畏的大名，「占卜只是反映大人心中所想但不樂見的事實，因為這會逼迫大人做出抉擇，而大人不喜歡被逼迫。」
篝火發出木炭斷裂的聲響。
「黃昏時樹敵眾多，一旦露出敗象，就會被群起攻之。萬幸的是，周遭大名仍畏懼大人威名，沒人願意當冒進的出頭鳥，所以都按兵不動，等待黃昏時和霜枯兩敗俱傷。」
大名沒有回應，但表情已經鬆動。
「蠱卦雖兇，卻非無解。霜枯攻勢雖然猛烈，但也自曝其短。大人心裡有數，卻又不能放棄救援黎明時，騎虎難下，才會同意見我這個招搖撞騙的江湖術士，提供一個圍魏救趙的理由。」
雙方沉靜，散落的筮竹被晃動的火光照耀，恍若幢幢鬼影。
「……雜渡，你倒是帶了有趣的人來啊！」大名的眼睛瞥向篝火下的陰影，「你就這麼想進攻霜枯城嗎？」
「請殿下裁決。」屈膝下跪的陰影答覆。
「我就當你不否認了。」大名的嘴角牽動彎曲的鬍鬚，「好吧！我准許你帶一部分的忍者和足輕（底層士兵）去，就這麼多，你知道理由。」
「感激不盡。」
「沒把蟲子處理掉就別回來了。」大名收刀就走，「帶著你串通好的山伏趕快給我滾。」
「遵命。」陰影低頭恭送大名，眼角瞥見山伏行禮致意，內心不禁竊笑。
真不敢相信是同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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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要發考卷了。」忍術學園一年葉組學科老師土井半助朗聲宣布，「亂太郎、霧丸、新兵衛，這是你們的考卷。」
三個孩子屏住呼吸接過考卷，一看成績。
「通過了！」「合格了！」「過關了！」「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
「已經補考十次了，總該合格了吧……」看著三個孩子手拉手繞圈子歡呼，土井眼眶濕潤，一方面感嘆終於將班上成績總是墊底的三人組拉上了一把，一方面哀嘆自己的教學方式是不是真的需要重新調整。
「補考結束了嗎？」事務員小松田秀作從大門探頭，「亂太郎，有你的信噢！」
「知道了。哇！是媽媽寫來的耶！」
「新兵衛，你爸爸來囉！現在在學園長那邊。」
「真的嗎？我要去找爸爸。亂太郎，霧丸，要不要一起去？」
「新兵衛你去吧！我想看信。」
「我要去打工。」
「你還要打工？」土井收拾丟在一旁的考卷，「現在已經要傍晚了，沒時間了吧！」
「是啊！沒時間了，」霧丸掏出外出單，「所以老師你趕快簽一簽，放我出去吧！」
「霧丸…你根本沒有在意學業吧！」
「哪有？我就是在意才來補考的啊！就是因為要補考要打工，我才寫這麼快啊！」
「那一開始就不要落到要補考的地步啊！」
「對噢！這樣就有時間多打些工了。哎呀！反正都考完了，別想這麼多，簽名簽名，不然工作要跑掉了。」
「登記簿也要簽名噢！」
「我簽我簽！」
「小松田你不要給霧丸簽！我還沒同意！」
「我們走囉──！！」
「走廊上不要奔跑！」就算知道一定會被當耳邊風，土井還是要對著背影盡告知義務，「唉，這群孩子……」
「最近好多客人噢！」小松田翻翻登記簿，「今天是新兵衛的爸爸、昨天是尊奈門先生、前天還有個沒登記的怪人……」
「尊奈門來過？」
「嗯，來送挑戰書的，不過聽到你出差不在就回去了，然後你就回來了。真巧不是嗎？」
「是啊！真巧，我不想再收到他的挑戰書了。沒登記的怪人是？」
「不知道，大半夜來的，渾身是血昏倒在門口，嚇死人了。」
「是受傷的足輕嗎？」經過採收的秋季，即將來臨的冬季是作戰的季節，在雪還沒有大到形成阻礙之前是最好的進攻時機。戰爭多了，傷患也會變多，拖傷求救的情況也會變得頻繁。
「不太像，看起來比較像忍者。山田老師說他會處理，就把人帶到後山去了。因為那個人沒進大門，所以就沒請他簽名了。」
「昏倒的人也沒辦法簽名吧！」土井苦笑道。戰爭會激發許多需求，除了治療，物資、情報、人力也都會隨著戰爭次數增加需求，所以對某些人來說，戰爭帶來的不是毀滅，而是創生，就像新兵衛的富商父親會因為物資需求獲得交易買賣、亂太郎同為忍者的父母會因為情報需求獲得聘僱，霧丸會因為人力需求獲得打工機會，包括在戰場上賣便當……
土井按著隱隱發痛的胃，告訴自己不要再想下去。戰爭從來不是一個人可以引發的，也不是一個人可以阻止的。忍術學園教的不是殺戮，而是一技之長，無論學生有沒有畢業，都可以在這個紛亂的時代活下去。
在那之前，讓這些孩子平安長大，是老師的工作。
忍術學園的後山飄著雪，山田傳藏推開看守小屋的門，「打擾了，新野老師。情況如何？」
「如你所見，還在昏迷。」校醫新野洋一說道，「主要是因為失血過多，而且從繃帶沾黏的情況看來，這個人已經受傷好幾天了。」
「我已經把繃帶都換過了。」擔任助理的六年級生善法寺伊作補充，「天氣這麼冷，這個人卻不知為何一直冒汗，需要勤換繃帶，不然傷口會被汗水感染。」
「需要就拿去用吧！不用省。」山田看向躺在草床上的傷患，以及安置在旁邊的忍者裝束，「這個人拼了命也要到這裡，不是沒有原因的。」
前天的雪夜，大門傳來小松田的驚叫聲，本來就為戒備淺眠的老師們一躍而起，一部分安撫受驚起來的學生，另一部分抓起武器前往事發現場，只見跌坐在地的小松田面前倒了一個人，黑色紅紋的忍者裝束在雪地異常顯眼，從傷口湧出的血液已經把繃帶染紅到發黑，門上的血跡像是用最後的力氣敲門。
這人身上有火焰茸的徽紋。
這可不好。
「先給他止血、送到後山的看守小屋去，再請新野老師治療。」現場資歷最大的山田發號施令，「我會跟學園長報告，這事不要洩漏出去。把血跡清乾淨，別讓學生看到。」
原本還擔心小松田的叫聲會引起學生懷疑，所幸熟睡的低年級生一無所知、驚醒的高年級生守口如瓶，沒有造成騷動。
這名傷患是惡名昭彰的火焰茸忍者。
每個領域都有敵我之分，忍者界也不例外，只是比起檯面上的組織對立，忍者更介意檯面下的品格行徑。火焰茸忍者出身火焰茸城，但火焰茸城因內鬥毀滅，旗下的忍者打著火焰茸的名號、擔任雇傭忍者繼續活動。然而忍者理當專注於諜報，這群人卻專注於殺戮，專幹屠城滅村的活，在忍者界可說是聲名狼藉，認為這群人與其說是忍者，倒不如說是精通忍術的殺戮集團。
傷患發出呢喃，仍緊閉雙眼，顯然是夢囈。忍術學園立場中立，只要求助之人不傷及師生，就算是惡人也會出手相救，但受傷的火焰茸忍者出現在這裡，就代表忍術學園會被這些人發生的事情糾纏。
被惡人纏身絕無好事，應盡早釐清……
「既然昏迷不醒，就先放著吧！」早上聽完報告，年過七旬的學園長大川平次渦正打了哈欠，「反正也不能做其他的事情了，先靜觀其變，等那個人醒來再說。」
真不知道是胸有成竹還是沒睡醒腦袋糊塗。山田在心中嘀咕，但也認同現在除了治療，沒辦法做其他的事情。
遠地幽暗之處，兩名黑衣紅紋的壯漢將昏迷之人扔在地上。
「喂！臭陰陽師！我們已經照你的話去做了！快把首領放了！」
「那可不行。」黑暗中傳來冰冷的回應，青白色的身影緩步現身，「你們一個同伴已經跑了，他的工作得由你們負責了。」
「夜蜘蛛跑了？」「不可能！鵺大人還在，他不可能跑掉！」
「原來火焰茸忍者也講同僚之情啊！可惜那人被我的式神所傷，已經死在半路了吧！」
「不可能！夜蜘蛛沒那麼容易死掉！」「這麼簡單的話，我們早就把他給砍了！哪會等今天給你殺！」
「信不信隨你們。總之，我還不能把你們的首領還給你們。」
「你！」
「我怎樣？你們能拿我怎樣？對付你們根本不需要『白寂』，只要你們的首領還在我手裡，你們就只能乖乖聽話。」
「畜生！」兩名壯漢齊身襲向陰陽師，不料青光驟起，兩人全身忽然爆出血痕，四濺的血花像在半空編織出紅色的蜘蛛網，一條銀鏈赫然從黑暗中竄出，宛若長鞭般將兩人重重打落在地。
「自討苦吃。」陰陽師牽動嘴角，「就告訴你們別輕舉妄動，再來一次，我就要把你們受的傷都放到你們首領身上，聽見了嗎？」
兩名壯漢咬牙切齒，無言以對。
「把地上那個拖到裡頭去，我再想想怎麼操勞你們。」旋身將怨恨的視線拋諸腦後，「如不是親眼所見，還真想不到火焰茸忍者也有今天。那些被你們殺掉的冤魂要是看到，也會感到欣慰吧！」
「絕對不能吃剩下來！」
「我要開動了──」
日當中午，經過掌管忍術學園食堂的伯母例行性喊話，學員們開心享用午餐。
「今天的定食是魚板耶！」新兵衛大口往嘴裡送，「一定是爸爸送了一堆，食堂伯母才會煮這麼多。」
「嘻嘻，這下土井老師慘了。」霧丸邊吃邊笑，「老師最討厭吃魚板了，一定邊吃邊哭。」
「魚板這麼好吃，土井老師不喜歡吃真的很可惜。」亂太郎吹散碗中蒸氣，「新兵衛的爸爸這次送這麼多，家裡的生意一定很好。」
「爸爸說是因為有人買了一堆銀礦。」
「銀子──！！」
「霧丸你冷靜點。是銀礦不是銀子。」
「啊，對噢，銀礦不能直接用，要燒過才會變銀子。」
「爸爸說這次有人連燒出來的廢礦都要買，所以又賺了一筆。」
「啊？那種東西也有人買啊？我記得那個有毒耶！」
「聽說是要當老鼠藥用，這樣就不用養貓抓老鼠了。」
「也是啦！糧食都吃不夠了，怎麼養貓？」
「不管如何，廢物可以利用，真是太好了。」
「是啊！太好了。」亂太郎斂起笑容，「不像有些人連廢物都當不成。」
「怎麼了？」
「媽媽在信上說爸爸的工作有狀況，回家都在嘆氣。」
「又被中途解約了嗎？」
「沒有，這次沒有解約。媽媽說這次送貨量很大，需要多一點忍者護送。雖然是事實，但感覺爸爸就只是充人數。」
「所以亂太郎的爸爸不高興嗎？」
「這倒還好，畢竟工作就是工作，對方也說護送的忍者是越多越好。後來爸爸順利護送貨物到目的地，發現當地正在招人，只要身體健康就可以了，薪水還不少，於是爸爸就去應徵了。」
「結果呢？」
「結果因為爸爸戴眼鏡、被認為不健康，所以被拒絕了……真是的，戴眼鏡錯了嗎？」
「所以沒有酬勞了嗎？」
「還是有酬勞啦！只是被這樣說，很難開心得起來。」
「別難過啦！至少生活有著落。」霧丸拍拍好友的肩膀，「何況招人也不知道要幹嘛，搞不好是要打仗，你爸也算逃過一劫。」
「說的也是。最近戰爭很多，爸爸不小心上了戰場就不好了。」
「我也不想在戰場打工賣便當的時候看到你爸。」
「話說回來，霧丸，你先前的打工怎麼了？」
「唉！別提了。好不容易找到輕鬆賺大錢的打工，結果沒了。」
「是什麼輕鬆賺大錢的打工啊？」
「也是送貨，說是小孩子的話還可以加倍。我算了一下，一趟可以抵一次房租耶！」
「這麼多，霧丸為什麼沒有跟上？」
「還不是因為補考，我要考完才能過去啊！我到的時候人家已經收攤走了，大概是找到人了，我只好去接其他的零工，還要接好多個才抵得上。唉！要是沒有補考就好了。」
「你還敢說。」
熟悉的聲音從隔壁桌傳來，三人轉頭一看。
「土井老師？」「老師怎麼在這？」「為什麼有寶寶？」
「你們問霧丸啊！」懷抱嬰兒的土井已經聆聽三人組的七嘴八舌好一陣子，「寶寶還沒吃，我請食堂伯母做米糊，在這裡等著。霧丸，就算是為了學費，接零工也要量力而為啊！」
「哎呀！一不小心就接太多了。不過請放心，我已經把洗衣服和做手工的部分做完了。」
「所以遛山豬和帶寶寶就交給我？」雖然幫忙接手工作已經是常態，但土井仍有點無奈，「話說回來，你們難道不覺得只是送個貨、錢卻這麼多、還希望由小孩子送，這種事情很奇怪嗎？」
「不覺得。」「有奇怪嗎？」「哪裡奇怪？」
「……那代表運送的東西藏有危險物品，危險到需要小孩作掩護。如果是秘件，會引來追殺；如果是毒藥，會自己中毒。這關乎執行任務時身上的裝備……你們三個，我教過要從交付內容判別任務危險性吧！都不記得了嗎？」
「不記得。」「沒印象。」「沒教過吧！」
「明明就有教！」
「哇啊啊啊──」
「抱歉抱歉，吵醒你了。」土井抱起嬰兒搖晃起來，「好孩子，不哭不哭，不哭不哭噢……」
「土井老師很會哄寶寶呢！」聽到哭聲減弱，食堂伯母端著米糊前來，「好了，還很燙，小心不要燙到寶寶噢！」
「謝謝伯母。」土井舀了一小匙，輕輕吹拂蒸氣，湊在臉邊感受溫度，再重新吹拂，反覆吹至嬰兒適口的溫度，慢慢餵食。「你們三個，要看到什麼時候？」
「咦？」
「下午不是有山田老師的課嗎？」
「啊！對噢！」「要遲到了！」「會挨罵的！」
一陣狼吞虎嚥風捲殘雲，三個孩子迅速照規矩把餐盤放到回收區，急急忙忙衝出食堂。
「真是，這群孩子……」
「土井老師還沒有吃對吧！」食堂伯母又端了一鍋，「來，請慢用。」
頓時臉色慘白，「伯母，這……」
「魚板是很好的食物，也是新兵衛爸爸的心意。土井老師要帶寶寶，慢慢吃沒有關係，不過……」堆滿笑容的臉龐逼近，「絕對不可以吃剩下來。」
面對食堂絕對主宰，土井有點後悔趕學生去上課了。
好不容易通過魚板地獄、將托育的嬰兒送還給感激的父母，土井返回職員室，繼續對桌上的白紙苦惱。
忍術學園的歲末考試，是各組老師為自己的學生出題。雖然一年葉組都是好孩子，卻也是全校知名的放牛班，亂太郎、霧丸和新兵衛這三位補考常客更是墊底中的墊底。一年葉組的實技老師山田傳藏和學科老師土井半助都絞盡腦汁提攜學生成績，卻遲遲不見效果。每次考試都是學生大受打擊、老師備受打擊。
「真傷腦筋。」土井攤在桌上，「考題要照著大考的程度嚴厲一點，還是要配合孩子們的程度簡單一點？」
「快過年了，不妨簡單一點，讓孩子們開心過年。」
「有點道理……咦？」往上一瞧，「雜渡先生？」
「打擾了，土井老師。」黃昏時忍者團組頭──雜渡昆奈門倒掛於天花板，「你看起來很苦惱的樣子。」
「這麼明顯嗎？」土井坐起身，「雜渡先生沒從門口進來，是又躲過小松田那關了？」
「不，我有乖乖簽名。」忍術學園的事務員小松田秀作對大門出入簽名懷抱著莫大的執著，將所學的忍術都運用在其中，任何接近大門的人都會被討上簽名，也會對過了大門卻沒簽名的人追捕到天涯海角。儘管以雜渡的身手可以輕易躲過追蹤，但簽名就可以解決的事情實在沒必要給自己找麻煩。「我半路就出聲喚過你了，可你心不在焉直接走過，所以想在天花板嚇嚇你，但好像也沒什麼效果。」
「特地找我，是有什麼事情嗎？」
「是這樣的。」雜渡跳下天花板，端坐在土井面前，但繃帶下灼傷的軀體還是讓他維持側姿，「請問尊奈門這幾天有來過嗎？」
「尊奈門嗎？」黃昏時忍者諸泉尊奈門，因為一些過往視土井為對手，時不時送來挑戰書要求決鬥，但到目前為止都以戰敗收場。「我這幾天沒有見到他。」
「校外也沒有嗎？」
「沒有，我前陣子出差，路上也沒有遇到。但我記得小松田說尊奈門有來過忍術學園，但沒有進門就離開了，所以沒有簽名。」
「這我知道，但我總要考慮那孩子進步到足以躲過簽名。」儘管尊奈門已經十九歲，但在三十六歲的雜渡眼中還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不過這樣的話，就不太妙了。」
「怎麼回事？」
「尊奈門沒有回來。」雜渡撐著頭，裸露的右眼垂目思索，「我批准尊奈門的外出，但時間到了都沒有回來，這不是那孩子會做的事情。」
「找尋過了嗎？」
「找過了，連你居住的村鎮都找過了，就是沒有消息才找到這來……我得說身為忍者，你的住處也太好找了，大家都知道你住哪裡，不考慮換一個嗎？」
「既然大家都知道，代表有任何狀況，大家也跟著知道了。對想做壞事的忍者來說，反而投鼠忌器。」
「說得也是。」雜渡想起尊奈門曾經抱怨明明是要調查土井的弱點、卻被當地的婆婆媽媽逮個正著、隱藏忍者身分和行動目的的結果就是被迫清了一整天的水溝。雖然忍者本來就會遇到各種荒唐事，但還是覺得很好笑。「但就連土井老師都沒看到，那麼一定是在往返的路途中出了什麼事情。」
土井沒有接話，因為線索太少了，而且依忍術學園和黃昏時的立場，也沒有辦法主動提供幫助。
雜渡也不想因私廢公，「既然尊奈門不在這裡，那麼我就該往其他方向找了。如果忍術學園有任何消息，希望能傳個訊息給我，我會很感激的。」
「我知道了，如果有消息就會通知。」
「那就告辭了。」
「你要去跟伊作打招呼嗎？」
「嗯？」
「伊作好像有傷患。如果不在醫務室，可能會在後山的看守小屋。」
「原來如此，多謝提醒……對了，我在這裡一直聞到一股奇特的味道。」
「奇特的味道？」
「應該是魚板的味道，但被蓋過去的是……」深嗅了幾口，眼睛意味深長的彎曲起來，「米糊和奶味？」
土井對雜渡誇大的行徑皺眉，「剛在午餐期間帶小孩，孩子吐到我身上了。」
「從未聽聞忍術學園有托育服務。」
「因為本來就沒有。」
「不考慮增設嗎？」
「你再不走，伊作可能都要離開了。」
來都來了，就去看看吧！
被土井下了逐客令，雜渡在小松田的登記簿上簽名，出了學園就轉往後山。蜿蜒山路鋪著皚皚白雪，在明媚陽光下閃閃發光，雜渡不禁起了玩心，故意躍上道路旁的樹梢，看自己能否在不留足跡的情況下抵達目的地。
黃昏時雖有好戰之徒的評價，但勢力上和忍術學園屬於互不侵犯的關係，維持著井水不犯河水的默契。忍術學園是培育忍者之處，畢業生到各勢力就職，也形成專屬的情報網，與之為敵實無益處，加上黃昏時忍者團首領雜渡昆奈門曾受過忍術學園學生善法寺伊作救助的恩情，在強敵環伺的情境下，敵人是少一個比多一個好。
雜渡很喜歡伊作，兼通醫術與忍術的醫忍已不多見，能在戰場上不分敵我接納傷患的醫忍更是稀罕。伊作並不天真，只是善良，在一言不合便互相廝殺的時代，善良是值得好好保護的。
怎麼搞起私情來了？雜渡自嘲了聲，看守小屋已經近在眼前。
……給一個驚喜無傷大雅吧！何況忍者本來就該隨時保持警戒……想著便繞到後方躍上屋頂，悄悄開了縫隙，看見伊作認真做事的背影。雜渡告訴自己適可而止，先確認傷患傷勢再決定怎麼唬人，要是伊作因受驚而傷到患者，會很不高興的。
眼見傷患及旁邊的忍者裝束，體溫瞬間飆高。
「什麼人？！」伊作抓起換下的繃帶轉身擲去。面向門口是為了防備襲擊，沒想到居然從背後的天花板穿透過來，但回應的只有布條撞擊木板的聲響，顯然對方已經離開，留下熟悉卻恍如燃燒的滾燙氣息。
頭腦會騙人，但身體絕不說謊。
雜渡在樹梢飛越狂奔，試圖用風雪和低溫逼迫自己冷靜，但效果不佳，最後不得不停在高聳而結實的樹頂，藉由高度克制投身雪堆的衝動，過大的溫差會刺激燒傷的皮膚，多年修復的身軀不可為一時的衝動付之一炬。
以為自己放下了，但從身體的反應看來，肯定沒有。
吐露的熱氣扭曲視線，熠熠白雪幻化為淒厲火光，在不存在的黑暗裡燃燒。
來不及了。
雜渡阻止不了湧現的記憶，被迫回到九年前的雪夜大火。
悶燒的房屋瞬間爆發，火光被漫天大雪反射光芒，照得比白天還亮，人們在那一刻集體失明，然後又在恢復的那一刻懷疑自己身陷煉獄。
站立的焦屍、燃燒的人形、斷裂的四肢、噴濺的內臟，每一次呼吸都不知道吸的是火焰還是冰雪、黏在身上的是炭火還是血水，耳鳴之後的聽覺被各種慘嚎堵住，連自己喊出來的聲音都聽不到。被引出去的足輕回來救援，卻也堵住逃命的出口，救火的水塑造出令人盲目又鎖喉的蒸氣，倒在地上的人就算尚有氣息，也會被恐慌逃竄的人踐踏而死。
雜渡忍著失明的左眼，點燃最後一顆焙烙玉扔出，終於炸開木板牆，造就新的出口。
「這邊！快！」雜渡引導逃命的人群，「組頭呢？」
「組頭還在裡頭！」
「山本，這裡交給你，我去找組頭！」搶過救火的水潑上身，跑回火場。
大雪紛飛。
衝進最後一個可能地點，雜渡忍著室內的高溫持續搜尋。
「組頭！你在哪裡？回答我！諸泉組頭！」
毫無回應，眼睛掃到熟悉的身影，卻是更糟的狀況：火場中諸泉遍體鱗傷，跪倒在地，一條手臂被苦無和刀劍釘在木樁上，失血和高溫已經讓他陷入昏迷，只能等死。
雜渡一咬牙，撿起地上滾燙的忍刀猛力砍下，妨礙逃生的殘臂應聲斷裂。諸泉因劇痛發出呢喃，像是一線生機，雜渡扯下身上尚有殘水的外衣裹住傷口，背起諸泉轉身就跑。
索命的火舌竄上，像是千萬隻不甘寂寞的火焰手臂抓住雜渡的身軀，要把他拖入地獄……
雜渡喝了隨身竹筒的水，讓理智接管思緒。
那天是冬日的雪夜，雖然成功佔領敵方陣營，但雪勢過大難以繼續前行，黃昏時忍者和足輕都聚集在室內點火取暖。先是聽說有零星的火勢，只是都被認為是有人用火不慎──天氣這麼冷，誰都希望溫暖一點，火勢很快就被撲滅，卻無人警覺這類事件越來越多。
等到糧倉開始起火、火勢開始串聯、人們開始高聲呼救，提水的人卻都一去不回。直到有人發現遭受割喉的屍體，眾人才驚覺遭受襲擊，卻也在喊叫之後被殺害。
四處都是火災和叫囂，陸續有人被殺，現場一片混亂。最後足輕終於在混戰中追擊到入侵者、持著武器一擁而上，卻被丟來的焙烙玉逼退，入侵者在轟鳴與驚叫聲中翻身而出。
身影和手法都顯示入侵者是忍者，火光照出火焰茸的徽紋。
這時候就該警覺了！現在的雜渡只想往當時的自己身上揍下去。
被焙烙玉激怒，上百名足輕全追了出去。忍者留在原處救火，還嘲笑那群雜牌民兵是白費力氣。
等到火焰茸忍者從各處殺進來的時候，一切都不好笑了。
火焰茸忍者根本不是忍者，是會忍術的殺戮集團，但就因為會忍術，所以知道忍者比起戰鬥更專精逃跑，也就知道怎麼因應圍剿……事後才知道，那群忍者不只殺人放火，還做了各種陷阱：在水井裡下毒，就算不喝，救火造成的蒸氣也是毒氣；在雪地灑生石灰，缺水救火的直覺是用雪去潑，結果雪遇石灰爆出高熱引燃周遭，火越救越旺；在外頭設泥濘陷阱，泥潭中埋有足以刺穿草鞋的鐵蒺藜，讓追來的足輕因陷入泥濘的刺痛而驚慌，並在適當的時間回去，成為忍者逃生的障礙。
諸泉組頭斷了手臂、雜渡組長全身燒傷。
命撿回來了，人幾乎廢了。
諸泉年僅十歲的兒子尊奈門聞訊而來，一直哭。
家屬弟兄都在哭。
一場雪夜大火，就讓堂堂黃昏時百人忍眾，被成員只有個位數的火焰茸忍者隊殺到幾乎癱瘓。
黃昏時城城主─黃昏甚兵衛氣急敗壞，揚言要殲滅火焰茸忍者，但根本不可能，火焰茸城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經毀滅，旗下的忍者成了雇傭忍者四處接單，完成任務就撤退，毫無眷戀。就算要找雇用的幕後黑手，與黃昏時為敵的勢力實在太多，無從知曉是誰雇用火焰茸忍者對付黃昏時。
報復不了外人，就會制裁自己人：忍者團和足輕團的高層都被革職、軍備制度全面改革。甚兵衛在戰後的大刀闊斧激得黃昏時上下沸沸揚揚，最後為了避免不滿的忍者集體離去──畢竟改革時期仍需要戰力，忍者團雖是殘兵敗將，仍比正在轉型的足輕團強得多。甚兵衛同意讓諸泉繼續擔任組頭，放緩對忍者團改革速度，三年後雜渡終於可以活動作戰，在諸泉的薦舉下成為組頭。
現在的黃昏時忍者團，是浴火重生而來。代價就是每到下雪的冬夜，歷經當年雪夜大火的忍者都會變得焦慮不安，在雪融之前都無法平靜，每逢過年都無法安心和家人團圓，甚至不敢回家，就怕自己的憤恨傷害所愛的人。
包括雜渡自己。
所以看到火焰茸忍者就落荒而逃。
不，是為了避免自己在盛怒之下闖進去開殺報復、波及現場無辜善良的伊作，才選擇迴避逃跑。伊作很年輕、又還是學生，經歷和涉世都不深，極有可能不知道傷患是什麼人物，但就算知道，醫者仁心也不允許他見死不救，甚至會為了制止而受傷。所以重點不是伊作為什麼治療火焰茸忍者，而是火焰茸忍者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而且是在尊奈門失蹤的時候？
……該不會……
「組頭。」
聲音喚回神智，是黃昏時忍者團的情報部門、黑鷲組組長押都長烈，像隻黑鳥停在後下方的樹枝上，覆面的和紙面具隨風抖動。
「什麼事？」
「黎明時領地遭受霜枯襲擊，城主決定出兵救援，下令忍者團即刻前往戰場。」
「知道了。」冬季是作戰的季節，就算忍者並非作戰主力，但戰場上的諜報傳訊及游擊作戰，能給因當年雪夜焦慮不安的忍者宣洩的管道，任務上的成功能稍微平息當年的恥辱。
可尊奈門的事情得延後了。
沐浴在星光下的手抽動了幾下，模糊的視線逐漸清晰，然後被遲來的痛覺逼得坐起身子。
尊奈門覺得運氣糟透了。好不容易跟組頭請到假、到忍術學園送挑戰書，結果挑戰對象居然出差不在，本想多等個幾天總會碰到，不料晚上就被兩名壯漢襲擊，不由分說就被敲昏帶走。
環顧四週，發現自己身處在有窗戶和榻榻米的房間，不像是囚犯該有的待遇。尊奈門探頭往窗欄的縫隙看去，發現自己在某個雪中城郭的隅櫓上層，白茫茫的雪地反射篝火火光，把四周照得明亮，一側是高聳垂直的石垣，一邊是城內湊著篝火呵氣巡邏的足輕。
尊奈門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被抓，但強行抓人本來就不對，強行離開只是剛好。窗欄雖是木製的，但不管是拆開還是硬衝，聲音都會大到馬上被發現，而且在積雪結冰的多聞櫓上奔走肯定會滑倒……地面的陰影搞不好還有得躲，打昏一個足輕換裝、再想辦法出城門就行了。
苦無等武器被沒收，但藏在衣服裡的鋼針還在。花了好一段時間才撬開門鎖，開門卻見毫無燈火、恍如陷入無底深淵的陡峭樓梯。尊奈門鼓起勇氣，使出消除足音的匿蹤忍步，低頭踏著不時發出吱嘎聲響的木梯一步一步往下走。隅櫓內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不確定自己原本在第幾層、現在走到第幾層，只憑著某個方向吹來的冷風邁進，因為風一定是從門口灌入，那多半就是出口。
耐心走了許久，尊奈門終於按住材質厚重的門，小心翼翼地推開，迎面撲來者卻非自由清風，反倒是血腥惡臭。
走過頭了。尊奈門責怪自己的誤判，居然經過一樓直達地下穴藏，那些冷風其實是從石垣排水孔吹來的。
「新來的？」
深處傳來低沉的女聲，嚇得尊奈門退了步。不見天日的穴藏非常黑暗，一時難以辨別聲音來處。
「抱、抱歉打擾，我只是路過……」尊奈門吞噎了口想退回去，但還是忍不住問：「請問這是哪裡？我是說，這座城的名字是……」
「霜枯城。」
「霜枯城？」尊奈門找尋記憶，只記得霜枯是和黃昏時敵對的勢力之一，但已經很久沒有動作，都快把它給忘了。「我又沒惹到霜枯城，把我打昏抓來做什麼？」
「問夠了沒？黃昏時忍者，不要只會發問不會思考。」
「妳怎麼知道我是黃昏時忍者？」
「你應該是被擊中腦袋，連自己穿什麼都不記得了。」
尊奈門這才想起自己的穿著。不該肖想晚上會碰到回程的土井半助、就把黃昏時忍者裝束穿在身上。「所以霜枯不是針對我，而是針對黃昏時囉！那妳呢？妳也是被針對了？」
「你是夜視不行，還是眼睛瞎了？」
「嘿！不要動不動就罵人好不好？」雖然被教訓慣了，但還沒遇過講話這麼差勁的人。尊奈門心中嘟囔，此時眼睛逐漸適應黑暗，對方的輪廓和細部慢慢清晰，不但發現對方是被鐵鍊吊著，還發現惡夢般的徽紋，「妳、妳是火焰茸忍者！？」
「現在才發現，我可以當你是瞎了。」
「妳！」九年前慘烈的畫面浮現腦海，尊奈門怒火中燒，「就是妳！害組頭燒傷、害父親斷臂、害死我們這麼多兄弟的，就是妳！」
「對，就是我。你一件事要講幾次？」
「可惡！難怪嘴巴這麼壞，妳這個惡毒的女人！」一把抓起旁邊染血的刑具，「我要殺了妳！為兄弟們報仇！」
正要將刑具往仇人身上捅去，忽然一股殺氣直撞心胸，尊奈門渾身顫慄，瞬間氣力潰散、跌坐在地。
「我收回我的話，黃昏時不會養這麼沒用的老鼠，你身上的忍者裝束應該是撿來的。」火焰茸忍者將殺氣收回，「多半是八頭龍和蛇尾看到裝扮就抓來了，夜蜘蛛還沒蠢到胡亂抓人充數。」
「胡、胡說，我是…黃昏時忍者諸泉尊奈門，有登記的……」握住胸口努力調節呼吸。尊奈門知曉自家組頭具備殺氣震懾之能，沒想到這裡也有人做得到，直擊胸口的殺氣簡直是奪命，「混帳，我一定要殺了妳……」
「殺了我，你就是下一個。」
「什麼……？」
「動一下你的老鼠腦袋吧！你殺了我，我的部屬就會來殺你。你死了，你的組織就會來殺我的部屬，接著所有人都聚集在這裡廝殺，最後被一網打盡。」
「才不會！組頭很強，才不會被你們這種人打敗！」
「強才好，越強越慘重，就跟煉蠱一樣，最強最毒的才能活到最後，然後給人磨成粉給另一個人施毒下蠱。後面的，站這麼久，是來排隊探視的嗎？」
尊奈門這才發現後面有人，完全忘了自己還站在門口。
「不愧是火焰茸忍者首領──鵺，不同凡響。」青白色的陰陽師提著燈火緩緩接近，「難怪我的式神一直沒辦法從妳身上套出什麼。」
藉由燈火，尊奈門終於看清仇人的狀況，卻也嚇得發抖：鵺被吊在半空，渾身都是被拷打的傷痕，地上壁上血跡斑斑，皮開肉綻的血水和破損的衣服攪在一起。不堪入目的慘狀令尊奈門頓生驚憐，隨即又覺得惡人就該遭受如此懲罰。
「我沒看過會拷問的式神。」鵺毫無波瀾，完全不把傷勢和威脅當一回事，「那女子是忍者吧！忍者會偽裝成陰陽師的式神，神出鬼沒搜尋情報執行任務，造就陰陽師無所不能的假象。」
「為了取信城主，裝神弄鬼是必需的。」
「又是一個被愚蠢毀滅的案例，這個年頭真是數不勝數。」
「多虧城主的愚蠢，才願意用自己的名義雇用你們，我們才有辦法取得火繩槍包圍你們、逼你們就範。」
「那你又用什麼讓城主繼續聽你的話？」
「『白寂』。」
「……原來如此，難怪你要抓黃昏時的人，他是你煉蠱用的蟲子。」
尊奈門一陣惡寒。難道要把我丟進蟲堆裡？
「放心，你不會有那種待遇的。」陰陽師像是察覺尊奈門的心思，「你可是我重要的蟲子，我還得把你餵飽點，不能這時候就讓你給別的蟲子吃了。」
「所以你在旁邊盯著，免得我真的反殺你重要的蟲子？」鵺冷笑了聲，「看蟲子相互殘殺有這麼愉快嗎？」
「我承認很愉快。」
「糟糕的嗜好。」
「其實我更想見識另一隻蟲子。」
「我對蟲子沒興趣。」
「妳應該有興趣，因為那是妳收藏的，一隻叫做『夜霧』的蟲子……」
「死了。」
「死了？」
「有什麼好驚訝的？事過多年，當然有可能死了。」
「……妳的副手夜蜘蛛跑了。」
「不意外。」
「這就代表『夜霧』還活著。」陰陽師笑得詭異，「而且妳是說『死了』，不是說『不知道』，代表妳不希望我們找到他。妳不希望他被找到，就意味著他是另一個知道『紅喧』的人……」
兩人忽然沉靜下來，一旁的尊奈門滿腹狐疑：他們講的「白寂」和「紅喧」是什麼？「夜霧」聽起來像是人，但一個說死了、一個說沒死，所以是死了還是沒死？還有這個陰陽師的聲音很熟，好像在哪裡聽過……
「諸泉家的，」陰陽師的目光掃了過來，臉上掛著令人發寒的微笑，「回樓上去吧！這裡空氣不好。對了，你昏迷這麼久，一定餓了，等等給你送點吃的上去。多吃一點，吃飽才有力氣。」
自知無處可逃，尊奈門只能被視線押著回樓上，心裡覺得這個陰陽師比蟲子還噁心。都知道不懷好意了，怎麼知道送來的東西能不能吃？而且樓下就有個被拷打的仇人，就算能吃也吃不下啊！
陰陽師出了隅櫓，踏著白雪進入本丸御殿。一名青白色的女子無聲地出現在後，輕盈到不像人。
「弧光。」
「不稱呼我大人嗎？」
「沒有別人，沒必要裝。」
「妳還是要小心隔牆有耳。不過現在沒關係。」
「你也沒問出『紅喧』。」
「她是抵死不從之輩，不管怎麼嚴刑拷打都沒有用的。所以只要不弄死她，妳可以打到高興為止。」
「她必須死。」
「她當然得死，這是答應妳的。只是在取得『紅喧』之前，必須留她一命。」
「哼。」
「別擔心，她那忠誠的副手已經去找了，『紅喧』會自己送上門來，無論是帶配方還是帶人。」
「那另外兩個可以殺了？」
「那兩個還有用處，但遲早會殺的。殺就要殺乾淨，丟三落四是很麻煩的。」
「夜霧也得死。」
「那我們得希望那個副手把人帶來了……想來有趣，你們一個叫朝露、一個叫夜霧，真的不是故意的？」
「與你無關。」
「是，與我無關。」弧光攤手，像是陰陽師對自己的式神攤手，「那就談談有關我們的事，戰況如何了？」
「剛捎來消息，黃昏時軍撤退了。」
「人還夠用嗎？」
「不夠的話再招就有。只要身體健康、四肢健全就及格了。服下『白寂』，每個都會變成狂熱的死士。」
「無須忠誠、不用訓練、沒有痛苦、毫無畏懼，只有無盡的興奮和勇往直前。這麼完美的小兵，哪個大名不想要？」
一個軍隊無論有多少大將，小兵仍是軍隊基石。但足輕大多是臨時招募而來的農民或浪人，昨天還拿著鋤頭耕田，今天就被趕上戰場，對大名幾乎毫無忠誠可言，一旦苗頭不對，棄戰逃跑甚至加入敵方的大有人在。如果沒有足夠的誘因，缺乏名份或魅力的大名甚至連招募都有困難。
正因為足輕數量永遠不夠、打起仗來又不可靠，使得各方大名極度依賴忍者─尤其是自家培育的忍者，只有忍者能同時具有諜報、暗殺、破壞、離間甚至作戰能力，用最少的人力達到最高的效用。然而忍者養成耗時耗力，雖然也可以花錢聘僱，但勝負終究是考驗每個大名的經濟能力。
但有了「白寂」，這些就不是問題了。
「對了，也別殺了那個黃昏時忍者。」
「為什麼？」
「兒子雖然不成器，但父親可是很有人望的前任組頭，要不是斷了手臂，根本輪不到雜渡上位。原本以為還要多抓幾個，才會讓大局為重的雜渡當一回事，但既然抓到諸泉的兒子，就不用多費心神了。」
「直接進行下一步嗎？」
「我再算算時機吧！現在，我得去天守那邊給主公大人打聲招呼，免得他太快忘卻霜枯城的振興是功歸於何人。妳不想見就退下吧！」
女子嗤之以鼻，瞬間沒了蹤影。
「摩泥！」天守內的火盆旁，霜枯城城主─霜枯榮兵衛隨手拋下把玩的茶器，張開雙臂大步迎來，「余總算把你盼來了！」
「陰陽師弧光摩泥，參見御屋形樣。」弧光如流水般拜伏在地，避開黏膩熱情的擁抱。
「免禮免禮！快瞧瞧這個！」榮兵衛拉著身上剛送達的精緻羽織轉了圈，「看吧！這才叫大名！有錢有勢，就要穿這種好東西！」
「不愧是御屋形樣，唯有英明俊材才配得上這等錦織華服。」
「不只這個，摩泥，你看這邊！」榮兵衛指向一旁，狹窄的天守塞滿艷麗華貴的絹帛與奢侈品，與閣內黯淡佈滿裂痕的石壁形成極大的反差，「看看這些，真是太壯觀了！再過不久，金子銀子都要成箱抬進來了！過來，再看看這個！」
不待弧光回應，榮兵衛大步跨到窗邊，居高臨下指著本丸大門外綿延不絕的人群車輛。
「你瞧，多壯觀的進貢隊伍！先前那些人哪個瞧得起余？如今見識到那群受過祝禱的足輕打得他們七零八落，就知道怕了。現在仗都還沒打，投降的禮物就先送到了，哇哈哈哈哈！」
「主公大人，摩泥這裡也有件好消息。」
「哦？什麼好消息？快說！」
「式神傳來捷報，黃昏時軍擋不住我軍的猛攻，全線潰退了。」
「我就知道！黃昏甚兵衛也沒什麼了不起嘛！怎麼可能是我霜枯榮兵衛的對手？」
「正因如此，主公理應趁勝追擊。」弧光深深作揖，「懇請御屋形樣恩准，容摩泥再設一次祝禱大祭，為新招募的士卒賜予無與倫比的戰力，以及對主公的絕對忠誠。」
「准！都准！只要能贏，要什麼東西自己去拿！」
「主公英明。霜枯城的武運，定能與日同輝。」
榮兵衛哈哈大笑，轉身繼續沉浸在財寶與羽織的喜悅中，絲毫沒有察覺陰陽師嘴角浮現的彎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