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H│親子分/露普/米英] 萬神殿 [PG]

冥河很長。

長得不像一條河，反而像一整片被死者的呼吸浸泡太久的水域。

小船沿著銀黑交錯的河面往前滑，四周的景色也漸漸展開，不再只有先前那片單調得令人發毛的霧與黑，開始顯露出冥府真正的輪廓。

遠處有橋。

不是活人世界那些熱鬧的石橋或木橋，而是拱得極高、極瘦，安靜得幾乎沒有存在感。橋身泛著死白，像從很久以前就立在那裡，看過太多亡魂來去，早已不在意從橋下經過的究竟是誰。

更遠一些，羅馬諾甚至看見另一條更寬的水道。

那上頭行駛的不是他們腳下這種窄船，而是一列列首尾相連的車廂。車身沿著水面平穩滑行，每一節都亮著黯淡的燈，透過窗子，隱約能看見裡頭坐滿了模糊的人影。

若不是行駛在冥河上，那東西看起來幾乎和貝勒港街頭的電車沒有兩樣。車廂、燈窗與停靠的月臺都十分有設計感，甚至能稱得上俐落。只是出現在這片幽暗死寂的水域裡，未免太過新穎，與外人想像中的冥府相去甚遠。

羅馬諾看得一愣。

「……那是什麼？」

基爾伯特原本正托著腮望向前方，順著他的目光瞥了一眼。

「水上電車。」

「……啊？」

「你現在坐的這艘冥船加強版吧。可以一口氣引渡比較多亡魂，省時省力，搶我工作用的東西。」

他說得理所當然，彷彿那只是人間隨處可見的交通工具。羅馬諾一時竟不知道該先震驚冥府居然有這種東西，還是先震驚他能把如此詭異的景象說得像在介紹貝勒港的公共運輸。

「……冥府還有這種東西？」

「有啊。畢竟死的人越來越多，老讓擺渡人一個個撈也很麻煩。那個王八蛋雖然懶，但也不是完全沒腦子。」

基爾伯特哼了一聲，又朝那列水上電車多看了幾眼。

「不過我還是覺得很奇怪。」

羅馬諾忍不住跟著看過去。

確實。

倒不是設計得不好。恰恰相反，它設計得太完整，也太像貝勒港那些沿著街道往來的電車。亡魂坐在燈光昏暗的車廂裡，被一列列送往冥府深處，安靜而有效率。這幅景象與其說陰森，不如說有種難以形容的錯位感。

彷彿冥府早已悄悄走進了現代，只有世人對它的想像，還停留在一艘孤舟、一盞幽燈與一名擺渡人的古老年代。

「現在沒有像你這種船了嗎？」

「有啊。只是沒那麼多了。現在還能自己拎著船燈、拿著船槳、單獨跑這條線的，通常都得是像我這樣的資歷才行。」

基爾伯特隨手拍了拍窄船的邊緣，眉眼間難得浮出幾分懷舊的得意。羅馬諾抬眼看他，那點神氣便更明顯了，像終於有人問到他最擅長的事。

「以前我單手就能制止亡魂在我船上興風作浪。一拳就能把鬧事的東西揍回河裡找死。唉，今昔已非彼昔，真是讓人感嘆。」

他托著臉頰，語氣煞有其事，像在回味某段過分輝煌的舊日風光。羅馬諾看著他那身白衣與眉間若有若無的病色，只覺得背後一陣發毛。

「你應該不是專程帶我下來跟我提當年勇的吧？」

基爾伯特偏過頭來，眼裡原本還帶著隨口胡扯的笑意，目光掃過兩岸後，眉頭卻皺了起來。

「怪了。」

羅馬諾立刻警覺。

「怎麼了？」

「從上游開始我就覺得不對，越往冥府靠近越明顯，應該是有人先把該清的都清過一遍了。」

基爾伯特看向兩岸，又望了一眼遠處那些本該更熱鬧些的水路與浮影。羅馬諾胸口隨之一緊。

「所以到底出了什麼事？」

「我原本應該待在家裡乖乖睡覺的，你要是沒叫我上去，說不定我現在就知道了，還能告訴你。」

羅馬諾一時無言。

這居然也能怪到自己頭上。

奇怪的是，他並沒有真的生氣。眼前這個人說話時那種理直氣壯、又帶著幾分逗弄人的惡劣勁，總讓他想起另一個人。可若真要細分，又並不相同。

安東尼奧逗人時，總像故意拿話繞他、試他，明明臉上笑得溫柔，骨子裡卻藏著一點讓人牙癢的壞。

基爾伯特不是。

這人也嘴賤，也愛堵人，卻更像一個熟門熟路的大哥哥在逗小輩，明明一句比一句欠，分寸卻抓得恰到好處。你最多只會被他氣得噎住，很難真的對他生出厭煩。

羅馬諾皺起眉，心裡那點說不清的熟悉感才剛冒出頭，便被自己硬生生壓了下去。

都這種時候了，他居然還在想那傢伙。

可也正因為想到了，胸口才變得更沉。

先前他一路硬撐著往下走，彷彿只要不回頭、不細想，就能將害怕與後勁全部壓住。直到此刻坐上這艘真正行過冥河的船，看著周圍這片死寂得不像活人該來的地方，他才後知後覺地感到茫然與後怕。

如果安東尼奧不在冥府呢？

如果自己這一趟，最後還是來晚了呢？

又或者，即使人真的還在，他闖到這麼深的地方以後，究竟還能不能把安東尼奧帶回去？

那些念頭一浮上來，連指尖都跟著發冷。羅馬諾抿緊嘴唇，把手收進袖子裡，不再說話，只望著冥河前方那片看不見盡頭的霧。

兩岸此時已不再只有黑霧與荒地。不遠處的灰白土壤上，竟長著兩片紫羅蘭。花叢開得繁盛，密密地伏在岸邊，像有人裁下暮色最濃的那一層，鋪在了冥府的土地上。

羅馬諾望著那些花，不禁有些出神。

這種地方，居然也會開花。

基爾伯特顯然早已見慣，視線仍落在前方。

「我不是亞瑟。不是誰拜託我，我都會心軟。你真正打動我的，也不是你剛才那些哭哭啼啼的話。」

羅馬諾額角微微一跳。

雖然知道他說得大概沒錯，聽起來還是很氣。

「那是什麼？」

「你說，冥府的王也曾經為誰破例過。」

羅馬諾安靜下來。

那確實是他方才無意間脫口而出的話。可當時他只是抓住了一條傳聞中的路，一個可以拿來說服基爾伯特的籌碼，根本沒想過這句話本身，對眼前的人究竟意味著什麼。

「……難道不是嗎？」

基爾伯特把左手搭在膝上，指腹摩挲著無名指上的紅寶石戒指。那動作熟練得近乎無意識，像每次說到某個人時，手總會先碰一碰這點留下來的證明。

「是啊。他確實破例過。」

他笑了笑，眼角眉梢卻浮著一種難以言明的疲倦與舊意。彷彿那點笑一旦沉下去，連身上的活氣也會跟著落進更久遠的歲月裡。

「我原本也只是接引亡者前往冥府的使者，但也僅此而已。跟你們尋常神祇一樣，不被允許真正踏足這塊地太深的地方。如果沒有主神手諭，擅自走到這裡來的人神，都得在這兒多留幾天。」

羅馬諾聽出了那些話底下藏著的舊事，基爾伯特卻沒有細講，只是不以為然地嘖了一聲。

「所以那傢伙以前就很喜歡拿這種事捉弄人，希望我能在這兒多待幾天。」

按著戒指的手指在寶石上停住一瞬，基爾伯特的目光也跟著飄遠了。

羅馬諾不需要別人解釋，也能感覺出這句「多待幾天」並不是單純的捉弄，那更像一種年輕、任性，又不講道理的挽留。

「主神大人是不是故意把我派來這裡受罪，我是不知道的。不過把我放到冥府，總比把我繼續留在別的地方，能讓他睡得更安穩些。」

羅馬諾打量著眼前的人。

無論怎麼看，基爾伯特都還是那副一身白衣、眉眼漂亮得近乎妖異的模樣。左手戴著紅寶石戒指，臉色甚至帶著一點久病似的憔悴。實在很難讓人直接聯想到什麼驍勇善戰、能讓主神忌憚到非得遠遠放逐的形象。

他眼裡的懷疑大概太過明顯，基爾伯特瞥了他一眼，露出了嘲諷的笑容。

「怎麼，你是不是覺得我不像很能打的樣子？」

「我沒有這樣說。」

「可你就是這樣想的。」

羅馬諾被堵得無話可說，只能瞪他。

這人真的很煩。

基爾伯特倒像被這點小小的冒犯取悅了，撐著臉的姿勢都比方才更放鬆些。

「也不怪你。畢竟現在看起來，確實不像了。」

羅馬諾沒有接話。

這句並不像自嘲，更像在陳述一段已經離他很遠的事實。基爾伯特望著冥河無聲流動的水面，船頭幽光映進那雙石榴紅的眼睛裡。

「但以前不一樣。以前我若站在船頭，河底那些東西別說伸手，連抬頭都不敢。所以當年主神若不把我遠遠丟開，還把我弟弟留在山上看著，心裡大概也不會太踏實吧。」

這句話分量不重，裡頭的意思卻已足夠清楚。

羅馬諾並非不懂這套祖父慣用的制衡手段。把最不好控制的那一個遠遠送走，再把他還會回頭看的東西留在手裡。不必明說，也不必拿出來威脅。只要那個人一直在那裡，就夠了。

他不願繼續深想，卻依舊難以將眼前這個人與舊族主將、戰場上最鋒利的一把刀真正重疊起來。

基爾伯特顯然也知道他的疑惑。

「你也不用太費勁想像。反正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而且現在真要我回去帶兵，我們家外子大概也不會高興。」

說起「我們家外子」時，他低頭看了一眼左手的戒指。燈影從紅寶石表面擦過，像一滴尚未乾透的血。

那個人是誰，已經不必再問。

羅馬諾卻想起另一件更現實的事。

「所以……像我這樣直接下來，真的沒問題嗎？」

基爾伯特回頭看他，眼神裡明晃晃寫著「你現在才想到問這個」。

「當然有問題。」

羅馬諾心裡一沉。

「冥府有個不成文的規矩。凡是活著踏足冥土的人，基本上都得被留下來作客幾天。」

「作客？」

「嗯，作客。至於作多久——那就要看治理冥府的這一家子的心情了。」

基爾伯特慢悠悠地揚起眉梢，羅馬諾背後則泛起一陣惡寒。

乍聽之下只是留客，細想卻叫人毛骨悚然。

不是制度，不是律法，甚至沒有正式條文。

只看一家人的心情。

這到底是什麼鬼地方？

很好。

他現在開始理解為什麼冥府客訴沒有用。

因為這地方根本不是行政機關。

是家族企業。

基爾伯特大概從他臉上讀出了這份評價，唇邊竟有了笑意。

「所以我剛才就說了，下來不是最難的，難的是你怎麼再上去。」

「那我要怎麼辦？」

「第一，安分一點。第二，別亂跑。第三——這裡的東西，一口都不要吃。」

前兩條還說得漫不經心，到了最後一句，基爾伯特的神情卻認真了些。

羅馬諾一愣。

「……啊？」

「你沒聽錯。冥土上的東西，只要吃下去，就等於認了這裡。到時候別說我，就算你把主神本人搬來，也未必能立刻把你完整拎回去。尤其若有人請你吃東西，千萬別因為不好意思就接。」

羅馬諾背後一冷，這回是真的聽懂了。

這地方不只會留人，而且還會用一種看似客氣、實際上不容拒絕的方式把人留下來。

「我才不會！」

「那最好。」

基爾伯特笑了一聲，沒有再嚇他。

小船繼續往前。

冥河兩岸的紫羅蘭一叢叢掠過，遠處那些水上電車似的引渡船也在霧中時隱時現。船頭青白色的燈火照著基爾伯特那張過分好看的臉，也照亮了他那身不合時宜的白，像整片亡者世界裡最刺眼、也最不該被遺忘的一抹顏色。

羅馬諾心裡忽然生出一種清晰的預感。

再往前，他大概就真的要見到冥府最深處的主人了。

這個念頭才剛掠過腦海，前方的霧便沉了下來。

先前還只是灰白，到了這一段，水霧竟濃得近乎發青，像全積在此處，千百年來從未散去。河道也比方才狹窄，兩側黑石壁立，將原本還算開闊的冥河收束成一條陰冷的水路。

前方忽然傳來一聲極低、極沉的獸吼。

那不像尋常猛獸發出的聲音，更像某種守在門後太久、連呼吸都帶著死氣的東西，隨意動一動喉嚨，便震得整條水道微微發顫。

羅馬諾當場僵住。

「……那是什麼？」

基爾伯特連眼皮都沒多抬一下。

「小犬。」

「……什麼？」

「冥府的忠犬。只認冥府一家人的氣息，旁人若亂闖，通常會先被牠咬碎再說。」

羅馬諾臉色一白，立刻朝他靠近了一點。

「這種東西你叫牠小犬？！」

「不然呢？你待會兒看見牠就知道了，雖然長得大了一點，頭多了一點，脾氣差了一點，但本質上還算忠厚老實。」

「……這話到底哪裡像在形容狗？」

基爾伯特沒有理會，只將船頭的燈往上提了提。

隨著冥船前行，霧裡那團巨大的黑影逐漸顯出輪廓。

那不是一顆頭，而是三顆。

六隻眼睛接連在霧中亮起，像六盞不祥的燈，巨獸伏在石門之前，漆黑的鬃毛沿著肩背垂落，光是趴著，便已高得像一堵活著的牆。

羅馬諾屏住呼吸。

基爾伯特卻自然地抬起手，朝那邊晃了晃。

「小犬。」

三顆頭中，最中央的那顆先動了動耳朵，另外兩顆也隨即抬起，原本森冷得像在挑選晚餐的六隻眼睛，看清船頭的人後，竟明顯收斂了些。

牠不只沒有撲上來，還從喉嚨裡發出一聲低低的嗚鳴，像是在認人。

羅馬諾看得發愣，基爾伯特卻顯然早已習慣。

「都說了，只認一家人。」

「……一家人？」

「外頭總愛一口一個冥王，講得像這地方只有一個主人似的。其實不是。冥府裡一直都是一起運轉的，只是對外，真正開口算數的，通常還是那個最不好惹的。」

前方的石門正緩緩打開。基爾伯特望著門後翻湧的霧氣，嘴角略微一扯。

羅馬諾心裡又添了一層不祥的預感。

「那我待會兒要見的是——」

「你要見的，自然是外頭最常拿來代稱整個冥府、也是裡頭最不好惹的那個。」

冥船離石門越來越近。羅馬諾正想追問，卻忽然看見三頭犬中間那顆頭的額骨附近藏著一道舊傷。傷痕壓在黑亮的毛髮底下，不仔細看，很容易便會漏過去。

他的視線只多停留了一會兒，基爾伯特便察覺了。

「看見了？」

羅馬諾還沒反應過來，基爾伯特已經將他下意識想擋到面前的手拉了下去。

「別遮，牠又不是在看你臉。」

羅馬諾差點被這句話氣死。

基爾伯特順勢翻過他的手腕看了一眼，隨即抬起自己的左手。

「看這裡。」

靠近虎口的位置，留著一道幾乎快被歲月磨平的疤痕。若不是他刻意亮出來，平常根本不會注意到。

「以前被他咬的。幸好我躲得快，不然手大概就沒了。」

羅馬諾猛然抬頭看向那頭巨犬，又轉回來看基爾伯特，實在無法將眼前這個病美人似的人，和差點被三頭犬咬掉一隻手的場面拼在一起。

基爾伯特倒不覺得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只抬起下巴，朝三顆頭裡最中央的那顆示意。

「喏，中間那顆。」

羅馬諾順著看過去，果然在那顆頭偏左、靠近額骨的位置看見了一道不算短的舊傷。

「那個是……？」

「被主人教訓的。」

羅馬諾眨了眨眼，這才明白過來。

所以，小犬以前咬過基爾伯特。

牠的主人也因為這件事，把牠收拾了一頓。

「所以說，我們彼此彼此，兩不相欠了。」

基爾伯特笑得頗為愉快。三頭犬中央那顆腦袋卻把視線挪向一旁，怎麼看都有些心虛。

羅馬諾一時無言。

這冥府裡到底都是些什麼東西？

基爾伯特早已見怪不怪，只拎著燈立在船頭。河風揚起白色衣角，左手那枚紅寶石戒指也在青白燈火下閃過一線微光。

「不過，那時候就算還沒到現在這地步，牠後來每次見到我，也還是躲得很遠。」

他看向那頭故意別開視線的巨犬，滿臉嫌棄。

「膽子這麼小，也不知道誰平常把牠寵成這樣。」

中央那顆頭明顯動了一下，像想裝作沒聽見，偏偏裝得不太成功。

石門之後的霧更深了。

冥船靠岸的瞬間，羅馬諾的胸口也跟著往下一沉。

他很清楚，再往前，自己就真的要去見那個最不好惹的人了。

小犬讓開之後，石門便在牠身後無聲地往兩側退去。

沒有隆隆震響，也沒有刻意昭示威嚴的聲勢。兩扇高得幾乎看不見頂的黑石門宛如活物，沉沉分開，露出後方更深、更冷，也更為講究的一條路。

冥船停在石階前，船身隨水勢晃了一下，像終於完成了它該做的事。

基爾伯特先站起身，取下船頭那盞燃著青白色火光的提燈。指尖拂過燈柄時，左手無名指上的紅寶石戒指在火光中閃了一下。隨後，他踏上岸。

只是這麼一步，羅馬諾卻莫名覺得，整個地方都像認出了他。

沒有跪拜，也沒有聲響，冥河的水流似乎安靜了些，小犬低下三顆頭顱，連石門後那條長路裡伏著的燈火，都在他落腳的瞬間一盞盞定了下來。

白衣落在黑色石階上，分明得近乎刺眼，卻又理所當然。像整座冥土裡唯一不該存在，偏偏被允許存在了最久的一抹亮色。

羅馬諾仍站在船上，手指扶著船緣，喉嚨莫名有些發緊。

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意識到，冥河只是入口，小犬也只是門。基爾伯特在河上是引渡者，可踏上冥土以後，他便不只是帶路的人了。

這裡認得他。

而他熟悉此地的模樣，也像只是回到一個許久沒有好好上工，所有門卻依舊會替他打開的地方。

基爾伯特提著燈往前走了兩步，回頭見羅馬諾還留在船上，便挑起眉梢。

「愣著做什麼？要我牽著你進來？」

「誰要你牽啊！」

羅馬諾立刻炸毛，咬著牙跨上石階。

「那就自己走。」

一踏過門檻，周圍的聲音便變了。

冥河仍在身後流淌，水聲卻驟然遠去，風也像被關在了石門之外。只有冥府自己的寂靜迎面覆上來，壓在耳畔與肩頭。那不是尋常的安靜，更像一種被死者的呼吸浸過太久，早已沉積出重量的靜。

門內是一條極長的黑石外廷。兩側立著高瘦的石柱，柱身刻滿模糊難辨的古紋，有些像文字，有些又像藤蔓與骨骸交纏而成的影子。低燈沿著道路伏在地上，火勢不大，卻將石面照出近乎森嚴的潔淨。

外廷入口上方嵌著一幅巨大的紋章。

紋章以黑色為底，王座立於冥河之上，中央刻著一柄權杖。數道水紋從王座下方向外展開，穿過整幅圖紋，最後匯聚到一處渡口。

渡口旁安放著一盞燈。

它不在王座上，也不在權杖頂端，只立於冥河與岸線交會之處。白銅色的燈身裡燃著青白火光，在大片深黑之中格外醒目。

羅馬諾不由得多看了幾眼，越看越覺得眼熟。他低頭望向基爾伯特手裡的提燈，又抬頭對照紋章。

「那個紋章是不是跟你的燈很像？」

基爾伯特循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臉色立刻難看了些。

「像又怎樣？」

「所以是你們冥府的制式提燈？」

「不是。」

「那為什麼畫在紋章上？」

「你去問冥王啊。」

羅馬諾瞪著他。

「誰會為了這種事特地跑去問冥王！」

「那就不要問。」

基爾伯特冷笑一聲，提著燈繼續往前。

羅馬諾氣得牙癢癢，卻還是忍不住回頭又看了一眼。他總覺得，基爾伯特方才的表情不像真的不知道，倒像知道得太清楚，所以根本不願意提。

其實外廷裡並非只有這一幅圖紋，因為他在沿路幾處巡防用的石牌與差役的護具上，也能看見三首黑犬、利齒與門扉的標記，只是那些圖案並未出現在入口上方的紋章裡。

王座、冥河、權杖，以及渡口旁的燈，才是這座冥府如今選擇留給外人看的象徵。

羅馬諾又往前走了幾步，逐漸察覺冥府的光與神山不同。

這裡並非伸手不見五指。道路兩側有燈，石柱下有燈，遠處的分流台與廊道也都有火光。站在其中，可以看清腳下的石階、來往的差役，以及排隊等候的亡魂。

可再往遠處望，景物便漸漸模糊了。

明明前方也點著燈，視線卻無法隨著光延伸出去。高柱頂端隱沒在黑暗裡，長廊走到一半便失去了盡頭，連那些看似開闊的廣場，也無法確定究竟有多大。幽暗始終停留在每一圈燈火之外，無論點起多少盞燈，都不會真正退去。

羅馬諾忽然覺得，若讓自己獨自在這裡行走，恐怕用不了多久便會迷失方向。

唯獨基爾伯特手裡的提燈不同。

那盞白銅燈自從他們登上冥船便始終燃著青白色的火，冥河上的濃霧吹不滅它，水面湧起的寒氣也不曾使火焰萎縮。它照不亮整條冥河，卻總能讓羅馬諾看清基爾伯特腳下的路，以及自己下一步該往哪裡走。

每當他靠近那盞燈，四周那種即將被幽暗吞沒的感覺也會隨之減弱。

彷彿只要跟著這盞提燈，無論前方的路通往多深的地方，他都不會被獨自丟在黑暗裡。

羅馬諾忍不住又看向那簇青白色的火。

「這盞燈不會熄嗎？」

基爾伯特垂眼瞥了瞥手中的提燈。

「正常用就不會。」

「什麼叫正常用？」

「就是別拿去亂砸東西，也別把它扔進河裡。」

「誰會拿燈砸東西啊？」

基爾伯特沒有回答。

羅馬諾狐疑地盯著他。

「……你拿它砸過東西？」

「走你的路。」

羅馬諾越發覺得，這個人以前當擺渡人時，恐怕做過不少不能寫進正式紀錄的事。

不過，那盞提燈確實讓他安心了許多。他沒有繼續追問，只跟著那團青白色的火往前走。

遠處有廣場，也有數條分往不同方向的道路。灰白色的亡魂成列前行，被差役安靜地引向各自的歸處。沒有誰哭，也沒有誰爭，彷彿所有聲音都已在進門以前用盡，只剩下一道道規規矩矩往前移動的影子。

分流台上，果然坐著三個人。

三人都不高，披著深色長袍，坐得一個比一個端正。最左邊那位低頭翻閱一本極厚的簿冊，手指修長，翻頁不快，卻從未錯過任何一行。中間那位正聽一個亡魂訴說生前之事，偶爾頷首，彷彿連死者最後那點混亂的邏輯也能替他梳理清楚。最右邊的看來最為年輕，腰背挺直，正逐條核對送上來的名單，眼神冷靜得像一根釘進石面的細針。

他們都不算高大，卻有種令人不敢在面前放肆的氣質。

安靜、有禮，卻同樣不好惹，像三把擦拭得乾乾淨淨，平日乖乖插在桌上的小刀。

羅馬諾不知道冥府平時該是什麼模樣。這裡的一切對他而言都太過陌生，無論外廷的石柱、分流的亡魂，還是低燈下來回走動的差役，看起來都只有森然有序，根本分不出什麼算是正常，什麼又不正常。

真正讓他察覺異樣的，反而是基爾伯特。

這人一路上始終散漫，嘴上不饒人，神情卻相當放鬆，彷彿此行對他來說不過是順路散步。進入外廷後，他雖未多說什麼，視線卻明顯比先前多停留了幾次。有一兩回甚至微微偏過頭，像在留意遠處的動靜，腳步也不自覺加快了些。

外廷裡的人看見他時，倒沒有誰真正失態，只會在極短的一瞬間停住手邊的事，像終於確認了什麼，又像同時想起了另一件更麻煩的事。

那些反應實在細微。若不是羅馬諾一路都在暗中留意基爾伯特，幾乎不會察覺。

到了這時，他才後知後覺地發現，今天冥府的氣氛恐怕不太對。

基爾伯特低頭看向左手。那枚紅寶石戒指在燈下泛著深紅，像一小滴尚未乾透的夜色。

他盯著戒指看了兩眼，臉上掠過一絲無奈，隱約還有些心虛。最後像實在想不出別的解釋，只壓著聲音自言自語。

「……被發現了嗎？」

羅馬諾一怔。

「什麼？」

基爾伯特立刻抬起頭，神色已恢復如常，好像方才那句話根本不是出自他口中。

「沒什麼。」

這種「沒什麼」顯然非常有什麼。

羅馬諾狐疑地看著他，又看了一眼那枚戒指，再望向前方明顯不太對勁的外廷，腦中忽然蹦出一個荒謬至極，卻又異常合理的念頭。

這人該不會是趁誰沒有注意，偷偷溜出去的吧？

而現在，那個人已經發現他不見了。

所以整座外廷都在找人。

基爾伯特絲毫沒有解釋的意思，只拎著提燈若無其事地往前走。白色衣角擦過黑石地面，臉上依舊是那副「我不過出去一趟，有什麼大不了」的模樣，腳步卻比方才快了。

前方分流台上的人終於發現了他。

最右邊那位戴著眼鏡的年輕判官抬起眼，目光越過一列亡魂，直直落在基爾伯特身上，他像是怕自己看錯，仔細確認一眼，隨即站了起來。

另外兩位也跟著抬頭。

三道視線齊刷刷地投向此處，基爾伯特腳步微滯，眼底明晃晃掠過一句「果然」。

年輕判官很快穿過平台，袍角隨著步伐翻動。即使走得匆忙，臉上仍努力維持著冷靜。

「您怎麼——」

他才說了三個字，便看見站在一旁的羅馬諾，後半句立刻被吞了回去。

那副表情不像驚訝基爾伯特竟帶了一個活人回來，更像是在問：您怎麼真的又偷跑出去了？

基爾伯特倒先發制人地皺起眉。

「愛德華，你今天不是輪值嗎？怎麼跑下來了？」

名叫愛德華的年輕判官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裡明明白白寫著一句就是因為您不見了，但他到底沒有當眾把話說破，只把聲音壓低。

「裡面正在找您。」

基爾伯特沒說話。

羅馬諾站在旁邊，終於確定了。

好，真的是偷溜。

那位判官聲音雖低，「裡面正在找您」幾個字一出口，周遭原本就微妙的氣氛還是變得更加微妙。基爾伯特提著燈站在原地，臉上竟還有幾分無辜。

「找我做什麼？」

愛德華顯然沒料到他還有臉反問，竭力維持著應有的恭敬。

「您……不見了。」

基爾伯特眉梢都沒有動一下。

「我不是一直在午睡嗎？」

這句話落下，連高台上的另外兩位判官都停住了動作。

羅馬諾差點沒把眼睛睜圓。

不是，等一下。

午睡？

冥府原來還有這種詞嗎？

基爾伯特絲毫不覺得自己說了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話，甚至理直氣壯得很。

「好吧，我不見了又怎麼樣，我只是出去見見朋友，不行嗎？」

他抬了抬下巴，朝羅馬諾這邊示意。

一瞬間，愛德華、高台上的另外兩位判官、旁邊幾個原本低頭整理簿冊的差役，甚至不遠處正在等候分流的亡魂，全都把視線投到了羅馬諾身上。

羅馬諾背後頓時升起一股極其不妙的預感。

倒不是危險，而是某種比危險更加麻煩的東西。

他莫名其妙被捲進一場與自己毫無關係的冥府內廷風波，還以「朋友」這種怎麼聽都不太妙的身分，被基爾伯特推出來示眾。

愛德華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眼裡沒有敵意，卻帶著一種竭力克制後依舊掩不住的複雜，像是在想——原來就是這位。

羅馬諾被看得頭皮發麻，幾乎想往後退。基爾伯特卻像完全沒察覺氣氛不對，或者察覺了也懶得理會。

「我們家外子還在殿內嗎？」

愛德華的神情越發為難。他斟酌了半天，才找到一個不至於讓任何人太過難堪的說法。

「……那位大人已經沒心情睡覺了。」

羅馬諾莫名覺得，這句話聽起來有些可怕。

基爾伯特卻只從鼻間呵出一聲，既不是冷笑，也不像尷尬，純粹懶得接這個話頭。

「哦。」

然後就沒了。

愛德華顯然還在等他後面的反應，基爾伯特卻是一副「所以呢，不想睡就別睡」的模樣。羅馬諾甚至能從他那張若無其事的臉上，直接讀出一句「關我屁事」。

這下尷尬的反倒成了周圍的人。

遠處高台上的兩位判官還望著這邊。

雖然隔著一段距離，羅馬諾仍覺得那兩張臉上寫著同一種熟悉的無奈。

看來這種場面早已不是第一次。

最後還是愛德華撐住了局面。那份恭敬裡，已經明顯多了幾分「求您別再讓我難做」的隱忍。

「總之，請您先回去吧。裡面已經——已經等了許久。」

他原本大概想說得更明白，話到了嘴邊，又硬生生改了口。

基爾伯特這才正眼看他。

「等我？」

「……是。」

基爾伯特嘖了一聲，嫌麻煩的意味十分鮮明。

他似乎還想說什麼，外廷盡頭的燈火卻先一步靜了下來。

不是熄滅，也不是轉暗，而是連原本浮動的影子都忽然收斂，彷彿知道來者是誰。外廷裡細碎的聲響也被一併按了下去。愛德華立即側身垂首，高台上的另外兩人則合起名冊，各自站了起來。

羅馬諾心口一緊。

能讓整座外廷安靜成這樣的人，大概只有一個。

一道高大的黑色身影出現在長廊盡頭。

那人一身黑衣，像將冥土最深處的陰影直接披在了身上。寬闊的肩背與過於高大的身量，使兩側本就高瘦的石柱也顯得更為沉重。

最惹眼的卻是那雙眼睛。

紫得極深，像紫羅蘭被夜色反覆浸透，最後沉進花瓣深處的那一點濃色。漂亮、安靜，也危險得讓人無法忽視。

那道目光先落在基爾伯特身上，像是終於尋回了什麼本該一直留在視線裡的東西，隨後才轉向羅馬諾。

不過短短一眼，羅馬諾背後便泛起寒意。

不是因為對方顯露了殺意。恰恰相反，正因為他什麼都沒有做，神色甚至稱得上平和，那種整片冥府都落在他眼底、連光影也要先行收斂的壓迫感，才越發真切。

羅馬諾甚至以為自己這回大概真的要完蛋了。

活人擅闖冥土，偷偷越過冥河，還一路被帶到這麼深的地方，無論哪一條，聽起來都不像能輕易善了，他下意識繃緊肩背，連呼吸也停了一瞬。

來人卻沒有先處理他的意思，視線只在他身上掠過，便重新落回基爾伯特那裡，腳步未曾偏移半分，直直走向那抹白色。

羅馬諾一時愣住。

不是，等一下。

「親愛的，你怎麼趁我不注意就跑掉了？我不是讓你乖乖睡覺的嗎？」

男人的語氣自然得近乎理所當然，甚至還透著幾分親暱。

羅馬諾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基爾伯特臉上的神情卻明明白白寫著「果然如此」，只冷冷回了一句。

「我只是出去一趟。」

「可我忙完後沒看見你，我很擔心。」

這句話從眼前這樣的人嘴裡說出來，已經不能只用震撼形容，根本荒謬得讓人無所適從。偏偏對方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意思。

基爾伯特也被噎了一下，臉色隨即變得更加難看。

「你擔心關我屁事。」

「你看，我擔心你，你還兇我。」

羅馬諾忽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應該繼續留在這裡。

眼前這一幕已經不是冥府主人現身的震懾場面，更像冥府主人親自前來逮捕趁他不注意、偷偷溜出去的老婆。

而且逮得十分熟練。

男人走到基爾伯特面前，絲毫不在意那張臉上明顯的嫌煩。他先看了看基爾伯特的臉色，隨後伸手握住那盞白銅提燈。

基爾伯特的手指還扣在燈柄上，見他要拿燈，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你又想幹嘛？」

「收走。」

「誰准你收我燈的？」

「我。」

男人答得理所當然。

基爾伯特瞪著他，握住燈柄的手沒有鬆開，顯然很想把提燈搶回來，男人見狀卻只笑了笑。

「你今天不需要自己照路了，我來了。」

他低下頭，朝燈罩裡那簇青白色的火焰吹了一口氣。

火熄了。

羅馬諾當場愣住，一度以為自己看錯了。

那盞燈從冥河上游一路亮到這裡，穿過看不清岸線的濃霧，迎著河面上的陰風，火苗也未曾凌亂過幾次。羅馬諾甚至以為，那是某種永遠不會熄滅的神火。

結果眼前這個男人只吹了一口氣。

就這樣？

羅馬諾難以置信地盯著失去火光的燈罩。青白色的冥火消失以後，白銅燈身依舊精緻，卻已經和普通器物沒有多少差別。外廷裡其餘燈火仍在燃燒，石柱與道路也看得清楚，可先前那種只要跟著基爾伯特，便能一直走下去的安心感，確實隨著火焰一同消失了。

他下意識看向那個男人。

外廷的幽暗依舊籠罩著遠方，對方站在其中，卻像從來不需要任何光替自己辨認道路。

男人隨手將熄滅的提燈交給趕來的差役。基爾伯特眼看自己的燈被收走，臉色也越來越難看。

「你想死嗎？」

「想是想，不過現在不行，我應該記得把燈放在你看不見的地方。」

基爾伯特死死盯著他那副懊惱的表情。

「你再說一次？」

「你會生氣。」

「你現在才知道？！」

男人終於笑出聲來。

「所以我不說了。」

羅馬諾看看抱著提燈退到一旁的差役，又看看這個連冥火都能隨口吹滅的男人，一時不知道該先震驚哪件事。

是這個人竟能如此輕易地熄滅冥河的燈，還是基爾伯特居然敢當著整座外廷的面，對他破口大罵。

更荒唐的是，男人看起來還很高興。

羅馬諾開始認真懷疑，冥府的主人是不是腦子有問題。

男人並不在意他在想什麼，伸手扶住基爾伯特的腰側，動作熟稔得理所當然，彷彿方才只是替他收起了一件已經用不著的隨身物品。

基爾伯特偏過臉，滿臉不耐。

「我自己能走。」

「我知道，但我不想讓你再走了。」

「伊凡！」

基爾伯特終於忍無可忍地喊出他的名字，要他適可而止。

伊凡。

這個名字落下的瞬間，羅馬諾心裡那個早已浮現、卻始終不敢真正確認的猜測，終於有了答案。

能讓整座外廷在現身以前便安靜下來，能隨意熄滅引渡者手中的冥火，也能讓三位判官與沿途差役一同垂首的人，在這片土地上不會有第二個。

果然和他想的一樣。

眼前這個名叫伊凡的人，正是冥府與整片冥土的統治者——冥王。

羅馬諾越發覺得，自己撞進了什麼不該看的內廷場面。

這種相處不像普通的主從或君臣，甚至不只是情人，那是一種太過熟悉、太過自然，也太不講理的親密。

更可怕的是，走廊裡的人顯然早已見怪不怪。年輕判官垂著眼，像什麼也沒看見；遠處平台上的另外兩位也沒有露出多少異色，神情裡只有習以為常的無奈。

伊凡打量著基爾伯特，目光從他的臉移向手背與腕側，像在確認他有沒有趁自己不在時弄傷哪裡。

「冷不冷？」

「不冷。」

「累不累？」

「不累。」

「頭暈嗎？」

「不暈。」

「心口難不難受？」

「不難受。」

「真的？」

基爾伯特連看都懶得看他，直接冷笑了一聲。

「你很煩。」

「我知道。」

伊凡從善如流地應下，扶在基爾伯特腰側的手臂忽然收緊，下一刻便直接把人扛了起來。

羅馬諾整個人都看傻了。

基爾伯特明明已經足夠高挑，甚至比羅馬諾還高，落到伊凡手裡卻像根本沒有多少重量。被這樣順手一扛，整個人當真離了地，白衣與長髮一併垂落，連方才那點囂張氣焰都差點成了裝飾。

他當場炸了。

「放我下來！」

「不要。」

「你有病吧？！」

「嗯，大概是你害的。」

羅馬諾已經不知道該露出什麼表情了。

這到底都是些什麼人？

更可怕的是，伊凡將基爾伯特扛在肩上，說完這番話還能若無其事地轉向羅馬諾，態度甚至稱得上禮貌。

「歡迎你不遠千里來這裡作客，羅馬大人的寶貝長孫。」

這個稱呼一出口，羅馬諾瞬間被氣得忘了方才的震驚。

「不准這麼叫我！誰是那個變態爺爺的寶貝孫子？他的寶貝孫子只有菲力西亞諾，才沒有我呢！！」

伊凡怔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來。

那笑聲不大，卻顯然出自真心。他甚至側過臉，對肩上的基爾伯特感嘆了一句。

「親愛的，這孩子生氣起來，跟你還真有一點像。」

基爾伯特被他扛在肩上，臉色難看得要命。

「你想死嗎？」

「第三次了。你今天對我殺意很重。」

「那你最好反省一下是誰的問題。」

伊凡聽得心情頗好，重新轉向羅馬諾，熱情地完成自己先前那段待客之詞。

「這兒雖然兩步就會踩到白骨，三步就會撞到鬼，風景也差，飯菜也不見得合你胃口。不過既然你是基爾帶回來的朋友，我總得替他好好招待你。認識這麼久，我可是第二次正式招待夫人的朋友。」

羅馬諾整個人都愣住了。

不是，等等。

夫人？

他下意識望向基爾伯特。

基爾伯特顯然也被這個稱呼惹毛了，直接一拳砸在伊凡肩上。

「你少在那裡胡說八道！」

伊凡挨了一拳，連眉頭都沒有皺，只把肩上的人往上托了托，免得他真的滑下去。

「誰帶來的客人都可以怠慢，只有你帶來的不行。當丈夫的，總要替你把場面顧好。」

羅馬諾腦中只剩下一句——

丈夫？！

他張了張嘴，竟一時不知道該先問冥王到底在說什麼，還是先問基爾伯特究竟是什麼身分。

伊凡並不急著解釋，直到此刻才真正將羅馬諾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那目光並不輕佻，卻有種足以將人心裡所有念頭翻出來檢視的穿透力。

「你是來求人的。」

這不是詢問。

羅馬諾下意識點頭。

「是。」

「求的是安東尼奧。」

他又點了一下頭。

伊凡眼中原本還帶著幾分看熱鬧的興味，此刻終於收斂了些。

「被那個人喜歡上，你還真是不走運。」

羅馬諾一怔。

這個反應與他想像中完全不同。

他原以為基爾伯特身邊的人，至少會看在同屬冥府一方的分上，替安東尼奧留些顏面。

伊凡卻笑了笑。

「他是我見過最糟糕的爛人。」

基爾伯特趴在他肩上，毫不留情地補了一刀。

「不是之一，是最糟糕的那個。」

「說得也是。」

伊凡不但沒有反駁，還頗為贊同。

羅馬諾嘴唇動了動，一時竟不知道該先替安東尼奧生氣，還是先震驚這兩個人居然當著自己的面，把他的心上人批評成這樣。

照理來說，他應該立刻罵回去。

畢竟那是安東尼奧。

只有他能罵。

可這兩個人罵得實在太順，順得像掌握了什麼他不知道的罪證，這就很討厭。

更奇怪的是，無論伊凡還是跟著補刀的基爾伯特，神情裡都沒有真正的悲戚或絕望。他們不像在談論一個已經確定無可挽回的死者，反倒像在說一個爛得要命、麻煩得要命，卻未必真能如此乾脆死透的傢伙。

「你覺得他死了？」

羅馬諾猝不及防地抬起頭。

「……什麼？」

伊凡沒有解釋，只看著他，眼底又浮起些許笑意。那不是溫和，更像看見別人家後院起火，而且火勢還燒得格外漂亮時才會流露出的愉快。

羅馬諾這才發現，伊凡根本不像表面上那樣，只是出來應付一個擅闖冥府的活人。

他明明就很愛看這種事。

主神的孫子愛上敵對舊族的少主，還為了那個人犯下禁忌，一路闖進冥府。伊凡並不覺得麻煩，只覺得有意思。

「其實一開始，我本來想著，看在主神大人的面子上，乾脆把這件事便宜了結算了。」

一聽見「主神的面子」，羅馬諾的身體立刻僵住。

伊凡將他的反應看在眼裡，原本藏在眼底的興味也越發明顯。

「不過，看樣子你不想。」

羅馬諾抿緊嘴唇，硬著頭皮迎上他的目光。

「我不想靠爺爺。」

走廊裡忽然安靜下來。

愛德華將眼睛垂得更低，彷彿這句話的分量，足以讓所有旁聽的人都裝作什麼也沒聽見。基爾伯特也側過臉，看了羅馬諾一眼。

伊凡終於收起笑意。

他並未因此冷下臉，只是不再把羅馬諾當成某個意外闖進來、值得觀察一番的有趣孩子。

這一次，他真正將羅馬諾放進了眼裡。

羅馬諾被看得背脊發緊，仍咬著牙把話說完。

「我知道靠那條路會比較容易。可如果到了這裡，我還是只能借爺爺的面子才辦得到，那我來這一趟又算什麼？我不要。」

伊凡沒有取笑他的不自量力。重新看向羅馬諾時，眼神反而多了幾分認真。

「很好，我開始有點喜歡你了。」

這種話從冥府主人嘴裡說出來，根本沒有半點值得高興的地方。

伊凡也不在意他的反應。

「既然你不要靠主神的人情，那就靠你自己。你想把人帶回去，可以，但我不會直接把人交給你。」

羅馬諾心頭一震。

「冥府裡有無數徘徊不去的魂，也有無數不願入眠的影。你要救的人在不在裡面，你得自己去找。找到了之後，你要靠你自己的話，把他帶回來。」

羅馬諾的喉嚨發緊。

「如果我找到了，他卻不肯跟我走呢？」

「那就更好了。正好證明你來到這裡，不是為了討一個現成答案，而是為了真正把想說的話說清楚。」

羅馬諾的指尖逐漸蜷起。

亞瑟送他下來以前說過的話，再一次浮上腦海。

——原原本本、完完全全地把你所想的、所求的告訴那個人。

原來是這個意思。

伊凡也不再繞彎子。

「我只給你三天。三天之內，你若能找到他，說服他，帶著他回到我面前，我就讓你把人帶回去。若做不到——那你就留下來，再多作幾天客吧。」

羅馬諾背後當場泛起一陣寒意。

基爾伯特趴在伊凡肩上嘖了一聲。

「我不是早就告訴過你，冥府的留客之道很不講理嗎？」

羅馬諾一時無言。

這一家人果然全都有問題。

即便如此，他也沒有退縮。

「我知道了。」

伊凡看著他用力點頭，神情終於緩和下來。他側過身，讓開前方通往內殿深處的長廊。

「很好。先進來吧。你現在這副樣子，站久了自己也會撐不住。裡頭有地方給你歇腳。」

羅馬諾原本想問，冥府的東西不是不能亂吃亂碰嗎？可話到了嘴邊，他又想起基爾伯特先前說過，能不能讓他留下，得看這一家人的心情。

這個念頭讓他莫名打了個寒顫。

伊凡顯然知道他在擔心什麼。

「放心。在我開口之前，這裡還沒人敢亂留你。」

這句話裡沒有威脅，卻也正因如此，才更清楚地表明那不是安慰，而是在陳述冥府的規矩。

在伊凡開口以前，沒有人敢擅自留下羅馬諾。

因為只有冥府與冥土的統治者，才有這個資格。

伊凡將肩上的基爾伯特往上托了托，讓他靠得舒服些。基爾伯特立刻皺起眉。

「放我下來。」

「不要。」

「你很煩。」

「我知道。」

「你今天尤其煩。」

「那是因為你今天尤其讓人不省心。」

基爾伯特冷笑一聲，顯然還想再罵。伊凡卻順手在他腿彎處按了一下，示意他別再亂動。

那動作熟稔得近乎自然。

羅馬諾已經不必再猜，也知道這兩人平日大概就是這樣相處的。

年輕、煩人、說一不二的暴君，與明明身形瘦高，落到對方手裡卻顯得像白瓷娃娃一樣單薄的白衣病美人。

荒謬得很，卻又莫名合理。

羅馬諾跟在兩人身後，越走越覺得自己誤闖進了某種冥府深宮祕聞。

前方一黑一白兩道身影，則逐漸沒入內殿更深處的燈火之中。

內殿比外頭更安靜。

那並不是空曠帶來的冷清，反而更像一種被妥善照料過的沉靜。黑石地面擦得一塵不染，長廊兩側伏著一盞盞低燈，光線雖暗，火勢卻十分安穩，照得牆上的深色紋路也顯出近乎講究的秩序。再往裡走，連風都消失了，只剩一縷若有似無的氣味浮在空氣裡，不像花，也不像焚香，更像乾燥的藥草、舊木與石榴皮慢慢熬煮過後，沉澱下來的一點餘韻。

羅馬諾一路跟在後頭，心裡原本還繃著一根隨時會斷的弦。可真正踏進這裡，他反而不知道該怎麼擺放自己的手腳。

這裡不像王殿，也不像讓人跪伏在地、不敢直視的審判之所。比起冥府主人的居所，反倒更像某個人真正在此生活的地方，有起居，有習慣，也有枕席、燈火與日復一日的尋常光景。

而最荒謬的是，進入內殿以後，伊凡居然徹底將羅馬諾晾在了一旁。

他把基爾放到一張長榻上，動作穩妥又熟練，像這件事早已做過不知多少次。基爾才剛坐穩，伊凡便坐在他身邊，一手扶著他的肩，另一隻手依序碰過他的手背與腕側。

「冷不冷？」

「不冷。」

「累不累？頭暈嗎？心口呢？」

「都沒有。」

基爾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伊凡確認過脈搏，卻仍沒有就此罷休。

「那你為什麼要趁我在忙時偷偷跑出去？」

羅馬諾站在旁邊，聽到這句話時整個人都愣住了。

現在不是應該先處理他這個擅闖冥府的活人嗎？怎麼忽然變成了夫妻吵架的場面，而且還是一方滿臉不耐，另一方認真追究對方為何趁自己不注意偷跑的詭異場面。

基爾果然皺起眉，神情裡毫不掩飾對伊凡的嫌煩。

「我只是出去一趟。」

「我忙完後找不到你，很傷心。」

羅馬諾一時竟不知道該露出什麼表情。

這句話從冥府之主口中說出來，已經不能只用震撼形容，根本荒謬得近乎驚悚。偏偏伊凡的神情認真得很，看不出半點開玩笑的意思。

基爾顯然也被噎了一下，過了片刻才冷冷回道：「你傷心關我屁事。」

伊凡輕輕嘆了口氣。

「你看，我擔心你，你還兇我。」

羅馬諾忍不住懷疑，自己一路冒險闖進來的究竟是冥府，還是某種不該讓外人撞見的內廷家務現場。

伊凡卻已經完全忘了旁邊還站著一位客人，他轉向候在一旁的差役伸出手，很快便有人送上一杯早已備好的溫水。杯身是黑色的，看起來薄而平整，被伊凡接過來，送到了基爾嘴邊。

「先喝一口。」

「我不渴。」

「先喝。」

「不喝。」

伊凡也不生氣，只用依舊溫和的語氣說道：「你再不喝，我就餵你了。」

基爾立刻抬眼瞪他，那雙石榴紅的眼睛裡分明寫著一句「你敢」。

伊凡顯然毫不畏懼，甚至還朝他彎了一下嘴角，像是真的很想看看基爾能拿自己怎麼辦。

最後仍是基爾先敗下陣來。他不情不願地就著伊凡的手喝了一口，神情活像咽下去的不是溫水，而是某種莫大的屈辱。

伊凡看著他將水嚥下，眉眼間那點始終未曾完全放鬆的神色總算緩了些。他將杯子交回差役，又從旁邊的小碟中取了一顆東西。

羅馬諾起初沒有留意，等到看清那是什麼，背後頓時泛起一陣麻意。

是石榴籽。

數量不多，只在黑瓷碟裡盛了淺淺一層。鮮紅的果實被剝得乾乾淨淨，像一粒粒收在暗色器皿中的寶石。

羅馬諾幾乎立刻想起基爾在冥河上說過的話。

這裡的東西，一口也不要吃。

如今冥王本人就站在他面前，若無其事地拿著冥府的食物餵自己的伴侶。那畫面荒謬得讓人頭皮發麻，羅馬諾一時竟不確定自己是不是該出聲阻止。

基爾倒沒有太大的反應，只偏過臉，避開伊凡遞來的手。

「不吃。」

「為什麼？」

「剛喝完水。」

「那正好，潤過喉嚨了，吃一點。」

「不要。」

伊凡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你出去一趟回來，脾氣倒是更大了。」

基爾冷笑一聲。

「你半夜不睡覺站在這裡煩人，脾氣也沒小到哪裡去。」

伊凡居然很大方地承認了。

「是啊。因為我忙完後沒看見答應要在房裡乖乖睡覺的你，所以心情不太好。」

羅馬諾站在旁邊，已經從最初的震驚逐漸陷入了某種深沉的麻木。

這兩個人顯然都不覺得眼前的情形有哪裡荒謬。一個理直氣壯地嫌對方煩，另一個坦然承認自己確實很煩，承認完了，依舊不依不饒地餵水、餵東西，還要確認人累不累、冷不冷、心口難不難受。

最後大概是基爾也被纏得受不了，終於從伊凡指尖咬走一顆石榴籽，連咀嚼的力道都帶著幾分報復的意味。

伊凡看著他吃下去，神情明顯滿意了不少，像直到這一刻，心裡最要緊的事情才算真正落了地。他抬起手，順勢將垂在基爾頰邊的一縷白髮別回耳後。

那個動作極其自然，熟練得不需要片刻思索。

基爾被碰得皺了皺眉，卻沒有真正躲開，只帶著滿臉嫌棄往後靠了一點。伊凡望著他這副還有力氣不耐煩的模樣，眼中始終繃著的那根弦，終於鬆了下來。

直到確認基爾並不是真的難受，也沒有被這一趟折騰得太厲害，伊凡才像終於想起旁邊還站著一個被晾了許久的活人，慢慢轉頭看向羅馬諾。

那一瞬間，整座內殿的氣氛也隨之變了。

並不是變得更加陰冷，而是一切忽然回到了應有的位置。前一刻還只是旁人不該多看的內廷家常，當伊凡真正將目光放回羅馬諾身上時，屬於冥府之主的分量也重新壓了下來。

「好了。現在，我們可以來談談你為什麼非得自己走到這裡來了。」

羅馬諾幾乎立刻站直了身體。

基爾靠在長榻上，慢吞吞嚥下嘴裡那點石榴的甜味，絲毫沒有替他解圍的意思，只抬眼瞥了他一下。

那眼神裡分明寫著一句——自求多福。

羅馬諾咬了咬牙。

果然，真正的麻煩現在才要開始。

伊凡沒有立刻提起安東尼奧，而是先問：「你叫什麼名字？」

羅馬諾愣了一下才回答：「……羅馬諾。」

伊凡將這個名字在唇齒間過了一遍，像是在掂量其中的分量。

「羅馬諾。你家那位主神大人，倒是很喜歡給人起這種像把自己放在所有人前頭的名字。」

這句話幾乎稱得上冒犯。羅馬諾眼下卻沒有心思替祖父發火，只抿緊嘴唇，低聲說道：「我不是靠他的名字來這裡的。」

伊凡眼中原本還算隨意的笑意，反倒因此真切了幾分。

「我知道。若你真想靠他，剛才在外頭就不會那樣答我了。」

直到此刻，他才將話題轉回正事。

「你是來找安東尼奧的，你想把他帶回去。」

羅馬諾點了點頭。

伊凡並未立即開出條件，只看著他問道：「那麼，在我開口之前，你先告訴我——你對他知道多少？你知道他是什麼人嗎？知道他做過什麼嗎？知道他身上背著多少舊帳，又為什麼會走到今天這一步嗎？」

這一連串問題來得太突然，羅馬諾的指尖也隨之泛起冷意。

他本能地想回答自己知道，可那兩個字到了嘴邊，卻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他知道安東尼奧很會騙人，也知道那個人的溫柔是真的，惡劣同樣是真的。他知道安東尼奧是自己此生所有風雨的來源，知道那顆金蘋果絕非單純的意外，也知道那個人曾經利用他、誘騙他，將年幼無知的他拖進那場再也吐不出來的命運。

可是除此之外呢？

他知道安東尼奧為什麼非得走到這一步嗎？知道那個人藏了多少話、多少舊帳，以及多少根本不準備讓自己看見的東西嗎？

羅馬諾咬緊牙關，忽然覺得那句尚未出口的「我知道」實在可笑。

可在這些不確定之外，他偏偏又清楚另一件事。

安東尼奧是真的愛他。

那份愛並不乾淨，甚至扭曲而偏執，卻也真實得讓人無法否認。

伊凡對他的沉默毫不意外。

「看來你知道的不算太多。這不奇怪，像安東尼奧那種人，本來就不會把自己攤開來給人看，尤其是對你。」

羅馬諾皺起眉。

「為什麼是對我？」

「因為他若真把自己全攤開給你看，你早在第一眼就該轉身跑了。」

這句話讓羅馬諾無從反駁。

伊凡從他的表情裡得到了答案，眼底又浮出一點若有似無的笑意。

「不過，你還是來了。甚至來到這裡。所以我才問你，你到底想從我這裡求什麼。不是『讓他活』這麼簡單，也不是『把人還給我』這麼簡單。你若只是想借冥府的手，把一個你捨不得放的人硬拖回去，那我現在就可以叫人送你出去。」

羅馬諾心口驟然一緊。

「我不是——」

「那你是什麼？你是愧疚？是不甘心？是放不下？還是——你真的愛他？」

伊凡沒有提高聲音，卻也沒有留下半分可以迴避的餘地。

整座內殿都安靜下來。候在後方的人不知何時已退得更遠，連呼吸聲也壓得幾乎聽不見。

羅馬諾站在原地，手指一點點收緊。

這個問題太過直接，直接得讓他連躲藏的地方也沒有。過了許久，他才咬著牙，將那句始終梗在心口、其實早已無法否認的話說了出來。

「……我愛他。」

承認的那一刻，羅馬諾甚至覺得有些難堪。

不是因為這句話不夠真實，而是它足夠真實，才顯得自己為了一個曾經欺騙、傷害過自己的人一路闖進冥府，是多麼荒謬又可笑。

伊凡眼中原本帶著審視的冷意，反而稍稍退去了些。

那並不是感動，更像是終於等到羅馬諾親口承認了這趟旅程真正的理由。既然最重要的那句話已經說出口，後面的事情才有繼續談下去的必要。

「很好。那你接下來要做的，就不是求我讓他活，而是靠你自己去找他，見到他，讓他知道你為何而來。」

羅馬諾的心口重重一震。

伊凡沒有給他太多消化的時間。

「冥府裡有無數不肯放下的魂。有些是忘不了生前執念，有些是罪不至入深淵，卻也不足以安然長眠，還有一些——是明明很該死，卻偏偏總有辦法讓自己掛在半死不活的邊上，不肯乾淨地下來。」

羅馬諾的呼吸滯了一下。

不知為何，他總覺得最後那句話指的就是安東尼奧，而且伊凡大概還說得十分準確。

伊凡顯然知道他聽懂了。

「所以，還是那句話。我給你三天。三天之內，你若能自己找到他，說服他，讓他願意跟你回來見我——我就讓你把人帶走。」

羅馬諾喉頭發緊。

「如果我找不到呢？」

「那你就留下來，再多作幾天客吧。」

伊凡答得乾脆，像冥府所謂的留客，當真只是請人多住幾日那麼簡單。

羅馬諾背後泛起寒意，仍舊追問：「如果我找到了，他卻不肯跟我走呢？」

伊凡聽完，竟然笑了。

「那就表示，他比我想的還要聰明一點。」

羅馬諾一時無言。

這人果然很有問題。

伊凡並不在意他那點腹誹，只將接下來的規矩一次說完。

「在這三天裡，你可以回這裡休息。你可以問路，但不會有人直接把答案給你。你可以往外走，但別亂跑到不該去的地方。還有——別亂吃東西。」

羅馬諾背後一麻，幾乎立刻點頭。

「……我知道。」

伊凡看著他如臨大敵的模樣，神情中終於多了幾分真切的笑意。

「知道最好。我不想才放你出去找人，回頭又得先處理你被留下來的事。」

交代完羅馬諾，伊凡隨即將目光轉回長榻。

基爾方才始終安靜地坐在那裡，沒有插嘴，也沒有替羅馬諾說情。可伊凡只看了他一眼，便像已經知道他心裡在打什麼主意。

「你別想現在就跟著去。」

羅馬諾一怔。

基爾倒像早料到會有這一句，只懶洋洋地掀起眼皮。

「我還沒說話。」

「你不用說，我也知道你在想什麼。你先休息。」

伊凡將那碟石榴放回一旁，站起身走到長榻前。

基爾的眉頭又皺了起來。

「我只是陪著走一段。」

「不行。」

「伊凡。」

「撒嬌也沒用。」

基爾當場冷笑出聲。

「你哪隻眼睛看到我在撒嬌？」

伊凡居然真的想了一下。

「全部。」

羅馬諾站在一旁，完全無法理解這個人究竟是怎麼一本正經地說出這種話的。

伊凡卻沒有半分玩笑的意思，他垂眼看著基爾，口吻依舊平和，其中不容商量的意味卻十分清楚。

「你會心軟，我知道。我也知道你不可能完全不管，但你得先把自己養好。」

基爾臉上的冷笑慢慢淡了下去。

這不只是管束，也是一句彼此都明白的提醒。伊凡的目光停留在他臉上，過了一會兒才再次開口。

「你現在能這樣坐在這裡，不是只靠你自己。」

內殿裡的寂靜又往下沉了一層。

羅馬諾聽不懂這句話背後的全部意思，卻能聽出其中壓著某種沉重的過往，不是他這個外人可以輕易插嘴的事。

基爾也安靜了。

過了片刻，他才嘖了一聲，偏過頭去。那反應不像聽不懂，也不像不願意聽，只是知道自己理虧，懶得再和伊凡爭執。

伊凡眼中原本還帶著幾分強硬的神色，這才稍稍鬆開。

「等你睡一會兒。睡夠了，我再放你去散步。」

基爾聽見最後兩個字，終於忍不住回頭瞪他。

「誰要去散步？」

「你啊。」

「我那叫辦正事。」

「在我看來都差不多。」

「你真的很煩。」

「嗯，可你還是得聽我的。」

羅馬諾看著這一來一往，忽然生出一種奇怪的感覺。

方才還高高在上、將冥府規矩交代得不容含糊的人，此刻只站在長榻旁，用一種近乎理所當然的口吻，將基爾往「先休息」這件事上按。

不至於強硬得令人難堪，卻也完全沒有退讓的意思。

伊凡不是不懂基爾會心軟，恰恰相反，他比誰都清楚。所以他知道自己可以在哪裡縱容，也知道到了哪一步，無論基爾怎麼不高興，都必須將人攔住。

基爾靠在長榻上，臉色仍舊十分嫌棄，卻沒有再真正反對。過了一會兒，他才朝羅馬諾那邊瞥了一眼。

「你最好讓那小鬼先別死在外頭。」

伊凡終於笑了。

「放心，都能自己走到這裡來了，他比你想的還耐折騰。」

說完，他再次轉向羅馬諾，對候在一旁的人吩咐道：「帶他下去安置，天亮前別讓他亂跑。」

羅馬諾一愣。

「等等，我——」

「你現在去也找不到。冥府不會因為你著急，就提早把該給你的路讓出來。」

伊凡的語氣不疾不徐，卻讓人很難反駁。

羅馬諾最後只能將那口焦急硬生生嚥回去，他知道今晚能做的事情確實已經到此為止。真正的尋找，必須等到這座冥府也準備好讓他踏進更深處，才會開始。

臨走以前，他仍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伊凡正俯身靠近長榻，似乎又在低聲和基爾說些什麼。基爾雖然皺著眉，卻沒有推開他。

一黑一白兩道身影在冥府深處交疊，像一段旁人根本插不進去的、沉默而古怪的命運。

羅馬諾忽然想，如果安東尼奧也能這樣活著就好了。

哪怕依舊很煩、很壞，也依舊擅長騙人，只要那個人還活著，他就還有機會繼續討厭他、對他生氣，再親口將那些來不及說完的話，一句一句補回去。

至少要活著才行。

候在旁邊的人側身讓出道路，示意羅馬諾該離開了。他只好收回視線，跟著對方往殿門走去。

走到門邊時，身後忽然傳來基爾含混的聲音。

「……你去睡啊。」

那聲音已經不如先前清楚，裡頭藏著壓不住的睏意。

羅馬諾下意識回頭。

基爾不知何時已整個往軟墊裡陷下去一些。白衣鬆散地鋪在身上，眼睫也垂得比方才更低。他原本就生得白，安靜下來以後，更顯出一種近乎瓷器的脆弱。

伊凡垂眼看著他。

「我不睏，而且剛才被你嚇得沒心思睡了。」

基爾似乎想回他一句「活該」，睡意卻已經比脾氣更早湧了上來。他只皺了皺眉，嘴唇輕微動了一下，終究沒能說出聲音。

伊凡見狀，臉上終於浮起一點與方才截然不同的笑意。

那不是看熱鬧時的玩味，也不是因為羅馬諾的選擇而產生的興趣，而是在確認那個偷跑出去的人已經重新回到自己眼前之後，才終於顯露出的鬆動。

「睏了？」

基爾沒有回答，可他的反應已經比任何答案都更加直接。

方才在外頭強撐著的精神像忽然散了，整個人安安靜靜靠在長榻上，眼皮一點點往下沉，連肩線也隨之鬆弛。像一隻趁人不注意跑出去繞了一大圈的白貓，回到熟悉的地方以後，才後知後覺地開始犯睏。

伊凡將聲音放低。

「睡吧。」

基爾含糊地哼了一聲，輕得幾乎融進呼吸裡。

伊凡伸手理開他滑落肩側的白髮，又將一旁的薄毯拉過來，覆到他的胸口。那些動作熟練得不需要思索，顯然早已做過無數次。

也正因為太過熟悉，站在門邊的羅馬諾才從中看出了另一層東西。

伊凡並不只是在照顧一個容易疲倦的人。

他是在看守某個自己費了極大的力氣與代價，才終於留在身邊的人。而這樣的人一旦安靜下來，便會令人害怕。

基爾的呼吸依舊平穩，胸口也隔著薄毯規律起伏。可隨著睡意漸深，原本鮮活得近乎張揚的氣息，也一點點沉了下去。方才還會嫌人煩、會冷笑、會毫不留情補刀的生氣逐漸斂去，只剩白髮散在軟墊上，以及一道乖得幾乎不像他的安靜輪廓。

白得像瓷，薄得像雪。

像一尊被妥善安放在長榻上的陶瓷人偶，明明仍有呼吸、有生命，也會安穩待在原地，不會亂跑，更不會惹出任何麻煩，卻偏偏失去了伊凡最為珍惜的那份鮮活。

伊凡垂眼看著他，神情也慢慢沉了下去。

不是悲傷，也不是慌亂，而是一種已經看過太多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至今卻仍舊無法真正習慣的東西。

他知道基爾只是睏了，也知道這個人折騰了一圈，如今只是耗盡力氣，終於需要睡上一覺。這裡是冥府，更是在他的眼皮底下，不會出任何事。

可每一次看見基爾這樣安靜下去，他心裡依舊會收緊。

因為太像了。

太像當初那個差一點便再也喚不回來的模樣。

伊凡的手停在基爾臉側，指腹碰了碰那片冰白的皮膚，隨後俯下身，在他額前落下一個安撫般的吻。

「晚安。人不會跑掉，也不會有事。這裡是冥府，我說話算話。」

那句話像是在哄基爾，也像是說給他自己聽。

基爾大概聽見了，又或者只是本能地對伊凡的聲音有所反應。他的眼睫輕輕顫了一下，最後那點勉強撐著的力氣也徹底散去。

沒有再回嘴，沒有再嫌伊凡煩，也沒有再說一句「關我屁事」，就這樣安安靜靜地睡著了。

伊凡坐在長榻邊，沒有立即起身，也沒有召人進來。他只是看著那張熟悉的臉，看著依舊平穩的呼吸，也看著這個會乖乖留在自己身邊、不會亂跑、不會頂嘴，更不會讓人操心的安靜軀殼。

這本該讓他安心，而他也確實安心。

可那份安心裡，仍藏著一點只有伊凡自己明白的不滿足。

他想要的從來不只是這樣。

他要的是那個會托著臉提當年勇、會冷笑、會嫌他煩、會在冥河邊嘴硬，也會對一個素不相識的孩子心軟的基爾。要的是那個活生生的、明亮得讓人移不開眼的人，而不是眼前這個雖然安穩，卻安靜得近乎空洞的模樣。

伊凡眼底的笑意淡了下去，留下某種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無可奈何。

過了片刻，他才抬頭看向門邊。

那一眼並不嚴厲，意思卻十分清楚。

你該走了。

羅馬諾背後一緊，終於從方才那片奇異的寂靜裡回過神來。他最後看了一眼沉睡的基爾，也在這一刻忽然明白，為什麼伊凡會如此愛管、如此在意基爾累不累、渴不渴、心口是否難受，甚至只是人偷跑出去一趟，便要驚動整座內廷四處尋找。

因為基爾一旦安靜下來，便安靜得太過了。

哪怕明知他還活著、還在呼吸，也依舊會讓人忍不住害怕。

而伊凡最怕的，顯然就是這個。

羅馬諾收回視線，沒有再多看，跟著等候在門邊的人退了出去。

殿門合上以前，他最後聽見的，是伊凡壓得極低的一句——

「睡吧。」

那聲音比方才向他交代三日規矩時溫柔得多，幾乎不像出自同一個人。

殿門隨之闔上，內殿重新沉回冥府原有的寂靜。

只剩伏在地面的一盞盞低燈、長榻上沉睡的白色身影，以及那個守在一旁，整夜也不會離開的黑衣之人。

客房比羅馬諾想像中還要正常。

正常得過分。

不是金碧輝煌、鋪張奢靡的房間，也不是他一路下冥府時胡亂想過的骷髏燭台、黑紗床帳與白骨扶手。房裡十分安靜，地上鋪著深色的毯子，床帳與被褥都是收斂了光澤的灰白，桌上甚至擺著一盞已經點好的小燈。

燈火並不明亮，卻始終沒有搖晃。內殿裡那些伏在地上的低燈，以及乾燥藥草、舊木與石榴皮慢慢熬過之後留下的氣味，彷彿全被人仔細收進了這間客房。

羅馬諾站在門邊，看著眼前的一切，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這裡真的像個能住人的地方。

不是死者之國，不是冥河底下會伸手拉人的幽暗深處，也不是三頭犬伏在門前、黑色石門高得幾乎壓在人頭頂上的可怖宮殿，而是一處安靜、講究，甚至稱得上被人妥善照料的居所。

這種過分尋常的景象，反倒讓羅馬諾不知該如何是好。

帶他進來的差役無聲地退了出去，順手將門帶上。房門闔起後，四周徹底安靜下來，只剩羅馬諾一個人站在原地。

他過了好一會兒才走到床邊坐下。身體碰上床沿的那一刻，積壓了一整夜的疲憊也跟著湧了上來。

歌劇院前的變故、安東尼奧倒下、眾人把他帶回花坊、菊與小塞進門、亞瑟趕來，然後是電話亭、基爾、冥河、小犬、三位判官、外廷、外子冥王與內殿。

一樁樁事情擠在一起，幾乎把他的腦子攪成一團。偏偏身體越累，精神反而越清醒。

羅馬諾向後倒在床上，抬手蓋住眼睛，試圖整理接下來三天究竟該怎麼辦。可思緒一旦沿著今晚走過的路往回倒，那些先前因為太過緊張混亂，根本來不及細想的細節，便接連浮了上來。

第一個出現在腦中的，是基爾手上的那枚戒指。

左手無名指，紅寶石，襯著那雙石榴般的眼睛。基爾在冥河邊提燈時，那枚戒指明明如此顯眼，自己盯著看了半天，最後居然只得出一句——結婚了嗎？

羅馬諾猛地移開遮住眼睛的手，整張臉瞬間燙了起來。他翻過身，把半張臉埋進枕頭裡，只覺得一回想便恨不得咬舌自盡。

他當時甚至還一本正經地替基爾下了個結論。

結婚引退。

羅馬諾埋在枕頭裡，整個人無聲地僵住，恨不得把臉藏得更深一些。

他那時還覺得自己的推理十分機靈，從戒指推到婚姻狀態，再從婚姻狀態順勢推到職業變動，前因後果流暢得毫無破綻。

如今再回頭看，他根本是在冥河上對著冥后本人，認真替冥王的婚姻生活下註解。

更慘的是，這句話搞不好還真的說對了。

不只說對了，羅馬諾甚至有種極其不祥的預感——冥王本人一定會很喜歡這個說法。

他還記得基爾當時先嫌了一句：「這什麼亂七八糟的新詞」，後來又自己承認好像也沒說錯，最後甚至說了：「這種怪詞，聽起來還真像某個人會喜歡。」的說法。

羅馬諾痛苦地在床上翻了個面。

完了。

這已經不只是普通的丟臉，而是他主動把自己送上門，當著冥后的面說了一句冥王很可能會欣然採用的怪話。

更糟的是，基爾從頭到尾根本沒有刻意隱瞞身分。

想到這裡，羅馬諾又從枕頭裡抬起臉，滿眼難以置信地瞪著床帳。

對啊。

基爾根本沒藏，是他自己沒看出來。

那枚戒指如此明顯；只認冥府一家人的小犬，一看見基爾便立即收斂；中間那顆頭上的傷，還是因為主人要替基爾教訓牠才留下的。外廷的三位判官見到基爾時，全是一副看見什麼不該獨自亂跑的貴重人物突然出現的反應。伊凡一來，更是理所當然地接手了提燈，也接手了基爾，熟練得像在尋找自家走失的人。

到了內殿，伊凡甚至親口說了——第二次正式招待夫人的朋友。

羅馬諾重新把臉埋回枕頭裡，整個人都麻了。

那哪裡只是什麼「與冥府之主關係密切的人」。

那分明就是冥后。

他悶在枕頭裡許久，最後仍沒忍住，小聲咕噥了一句：「……根本就是冥后吧。」

這個稱呼一旦說出口，許多原本還能勉強用其他理由解釋的細節，頓時全有了答案。

所以小犬認得基爾，所以三位判官見到他便站了起來，所以伊凡一出現，首先關心的是他冷不冷、累不累、頭暈不暈。就連羅馬諾這個外人踏進內殿，也能清楚感覺到整個冥府對基爾的默認與縱容。

那不是單純的關係親近，而是他本來就坐在那個位置上。

羅馬諾想著想著，忽然又記起另一件事，整個人猛然從床上坐了起來。

路德。

基爾在冥河上說過「我和我可憐的弟弟」，還提到主神把他的弟弟留在山上看著。

至於路德維希——

巨人遺族，與他們年紀相仿，在雙生子出生前後便已經留在神山。他始終待在主神一家身邊，也從小陪著羅馬諾與菲力西亞諾長大。

羅馬諾坐在床上，徹底安靜了。

這條線一旦連起來，答案簡直再明顯不過。

「……不會吧。」

他低聲喃喃，越想卻越覺得只能是這樣。

路德維希就是基爾的弟弟。

難怪基爾願意幫忙，也難怪當羅馬諾說出「我不想讓路德背上殺害同族的罪名」時，他的反應會那麼明顯。基爾後來沒有反對亞瑟將羅馬諾送進冥府，大概也是同樣的原因。

因為那句話確實碰到了基爾最無法放下的地方。

羅馬諾慢慢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攥住被角，胸口也跟著泛起一股難以言明的酸脹。

不是委屈，也不是難受，更像是遲來的感謝。

他直到現在才明白，基爾為什麼願意理會自己，甚至親自將他一路帶進冥府深處。那不只是因為心軟，也不只是亞瑟的託付，而是因為羅馬諾在最混亂的時候，至少沒有忘記路德。

他沒有忘記那一擊落下以後，真正可能背在路德身上的，是一樁遠比誤傷更沉重的罪。

羅馬諾握著被角坐了一會兒，才重新躺回床上。可腦袋才剛碰到枕頭，另一條更加離譜的線便冒了出來。

冥王當年違規救回來的不是別人。

就是基爾。

他盯著頭頂的床帳看了許久，越想越覺得答案根本已經明擺在眼前。

不是基爾還能是誰？

基爾在冥河上說過，伊凡確實破例救過人；進入內殿以後，伊凡又親口告訴他：「你現在能這樣坐在這裡，不是只靠你自己。」

還有伊凡對基爾那種煩人到近乎過分的緊張，以及基爾方才在長榻上睡著時的模樣。

想到這裡，羅馬諾的思緒又沉了下來。

基爾安靜下來時，就像身上的力氣忽然被抽空了。呼吸明明還在，整個人卻一下子失去了最鮮活的部分。

那不像普通的疲倦，也不像單純的病弱，更像某種難以言明的不完整，彷彿有一部分生氣，本來就不是理所當然地留在他身上。

羅馬諾閉上眼，腦中再次浮現伊凡坐在長榻邊、垂眼望著基爾的模樣。

他現在終於看懂了一點。

那不只是寵愛，也不只是心疼。

伊凡是在害怕。

基爾沉睡的模樣，太像某種好不容易才被留下來的東西，稍不留神便會再度沉進無法觸及的地方。

羅馬諾狠狠吸了一口氣。

「……原來如此。」

當年冥王違規救回來的人，就是基爾。

所以伊凡才會那樣看著他。

怕他不見，怕他任意消耗自己，也怕這個人再次在自己眼前安靜下去。

羅馬諾原以為，事情到這裡已經足夠明白。可那些零散的線索一旦彼此接上，另一段更久遠的往事也跟著浮了出來。

他小時候只聽亞瑟老師說過，巨人族戰敗獲罪以後，倖存下來的人全被分別發配到主神指定的地方服役受罰。大人從不向他解釋其中的安排，他也只模模糊糊聽過幾個名字，知道有人被留在神山，有人去了冥河，還有人被送往不見天日的禁地。

神山上的人總說，主神賞罰分明。

該賞的人不會少，該罰的人也逃不過。就連降下懲罰，都能精確地落在每個罪人最應該去的地方，既不過重，也不失公允。

羅馬諾從前對這種說法沒有多少興趣。反正眾神提起爺爺時，總能說出一大堆冠冕堂皇的話，聽久了也不過如此。

如今再回頭看，他才明白所謂的「精確」究竟是什麼意思。

那些人並不是恰好被分派到不同地方。

他們是被刻意拆開的。

基爾被發配到冥河上游，路德則留在主神身邊。表面上，路德是以近侍與護衛的身分服役，憑藉能力得到重用；實際上，只要弟弟仍在神山，遠在冥河的哥哥便不可能真正擺脫神界的掌控。

安東尼奧也是如此。

他身為舊族留下來的少主，被命令看守那座封閉的禁園。說是贖罪，實際上卻是將他與故土、族人，以及一切可能重新聚攏舊族的機會徹底隔絕。

主神的懲罰確實精準。

精準到每個人不只為自己的罪受罰，也會成為套在另一個人身上的繩索。

想到這裡，羅馬諾忽然記起路德平日的模樣。

路德向來恪盡職守。

無論主神交代什麼，他都會一絲不苟地完成；該守的規矩從不逾越，該做的事也極少出錯。那種謹慎有時甚至過了頭，彷彿只要哪一步沒有做好，後果便不會只落在他自己身上。

羅馬諾以前只以為那是路德的性格。

那個人本來就認真，責任心又重，做什麼都恨不得先將所有可能出錯的地方檢查一遍。如今想來，路德或許不是單純害怕受罰。

他害怕的是自己犯錯以後，遠在冥河的哥哥會因此受到牽連。

以路德的個性，他確實會這樣做。

不需要任何人明著威脅，也不必有人天天提醒。只要知道自己的一舉一動可能影響基爾，他便會主動守好每一條規矩，連半點把柄也不肯留下。

羅馬諾胸口微微發沉。

路德恐怕很早便學會了，自己不能犯錯。

不是因為他怕疼，也不是因為他向主神低頭，而是因為他有一個被發配到冥河上游的哥哥。

羅馬諾以前離神山的政治太遠，也懶得理會那些滿口規矩與恩典的說法。可他畢竟在那裡長大，知道祖父絕不會毫無理由地安排任何人的去處。只要把今晚聽見的話重新理過一遍，背後的意思便不難看懂。

即使伊凡已經坐上冥府的王座，也不能任意破壞神界對戰敗舊族的處置。基爾是神山判下的罪人，伊凡可以違規救他，卻不能單憑冥王的身分抹去他身上的罪。

所以後來一定還發生過什麼。

伊凡用某種方式向主神求到了基爾的赦令，讓他不必再以戴罪之身留在冥河上游，也讓他能夠名正言順地進入冥府內廷。

至於伊凡究竟拿什麼交換，羅馬諾無從得知。

可他忽然想起，剛在外廷見面時，伊凡曾說過，原本想看在主神的面子上，不追究他擅闖冥府的事。

那時羅馬諾只覺得不痛快，以為伊凡是在提醒他，自己仍舊頂著主神長孫的身分。現在回想起來，那句話指的恐怕不是羅馬諾，更不是什麼單純的禮遇。

伊凡欠過主神一份人情。

而那份人情，多半就與基爾的赦令有關。

想到這裡，羅馬諾胸口微微發緊。

伊凡貴為冥王，仍必須向神山低頭，才能把一個早已被判罪的人真正帶回自己身邊。難怪他會把基爾看得那麼緊，也難怪基爾只是偷偷離開一趟，便能讓整座內廷跟著找人。

那不只是控制欲作祟。

伊凡太清楚自己究竟費了多少代價，才讓基爾得以清清白白地坐在那張長榻上，活著嫌他煩，活著對他冷笑，也活著在冥府所有人的默認之下，被他稱作夫人。

羅馬諾躺在床上，許久沒有動。

因為這表示他方才撞見的，根本不是什麼荒謬的夫妻拌嘴，而是一段沉重得要命，卻被那兩個人硬生生活成了尋常日子的過往。

他消化了許久，最後還是抬手摀住自己的臉。偏偏腦中又在這時冒出另一個荒謬的問題。

亞瑟老師究竟還有哪裡沒有朋友？

羅馬諾木著臉移開手，瞪著床帳。

真的。

人間有人就算了，在神山有交情也罷了，現在連冥府都有人，而且還不是泛泛之交，是能直接將羅馬諾塞到冥后手裡，讓對方親自領著他進入冥府的程度。

這已經不是人脈廣了。

這根本是三界通行。

「……老師到底還有哪裡沒朋友啊。」

話說出口，羅馬諾自己都覺得荒謬得想笑。可笑意消退以後，原本死死壓在胸口的東西，居然也跟著鬆開了一點。

因為他忽然發現，自己這一路並非毫無收穫。

至少現在，他已經確定了兩件事。

第一，基爾確實會幫他。

第二，冥王當年既然真的為基爾破例過，那麼安東尼奧便不是全無希望。

想到這裡，羅馬諾原本還在四處發散的思緒，忽然又不爭氣地拐向了某個方向。

如果——只是如果。

如果三天以後真的不行呢？

如果他找到了安東尼奧，卻還是沒辦法把人帶回去；如果最後一步當真走不通，那麼他是不是還有一條很缺德，理論上卻極其有效的路可以走？

羅馬諾在黑暗中躺了兩秒，臉頰忽然又熱了起來。

因為那條路實在太丟臉了。

偏偏越想，越覺得可行。

基爾雖然嘴很壞，總是一副嫌人麻煩的樣子，還聲稱自己不是亞瑟那種誰來都會心軟的人，可實際上，他分明很寵小孩。

甚至是那種嘴上越嫌棄，最後越會出手幫忙的類型。

這種人，羅馬諾實在太熟悉了。

亞瑟老師就是如此。

羅馬諾慢慢將被子拉高，遮到鼻尖，只露出一雙眼睛瞪著床帳，終於在心裡極其羞恥地承認——

如果三天以後真的不行，如果他找到了安東尼奧，卻還是沒辦法把人帶回去；如果最後一步真的走不通，那他就去找基爾。

這個念頭一旦成形，羅馬諾整張臉都燒了起來。

因為這等於什麼？

他先前還在冥王面前硬撐，說自己不想靠祖父，要靠自己。結果如今躺在客房裡，腦中盤算的卻是——

那我去抱冥后的大腿。

羅馬諾又把臉往被子裡埋了一些。

更可怕的是，他越想越覺得這個辦法真的比靠祖父有效。

靠祖父，用的是主神的人情。

靠基爾，用的可是冥后本人的枕邊風。

太缺德了。

實在太缺德了。

可這也確實是最有用的最後手段。

亞瑟替他引薦的根本不是什麼普通門路，而是全三界最離譜，也最有分量的大腿。

羅馬諾悶在被子裡許久，最後才咬著牙，小聲得出結論：「……這比靠爺爺還損。」

話音落下，房裡再次恢復安靜。那些羞恥、荒謬，以及恨不得把自己悶死在被子裡的念頭，終於逐漸退了下去。

可盤旋在他心頭的，仍是同一件事。

安東尼奧不能就這樣留在冥府。

比起丟臉，羅馬諾更害怕這個。

他都已經走到了這裡，見過冥王、冥后、小犬與三位判官，也知道冥府這一家人究竟有多不正常。既然如此，再做一件不正常的事，好像也沒什麼大不了。

只要能把安東尼奧帶回去。

羅馬諾將手從被子裡伸出來，壓在胸口。

他還有三天。

這三天裡，他必須親自去找安東尼奧，親自去見他，再將那些沒能好好說清楚的話，一句不漏地告訴他。

至少得先找到人。

只要能夠找到，只要還能再見上一面，後面的事就都還有辦法。

羅馬諾終於閉上眼睛。腦中雖然仍是一片混亂，呼吸卻不再像方才那般滯在胸口。

在冥府過分寂靜的夜裡，他帶著滿腦子的震驚、羞恥與荒謬，以及那一點死撐著不肯熄滅的希望，逐漸沉入並不安穩的睡意之中。

冥府沒有真正的早晨。

至少羅馬諾醒來時，第一個浮上腦海的就是這句話。

房裡依舊安靜，桌上的燈低低亮著，光線也沒有明顯變化。只有沉在四周的死寂似乎比昨夜薄了一些。也可能只是他的神經終於沒繃得那麼緊，這才分辨得出，冥府不同時候的寂靜，原來也有濃淡之別。

他睜著眼躺了一會兒，昨夜那些亂七八糟的畫面便又一股腦湧了上來。

冥河、小犬、三位判官、白衣病美人、冥后、冥王、晚安吻，還有自己那句——結婚引退。

羅馬諾猛地閉上眼，恨不得當場把被子拉過頭頂，乾脆悶死自己算了。

可惜不行。

因為他還有三天。

這個念頭像根針，一下將他從羞恥又荒謬的情緒裡扎醒。羅馬諾猛然坐起，手掌壓在床褥上，觸感真實得讓人無從逃避。

他真的進了冥府，真的見到了冥王，也真的見到了——

羅馬諾痛苦地閉了閉眼。

冥后。

他翻身下床，剛將外衣整理好，門外便傳來輕微的叩門聲。

來人是昨夜帶他前往客房的差役，對方依舊安靜得近乎沒有存在感，見他開門，便略微欠身，將備好的清水與盥洗之物送進房裡。

「今日您若要出去，還請記得幾件事。不要碰不該碰的東西，不要跟著不該跟的影子走。有人叫您名字，不要急著應聲。若在路上看見很像您要找的那位，也先別太快上前。」

羅馬諾原本還有些恍惚，聽到最後一句，立刻皺起眉。

「很像……是什麼意思？」

差役斟酌了一下措辭。

「冥府裡最不缺的就是執念與殘響。有些只是相像，有些則會故意讓您以為那就是。」

羅馬諾背後泛起一陣麻意。

「……如果我分不出來呢？」

「那就回頭。原地等著，也比走錯路好。另外，這裡的東西，還是請您一口都別碰。」

「……我知道。」

羅馬諾不由得想起昨夜伊凡一邊餵基爾吃石榴，一邊警告自己別亂碰冥府食物的畫面，心情頓時複雜起來。

差役像是沒看見他僵硬的臉色，再次欠身，無聲無息地退了出去。

羅馬諾盥洗完畢，推門走進長廊。冥府的燈火沒有晝夜之分，仍舊伏在牆邊與柱腳，照亮近處的道路。昨夜那股濃得化不開的壓迫感，今日似乎真的淡了一些。

他沿著走廊往前，才轉過一個彎，腳步便猛地停住。

不遠處，一道白色身影正站在長廊盡頭。

基爾沒有帶提燈，長髮鬆鬆垂在肩後，身上也換了件較為輕便的白衣，少了昨夜立在冥河邊時那種彷彿與冥府夜路融為一體的氣勢，更像一個站在那裡等人的病美人。

可當那雙石榴紅的眼睛抬起來，熟悉的嫌棄立刻回到了臉上。

羅馬諾幾乎下意識問道：「你怎麼在這裡？」

基爾挑起眉。

「怎麼，你還真以為我要讓你一個人到處亂撞？」

羅馬諾心裡一動，嘴上仍本能地回了一句：「你不是很累嗎？」

基爾從鼻間哼了一聲。

「我只是陪著走一段，別自作多情。」

羅馬諾看著他，心裡早已把這句話翻譯得明明白白。

果然來了。

這個人嘴上嫌成那樣，最後果然還是心軟了。

他還沒來得及好好消化這份「我就知道」，長廊另一頭便傳來一道熟悉得讓人頭皮發麻的嗓音。

「你若真想出去，我陪你去散步也可以。」

伊凡不疾不徐地走來，黑色衣襬隨著腳步垂落。那雙紫羅蘭般的眼睛過分清醒，顯然已經睡足了，眼底還帶著看熱鬧的笑意。

羅馬諾與基爾一時都沒有說話，整條長廊彷彿也跟著靜了一下。

基爾最先冷笑出聲。

「你不如直接把安東尼奧帶來好了。」

羅馬諾的心口居然很不爭氣地動了一下。

等等。

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行？

這個念頭才剛冒出來，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說不要依靠爺爺的是他，說要憑自己的力量走到這裡，再親自將安東尼奧帶回去的也是他。可就在剛才那一瞬間，他竟然真的覺得，如果冥王願意直接把安東尼奧帶過來，好像也很好。

他忍不住在心裡罵了自己一聲，羅馬諾，你真的很沒出息。

伊凡顯然將他那一瞬間的動搖看得清清楚楚，甚至還頗為遺憾地笑了一下。

「那還是算了。只要你待在冥土，不再往人界跑，我就很安心了。」

這話顯然是對基爾說的。

羅馬諾站在旁邊，心情卻比方才更加複雜。

說不要靠爺爺的是他，可現在，他居然有那麼一點後悔。

只有一點。

真的只有一點。

如果昨晚沒有把話說得那麼死，也沒有急著擺出「我要靠自己」的姿態，現在是不是就可以——

不對。

羅馬諾迅速壓下這個念頭，心底那點微妙的遺憾卻沒有跟著消失。

「你夠了沒。」

基爾將羅馬諾那張糾結得快皺起來的臉看得一清二楚，再轉頭看見伊凡眼底明擺著逗小孩玩的惡意，頓時滿臉嫌煩。

伊凡一臉無辜。

「我怎麼了？」

「少欺負小孩。」

羅馬諾愣了一下。

小孩？

他？

照理說，他應該立刻反駁自己早已成年。可那句話落下來時，心口卻先不爭氣地動了一下。

基爾不是在笑他。

是在護著他。

伊凡顯然完全不覺得這個稱呼有什麼問題。

「我哪有，我只是很真誠地表達自己的安心。」

「你那叫看熱鬧不嫌事大。」

「看熱鬧是真的，不嫌事大也是。至於安東尼奧的事——你自己說的，要靠自己。」

羅馬諾的身體驟然繃緊，隨即又被堵得說不出話來。

可惡。

這句話明明是他昨夜親口說的，如今被伊凡原封不動地送回來，怎麼聽都格外欠揍，偏偏他還無從反駁。

伊凡顯然心情很好。

「我只是提醒你一句，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簡直像惡魔低語。

羅馬諾的眼皮跳了一下。他當然知道伊凡是故意的，也知道自己一旦順著這句話往下接，後面會發生什麼，恐怕就真的由不得他掌控了。

他深吸一口氣，硬是將心裡那點動搖壓了下去。

「……不用了。」

伊凡居然嘆了口氣。

「真可惜。」

那語氣聽起來煞有介事，羅馬諾一時竟分不出伊凡究竟只是在逗他，還是真的因為少了一場好戲而遺憾。

基爾顯然不打算再縱容這場鬧劇。

「你昨天不是已經睡飽了嗎？」

「是啊，所以今天精神很好。」

「那你就去做點正事。」

「比如？」

「比如別站在這裡煩人。」

伊凡非但不惱，反而笑了起來。那份故意逗弄人的興味淡了些，目光也重新落回基爾身上。

「我若不站在這裡，誰知道你又會把自己耗成什麼樣子。」

基爾原本滿臉嫌煩，聽見這句話，神情卻微妙地凝住了一瞬。

他顯然沒有被說服，只是知道伊凡的擔心並非毫無道理，索性懶得再爭，嘖了一聲便將視線轉向別處。

伊凡看著他的反應，也不再繼續招惹。

「去吧，別死太快。」

走廊裡安靜了兩秒。

基爾終於忍無可忍地回頭瞪他。

「你就不能挑一句像樣點的話說？」

伊凡認真想了一下，十分配合地換了個說法。

「那……路上小心。」

基爾臉上的表情並沒有因此好看多少。

羅馬諾卻莫名覺得，這大概已經算是這一家人相當溫柔的版本了。

想到這裡，他又覺得整趟冥府之旅荒謬得不可思議。

他明明是來救人的，也確實抱著近乎悲壯的心情一路闖到這裡。結果今天一早，他居然站在冥府內廷的長廊上，看著冥王一本正經地裝寂寞，冥后冷笑著拆台，而自己還在某個瞬間真的對那條捷徑動過心。

這種事說出去，連他自己都不會相信。

偏偏這裡就是冥府，這一家人就是這麼古怪。

基爾似乎也真的已經將他劃進了「可以帶著一起出去走一段」的範圍。

羅馬諾心裡那團亂糟糟的緊繃，終於稍微鬆開。

至少他不是獨自上路。

基爾已經轉身走出幾步，察覺羅馬諾仍站在原地，便側過臉催了一聲：「還不走？」

羅馬諾回過神，連忙跟了上去。

伊凡留在原地，看著一白一深兩道身影沿長廊遠去。直到兩人即將轉過前方的彎道，他才出聲喊住基爾。

基爾腳步一頓，沒有回頭。

「累了就回來。」

這句話並不重，落進冥府幽暗的長廊，卻比先前所有荒唐的對話都更加實在。

基爾背對著他站了片刻。

「知道了。」

他沒有再停留，帶著羅馬諾繼續往前。

伏在地面的燈一盞接著一盞，把兩人的影子拖得很長。深色與白色交疊著向前延伸，逐漸遠離內殿裡藥草、舊木與石榴皮的氣味，也遠離那個始終站在原地望著他們的冥府主人。

羅馬諾跟在基爾身後走了一段，終於忍不住小聲說：「……他真的很怪。」

基爾頭也沒回。

「你現在才知道？」

「不過，你們昨天都說安東尼奧是最糟糕的爛人。」

「嗯？」

羅馬諾神情複雜地看著他的背影。

「我現在有點明白，你們為什麼會認識了，物以類聚？」

基爾安靜了一會兒，羅馬諾原以為他聽到這句話會不開心，卻見到前方那道白色身影的肩膀動了一下，似乎是在笑。

「這話倒沒錯。在我們一族，能被認真說成最糟糕的爛人，差不多已經算是最高認可了。」

羅馬諾愣住。

「……你這到底算在罵他，還是在誇他？」

基爾終於偏過頭看了他一眼，眼底還留著笑意。

「都有吧，呵呵。」

羅馬諾頓時又想炸毛。

「你們這一族到底都什麼毛病？！」

「很多毛病。不然你以為我們怎麼會把日子過成這樣。」

兩人之間重新安靜下來。

只是這一次，那份安靜已經不像昨夜那般沉重。

羅馬諾跟在基爾身後，看著長廊盡頭的低燈一路向前延伸，他不知道這條路究竟通往哪裡，也不知道自己會先遇見什麼。

可直到此刻，他才第一次真正覺得，有這位容易心軟的冥后陪同，接下來這條尋魂的路，或許真的有機會走完。

離開內殿後，冥府的景色一點一點變了。

內殿有庭院、宮室與長廊，外廷則是亡魂往來、文書交接與死者分流之地。即使沒有日夜之分，各處仍循著自己的秩序運轉。沿途有人整理名冊，有人搬運文書，亡魂跟在差役身後，安分地等候下一段旅程。

越過外廷最後一段完整的石道，那些景象便全留在了身後。

黑石鋪成的道路逐漸斷開，換成灰白與暗黑交錯的地層。有些地方硬得像岩石，有些地方卻積著厚厚的沉灰，鞋底踩上去便陷進半寸。外廷沿路排列的燈火也不見了，只有根系與地層之間偶爾透出一點灰白的光，有些來自埋在土裡的古老殘石，有些是附著在根影上的冥火餘燼，勉強照出周圍的輪廓。

羅馬諾跟著基爾往前走，起初還以為他至少會像昨日那樣帶著提燈。

然而基爾今日的白衣比渡河時輕便許多，長髮鬆鬆垂在肩後，除了左手無名指上的紅寶石戒指，他看起來不像特地為進入冥土做過什麼準備。

偏偏那些從根影與碎石間浮出來的東西，遇見他都會自行避讓。

一道原本橫在路中央的灰白魂影，在基爾走近時縮向一旁。它沒有真正的面孔，身體也薄得像一層即將散開的煙，從白衣旁掠過時，模糊的形體似乎朝他的左手偏了一下。

紅寶石嵌在戒面中央，在冥土昏暗的光裡仍舊醒目。

羅馬諾想起昨日那盞白銅提燈。燈中的冥火照出渡河的方向，也讓徘徊在河上的東西知道，船上有一位合法的引渡者。

如今提燈不在，戒指卻還在。

「你一直看本大爺的手做什麼？」

基爾頭也沒回，顯然早已察覺他的視線。

「我在想，你今天怎麼不用提燈了。」

「又不用撐船，帶它做什麼？」

「可是昨天那盞燈，不只是拿來照路的吧？」

羅馬諾指了指他的戒指。

「昨天是提燈，今天是戒指。這兩樣東西，是不是都能讓冥府認出你？」

基爾低頭看了一眼左手，對這個問題並不怎麼在意。

「差不多吧。我以前是引渡者，當然得帶著引渡者該有的東西。現在又不是去上工，難道還要提著那盞燈到處跑？」

羅馬諾想起昨晚伊凡接過提燈的動作。

白銅燈是基爾過去的職務，紅寶石戒指則是他如今的身分。一個讓他得以在冥河上往返，另一個使這片死者之國承認，他有權踏上從前不能踏足的土地。

這枚戒指所代表的，恐怕遠不止一樁婚姻。

當年基爾被困在冥河上游，能替亡魂引路，自己卻不能真正進入冥府，也不能離開神山劃定的流放之地。如今他倒是能在這裡隨意走動了，只是用了一種當年的自己大概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的方式。

「……原來如此。」

基爾回頭瞥了他一眼。

「你又想明白什麼亂七八糟的事了？」

「沒有！」

「你最好是。」

基爾懶得追究，抬腳跨過一道地層裂縫，又朝右側較完整的石面指了指。

「從那裡繞過來，別學我。」

裂縫看來不深，底下卻積著一層黑亮的東西，像被水浸透的泥。羅馬諾剛走近，便聽見有人在下方叫他的名字。聲音隔著厚重的水傳上來，遙遠又模糊，他本能地轉頭，衣領隨即被人從後面扯住。

基爾將他拉離裂縫，順手往旁邊推了一把。

「別理。」

「我又沒有要下去！」

「那就看路。」

羅馬諾不滿地整理衣領，到底還是老老實實跟了上去。

戒指能讓冥土承認基爾，卻不會因此善待跟在他身邊的活人。難怪早上那名差役再三叮囑他，不要亂碰這裡的東西。

基爾在這片荒地上走得十分自在，甚至不必特地辨認方向。哪一處石脊底下還有路，哪一段根系可以繞過去，哪些看似完整的地面不能落腳，他都清楚。

直到此時，羅馬諾才真正明白亞瑟為何敢把自己交給他。基爾並非仗著冥后的身分，才敢帶著一個活人闖進冥土，而是他早在成為冥后以前，便已在這裡活了數百年。

兩人又走了一段，前方的冥土越來越不像道路。根影從地面與石層之間穿出，有些懸在半空，像折斷的橋；有些深深扎進灰土，將附近的地層撐得高低不平。

羅馬諾低頭跨過一截斷根，終於問起昨夜那句話。

「你說，不要找最像他的聲音，也不要找最像他的影子。那我到底要找什麼？」

「找最不肯放手的那部分。」

「你就不能說得容易懂一點嗎？」

基爾側過臉看他。

「可以。別看見什麼東西長得像安東尼奧，就高高興興跑過去讓它吃掉。這樣夠容易懂了嗎？」

「誰會高高興興地跑過去啊！」

「我看你就很有可能。」

羅馬諾氣得想反駁，偏偏昨晚差役才提醒過他相同的事，只能把話咽回去。

眼前交錯的石層與根系，讓他想起安東尼奧。那個男人若在這裡，恐怕也會盯著這些東西看上許久。以前在人間時就是如此，無論走到哪裡，他總能發現別人不會留意的地方。

「我是下凡以後才遇見他的。」

基爾正要繞過一片塌陷的地層，聽見這句，腳步慢了下來。

「一開始只覺得他很煩。很會說場面話，又喜歡跟你裝熟。明明我根本沒打算理他，他還是有辦法一次又一次湊過來，好像我們本來就很熟一樣。」

「這倒是他會做的事。」

羅馬諾皺起眉。

「你知道？」

「本大爺認識那傢伙那麼久，還能不知道他是什麼德性？」

這話實在無從反駁。

羅馬諾就是被那副德性騙得團團轉的人，總不能在此刻替安東尼奧辯護。

「後來，我們一起蓋了歌劇院。」

說這句話的時候，羅馬諾想起的不是即將落成時的盛況，而是施工期間那些堆滿木料與石材的日子。

安東尼奧總在工地待到很晚。有時為了調整一道拱廊的比例，有時只是發現原本的設計還能更好。他會拿著圖紙四處走動，與工匠爭論柱子的間距，親自爬上尚未完工的高處，查看還沒有固定妥當的結構。明明已經是人人稱讚的設計，他仍能為了一處不容易被注意到的細節折騰整個下午；等難題終於解開，又高興得像得了什麼了不起的獎賞。

「他碰到圖紙、街道、建築，還有那些尚未完成的東西時，整個人都會變得不一樣。」

羅馬諾低頭避開垂落的根鬚，腦中浮現那雙沾著炭灰的手。

「他看見一塊空地，就能想到那裡將來可以蓋什麼；看見街道，便開始安排水道、房屋和廣場。有時候我覺得，他根本不是在看眼前的東西，而是在看一座已經蓋好的城市。」

安東尼奧會笑，也會故意說些惹他生氣的話。可一旦真正開始工作，他便能把其他事全忘了。哪裡該承重，哪裡能開窗，哪條路應當通往廣場，哪棟建築會在多年後成為城市的一部分，他拿起炭筆時，彷彿早已看見完整的模樣。

「我以前覺得，他像個拿城市玩積木遊戲的大男孩。」

這個形容太親暱，羅馬諾說出口便有些後悔。他明明仍在生安東尼奧的氣，那個人欺騙他、利用他，甚至把他們之間最珍貴的感情也捲進一場早已安排好的報復裡。

可那些共同度過的日子並不會因此消失。他仍記得安東尼奧滿手炭灰地坐在工地邊緣，向他解釋圖紙；也記得某個難題終於解決時，那雙綠眼睛裡毫不遮掩的喜悅。

基爾卻沒有嘲笑他。

「那你倒是沒看錯。」

他撥開擋在前方的枯根，先讓羅馬諾從旁邊經過。

「我們那一族，本來就不是外頭傳的那樣，只會打仗、破壞，整天想著怎麼把別人的東西搶過來。當然，脾氣壞的傢伙不少，真要動手，也確實很擅長拆東西。這點沒什麼好辯解的。」

「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不然呢？本大爺又不是神山上那些明明幹過壞事，還要編一大堆漂亮話替自己辯解的傢伙。」

羅馬諾嘴角抽了一下，到底沒有接這句。

基爾已經順著話題說起那些神山史書裡從未記載的事。

巨人族熟悉山石與金屬，也懂得順著季節、水脈與土地的變化安排工程。族中有人鍛造兵器，有人修築道路，有人終其一生都在研究，如何讓建築更加堅固、美觀，在漫長歲月裡與周圍的山林一同存在。

他們的神廟也不只用來祭祀。有些同時是工坊、學舍與議事之地。每到祭典時節，山道上人群往來，工匠帶著新完成的器物上山，年輕人則趁著族人齊聚，展示自己新學會的本事。

基爾甚至還記得幾座工坊原本的位置。一處靠近山腰，適合鍛造金屬；一處建在水道附近，能利用流動的水力帶動機具。如今那些地方早已改建，連舊地名也沒有留下。

羅馬諾從來不知道，戰爭以前的巨人族也有自己的工坊、祭典、道路與生活。神山的歷史只記得他們如何開戰，如何戰敗，如何被驅逐與懲處，彷彿那一族從誕生起，便只為那場戰爭而存在。

「安東尼奧在這方面尤其有天分。」

基爾說起那個名字，臉上又有了熟悉的嫌棄。

「那傢伙以前什麼都想碰。鍛造、雕刻、繪畫、建築，連祭典用的器具都要插手。別人好不容易完成一件作品，他看過以後，就開始說這裡能改，那裡也可以做得更好。」

羅馬諾忍不住笑了。

「這倒是真的。」

「很煩吧？」

「超煩。」

歌劇院施工時，安東尼奧也曾為了一處裝飾不滿意，硬要工匠重新修改。羅馬諾罵他龜毛得要命，他卻絲毫不惱，還會興沖沖地拉著羅馬諾去看修改後的成果。

原來那並非後來才有的毛病。

「可是他確實很厲害。」

基爾沒有否認。

「那當然。否則你以為技藝之神的名號是怎麼來的？靠那張嘴騙來的嗎？」

見羅馬諾被噎得說不出話，基爾心情很好地笑了幾聲。

「那傢伙以前最喜歡拿著圖紙到處找人討論。今天想改一條山道，明天又看上某片空地，說可以在那裡蓋座新工坊。只要讓他找到值得做的事，十天半個月都不一定叫得動人。本大爺有時候都懷疑，他是不是打算把整座山全蓋成自己的作品。」

羅馬諾想起歌劇院完工以前的日子，竟覺得這個懷疑十分合理。

基爾抬手指向冥土上方。

那裡沒有天，只有無數根影交錯著伸入黑暗。

「所以你說他拿城市玩積木，也沒有說錯。那傢伙以前的遊戲場，本來就是整座斯泰法尼山。」

羅馬諾停下腳步。

斯泰法尼山是他長大的地方，是眾神的居所，是主神統治三界的象徵，也是他記憶中理所當然的家。他熟悉山上的神殿、道路、祭壇與花園，卻直到今日才開始想像，在那場戰爭以前，它究竟是什麼模樣。

「你是說，山上那些建築？」

「不只建築。」

基爾帶著他走上一處較高的石脊。從這裡望出去，灰白的地面散落著斷裂的黑石，龐大的根系自上方垂落，有些深入地層，有些橫跨荒原，像一座座早已失去用途的橋。

「以前兩族還算和睦的時候，山上的道路、工坊、祭壇，連供水與排水都有我們族人參與。安東尼奧尤其喜歡這些。他腦子裡永遠有新構想，總覺得原本的東西還能做得更好。」

基爾指向其中一道巨大的根影。

「那時候的斯泰法尼山，不是現在這個樣子。」

根影後方藏著一片古怪的輪廓。起初看來只是幾塊相互堆疊的斷石，靠近後才發現，那些形狀並非自然形成。

那裡有柱子的殘影，有拱門，也有依附在根系表面、幾乎辨不出原貌的浮雕。其中一塊斷石上，隱約留著葉片與花枝交纏的紋路。它們既像石頭，又像被拉長、扭曲的影子，彷彿遠在上方的一座古老神殿，將自己的殘骸投映到了冥土。

羅馬諾走近，伸出的手還未碰到石面，便被基爾擋了回去。

「別碰。有些只是根影，有些卻真的帶著上面的殘石。你分不出哪一種會把你拖下去。」

羅馬諾收回手，盯著石面上的枝葉看了許久。那道紋樣十分眼熟，他應該在神山的某座古老神廟裡見過。

「這是什麼？」

「世界巨樹的根很深。斯泰法尼山、命運湖畔，還有山腰那些古老的道路與神廟，都依附在同一套根系與地脈上。冥府在更深的地方，年歲久了，有些舊石、根影，甚至原本附在上面的形狀，也會一點一點被帶下來。」

眼前並非一座建在冥府的廢棄神廟。那些建築或許早已倒塌，或許被改得再也看不出舊貌，只有承載過它們的根系仍在生長，將殘存的痕跡拖進地底。

羅馬諾重新望向那片殘影，終於在交錯的花枝裡認出了熟悉的紋樣。

「是四季神廟？」

「你還認得出來？」

「我小時候去過。」

四季神廟一直都是神山最古老的神殿之一。春日的花、盛夏的枝葉、秋天的果實與冬日休眠的根，全被雕刻在石柱與牆面上。每到特定節令，眾神便在那裡舉行祭典，向掌管四季的神祇獻上供品。

羅馬諾從不曾懷疑過它的來歷，畢竟那座神廟在他出生以前便已存在，彷彿從來都是神山的一部分。

「那地方原本是我們一族的神廟。」

他猛然轉過頭。

「什麼？」

「四季神廟。」

基爾朝殘影揚了揚下巴。

「它建在山腰，是因為那裡正好通往命運湖畔。以前族人往來山上與湖畔，經常經過那條路。」

羅馬諾望著那些古老的紋路，想起神廟裡粗壯的石柱、交錯的枝葉，以及順著山勢延伸的道路。從前只覺得那些設計古老，如今才知道，它們來自一個早已被神山史書抹去的時代。

「可是我以前聽說，那是戰後重新修建的神廟。」

「重新修建，不代表原本就是他們的。」

基爾彎腰撿起一塊灰白色碎石，朝根影附近扔去。石頭落下，沒有發出撞擊聲，反而像掉進厚重的灰裡，轉眼便消失了。

「戰爭以後，道路改了名字，神殿換了主人，原本屬於我們的祭壇也成了別人的地方。至於那些已經倒掉的東西，更不會有人特地告訴你，它們從前是做什麼用的。」

羅馬諾讀過的史書裡，巨人族總是戰爭的發起者。他們野心勃勃，覬覦神山與至高權柄，最終被主神擊敗，殘存者也因罪受罰。

故事從來只有這一種寫法。

戰爭發生在遙遠的過去，他出生時，三界早已有了如今的模樣。那些戰敗者對他而言，曾經只是史書上幾個模糊的名字。

直到安東尼奧，直到路德，又直到此刻。

半埋在灰土裡的斷石仍留著模糊的花葉，那不是兵器，也不是爭權奪位的證據，只是一件曾經有人花費心思，想把它做得漂亮的作品。

它不需要替任何人辯解，只證明那一族曾在山上生活、工作，也曾經擁有自己的神廟。

羅馬諾抬頭看著殘影，不由得想像年輕時的安東尼奧。他是不是也曾拿著圖紙在山道上奔走，為一段沒有安排妥當的水渠與工匠爭論，又站在尚未完工的神廟前，滿心期待地看著自己的構想一點點成形？

原來那個人不只知道如何建造它們，或許也還記得道路從前通往哪裡，記得神殿尚未完成的模樣，記得那些如今連名字都不存在的工坊與水渠。

對羅馬諾而言古老得難以想像的一切，曾經只是安東尼奧的日常。

「難怪他那麼喜歡蓋東西。」

羅馬諾垂下眼，看著腳邊覆滿灰土的碎石。

「我以前總覺得，只要有東西可以蓋，他就很高興。那時候只覺得這人精力多得讓人受不了，現在才知道，建造原本就是他的一部分。」

想到這，他忍不住問：「他以前應該很快樂吧？」

基爾順著他的目光望向那些被根影纏繞的殘石。

「是吧。」

那時的安東尼奧年紀輕輕便以技藝聞名，身分又高，族中許多人都看好他的將來。無論想做什麼，他總能弄出一套像模像樣的計畫，再理直氣壯地把其他人全拉來幫忙。

很煩，卻也確實厲害。

「那傢伙以前挺閃閃發光的。」

羅馬諾詫異地看向他。

「你也會誇他啊？」

「本大爺又不是沒長眼睛。罵他，是因為那傢伙真的欠罵，這又不代表他以前做過的事，就全都不值得誇了。」

羅馬諾一時沒有回答。

他記得安東尼奧如何完成一件作品，也記得那個人如何利用自己。兩邊都是真的，誰也不能抹掉誰。

「所以主神大人才讓他去當園丁。」

昨夜在客房裡推想出的那些事，到此刻終於有了可以看見、可以衡量的形狀。那位被命令看守禁園的園丁，從前會鍛造、雕刻、設計祭壇，也曾參與建造整座神山。

「他原本可以做那麼多事情。」

「他會的東西可多了，而且還特別喜歡讓別人知道。」

這倒很像安東尼奧。

這個念頭讓羅馬諾唇角動了動，終於有了一點笑意。

兩人沿著根影離開那片殘石。四季神廟的輪廓漸漸隱入灰白死氣，依附在根系之間，像一段無人提起，卻始終沒有真正消失的舊事。

神山仍在，四季神廟仍在，世界巨樹也仍在，只是早已不再屬於原本的主人。對出生在戰後的羅馬諾而言，那是理所當然的世界；對安東尼奧而言，每一條被改名的道路、每一座換過主人的神殿，恐怕都還留著從前的模樣。

理解這些，並不會使金蘋果與欺騙一同消失。

「我知道他以前很可憐。」

這個形容說出口，連羅馬諾自己都皺起了眉。

「他受過委屈，也失去了很多東西。可是他不能因為這樣，就拿我報復爺爺。他明明知道我什麼都不懂，還利用我，騙我吃金蘋果。」

「所以本大爺才說，他是個缺德的大爛人。」

基爾答得乾脆，沒有因為方才那些往事替安東尼奧留半分情面。

「他以前遭過什麼罪，跟他後來怎麼對待你，是兩回事。你若因為知道了這些，就覺得自己不該再生氣，那才是真的被他騙得沒救。」

羅馬諾抿著唇，腳步卻沒有停。

「我沒有打算原諒他。」

「那就好。」

「可是我也不能讓他死在這裡。」

他抬起頭，眼眶因氣惱與委屈泛著紅。

「那些騙我的事，還有那些他從來沒有告訴我的事，我都要他親口說清楚。憑什麼他把一切弄成這樣，最後卻可以什麼都不管，自己跑到冥府來？」

明明被傷得不輕，仍不肯放棄那個傷他的人；連救人的理由，也非得說成要找對方算帳。

基爾看著他，想起了另一個同樣令人頭痛的傢伙。

「看來安東尼奧也不是完全無藥可救。」

「你剛才不是還在罵他嗎？」

「罵他跟他有沒有救，是兩回事。至少那傢伙到了這個地步，還有人願意冒險跑進冥府，把他找回去。」

羅馬諾怔怔地看著他。

基爾隨即朝前方揚了揚下巴。

「別太得意，本大爺可沒說你這樣做很聰明。既然要找人算帳，就走快一點，總得先找到人才行。」

「誰要你誇我了！」

羅馬諾被他說得又氣又想笑，只能加快腳步跟上。

再往前，冥土比先前更加破碎。大片灰白地面被根系分隔成不規則的區域，從上方沉落的古老石塊半埋在土裡，偶爾露出經過人工修整的邊緣。

走過一道低矮的石脊時，羅馬諾忽然停了下來。

前方沒有神廟殘影，也沒有任何醒目的東西，只有幾塊碎石、一截斷裂的枯根，以及一小片混著沉灰的地面。

可是那些東西不該這樣排列。

碎石被挪到兩旁，斷根底下的灰土遭人清理過。幾塊大小不一的石頭順著地勢墊好，使原本難以通行的地方多出一小段落腳之處。工程並不完整，有些地方整理到一半便中斷了，卻已足以讓羅馬諾看出那人的用意。

基爾走出幾步，才發現他沒有跟上。

「怎麼了？」

羅馬諾沒有回答，徑自走到那片地面前，盯著其中一塊斜墊在斷根旁的石頭。

只要把它從原本的位置移出來，斷根便不會完全壓住地面，底下的凹陷也不再容易積灰。

只是很小的改動。若非曾在工地上看過安東尼奧做相似的事，他根本不會注意。

那時工匠抱怨材料堆放得不方便，安東尼奧正忙著修改圖紙，聽見後便放下炭筆，把幾塊木料重新擺過，又挪開擋路的工作檯。原本擁擠的地方立刻多出一條通道。

工匠們還在驚訝，他已拍去手上的灰，笑著問他們，這樣不是比較方便嗎？

羅馬諾當時笑他，明明是設計整座歌劇院的人，連工地上幾塊木頭怎麼擺都要管。

他已經記不清安東尼奧怎麼回答，只記得那個男人彎腰搬動木料的模樣。

基爾來到他身旁，也低頭看向那些碎石。

「發現什麼了？」

「這裡原本不是這樣的。」

羅馬諾蹲下身，伸手比過石塊之間的空隙。基爾熟悉這一帶的地形，經他指出，也看出了其中幾處不自然的安排。

確實有人動過，而且不是隨意翻弄，看起來對方似乎試著修整出一條可以繼續往前的路。

「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以前就是這樣。」

羅馬諾望向旁邊尚未整理的地面，想起了一些事。

「只要看見不方便的地方，他就會想辦法改。哪怕只是幾塊石頭，也會覺得明明換個位置就能好用，為什麼不整理一下？」

他抬起頭，終於明白基爾昨夜那句話。

「他不是特地要留下記號，只是看見了，就忍不住去做。」

基爾低頭看著那條尚未完成的窄路，笑意從石榴紅的眼睛裡掠過。

「真是死性不改。」

這一次，羅馬諾沒有跟著笑。

冥府可以捏出熟悉的聲音與容貌，也能從記憶裡掏出足以騙過他的幻影，卻不會無緣無故替幾塊石頭換個位置。

這是他看過無數次，早已熟悉到不必思考的習慣。

安東尼奧可以偽裝笑容，隱瞞來歷，說出一大堆讓人分不清真假的話，可他看待世界的方式卻沒有改變。哪怕到了冥府，哪怕魂魄已經殘缺不全，看見一處能修整的地方，他仍會伸手。

羅馬諾望著那片灰土，喉嚨發緊。

「……是他。」

基爾沿著石塊排列的方向望去。更前方的根影之間，還有幾處不甚顯眼的變化。痕跡並不連續，卻都指向冥土深處。

羅馬諾伸出手，想碰一碰其中一塊石頭，手指停在半途，又記起基爾方才的警告，慢慢收了回來。

石面覆著細灰，沒有任何能證明主人身分的印記。

可是他認得。

那個男人或許走得很艱難，或許連自己身在何處都不知道，卻曾經來過這裡，而且還在往前走。

羅馬諾站起身，拍去膝上的灰，重新望向根影深處。

「我們走吧。」

這一次，他不再問基爾該找什麼。

在這片連亡魂都可能失去原貌的冥土裡，安東尼奧仍留下了屬於自己的痕跡。

而羅馬諾認得出來。

離開那片被整理過的冥土後，羅馬諾便開始留意腳下。

安東尼奧留下的痕跡並不連續。

有時是一塊被挪開的斷石，有時是清理過的沉灰，偶爾也能看見經過修整的地面，使原本難以落腳的地方多出一小段路。

羅馬諾原以為，只要沿著這些痕跡往前，遲早能找到人。可走了一段便漸漸察覺，那些被整理過的地方並未朝同一個方向延伸，有幾處甚至繞過可以直接通行的石脊，反而往根系密集、地勢低窪的地方去，難道說⋯⋯

他在找東西？

羅馬諾停在一處被翻動過的碎石旁，很快又對這個突如其來的念頭感到奇怪，冥土深處有什麼值得他找的東西嗎？

「他在找什麼東西嗎？」

走在前面的基爾折返回來，俯身撥開裂縫旁的灰土，露出顏色較深的地層。幾道細小的裂縫沿著石面往下延伸，底下的石層帶著潮意，與先前經過的地方不太一樣。

「嗯，我一開始以為他在找水。」

羅馬諾皺起眉。

「水？」

「你沒發現嗎？越往這裡走，地底的潮氣越重。冥土可不是到處都有這種地方。」

基爾用鞋尖碰了碰裂縫。灰白沉灰沿著石面滑落，露出幾道被水侵蝕過的凹痕。痕跡已經十分古老，早看不出原本的水位，只能證明這裡曾有水流經過。

「不過，他找的恐怕不是現在的水。」

「那是什麼？」

「舊水脈。」

基爾站起身，望向前方。那裡的根系比先前更加密集，幾條粗大的根自高處垂落，穿過斷裂的岩層，一路扎進冥土。散落其間的殘石有幾塊表面十分平整，像是早已毀壞的人工水道。

兩人繼續往前，越過一片傾斜的石脊，地勢陡然低了下去。

羅馬諾原以為前方只是另一處塌陷的冥土，走近才發現，那是一條極為寬闊的凹地。兩側岩壁留著深淺不一的沖蝕痕跡，底部早已乾涸，大片根系從石縫裡伸出，將原本應當有水流經的地方切割得支離破碎。

「這裡以前有河？」

基爾站在高處往下看，神情也認真起來。

「有，而且以前還不小。」

光從兩側殘留的地形，便看得出那條河曾有多寬。如今河床裡卻只剩灰土、碎石與枯死的根鬚。

「冥河？」

「以前是，只是現在的河道不從這裡走了。」

羅馬諾跟著他往下走。

「冥河也會改道？」

「當然會，你以為只有人間的河才會變？」

基爾撥開石壁上厚厚的沉灰，露出底下顏色較深的岩面。

「不過這條河改道的原因，和尋常河流不太一樣。你知道命運湖畔究竟是什麼地方嗎？」

「世界巨樹所在的地方？」

「那只是其中一件事。」

基爾沿著乾涸的河床往前，示意他跟上。

「命運湖畔，是世間所有水最初的源頭。」

羅馬諾怔住。

「所有？」

「所有。」

基爾重複了他的疑問，就像在說一個從前人人覺得理所當然，如今那些年輕的生命卻早已不清楚的古老定律。

在三界尚未形成如今的秩序以前，水並沒有那麼多明確的界線。命運湖畔流出的水沿著世界巨樹的根系與大地的脈絡，分別流向海洋、人間的河川，以及更深處的冥府。那些最古老的水原本彼此相通，直到三界各自建立秩序，神祇開始掌管不同水域，海洋、河川與冥河才有了後世熟悉的區分。

「所以冥河從來沒有和上面的水完全斷開。尤其這些古老水道，本來就沿著巨樹的根系流動，有些地方甚至能直接通往命運湖畔。」

羅馬諾望向河床深處。

「那現在為什麼斷了？」

「戰爭。」

基爾答得乾脆。

「當年海洋也參戰了，你知道吧？」

羅馬諾點頭。

戰史記載過海洋加入兩族之戰，卻沒有詳述那些戰役如何進行。書上更關心的是各族為何參戰、哪一方取得勝利，至於戰場以外發生了什麼，反倒所記不多。

「前任海神那時動用了海洋權杖，把海水調上了斯泰法尼山。」

基爾抬頭望向層層交錯的根影，視線沿著那些深入黑暗的根系往上，彷彿仍能看見千年前那場漫過神山的海潮。

「把海水調上山？！」

「對。為了替自己的兄長先下一城，也為了讓所有人看看海洋的權柄究竟能做到什麼。」

若只是普通海潮，至多淹沒山道、摧毀建築。海洋權杖調動的卻是海水本身的權柄。龐大水勢離開原有的位置，被強行引向神山，受到擠壓與改變的便不只一處戰場。

河流被迫改道，地下水道遭到衝斷，原本相連的古老支流也因此斷裂。有些地方被淹，有些地方崩塌，還有些水脈自此再也沒有恢復。

眼前這條乾涸的冥河，便是那場勝利留下的殘跡之一。

「所以你們神山當年打完仗，倒是分出勝負了，剩下的麻煩卻讓別人收拾了幾百年。」

基爾看著河床，語氣裡毫不掩飾嘲弄。

羅馬諾被說得有些心虛。

「冥府也受到影響？」

「廢話。水脈又不會因為過了三界的邊界，就忽然變成另一套東西。」

基爾抬腳踩上河床裡一塊突起的舊石，確認它不會鬆動，才示意羅馬諾跟著過來。

羅馬諾望著那條早已乾涸的河道，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可是，當年冥府為什麼沒有參戰？」

這個問題似乎讓基爾覺得有些好笑。

「你以為冥府跟神山一樣，整天惦記著誰才是三界的主人？」

「我又沒這麼說！」

「那你想想，天空跟海洋打得再厲害，最後那些死掉的生靈會去哪裡？」

羅馬諾一怔。

「……冥府？」

「對啊。」

基爾答得理所當然。

冥府的權柄與天空、海洋不同。

生者需要土地、信仰與統治權，神祇也會為了各自的利益爭奪疆域。可對冥府而言，無論戰爭最後由誰取得勝利，死者終究得渡過冥河，接受審判。

那些在人間稱王稱霸的君主、握著權杖的神祇，以及為了故土拚死作戰的巨人族，只要生命走到盡頭，到最後都得遵守死者之國的規矩。

「所以冥府向來不怎麼愛管上面的事。你們打你們的，等打完了，該來的還是會來。何必急著替哪一邊賣命？」

羅馬諾聽得有些不舒服。

這種說法未免太過冷酷。明明是在談一場死傷無數的戰爭，基爾卻說得像冥府只需要等一切塵埃落定。

他望著腳下那片灰白色的土地，忽然想到另一件事。

「可是冥府不是什麼都沒有嗎？難道你們就不需要爭奪資源？」

基爾聞言，竟然笑了。

「誰跟你說冥府什麼都沒有？」

他用鞋尖撥開一塊鬆動的石片，露出底下顏色較深的岩層。那裡隱約夾雜著幾道金色紋路，只是被沉灰覆蓋，先前根本看不出來。

羅馬諾蹲下來看了一眼。

「……黃金？」

「不然呢？你以為這片土地真的很窮？」

冥府確實不像神山那樣擁有明亮華麗的宮殿，也沒有海洋中那些璀璨的珍珠、貝母與珊瑚，又或者是沉入海裡的無盡珍寶。一路走來，羅馬諾見到最多的便是灰土、黑石、枯根與乾涸的河床

可基爾卻告訴他，冥府的地底深處埋藏著難以估量的財富。

金、銀、寶石，以及無數尚未開採的礦脈。許多在人間珍貴得足以引發戰爭的東西，在冥土深處不過是隨著歲月沉積的礦藏。

「這裡的金銀多得很。真要挖，挖上幾千年也未必挖得完。只是那些東西埋在地下，我們家那個又不是整天閒著沒事幹，難道還要把它們全部挖出來，堆在王座旁邊給人看？」

羅馬諾一時說不出話。

他忽然想起昨天的冥府內廷。

那裡的確不缺精緻的器物，甚至連日常使用的東西都製作得十分講究。只是與神山刻意彰顯威儀的華麗不同，冥府似乎從來沒有將那些財富當成值得誇耀的事。

「所以你們根本不缺錢？」

「不缺啊。」

基爾回答得理直氣壯。

「可是錢有什麼用？對活著的人來說，黃金能換來糧食、土地，甚至讓人替自己打仗。可到了冥府，你就算把全身的金銀都帶來，也不能用它們跟冥王買回一條命。」

基爾望著羅馬諾，笑容裡多了幾分意味深長。

「冥府最不缺的就是財寶。偏偏我們最看重的東西，根本不是那些。」

他伸手指向腳下。

「是生命。」

羅馬諾怔住。

這個答案與他原本想像的完全不同。

「你們不是管理死人的嗎？」

「對啊，所以才知道生命有多珍貴。」

活著的人總以為還有明天。

可以再見一次家人，再說一句沒來得及說出口的話，或者等哪一天有了時間，再去完成那些被擱置的願望。

可冥府每天接收的亡魂，最常提起的偏偏就是這些事。

有人帶著滿身財寶，卻只想回去看看尚未長大的孩子；有人生前擁有整座城池，死後卻願意拿所有財富，交換一個能再見妻子的傍晚。

還有人什麼都沒有。

連渡河的錢幣都拿不出來，只記得家裡的麥子尚未收完，明天還有人等著他回去。

基爾從前在冥河上游待了數百年，這樣的亡魂看得太多了。有人跪下來求他，有人試圖拿出生前的財物賄賂，也有人不相信自己已經死了，執意要他把船重新划回對岸。

可那些請求，沒有一件是他能答應的。

「你知道他們到了冥府，最想要的是什麼嗎？」

羅馬諾沒有回答。

「再多活一天。」

基爾望著他，說得十分乾脆。

「可是冥府給不了。」

人死了就是死了。

冥府可以替亡魂安排去處，記下姓名，核對生前的功過，讓該安息的安息、該受罰的受罰，卻不能因為誰哭得比較慘，便破例送他回人間。

羅馬諾忽然覺得，那些埋藏在冥土深處的金銀財寶，一下子失去了原本應有的分量。

這片土地明明擁有取之不盡的財富，卻沒有任何一座金山，能夠換回亡魂失去的明天。

「所以冥府才不著急。」

基爾重新望向那條乾涸的古老河床。

「天空要爭統治權，海洋要爭疆域，人間的君王要爭土地與財寶，那都是活著的人才需要操心的事情。」

他笑了一下。

「可世上的生靈，總有一天都會走進我們治理的土地。」

這句話讓羅馬諾莫名感到一陣寒意。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基爾說這番話時，竟然有幾分像昨天見過的冥王。

那位冥王陛下也是如此。

明明總是笑著說話，態度客氣得讓人挑不出毛病，偶爾還會因為妻子的一句責罵，露出十分委屈的表情。可一旦談起冥府的事情，便會若無其事地說出一些令人背脊發涼的話。

彷彿生死、權柄，以及那些足以讓其他神明爭得頭破血流的東西，在他眼裡都只是再尋常不過的事。

羅馬諾原以為，那是伊凡身為冥王才有的想法。

沒想到基爾也是。

他重新打量起眼前這位冥后。

其實基爾生得十分漂亮。

白髮、紅眼，五官有著巨人族特有的鮮明輪廓。即使如今身形消瘦，眉宇間帶著病弱的氣息，依然掩不住那副好相貌。

只是他的言行實在與外貌相差太遠。

說話粗魯，脾氣又壞，笑起來毫無顧忌，動不動便要罵人。即使身體不如從前，也絲毫沒有收斂的意思，反而因為多年養尊處優，越發有恃無恐。

羅馬諾原本很難理解，這樣一個人究竟是怎麼成為冥后的。

現在倒有些明白了。

基爾身上有一種與冥府格格不入的氣質。

明明已經在死者的國度生活了那麼多年，卻依然像個隨時會惹出麻煩的傢伙。高興便大笑，不滿便發脾氣，遇上看不順眼的事情，甚至還想親自動手解決。

羅馬諾想起昨天見過的伊凡。

那位冥王陛下生來便屬於這片土地，從小熟悉亡魂、冥河與死亡的法則。即使帶著笑容，也總讓羅馬諾覺得，他看待許多事情的方式，與活著的神明截然不同。

與他相比，基爾簡直鮮活得不可思議。

即使如今身體病弱，仍然保留著昔日巨人族戰士的豪邁與驕傲。那份生命力並不因為他的力量有所衰退，便跟著消失。

羅馬諾忽然有些理解，為什麼那位冥王會如此喜歡自己的妻子。

伊凡從出生起便擁有整座死者之國，卻偏偏愛上了一個渾身都是生命力的巨人族戰士。

而且愛得要命。

更奇妙的是，基爾也並非完全沒有受到丈夫的影響。

他仍然是那個張口閉口「本大爺」、動不動便嫌丈夫煩人的傢伙，談起生死與冥府的秩序，卻有著與伊凡極其相似的想法。

那些關於亡魂、生命與死亡的道理，從他嘴裡說出來，竟然如此理所當然。

尤其是方才那句——

我們治理的土地。

羅馬諾又看了一眼基爾左手無名指上的紅寶石戒指。

這個人並不是單純嫁給了冥王，便得到了冥后的頭銜。他確實已經將冥府當成自己的家，也認同了這片土地的秩序。

直到這時，羅馬諾才終於從這位粗魯又愛笑的長輩身上，看見了幾分冥后的影子。

只不過，他實在沒想到，基爾竟然連丈夫那套令人毛骨悚然的想法都接受得如此徹底。

「……你們冥府的人，想事情都這麼可怕嗎？」

基爾回頭看他，一臉莫名其妙。

「哪裡可怕？」

「就是你剛才講的那些啊！什麼反正所有人最後都會死，總有一天都得來冥府！」

羅馬諾忍不住比劃起來，越說越覺得難以置信。

「你講這種話的時候，簡直跟你們家外子一模一樣。」

基爾愣了一下，隨即露出十分嫌棄的表情。

「誰跟那個陰沉沉的傢伙一模一樣啊？！」

「明明就很像！」

「少胡說八道！本大爺才沒有那麼陰暗！」

羅馬諾看著他氣呼呼的模樣，忽然又覺得兩人確實不太一樣。

至少伊凡絕對不會因為這種事情，氣得當場跟一個小朋友吵起來。

「而且本大爺剛才哪句講錯了？人活著會死，死了要來冥府，這不是常識嗎？難道你們神山的書連這種事情都不教？」

羅馬諾被說得啞口無言。

基爾見狀，還頗為得意地揚起下巴，彷彿自己剛才只是替一個不懂事的小朋友補上最基本的常識。

那副表情，倒又完全不像什麼冥后了。

羅馬諾實在不知道該拿他怎麼辦。

偏偏基爾很快又說起了另一件事。

「不過，冥府不參戰，也不是完全沒受到戰爭影響。」

他指向眼前那條死去的河道。

「戰爭一起，送進冥府的亡魂只會比平常更多。有人戰死，有人被洪水吞掉，還有人在逃亡途中餓死、病死。那些死者可不會因為神山正在打仗，就乖乖留在人間等戰爭結束。」

冥河仍得運送亡魂，外廷仍得核對亡籍，該接受審判的死者也不能無限期地滯留在邊界。

「要是連冥府都跑去打仗，誰來接那些死人？」

羅馬諾這才真正明白，冥府沒有參戰，並不是因為戰爭與它毫無關係。

恰恰相反。

無論上面的戰事打成什麼模樣，冥府都得承受隨之而來的結果。

「何況那時候，冥府也才剛換過主人。」

基爾說到這裡，語氣裡多了幾分嫌棄。

前代冥王被自己的兒子推翻以後，冥府的王權雖然完成了更替，卻不代表整座死者之國便能立刻按照新王的意思運作。

畢竟伊凡那時還很年輕，兩個姐妹也才剛接掌各自的權柄。

前代留下的舊臣、亡籍、邊界與內外廷秩序，都需要重新確認。更麻煩的是，冥河不能因為換了主人便停止運作，戰爭所帶來的大量亡魂也不會等他們把事情處理完，才陸續抵達。

「那三姊弟光是顧好自己家裡，就已經夠忙了。」

基爾回想起伊凡當年為了整頓冥府，幾乎整日奔走的模樣，忍不住搖頭。

伊凡承接王座，必須重新掌握冥河與整座冥土的權柄；冬妮婭接手內廷，整理那些積壓的亡魂記憶與殘響；娜塔莎則負責邊界，防止有人趁著王權更替逃離冥土。

三姊弟分頭處理，才讓冥府在新舊權柄交接之際維持運作。

「所以他們哪有興趣管天上在打什麼仗？那時候光是讓亡魂順利進來、讓亡籍不出亂子，就夠他們忙上好幾百年了。」

羅馬諾想到一件事。

「可是前任冥王呢？他也不願意參戰？」

「他就更沒興趣了。」

基爾嗤笑一聲。

「那位當年就是一副等著看天空跟海洋收拾殘局的態度。反正誰贏誰輸，最後總有人要死。對冥府來說，根本不必急著選邊站。」

羅馬諾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基爾倒也沒有替前任冥王說好話的意思。

那位統治者對妻兒做過什麼，神山上早已聽過不少傳聞，即使冥府能在他的統治下維持秩序，不代表那就是個值得敬重的人。

只是在對待三界戰爭的立場上，前後兩任冥王倒有難得一致的地方。

「所以你看，冥府不是沒有本事參戰，而是根本沒有參戰的必要。何況伊凡那時候還得替他父親收拾一大堆爛攤子，誰有空去管神山上的老頭子究竟想做什麼？」

羅馬諾忍不住皺眉。

「你不要每次都叫我爺爺老頭子。」

「本大爺又沒叫錯。」

基爾絲毫沒有反省的意思，只是重新看向腳下那條乾涸的河道，嘴角的笑容卻漸漸收了起來。

「不過，冥府不參戰，不代表那些傢伙就不會把麻煩弄到我們這裡來。」

羅馬諾也跟著低頭。

眼前這條死去的河，便是最好的證據。

「前任海神就是那種人。權柄到了手裡，總得做出一件足夠驚天動地的事，讓所有人都看見。他要替兄長贏，也要彰顯海洋的威勢。至於被海水吞掉的山林、沿途死了多少生靈，或是三界水脈往後得花多少年才能重新穩定，都不在他的考量裡。」

羅馬諾望著那條寬闊的死河，一時說不出話。

「以前三界那些坐在最高位置上的傢伙，大多都是這副德性。」

基爾嗤笑一聲。

「把整片天地當成證明自己權柄的東西，心血來潮便改山、改海、改河道。做得到，就覺得自己有資格做。底下死了多少人，等他們高興完再說。」

天空的主神為了完整的統治權開戰，海洋的主人為了替兄長搶得先機，把整片海的力量引上神山；至於冥府的上一位主人，想必也好不到哪裡去，否則也不會逼得親生子女弒父奪權。

可見那些古老主宰或許掌握不同的權柄，行事卻有著相似的隨心所欲。

「他只記得海洋屬於自己，卻忘了海裡的生靈不是生來替他彰顯威風的。所以這位前任海神後來會被自己的兒子推翻，本大爺一點也不意外。」

基爾從乾裂的岩壁上收回目光。這話說得相當不客氣，羅馬諾卻看著眼前的河床，找不到反駁的理由。

基爾已經順著水痕說起另一件事。

「歷任冥王繼位以後，都得親自巡視領地。冥河有哪些支流，哪一段能通行，哪裡的地脈已經斷了，全都要弄清楚。這地方不像神山，光坐在王座上發布命令，可不會讓河水照著你的意思改道。」

「所以你知道這裡以前有河？」

「本大爺以前就在冥河上游工作，當然知道一部分。剩下的，得看我家外子巡界時留下的記錄。」

基爾說得十分自然，羅馬諾卻忍不住轉頭看他。

「怎樣？」

「我一直都很想問，你一定要這樣叫他嗎？」

基爾一臉莫名其妙。

「不然要怎麼叫？」

羅馬諾張了張嘴，竟答不上來。稱他冥王、伊凡、丈夫，好像都沒有問題。可每次從基爾嘴裡聽見「我家外子」，偏偏有種說不出的奇怪與老派。尤其那個被他這樣稱呼的男人，昨天還以冥府之主的身分，笑著和自己談條件。

「……沒事，你繼續。」

「本大爺本來就是老派的人，你有意見啊？」

「沒有。」

基爾這才滿意，繼續說下去。

外廷保存著歷代留下的水圖，原可供新任冥王巡界時參照。偏偏伊凡繼位時，世界的水脈早已被戰爭改得面目全非。有些河不在原來的位置，有些地方圖上明明畫著水道，走過去卻只剩下一片爛泥；還有些支流連通往哪裡都變了。

冥王權杖雖能感知水流、邊界與冥土秩序的異常，卻不會憑空畫出一張新地圖。哪裡出了問題，伊凡能察覺；河道究竟成了什麼模樣，仍得親自走過一遍才知道。

「結果他花了快一百年。」

羅馬諾瞪大眼睛。

「一百年？」

「又不是只巡一條河。他那時候剛繼位，手上還有一大堆事。碰到難以確認的支流，得等水勢穩定，再去看第二次、第三次。有些地方連前代冥王都未必真正走過，他只能一處一處重新確認。」

伊凡有時外出巡界，回去便要重整水圖。將近百年下來，才把戰後的冥河與邊界重新摸清。

「所以那傢伙現在對冥府的河道熟得很。你若問他哪裡有水、哪裡沒水，他大概連底下埋著幾條舊支流都能告訴你。」

羅馬諾想到一件事。

「他巡界的時候，也常來找你？」

「對啊。」

基爾答完，見羅馬諾唇角動了一下，立刻皺起眉。

「你那是什麼表情？」

「沒什麼。」

「你最好不要亂想。那時候本大爺可是在認真工作。」

「我又沒說什麼！」

「你那張臉已經說了！」

羅馬諾終於笑了出來。當年某人究竟是為了巡界才去找基爾，還是為了找基爾才順便巡界，恐怕連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只是笑過以後，他重新看向那條死去的河。安東尼奧一路翻動、整理過的碎石，至此終於有了明確的方向。

那個人正沿著乾涸的裂縫與根系，試圖找回記憶中的道路。

「所以安東尼奧知道這條河以前存在。」

「當然知道。那傢伙以前在斯泰法尼山到處蓋東西，連水道都研究得清清楚楚。命運湖畔又是我們族裡很重要的地方，他怎麼可能不知道？」

「可是他不知道路已經斷了。」

「這就難說了。」

基爾彎腰看過一塊被挪動的斷石，接著說：「他或許知道地形變了，只是不知道變成什麼樣子。況且戰後他就被關在神山，哪有機會下來重新勘查？」

安東尼奧身為巨人族少主，又是個恨不得包辦神山所有建設的瘋子，從前可以在山上自由往來，規劃道路、建造神殿，甚至親自改動水道。戰爭以後，他只剩下一座禁園。那些原本熟悉的地方在漫長歲月裡逐漸改變，他卻再也沒有親眼確認的機會。

如今終於離開神山，連魂體都已經殘缺不全，能一路摸索到這裡，已經算是僥倖。

兩人沿著舊河床走了一段，羅馬諾想起先前看見的四季神廟。

「基爾，我還有一件事想問。」

「你今天到底準備問多少？」

「這個很重要。」

「好好好，你問。」

羅馬諾在腦中整理著自己讀過的歷史。

「既然你們以前也住在斯泰法尼山，還有自己的神廟、工坊和道路，為什麼後來會打仗？史書都說巨人族不服從主神的統治，想要奪取神山的權柄，可你剛才說，你們原本就住在那裡。」

基爾帶著他繞過一處坍塌的河岸。前方石層較為平整，幾道古老水痕自岩壁往下延伸，顯然經過長年沖刷。

他拍去一塊石頭上的沉灰。

「你知道神山的神祇和我們巨人族，最大的不同在哪裡嗎？」

「你們的力量來自世界巨樹？」

「差不多，但不只力量從哪裡來。」

神山上的人神族依靠神職與法則確立權柄。天空、海洋、智慧、季節，各有自己的秩序；神祇的身分與職責得到神山承認，便擁有相應的權能。主神象徵天空，居於眾神之上，裁決爭端、確立誓約，也維持三界的秩序。

這是羅馬諾從小熟悉的世界。

可他知道的巨人族，似乎不完全依靠這套法則生存。

基爾抬手指向頭頂那些深入黑暗的根系。

「我們一族自古便依附世界巨樹，生活在巨樹之下，才被其他族群稱作巨人族。巨樹滋養土地，水脈滋養根系，根系再供養族人。只要那些古老地脈還在，我們便能從中取得力量。」

巨人族同樣有自己的神職、權柄與規矩，只是那些權柄並非全由神山賦予。他們與世界巨樹的關係，遠比後來建立的神山秩序更加古老。

「所以我們能住在神山，卻不需要事事仰賴主神的恩賜。」

羅馬諾慢慢聽懂了。

「也就是說，你們有自己的力量來源。」

「沒錯。這就很麻煩了，對吧？」

斯泰法尼山上同時存在兩個族群。一方依靠神山法則與神職權柄，建立以天空主神為首的秩序；另一方依附世界巨樹，擁有自己的土地、信仰、力量與古老傳統。兩族住在同一座山上，卻不完全受同一套權力支配。

「可是你們以前不是相處得很好嗎？」

基爾想了想。

「也不能說很好，但至少還能一起生活。」

早年的斯泰法尼山不只有人神族的宮殿，巨人族的工坊分布在山腰與湖畔，祭壇沿著古老根系建立，道路與水渠連接兩族共同使用的區域。人神族擅長制定法則、管理神職與維持秩序，巨人族則在建築、鍛造、雕刻與地脈工程上有難以取代的技藝。

雙方會爭執，也會合作。人神族提出神殿的用途，再交由巨人族設計建造；有些祭典由兩族共同舉行，既遵循神山的儀式，也保留巨樹信仰的傳統。

「那時候山上很多事情，都得兩邊坐下來商量。當然，商量到最後吵起來也是常有的事。」

羅馬諾幾乎能想像那種場面。

「安東尼奧也參與過？」

「何止參與。那傢伙恨不得整座山都照他的圖紙重蓋。別人還在討論要不要修一條路，他已經把道路、排水和附近建築全畫好了。」

基爾嫌棄地翻了個白眼，還批評那傢伙對整座山的熱愛，就是非得在上面蓋滿符合自己美感的東西。

「這倒是很像他。」

「所以我才說，他以前真的很煩。」

那時的兩族還能如此共處。只是隨著神山的統治逐漸完整，原本需要共同協商的事，也開始變得不那麼容易。

基爾望向羅馬諾，似乎是在透過這張年輕的臉，回想某位德高望重的人。

「可惜那位像天一樣的主神，不想永遠和另一族商量。他要整座斯泰法尼山都只能仰望同一片天空，只承認一位主人。」

羅馬諾怔住。

「……爺爺？」

「不然還有誰？他是人神族的領袖，既然要建立由自己統治的神山，就不可能永遠容忍山上還有另一個不完全服從他的族群。」

主神統治三界，是羅馬諾出生起便知道的事，可他從未想過，這個位置原本也需要爭奪。

「所以，是爺爺先發起戰爭？」

「大概吧。總之你們人神族想要完整的神山統治權，我們也不願意交出土地與權柄，兩邊談不攏，最後便打起來了，至於一開始是誰先挑起爭端的，早就不可考了。」

羅馬諾望著腳下那條被海洋權杖改變的河床，忽然想起基爾方才對舊日主宰的評價。

天空的主人想要完整的神山，便以戰爭決定歸屬；海洋的主人為了替兄長先下一城，也為彰顯自己的權柄，便將海水調上斯泰法尼山。那個時代坐在最高處的人，似乎都習慣先伸手取走自己想要的東西，至於山林、水脈與其間的生靈要付出什麼代價，只是勝利以後再交給別人收拾的殘局。

羅馬諾站在乾涸的河床上，想起史書裡那些讀過無數次的記載——巨人族不服神山秩序，覬覦至高權柄，發動叛亂，最終由主神率領眾神平定。

「可是書上不是這樣寫的。」

「當然不是。難道你還指望老頭子打贏以後，在史書上寫自己為了獨占神山，先對原本住在那裡的巨人族動手？」

基爾說得毫不客氣，見羅馬諾臉色發僵，又笑了一聲。

「你也不用露出那種表情。這種事又不是只有神山才會發生。贏的人取得統治權，也取得記錄戰爭的權利。誰是叛逆，誰是為了秩序而戰，誰因為野心受到懲罰，最後都由留下來的那一方寫進史書。」

「那你們豈不是什麼都不能說？」

「倒也沒那麼委屈。」

基爾很有自知之明地勾了勾嘴角。

「我們一族本來就名聲不好。脾氣差、愛打架、不服管教，做起事又常常不顧後果。有些傢伙確實很有本事，惹起麻煩也真的能把整座山鬧得雞飛狗跳。」

他數起族人的毛病，竟比羅馬諾聽過的任何一份指控都詳盡。有人自恃力量強大，不肯好好談條件；有人對神山的規矩嗤之以鼻，嫌那些條文妨礙做事；還有人明明理虧，偏要鬧到動手才肯罷休。

「所以你若說我們是安分守己、無緣無故被欺負的可憐種族，也太抬舉了。」

羅馬諾想了想。

「你也是其中之一吧？」

「本大爺當然是，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麼會被流放到冥河上游？」

他承認得毫不猶豫，甚至還藏著一點不易察覺的得意，羅馬諾頓時無話可說。

「外頭要說我們不服管教、野心勃勃，整天想跟天空作對，也不算完全冤枉。」

「可是這樣就能把戰爭的原因全推到你們身上嗎？」

「不能啊。但誰叫我們輸了？」

基爾臉上沒有羅馬諾預想的憤怒，他望向前方的舊河床，像在談一件早已承認，卻從未因此變得甘願的事。

「戰爭又不是嘴上說說。我們既然決定打，就得承擔打輸的後果。何況那時候也不是全無勝算，兩邊都覺得自己能贏，只是最後贏的是老頭子，不是我們罷了。」

「所以你們就認了？」

「這可是神明的世界。沒有人會為了好玩，或只想讓別人看看自己有多強，就拿整個族群、神職與故土去打一場仗。真鬧到雙方都肯賭上一切，前面一定已經有了靠談判分不平的東西。」

「你是說利益？」

「土地、信仰、權柄，還有往後由誰決定神山的規矩，全都是利益。人神族要完整的統治權，我們不肯交出原本擁有的東西。兩邊都知道自己在爭什麼，也都認為那值得打一仗。」

羅馬諾想起前任海神將海水調上斯泰法尼山的事。

「可是海神不是為了彰顯權柄——」

「那是開戰以後。」

基爾直接截斷了他的疑問。

「戰爭已經開始，他才能趁機把事情做得那麼誇張。好大喜功是一回事，兩族為什麼願意開戰，又是另一回事。沒有前面那些怎麼談都分不平的東西，光憑他想炫耀海洋權杖，還不足以讓所有神明跟著賭上一切。」

基爾朝他抬了抬下巴。

「小朋友，亞瑟老師沒教過你嗎？神明最重視什麼？」

「法則與誓言。」

「對。既然開戰前兩族談過條件，最後同意以戰爭決定神山的歸屬，就得承認勝負。」

那場戰爭真正押上的，從來不只是哪一族更強。勝利者將取得整座斯泰法尼山的治理權，敗者則交出原有的地位，接受對方建立的新秩序。雙方既在開戰前承認了這項條件，誓言便會約束所有參戰的神祇。

人神族最後贏得了兩樣東西。

一是依照誓約接管整座神山的權利；另一樣，則是替這場戰爭留下名字的權利。

他們將爭奪完整統治權的戰爭寫成平定叛亂，把巨人族失去故土寫成野心者應得的懲罰。那套敘事當然偏向勝利者，甚至掩去了許多原本的爭端，可神山的治理權並非憑史書幾句話強行捏造。那是人神族在雙方承認的戰爭裡贏來的結果，主神也因此取得裁決戰敗者去處與刑罰的權力。

這與仁慈無關，也不表示巨人族就此心服口服；他們只是不能一面承認戰爭足以決定神山歸屬，一面又在落敗後否認誓約。

「所以我們敗了，就得認。要流放、限制權柄，還是把人留在神山服刑，都是勝利者取得的權利。」

羅馬諾仍皺著眉。

「可是你們真的甘心嗎？」

「不甘心啊，誰打輸了會甘心？」

「那你還說得這麼理所當然！」

「不然呢？本大爺不甘心，就能當作自己沒輸過？」

基爾攤開手，說得乾脆。

「願賭服輸，這點規矩我們還是懂的。」

羅馬諾終於明白，基爾可以指責勝利者改寫歷史，也能承認人神族確實贏得了治理神山的權利。戰爭為何發生、雙方在戰爭中做過什麼，以及敗者必須承擔什麼，本來就是三件不同的事。

他也因此想起昨夜在客房裡推演過的那些刑罰。路德、基爾與安東尼奧各自被放到最能牽制自己的位置上，從來都不是巧合。

「老頭子確實很會挑刑罰，他很懂我們。」

基爾顯然也想到了同一件事，嗤笑一聲。

談到這裡，羅馬諾沒有再追問下去。方才那座四季神廟的殘影仍留在腦海裡，他已經知道，園丁一職對曾經規劃整座神山的安東尼奧意味著什麼。

「可是他後來還是做了那些事。」

「嗯。」

「他明明知道爺爺會生氣，也知道自己會受到更重的懲罰，卻還是騙我吃金蘋果。他到底在想什麼？」

「這你得自己去問他。本大爺又不是他肚子裡的迴蟲。」

羅馬諾瞪了他一眼，基爾卻沒有笑。

「不過有件事，你得分清楚。他當年是戰敗者，受主神懲罰，那是他必須承擔的事。後來利用你報復主神，則是他自己做的選擇。別因為知道他以前受過什麼罪，就覺得自己也該替他承擔。」

這些話在上一段路上已經說過，羅馬諾也不是聽過便會忘記的孩子。

「我知道。」

他只回了這一句，繼續沿河床往前。

安東尼奧失去過什麼，不能洗清他對羅馬諾的欺騙；羅馬諾受到的傷害，也不能使那個人的過去變得不值一提。兩件事都在那裡，他不必選一件相信。

前方的河床逐漸向下，幾條粗大的根系穿過地層，露出大片被水流侵蝕過的石面。根與石之間積著顏色較深的沉灰，潮氣也愈發明顯。

基爾沿著其中一道裂縫走了一段，腳步停在一道狹長凹槽前。

「找到了，你看這裡。」

凹槽沿著岩層延伸，兩側還留著經過人工修整的石面。那些石頭雖已破損，仍看得出原本是為了引導水流而排列。

羅馬諾蹲下來仔細查看。

「以前的支流？」

「應該是。安東尼奧大概也沿著這個方向走了。」

凹槽附近有幾處被翻動過的碎石。一塊斷石被人挪開，露出底下較深的裂縫；另一處則清除了積灰，顯然有人想確認水道是否仍然相通。

安東尼奧不只經過這裡，還停下來檢查過殘存的水道。

「他真的在找命運湖畔。」

「看來是。」

基爾望著那些深入冥土的根系，心裡突然有了個猜想。

「而且我大概知道，他為什麼非往這裡走不可了。」

羅馬諾抬起頭。

「為什麼？」

「因為他想活下去。」

這一次，基爾沒有故意嚇他，也沒有拿安東尼奧的處境開玩笑。

「巨人族本就依靠世界巨樹滋養。地脈、水脈與根系對我們而言，不只是能夠利用的力量，也是維持生命的一部分。安東尼奧現在的魂體不完整，若只想拖著殘魂存在，找個地方躲起來，慢慢耗到最後一點力量散掉便是。」

羅馬諾的手指逐漸收緊。

「可是他沒有。」

「對。所以他在找能讓自己恢復的地方。」

命運湖畔底下的巨樹原根曾經滋養巨人族，也供養著他們的故土。安東尼奧身為少主，與那套根系的聯繫比尋常族人更深。即使魂魄受損，甚至已經無法完整辨認周圍，他仍可能循著血脈裡殘存的本能，尋找曾經滋養自己的地方。

「所以他才沿著舊水脈走，因為這裡以前能通往命運湖。」

「沒錯。只是他恐怕不知道，這條路早就變了。」

羅馬諾想起安東尼奧在人間那副永遠用不完精力的模樣。

那個人能在工地忙上一整日，晚上仍興致勃勃地研究圖紙；即使只是替圖紙上的歌劇院動一個很小的設計，也能想出許多辦法。

可以說，他從未看過安東尼奧真正無能為力的樣子。只是沒想到，那個似乎無所不能的男人，現在卻連自己的魂魄都無法維持完整，只能沿著早已乾涸的河道，尋找記憶中仍然有水的地方。

「他找得到嗎？」

基爾沿著石槽走了幾步，查看前方被根系堵住的地方。

「若是以前，應該找得到。現在有些根還活著，水脈卻早斷了。即使真讓他找到原本通往湖畔的地方，也不一定還有足夠的力量救他。」

羅馬諾低頭望著乾裂的石槽。他原以為安東尼奧是在逃離神山、逃離主神的懲罰，也逃離自己。如今看來，那個男人沒有餘力思考該往哪裡藏，只是憑本能尋找一處能讓自己活下去的地方。

「所以他不是在等我。」

話說出口，羅馬諾才發現聽來有多難堪。

基爾瞥了他一眼。

「他為什麼要等你？」

「你就不能說得好聽一點嗎？」

「我是在問你啊。你自己說不想再見到他，還叫他滾遠一點，現在人家真的走了，你又覺得他應該留在原地等你？」

羅馬諾的臉一下漲紅。

「我又不是那個意思！」

「那是什麼意思？」

「我……」

他確實不想再見到安東尼奧。至少在知道那個人快死以前，一直都是如此。他甚至希望安東尼奧永遠別再出現在自己面前，可當對方真的消失，甚至可能再也回不來，他又無法接受。

羅馬諾越想越氣，抬腳便踢向旁邊的碎石，可這次鞋尖還未碰到，衣領已被基爾往後一扯。

「又想亂碰東西？」

羅馬諾踉蹌了一步，氣沖沖地站穩。

「我知道啦！」

「你知道個鬼。」

基爾看著他那副樣子，到底還是笑出了聲。

「你們兩個真是麻煩。」

「誰跟他一樣啊！」

「是是是，你最不一樣。」

那語氣敷衍得毫無誠意，羅馬諾決定暫時不要理他。走出幾步，心裡的問題卻沒有因此消失。

「如果他真的找不到命運湖畔呢？」

基爾回頭看他。

「如果那些根救不了他，那他是不是就真的……」

後面的話哽在喉間，基爾已經明白。

「所以我們才要先找到他。安東尼奧還沒有完全消失，既然能沿著水道尋找方向，就表示他的魂魄裡仍有一部分在努力維持自己。」

他朝被翻動過的石塊抬了抬下巴。

「至少他還有力氣檢查這些東西。」

羅馬諾望向水道盡頭。那些痕跡不如前一處完整，卻仍沿著乾涸的支流往深處延伸。

那個笨蛋還在走。

「走吧。」

這回換羅馬諾先往前。

「不再問了？」

「暫時沒有。」

「真難得。」

「你很煩耶！」

基爾在身後笑了起來。

舊河床越往裡走，地勢越發複雜。原本寬闊的河道被數條根系分開，有些地方只剩狹窄的石脊可以通行。基爾重新走到前面，不時提醒羅馬諾避開看似完整、實際上早已鬆動的地層。

羅馬諾跟著他，又想起亞瑟老師教過的話。神明必須遵守自己立下的誓言，即使主神也不能任意否定已經成立的法則。

從前他只把這當成神山秩序的一部分，如今才看見誓言的另一面。它能使一場賭上族群與故土的戰爭有一個所有人都必須承認的結果，也會將敗者鎖在那個結果裡，再不甘心也不能反悔。

規則維持了戰後的秩序，卻不會因此減輕失去故土的痛苦。

羅馬諾抬頭望向前方的基爾。

基爾也是被誓言鎖住的人。他失去故土，被流放至冥河上游，數百年不能踏上冥土，也不能回去見自己的弟弟。如今卻穿著白衣，戴著冥后的紅寶石戒指，在這片曾經困住自己的土地上自在行走。

「基爾，你以前真的沒想過從冥府逃出去嗎？」

「想過啊。」

羅馬諾沒料到他答得這麼直接。

「那你為什麼沒有？」

「因為不能。我們答應過的事，當然要遵守。」

基爾指了指腳下。

「不踏冥土，不飲冥水，不吃這裡的東西。只要守住禁忌，就還留著離開的可能；若是自己先違背誓言，那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那是基爾當年獲罪後，亞瑟替他想好的規矩，也是他在冥河上游守了數百年的退路。

「可是你現在已經能走在這裡了。」

羅馬諾的視線落在他左手。紅寶石戒指在灰白冥土裡十分醒目。

基爾也低頭看了一眼。

「是啊。」

「因為伊凡？」

「不然呢？」

「所以你後來怎麼會跟他結婚？」

基爾的手指碰了碰戒面，嘴角隨即揚了起來。

那笑容讓羅馬諾頓時有種不好的預感。

「這個啊，說來話長。」

「你該不會又要講什麼很可怕的故事吧？」

「本大爺怎麼知道你覺得什麼可怕？不過，你要是真想知道我家外子以前做過什麼，那可有得說了。」

說到這裡，基爾突然心情很好地哼起歌來。

羅馬諾想起昨日在內殿見到的冥王。那個男人總是笑著說話，卻能讓整座冥府依照他的意志運轉；眼前這個人嘴巴壞得要命，又把誓言與規矩看得比誰都重。

方才聽基爾談起這片土地的時候，羅馬諾甚至覺得，他已經有些明白這對夫妻為什麼能相處得如此融洽。

可要是問起他們究竟怎麼走到一起的，羅馬諾還是想不明白。

尤其想到伊凡那副笑瞇瞇的模樣，以及基爾每次提起丈夫時，總是一臉嫌棄的表情。

「……我突然有點不想聽了。」

「晚了。你這一路上不是有這麼多為什麼想知道嗎？既然都問了，本大爺當然要好好告訴你。」

基爾沿著舊河床繼續往前，羅馬諾只能跟上。

前方那條早已乾涸的古老水道，仍沿著世界巨樹的根系伸向冥土深處。安東尼奧留下的痕跡也沒有中斷。

他們正逐步接近那個人，也接近基爾曾經守了數百年的冥河。

羅馬諾跟在基爾身後，越看越覺得這位冥后大人的心情好得有些不合時宜。

他們已經走進冥土深處。腳下的舊石道被盤根錯節的樹根擠得變了形，兩旁偶爾露出早已乾涸的水渠，渠壁上還留著不知多少年前的刻紋。灰白沉土覆在石縫間，有些地方踩上去尚且牢固，有些卻連完整的地面都沒有，只剩幾塊懸在裂谷邊緣的斷石。

基爾對這一帶很熟悉，遇到岔路也不必多想，看看岩壁上的舊水痕，便能判斷哪條路還能通行。

羅馬諾卻沒有這樣的閒情逸致。

他一路留意著安東尼奧可能留下的痕跡，偶爾還得提防那些藏在石縫裡的東西。偏偏走在前頭的人不僅不覺得麻煩，還有心情談論丈夫的壞話。

而且每次提起伊凡，偏偏又帶著一種令人難以理解的得意。昨天在外廷也是如此，明明才被冥王親自抓回去，基爾不僅敢當著外廷官員的面給丈夫甩臉色，嘴上還罵個不停，今天一早卻又在丈夫的目送下高高興興地出了門。

羅馬諾怎麼也想不明白，這兩個人究竟是怎麼過日子的。

「你們結婚很久了？」

基爾正要跨過一段被根系頂起的石階，聞言回頭看他，像是覺得這問題有些多餘。

「很久了，怎樣？」

「沒什麼，就是有點好奇。」

羅馬諾小心跨過裂縫，接著問：「你以前就認識你們家外子了？」

「當然。本大爺在冥河上游待了幾百年，他又是冥王，怎麼可能不認識？」

這回答聽起來很合理，羅馬諾想了想，又覺得不對。

冥府這麼大，冥王也不是什麼整天無所事事的人物。光是昨天在外廷看見的那些官員、名冊與等待裁決的亡魂，就足以讓他想像伊凡平日究竟有多少事情要處理。

更何況，基爾當年只是被流放到冥河上游的引渡者。

「所以他以前就常來找你？」

「對啊。那傢伙剛繼位的時候，為了重新巡視冥土，幾乎整天都在外面跑。有時候經過上游，就會來碼頭找本大爺。」

羅馬諾想起方才聽過的事。歷任冥王都有親自巡視冥土的職責，這裡的河流、地脈與亡魂通行的道路，並不會因為王權更替便自動恢復秩序。尤其兩族戰爭之後，許多原本相通的水道被截斷，河床改變方向，連一些古老邊界都已經無法按照舊時的記錄辨認。

伊凡繼位時，接手的便是這樣一座殘破的冥府。他花了將近一百年，才重新摸清那些河道與邊界。

想到這裡，羅馬諾笑了。

「所以他一開始是巡視的時候順便來看你，後來就變成專程去找你了？」

基爾回頭瞪他。

「你那是什麼表情？」

「我又沒說什麼！」

「你最好沒有。」

羅馬諾把笑意忍了回去，心裡卻已經有了答案。

他們走過一段坍塌的石壁。基爾伸手攔住羅馬諾，示意他改走旁邊的石脊。直到繞過那處裂縫，羅馬諾才發現底下有幾團黑影正沿著岩壁緩慢蠕動，偶爾露出一截像人類手指的東西。

他立刻加快腳步。

基爾倒是見怪不怪，等他跟上來，才繼續說起往事。

冥河上游的碼頭原本便屬於神山與冥府共治的範圍，引渡者必須在那裡接收亡魂、核對名冊，再將符合條件的死者送往下游。

基爾雖然不能踏上真正的冥土，卻可以在上游到外廷碼頭之間自由活動。

那幾百年間，他每天面對的不是亡魂，便是往返兩岸的渡船。偶爾有外廷的人送來新的命令，或者帶來一點神山的消息，已經算得上難得的變化。

伊凡便是在那樣的日子裡成了碼頭上的常客。起初，他確實是為了巡視而來。新任冥王需要親自確認河道，查看亡魂通行的情況，也得處理前代遺留下來的問題；基爾身為引渡者，熟悉上游的情況，兩人自然有機會說話。

後來，伊凡開始在巡視結束後留下。有時只是問問碼頭的情況，有時帶來外廷的新消息，偶爾還會告訴基爾，神山最近又發生了什麼事。

「剛開始，本大爺只覺得他是個奇怪的小鬼。明明一堆事情等著他處理，卻老喜歡跑來找我聊天。後來才發現，他根本沒事也會來。」

「那你沒有趕他走？」

「趕過啊。可是巡視冥土本來就是他的職責，本大爺總不能叫冥王不要來自己的領地吧？何況那傢伙臉皮厚得很，巡完該看的地方，照樣有辦法繞到碼頭來。」

羅馬諾想起昨天那個笑著和自己談條件的男人，覺得這確實很像伊凡會做的事。他甚至能想像當年的情況。

一個被流放到冥河上游的巨人族青年，遇上一個剛剛繼位、忙著整頓冥府的新任少年冥王，後者還三天兩頭跑來聊天，光是想像基爾當時的臉色，就已經很有趣了。

「可是他知道你想回神山吧？」

「知道啊。」

基爾答得理所當然。

伊凡知道他為什麼不肯踏上冥土，也知道他從不接受冥府的飲食。那些禁忌並不全是引渡者必須遵守的規矩，而是基爾替自己留下的退路。只要不真正成為冥府的眷屬，將來若有機會解除流放，他便還能回到神山，回去和路德維希團聚。

這個念頭支撐了他幾百年，伊凡即使知道了，也從沒有要求他放棄。

「那傢伙雖然煩，倒還不至於拿這種事情開玩笑。他知道本大爺不願意留下，也沒有逼我接受他的好意。反正我不肯吃，他就不帶那些東西來。」

羅馬諾聽得意外。這和他原本想像的冥王並不相同，尤其想到伊凡的父親，更覺得不可思議。

「可是……前任冥王不是那種人吧？」

基爾聞言，唇邊的笑意收了幾分。

「他父親可不只會強迫別人留下。」

前方有一處岩層被樹根擠裂，露出底下古老的石壁。基爾沿著較完整的邊緣走過去，等羅馬諾跟上，才提起那樁在冥府並不算祕密的往事。

那時，冥府與命運湖畔之間仍有相通的水道。世界巨樹的根系深入地下，古老河流沿著根脈延伸，冥王若順著那些水道巡視，甚至能抵達巨人族世代居住的命運湖畔。

前任冥王便是在一次巡視途中，遇見了後來的冥后。她原本是巨人族的未婚少女，有自己的家人，也有尚未走完的人生，那位冥王卻看中了她。他以一顆石榴誘騙她吃下，再利用冥府的規則，將她強行留在自己的領地，迎娶為妻。

「她根本不想嫁。」基爾說起那段往事，眉頭皺了起來。

「可是他們的混帳父親從來不覺得別人的意願有多重要。想要什麼就拿，拿到了便當成自己的東西。」

羅馬諾不由得想起金蘋果。安東尼奧當年同樣利用他的信任，讓他吃下那顆果實。那種被人擅自決定命運的憤怒，直到現在仍未消失，而前任冥后的遭遇，似乎遠比他更加悲慘。

婚後，那位冥王雖然十分善待自己的妻子，卻沒有將這份愛留給子女。他的暴虐不只針對臣民，也落在家人身上。妻子為了保護幾個孩子，多次違抗他的命令，最後因此遭到折磨，死在丈夫手裡。

羅馬諾聽得皺起眉頭。

「那伊凡呢？」

「他那時候還年輕，可也知道父親不會就此罷手。母親死了，下一個很可能就是他的姐妹。」

基爾伸手撥開擋在前方的枯根，讓羅馬諾先從石縫間通過。

「所以他先動手了。」

親手殺死父親，奪取王權。這件事無論放在哪一族，都足以成為後世反覆議論的罪行。

羅馬諾想到如今坐在冥王寶座上的伊凡，仍覺得難以置信。那個男人總是笑瞇瞇的，說話客氣，甚至還有心情陪著妻子胡鬧，年輕時卻做過這樣的事。

「你不覺得可怕嗎？」

「可怕啊。」

基爾並不否認。他出身巨人族的武人世家，從小便知道殺戮意味著什麼，更何況弒父奪權從來不是一件能夠輕易帶過的事。只是他也明白，有些時候，退讓並不能換來平安。

「換成是我，下一把刀要落到路德身上，我也不會等。」

羅馬諾看著他，想起了自己的弟弟。

菲力西亞諾明明不贊成他來冥府。

安東尼奧欺騙了他，傷害了他，甚至險些讓他失去一切。作為弟弟，菲力西亞諾有充分的理由不願意讓兄長再去接近那個男人，可當羅馬諾決定救人時，他還是去找了亞瑟，沒有因為不認同兄長的決定，便任由羅馬諾獨自面對危險。

「我弟弟也是。」

基爾側過頭。

羅馬諾低頭跨過一道裂縫，想起菲力西亞諾當時的模樣，心裡又有些難受。

「他明明可以不管我的。我被安東尼奧傷成那樣，最後卻還是堅持要救人。菲力西亞諾其實根本不需要替我淌這趟渾水，可他還是幫忙了。」

「那不是很好嗎？至少你們兄弟感情不錯。」

這話讓羅馬諾想起了路德維希。他不由得打量眼前的人。白色披風，石榴紅的眼睛，笑起來張揚得很，嘴巴又壞得要命。從昨天認識到現在，基爾幾乎沒有一刻不在挑釁別人，連主神都敢叫老頭子。

再想到路德維希那副端正嚴肅的模樣，羅馬諾怎麼也無法把兩個人聯想在一起。

「說起來，我以前其實不太相信路德是巨人族。」

基爾立刻來了興趣。

「哦？為什麼？」

「因為他跟你說的那些巨人族根本完全不同。他規矩很多，愛碎念，做事又認真得不得了。有時候明明沒有人要求，他也會自己把事情全部做完，根本就是道德完人。」

基爾聽完，竟然笑了。

他與弟弟分別時，路德維希還是個年幼的孩子。如今從羅馬諾嘴裡聽見這些事，才知道當年那個總跟在自己身後的小娃娃，已經長成了能夠獨當一面、而且非常守規矩的青年。

「那倒不錯。我們一族偶爾也是會出幾個乖寶寶的，至少他沒有像本大爺一樣，整天想著跟天較量。」

羅馬諾笑了出來。

「你不要老是叫他乖寶寶，他現在已經長大了。」

「怎樣？他小時候還不是我養大的。再說了，路德以前就很乖，讓他坐著看書，他真的能看上半天。」

這倒是讓羅馬諾想起了神山上的一些事情。

路德維希如今也是如此，只要手邊還有工作沒有完成，便能規規矩矩地坐上一整天。菲力西亞諾有時候看不下去，還得特地跑去找亞瑟，請老師幫忙勸他休息。

不過，羅馬諾暫時沒有把這件事說出來，因為他想到另一個更令人在意的問題。

「那你後來怎麼會答應嫁給伊凡？」

基爾回頭看他。

「你這小鬼，話題跳得還真快。」

「因為你還沒講完啊！」

「本大爺原本可沒打算嫁給他。」

基爾說得坦然，左手卻不自覺碰了碰無名指上的紅寶石戒指。那枚戒指似乎已經戴了很久，即使在冥土這樣晦暗的地方，寶石仍保留著深紅的光澤。

「是後來出了事。」

基爾說那件事發生時，他還是冥河上游的引渡者。

守著亞瑟當年替他整理的冥府禁忌，從未真正踏上冥土，也不接受冥府的飲食，幾百年來從不敢大意。

可冥河並不是每一段都適合亡魂通行，有些河水能夠承載死者，有些卻會侵蝕靈魂。尤其冥土深處那些被死氣浸透的河段，即使尋常神祇也不敢輕易靠近。基爾出事的那一次，正是在押送一名罪犯時，不慎落入最凶險的河段。

「等伊凡找到我的時候，其實已經快來不及了。」

羅馬諾想起自己曾經見過的冥河，臉色也變了。

「什麼意思？」

「魂魄被河水磨掉了大半。就算把人撈上來，剩下的那點魂也不夠維持下去。」

基爾說起這件事，並沒有刻意迴避其中的凶險。他當時已經失去意識，後來發生的一切，都是伊凡親口告訴他的。

冥王找到他、將人從河裡救上岸時，基爾的魂魄幾乎已經散盡，只剩下一點勉強維持形體的殘魂。那不是普通的傷勢，即使是冥王，也無法違反冥府的規則，憑空替一個即將消散的靈魂補回失去的部分。

「所以那傢伙把自己一半的靈魂給了我。」

羅馬諾猛地抬頭。

「什麼？！」

基爾看著他那副難以置信的模樣，倒像是找到了知音。

「對吧？本大爺當時也覺得他瘋了。」

靈魂不是能夠隨意分割的東西，即使是神明，也不可能毫無代價地將自己的一半交給別人。更何況伊凡是冥王，靈魂與冥府的權柄相連。這樣做究竟意味著什麼，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羅馬諾想到昨天那個笑著抱住基爾、還能興致勃勃地和自己打招呼的男人，突然覺得有些毛骨悚然。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為他不想讓我死。」

基爾答得理所當然，羅馬諾卻仍無法理解。

「可是你不是一直不肯留下來嗎？他這樣做，不就等於替你決定了？」

「你以為我不知道嗎？」

基爾看著他，像是早就料到他會問這個問題。

伊凡從前不曾強迫他接受婚事，也沒有利用冥王的權柄逼他違背禁忌。即使知道基爾始終想回神山見弟弟，也只是繼續來碼頭找他，偶爾帶些外界的消息。可那一次，他沒有再問，因為若還要等基爾親口答應，便真的來不及了。

「他知道我會生氣，也知道我可能不會原諒他，可那傢伙還是先把我救回來了⋯⋯因為他說，再不這麼做就來不及了。

羅馬諾望著基爾手上的戒指，想起了安東尼奧。那個男人同樣曾經擅自替他做過決定，甚至利用他的信任，騙他吃下金蘋果。他至今仍無法原諒，可當他知道安東尼奧可能真的會死，卻又什麼都顧不上了。

「⋯⋯我也是。」

基爾看向他。

羅馬諾攥緊手指，想起那個男人曾經做過的事情，胸口仍然有一股壓不下去的怒氣。

「我明明很恨他……利用我，傷害我，欺騙我，做了那麼多爛事，最後還敢說他愛我。可是知道他快死了，我也什麼都來不及想，腦子裡就只有一句，你不能死。」

他抬起頭，眼眶有些發紅，卻仍然倔強地把話說完。

「因為只有還活著，我才能當面問他，為什麼要做這種事。我還有那麼多事情沒跟他算帳，他憑什麼自己先死掉？」

基爾聽完笑了一聲。

「所以本大爺才說，你們兩個都是瘋子。」

「誰跟他一樣啊！」

「是是是，你是小瘋子。」

那敷衍的語氣讓羅馬諾氣得瞪了他一眼。

可基爾並沒有因此收回自己的判斷。他見過安東尼奧曾經是什麼模樣，也知道那傢伙後來做過多少混帳事。羅馬諾願意冒險來救人，不代表安東尼奧便能因此得到原諒。

這兩件事，基爾分得很清楚。正如伊凡救了他，不表示基爾便欠冥王一樁婚事；主神赦免他的戴罪之身成全這樁婚事，也不代表他便該感恩戴德地謝恩。

「那你後來為什麼還是答應了？」

基爾低頭看了看戒指。

他醒來以後，確實發過很大的脾氣。伊凡明知道他不願意成為冥府的人，卻還是將自己的一半靈魂交給了他。那份來自冥王的靈魂，讓他終於能夠踏上冥土，也使他與這座冥府產生了再也無法輕易斬斷的聯繫。

可伊凡沒有因此要求他立刻接受婚事，基爾仍然可以生氣，可以責罵他，甚至可以拒絕那份感情。那個男人只是把人救了回來，至於基爾願不願意留下，伊凡始終沒有替他回答。

「我原本以為，他跟他父親一樣，總有一天會忍不住拿權柄逼人就範。」

基爾看著戒指，想起那幾百年間，伊凡一次又一次出現在冥河上游的模樣。

那時的他確實很煩，有時明明沒有什麼重要的事，卻能坐在船上陪基爾說很久的話；知道基爾不肯吃冥府的東西，便從來不拿這件事試探他；知道他惦記弟弟，便替他留意神山的消息。即使屢次求婚遭拒，也不曾因此改變態度。

「可他等了那麼多年，始終沒有那麼做。直到我真的快死了，他才第一次不顧我的意願。」

基爾說起這件事時，語氣仍舊嫌棄，左手卻自然地碰了碰無名指上的紅寶石戒指，將稍微轉歪的戒面推回原位，又用拇指抹去上頭沾著的沉灰。

羅馬諾看著他的動作，覺得這位冥后大人說話粗魯，脾氣又壞，對自己的東西卻意外地愛惜，例如昨天那盞看起來就用了很久，卻被照顧得十分好的提燈，就連整理戒指這種小事，也做得十分仔細。

這一點倒是跟路德很像。

「所以後來我會答應嫁給他，才不是因為主神網開一面，赦免了我的戴罪之身，也不是因為欠了他一條命。」

基爾抬起頭，回答得理直氣壯。

「是因為我自己願意。」

羅馬諾看了看那枚重新戴正的戒指，忽然覺得，這個整天嫌棄丈夫的人，其實比嘴上表現出來的還要珍惜自己的婚姻。

那枚紅寶石戒指戴在基爾手上，並不像什麼束縛。

他如今可以在冥土自由行走，可以當著外廷官員的面責罵丈夫，也能在伊凡的目送下，高高興興地帶著羅馬諾出門。

那位冥王從來沒有打算改掉妻子的脾氣，甚至還喜歡得很。想到這裡，羅馬諾終於明白基爾說起那位丈夫時，那股令人難以理解的嫌棄與得意究竟從何而來。

不過，他很快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那他的姐妹呢？」

基爾挑眉。

「怎樣？」

「你不是說，他們一家人都很可怕嗎？她們沒有反對你們結婚？」

這個問題讓基爾立刻露出嫌棄的表情。

事實上，伊凡的兩個姐妹都很依戀這位兄弟。

他們有那樣一個暴虐的父親，又一起失去了母親，能夠依靠的始終只有彼此。後來伊凡弒父繼位，三姐弟的關係也沒有因此疏遠。

「而且你別看王座上只坐著伊凡，冥府其實是他們三姐弟一起管的。冬妮婭掌內廷，娜塔莎負責巡防與邊界，外廷和亡魂裁決才歸伊凡。真正要緊的事，晚上還得拿到飯桌上再談一遍。」

羅馬諾懷疑自己聽錯了。

「飯桌上？」

「對。外廷那些傢伙私底下還替這套規矩取了個名字，叫『飯桌統治』。」

「這是什麼亂七八糟的治理方式？」

「管用不就行了？」

基爾完全不覺得哪裡有問題。

羅馬諾想起昨天在外廷看到的那些官員與卷宗，再想到冥府真正的決定可能是在一家人的晚餐桌上談出來的，一時竟不知道該說這裡太隨便，還是該佩服它居然運作了這麼多年，畢竟神山上可不是這樣的。

基爾還接著說，他原以為當年伊凡若執意迎他進冥府，那兩位姐妹多少會鬧上一場。

結果完全沒有。

「總之，大姑是戀弟情結，小姑是戀兄情結。我原本還期待這兩位公主能做點像樣的阻擋，來讓那個傢伙死心。例如鬧到神山去，道德綁架你爺爺，把我調回神山受罰。澆花種樹什麼的我也會啊，沒道理就非得安東尼奧不可吧？」

羅馬諾聽得滿臉不可思議，偏偏依照基爾的邏輯，似乎也不是完全說不通。

「那你是怎麼獲得她們認可的？」

「因為伊凡跟她們說，沒了本大爺，他會死。」

羅馬諾張了張嘴。

「你聽聽看，是個正常人都說不出這種話吧？多麼離譜的冥府價值觀，偏偏那兩個人還接受了。」

想起當年那場鬧劇，基爾的眼神都死了。

沒錯。

那兩位姐妹聽完這個理由，竟然都覺得既然伊凡都說到這個地步，這樁婚事自然非成不可。

冬妮婭認為伊凡終於肯認真考慮自己的終身大事，當然值得慶祝；娜塔莎則覺得，既然哥哥如此喜歡這個人，無論如何都應該把婚事辦成。基爾原本準備好應付反對的那些話，最後一句也沒派上用場。

「所以我那時候才發現，她們根本就是另外兩個伊凡。」

羅馬諾終於笑出聲。

難怪基爾昨天會說，冥府根本就是家族企業。不只冥王有病，連他的姐妹也沒好到哪裡去。

「你嫁進這種家裡，真的沒問題嗎？」

「現在才問會不會太晚了？」

基爾晃了晃左手，紅寶石在冥土的磷光下閃了一下。

「戒指都戴這麼久了。」

羅馬諾看著他那副理直氣壯的模樣，只覺得好笑。這個人明明嘴上總嫌棄丈夫，說起婚事時卻又帶著幾分得意；而伊凡昨天見到妻子回來的模樣，也不像有什麼不滿。至少這樁婚事，比羅馬諾原本想像的要好得多。

兩人沿著舊河床繼續往前。地勢愈來愈窄，幾條古老水道在岩層間交錯。基爾熟悉這一帶的地形，遇到坍塌處便先查看石壁與腳下的裂縫，羅馬諾則仔細留意那些被安東尼奧動過的石塊，心裡卻又多了一個問題。

昨天在外廷時，伊凡曾經把基爾扛在肩上，還能興致勃勃地向自己表示歡迎。

那位冥王當時說，這是自己第二次正式招待夫人的朋友。

羅馬諾當時只顧著震驚，現在回想起來，才發現「第二次」這句話很值得琢磨。

基爾在冥河上游待了幾百年，能夠特地來冥府看望他的朋友本就不多。何況還要受到冥王親自招待，怎麼想都不會是普通的交情。

「昨天你家那位外子大人說，我是他第二次正式招待你的朋友，對吧？」

「對啊，你又想到什麼了？」

「那第一次，該不會是亞瑟老師吧？」

基爾腳步一頓。

羅馬諾原本還只有七八分把握，一見他回頭時那張突然臭下來的臉，立刻什麼都明白了。

「真的是老師？」

「本大爺最討厭你這種直覺敏銳的小鬼了。」

羅馬諾聽見這句話不禁笑了出來。

沒想到亞瑟老師真的來過冥府，而且還是以基爾朋友的身分，受到冥王親自招待。

不過笑過以後，另一個問題又冒了出來。

「可是，你跟老師到底是怎麼認識的？」

基爾挑起眉。

「怎樣？」

「因為你們根本不像會成為朋友的人啊！」

羅馬諾說得無比誠懇。

亞瑟是智慧之神，以博學聞名。無論什麼事情到了他手裡，都得先查清來龍去脈，弄懂相關法則，再決定該怎麼處理。

基爾卻完全不同。

這一路上，羅馬諾已經充分領教過這個人的脾氣。他愛笑、愛鬧，嘴巴壞得要命，說起年少時的事，十件裡大概有八件都跟打架有關，而且還很得意。

羅馬諾怎麼也想不出，亞瑟究竟會在什麼情況下，跟這種人成為朋友。

基爾聽完他的疑問，倒是笑了。

「你以為亞瑟小時候就是現在那副德性？」

「不然呢？」

「那傢伙小時候可煩人了。」

據說很久以前，斯泰法尼山的舊書庫旁有一座講學庭院。

白石迴廊沿著庭院延伸，兩側種滿玫瑰，中央則留著供學者與學生聚集的地方。每當天氣適宜，年長的神祇便會將講學移到庭院裡。

有人談論星辰如何運行，有人研究山川與河流的形成，也有人為了某段古老典籍的解釋爭論不休。

書卷堆在石桌上，學生坐在階前，常常從早晨一直討論到日暮。

亞瑟便誕生於那座庭院的一朵玫瑰之中。

沒有人知道那朵玫瑰為什麼會孕育出神明。

他出生時，既沒有預先寫好的神職，也沒有誰告訴他將來應當成為什麼樣的神。只是因為出生在講學庭院，從睜開眼睛開始，身邊便有無數書卷與談論知識的聲音。

最初，他還聽不懂那些學者在說什麼，只知道每當有人提出問題，其他人便會開始尋找答案。有時答案寫在書上，有時得經過長久討論，偶爾爭論一整天，最後仍然沒有人能說服對方。

年幼的亞瑟很喜歡聽那些爭論。

等他稍微長大，能夠辨認文字，便開始自己翻閱庭院裡的書卷。遇到不懂的地方，他會抱著書跑去找學者，指著那些文字追問意思。

學者們起初很樂意教他。那是個聰明又好學的孩子，記性極好，教過的東西很快便能記住。可他有個讓人頭疼的小毛病，每當有人回答了他的問題，總能從答案裡再找出新的疑問。

為什麼星辰要按照這樣的軌跡運行？

為什麼大地上的河流會改變方向？

為什麼古老的法則必須遵守？

若是典籍上記載的事情與眼前所見不同，又應該相信哪一邊？

有些問題連講學的神祇也回答不了，只能告訴亞瑟，書庫裡還有其他典籍，可以讓他自己去找，於是亞瑟開始出入書庫。

那座書庫收藏了神山許多古老的知識，足夠讓一個孩子花上許多年慢慢閱讀，一開始亞瑟也確實在裡頭待了很久，直到他發現，有些問題即使翻遍書庫，也找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後來，他在典籍裡讀到了巨人族，那是同樣居住在斯泰法尼山上的古老族群，擁有自己的文字、歷史、工藝與傳承。許多神山典籍未曾詳載的事物，巨人族或許早已研究了數百年。

亞瑟便想親自去看看。

「所以那傢伙就跑到我們族裡來了。」

基爾說到這裡，臉上露出一種回想起童年災難的表情。

「本大爺打獵時剛好碰見他，結果他跟了我一整天，問東問西，連我們族裡的馬為什麼比神山的馬高大都要問。」

羅馬諾笑得肩膀發抖。

「所以你怎麼辦？」

「帶他去書庫啊！不然本大爺哪有那麼多時間陪他研究那些東西？」

「巨人族的書庫可以讓老師隨便進去嗎？」

「當然不能。」

「那你還帶他進去？！」

「誰叫他那麼煩！」

基爾回答得理直氣壯。何況他自己也不是什麼熱愛讀書的人。

基爾出身的家族在巨人族中以驍勇善戰聞名，族裡的孩子自幼便要學習騎術、武藝與戰場上的各種本領，因此比起坐在書庫裡研究古文字，他更喜歡騎馬，跟著長輩練武，或是找其他年紀相近的族人較量。

偏偏他還有個年幼的弟弟。路德維希那時太小，不能總跟著哥哥去馬場，更不能隨便帶到練武的地方，亞瑟倒是很喜歡這個孩子。他會替路德念書，教他辨認文字，遇到不懂的問題也願意耐心解釋。有時基爾練完武回來，兩個人還坐在書庫裡，為了書上的某段記載討論得格外認真。

久而久之，只要基爾有事要出去，便會把弟弟帶去找亞瑟。

「你就這樣把弟弟交給老師照顧？」

羅馬諾簡直不敢相信。

「不然呢？亞瑟比本大爺還會照顧小孩子，路德也喜歡跟他待在一起。讓他們在書庫裡看書，總比跟著本大爺去馬場吃灰好吧？」

基爾說得有理，羅馬諾卻突然想到，自己以前的確經常看見亞瑟關心路德的生活。明明路德已經長大成人，亞瑟仍會提醒他休息、吃飯，甚至在他過度認真工作時直接出面管束，路德也從不覺得奇怪。

原來那根本不是因為亞瑟是智慧之神，而是從路德還是個小娃娃的時候，他便已經在照顧了。

「難怪路德那麼聽老師的話。」

基爾想了想，竟也覺得很有道理。

「哦！原來如此！」

羅馬諾瞪了他一眼。

「你現在才發現？！」

基爾倒是相當滿意。

「我就說，路德會長成一個乖寶寶，都是多虧了亞瑟，他果然很會教小孩子。」

羅馬諾這才發現，有這麼心大的哥哥，路德維希能長成今天這副一板一眼的模樣，亞瑟老師恐怕真的功不可沒。

不過，他很快又想到另一件事。

「可是老師不是很守規矩嗎？他怎麼會答應讓你偷偷帶他進書庫？」

基爾聞言，露出一個極其可疑的笑容。

「誰跟你說，他小時候很守規矩？」

羅馬諾愣住。

「你以為智慧之泉是誰帶他去的？」

羅馬諾張大嘴巴。

基爾看著他那副表情，笑得越發得意。

「本大爺當年可是帶他去過不少地方。那傢伙只要看見書上寫著什麼禁止進入、不可觸碰，第一個反應就是想知道為什麼。」

「老師？」

羅馬諾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後世關於智慧之神最著名的傳說，便是他曾飲下智慧之泉的泉水，從此獲得無人能及的智慧。只是傳說從未記載那座泉水究竟位於何處，也沒有人會特地跑到亞瑟面前，追問他當年究竟是怎麼找到那裡的。

畢竟亞瑟老師向來性情穩重，待人溫和，做事又講究規矩。羅馬諾從小便十分敬重他，他總以為那段傳說背後，必定有什麼值得後世傳頌的經歷，誰知道，竟然是基爾帶著他偷偷闖進禁地，然後亞瑟真的把泉水喝了。

羅馬諾看看眼前這位笑得滿臉得意的冥后大人，實在很難把他和自己熟悉的亞瑟老師聯想在一起。

更難想像的是，當年居然是這兩個人結伴到處闖禍。

「……你們以前到底都在幹什麼？」

「年輕人嘛，總要有點冒險精神。」

基爾毫無反省之意。

羅馬諾已經不知道該先震驚哪一件事。可他望著基爾那張得意的笑臉，又有些明白了。

這兩個人的確很不一樣。一個喜歡騎馬練武，一個整天抱著書追問世間的道理；一個嫌讀書麻煩，一個恨不得把所有書庫都翻過一遍，偏偏相處得很好。

亞瑟願意替基爾照顧年幼的弟弟，基爾也願意帶著亞瑟去那些旁人不肯讓他進入的地方。

即使後來兩族開戰，各自站上不同陣營，他們也沒有因此否認過這段交情。

因為他們當年早就說好了，既然各自有必須守護的族人，便不能因為私交而替對方放水。

戰場上各憑本事。

誰都不能要求對方背叛自己的立場。

即使後來巨人族戰敗，基爾被流放到冥河上游，亞瑟仍替他備妥行囊，並仔細整理那些不能觸犯的冥府禁忌。

那是他在當時所能替朋友做的事。

而如今，亞瑟又一次替他安排了一件荒唐至極的差事。

至於這些舊事，基爾顯然沒打算全講給眼前的小朋友聽。

「所以老師這次找你幫忙，你根本沒有猶豫吧？」

基爾回頭看他。

「你明明知道偷偷帶我進冥府很麻煩，你們家外子也可能會生氣，可你還是答應了。」

基爾想了想，笑了起來。

「那當然，本大爺已經快一千多年沒跟亞瑟一起幹這種離譜的壞事了。」

他說得高興極了。

「我喜歡。」

羅馬諾望著他，半天說不出話。他原本以為基爾願意幫忙，是因為亞瑟請託，也是因為伊凡答應讓他們進入冥府，結果這個人根本就是玩心大起。

「你根本是出來玩的吧？」

「喂，本大爺可是有在認真幫你找人！」

「你剛才明明就說你很喜歡！」

「喜歡跟認真有衝突嗎？」

羅馬諾被堵得無話可說。

基爾卻已經興致勃勃地往前走了。

「走吧，小朋友。難得有機會跟老朋友再幹一次壞事，總不能連人都找不到。」

羅馬諾看著他的背影，終於笑了出來。這下他總算知道，亞瑟老師為什麼會找基爾幫忙了。

這個人根本不需要說服。

只要告訴他有件事情很荒唐、很麻煩，而且最好不要讓神山知道，因為神山上的老頭子知道了以後一定會勃然大怒的差事，基爾伯特大概就已經開始覺得有趣，甚至躍躍欲試了。

「不過，原本根本不用這麼麻煩。」

基爾冷不防又補上一句。

羅馬諾立刻抬頭。

「什麼意思？」

「我們家外子本來想直接把安東尼奧抓來給你。」

羅馬諾腳下一滑，差點跌進旁邊的沉灰。

基爾伸手抓住他的衣領，把人拉回石脊上，順便嫌棄地看了一眼。

「走路看路，你這小鬼到底要本大爺提醒幾次？」

「你先把剛才那句話說清楚！」

「有什麼好說的？伊凡覺得既然人已經在冥府，直接抓來讓你們當面談，不就省事多了？」

羅馬諾整張臉都扭曲了。

「那為什麼不這樣做？！」

基爾一臉無辜。

「因為你不要啊。」

羅馬諾張了張嘴，想起自己昨天在內廷是怎麼說的。

他要親自找到安東尼奧，親自把那個男人帶回去，不准別人替他做決定。基爾把這些話記得一清二楚。

「你自己要找，我們總不能不給你這個機會吧？」

羅馬諾咬緊牙關。

「你是故意現在才告訴我的吧？」

「哪有，我們認為小朋友有骨氣是好事。」

基爾笑得格外欠揍。

羅馬諾氣得不想理他，偏偏基爾還有心情補上一句，說既然都出來了，乾脆陪他散散步也不錯。

羅馬諾看著那張笑得開心的臉，腦中冒出一個再貼切不過的形容。

「你現在很像被放出來散步的貓。」

基爾腳步一頓。

他居然真的考慮了一下。

「是嗎？」

羅馬諾點頭。

基爾想了想，最後居然也點頭。

「倒也差不多。你看他昨天那個樣子，我能獨自散步的機會多嗎？」

羅馬諾再次無話可說。

原來這人連裝都懶得裝了。

兩人沿著石脊繼續往前，前方根系愈來愈密集，幾條原本相連的古老水道也在這裡分岔。

基爾走到岔口，俯身查看岩壁上的舊水痕，又伸手試了試一旁鬆動的石塊，確認哪一條路還能通行。

羅馬諾跟在後面，卻仍然惦記著先前的問題。

「可是這樣的話，老師不就是特地來看你的嗎？」

基爾原本還想罵他，聽見這句，倒沒有反駁。

那個曾經在巨人族書庫裡替基爾照顧弟弟的少年，如今已成了神山最受敬重的智慧之神。兩族開戰時，他們各自站在不同陣營；戰後，基爾被流放冥河上游，亞瑟則留在神山，繼續履行自己的職責。可即使隔了那麼多年，亞瑟仍記得這個朋友，甚至真的來到了冥府。

「你們感情真的很好耶。」

基爾看了他一眼。

「廢話。」

他重新轉過身，嘴角卻翹了起來。

「那可是本大爺最好的朋友。」

羅馬諾望著他的背影，想起亞瑟老師其實還交代過自己，來到冥府以後，無論遇上什麼，都要跟緊你見到的那個人，別擅自離開他的身邊。

亞瑟當時沒有多作解釋，羅馬諾只以為，老師是因為那個人熟悉冥府才會如此安排，如今才明白，那份信任早在很久以前便已存在。

久到亞瑟還是個抱著書卷、整天追著人問為什麼的孩子，基爾也還是個騎著馬到處亂跑、卻得記得回家照顧弟弟的少年。

他們曾將彼此最重要的事交給對方，後來即使隔著戰爭、流放與漫長歲月，也沒有改變。

羅馬諾原本還想再問些什麼，基爾卻停下腳步。

前方的石道已經到了盡頭。

一條早已乾涸的古老水渠橫在兩人面前，渠壁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紋路，許多地方都已被沉灰覆蓋。幾塊巨大的斷石堵住了水渠，其中一塊卻被人費力地挪開，露出下方原本隱藏的石階。

基爾撥開垂在渠口的枯根，讓羅馬諾靠近看清石階邊緣。冥土間微弱的磷光映著渠壁，勉強照出了下方的輪廓。

羅馬諾看見石階邊緣留著幾道新鮮的刮痕。

他立刻蹲下來。

那幾道痕跡並不整齊，卻出自同一個人之手。對方曾試著撬動堵住水渠的石塊，發現無法完全移開，便改從旁邊清出一條能夠通行的窄路。

羅馬諾伸手摸過那些痕跡。

這一次，他甚至不需要基爾提醒。

「是安東尼奧。」

基爾站在他身後，看著那條被清出來的路，下方的黑暗裡還藏著另一段古老水道。

那個男人果然還在尋找水。

即使到了冥府，即使連魂魄都已殘缺，他仍然沒有放棄。

從前羅馬諾只覺得他對建築物實在太過執著，現在卻只希望，那份執著能讓他再多撐一段時間。

基爾看著那條被清出來的路，終於收起了先前談笑的神情。

「看來我們找對方向了。」

羅馬諾點頭，手仍按在那塊被安東尼奧挪動過的石頭上。

那個男人一定來過這裡。也許就在不久以前，他曾經在這裡停下，研究過水渠的走向，甚至還想著該怎麼把這些已經損壞的東西重新修好。

羅馬諾咬了咬牙。

「那個混帳。」

基爾低頭看他。

「怎麼，又想罵人了？」

「誰叫他到這種地方還不肯安分！」

羅馬諾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沉灰，想起那個連自己的性命都顧不好的男人，聲音也高了幾分。

「等我找到他，一定要好好問清楚。他到底以為自己在做什麼？連自己的命都顧不好，還有心情管這些破石頭！」

基爾聽完笑了一聲。

「那你可得快點。本大爺看那個爛人，恐怕還有不少事情等著你罵。」

他先踏上石階，踩穩最上頭那塊鬆動的石板，才回頭示意羅馬諾跟上。

羅馬諾狠狠瞪了他一眼，卻沒有反駁，他跟著基爾，踏上通往水渠深處的石階。

身後的冥土慢慢沒入黑暗，前方仍留著一道道被人整理過的痕跡。

那是安東尼奧走過的地方，也是他接下來要走的路。

石階的盡頭，是一座早已乾涸的地下蓄水池。

羅馬諾原以為，這裡不過是另一段受到根系侵蝕的舊河床。真正走進去才發現，四周殘存著相當完整的引水工程。幾條石渠從不同方向延伸而來，最後匯入中央的池底，渠壁上還留著用來調節水位的凹槽。

如今，那些地方都沒有水了。

池底堆滿沉灰與碎石，幾座巨大的石柱傾倒在旁，露出被根系穿透的地基。世界巨樹的殘根從岩層深處伸出，將原本平整的石道擠得高低起伏，有些地方甚至整段斷開，只剩幾塊懸在裂縫邊緣的石板。

可就在這片早已荒廢的地方，羅馬諾看見了新的痕跡。

靠近池壁的一段石渠被清理過，碎石整齊堆在兩旁，原本坍塌的渠壁則被人用幾塊斷柱勉強撐住。更遠一些的地方，鬆動的石板也被重新排好，使原本難以落腳的地方多出一小段可以通行的路。

羅馬諾沿著那些痕跡往前走，越看越覺得熟悉。

這不是單純為了方便行走而做的整理。對方甚至順手修正了幾處原本便不合理的結構，明明只要繞過去便能通行，偏偏連一塊礙事的石頭都看不順眼。

基爾走到池邊，彎腰檢查那些被重新排列過的斷石，終於露出嫌棄的表情。

「我以前就覺得，那傢伙有病。」

羅馬諾回頭看他。

基爾看著這些斷石接著吐槽，那位少主當年最喜歡做的事，就是把斯泰法尼山上所有能興建的東西都規劃一遍。神殿、祭臺、柱廊、道路、庭園、水渠，連一些根本還沒決定用途的地方，他都能先畫出完整的設計圖，神山上著名的十二大建設，幾乎是他一個人構思出來的，本事之高，連主神大人都要客客氣氣的請他上山來蓋房子。

偏偏這位巨人族少主從來不覺得自己做得太多，其他人還在討論某座神殿應當建在哪裡，他已經開始研究附近的水道該如何改造；等神殿真的動工，又會嫌周圍的道路不夠合理，乾脆連附近的街區一起重新規劃。

「族裡的長輩們問他什麼時候打算成家，他還嫌別人妨礙他工作。」

羅馬諾想起在人間時，安東尼奧每次拿出圖紙的模樣，不禁皺起眉頭。

「他真的這樣說？」

「不然呢？那傢伙以前可是少主，親事哪有那麼容易隨便決定。旁人替他操心了半天，他倒好，覺得自己還有一堆建設沒做完，根本不必急著結婚。」

安東尼奧身分高貴，外貌出眾，又是巨人族裡最有才能的技藝之神，若真有心挑選伴侶，自然不缺合適的人選。可他就是沒有興致，整日不是研究新的工藝，便是琢磨尚未完成的工程，彷彿比起成家，他更想讓整座神山都留下自己的作品。

「本大爺以前還以為，他這輩子除了石頭、雕刻刀跟鐵鎚，就不會對其他東西有興趣了。」

羅馬諾低聲嘀咕：「……這根本就是神經病吧？」

「對啊。」

基爾承認得乾脆，瞥了一眼那些整理得相當像樣的斷石，嘴角又浮起幸災樂禍的笑意。

「誰知道最後居然還會對剛成年的小朋友下手，以前那些成天逼他結婚的老爺子們肯定要吐血了，照我看，這差不多都算煉銅癖了。」

羅馬諾猛地轉頭，正想質問他是什麼意思時，回答他的，卻是另一個人的聲音。

「我認為這個評價有失公允。」

羅馬諾的呼吸驟然一滯。

那道聲音從蓄水池另一側的殘牆後傳來，隔著一片灰白死氣，聽來比記憶中低沉了些，可他不可能認錯。

蓄水池另一側，有人靠坐在半截倒塌的石柱旁。那裡的地面經過簡單清理，幾塊斷石被挪到牆根，旁邊還有一小段被鑿開的舊水槽。世界巨樹的根鬚從石縫裡延伸出來，沿著殘牆爬過他的肩側，留下一點尚未完全消散的根氣。

安東尼奧就坐在那裡。

他沒有起身，長腿隨意屈起，背靠殘牆，一隻手擱在膝上，另一隻手還拿著一塊從渠壁剝落的石片。

頭髮比在人間時長了許多，深棕色髮絲垂落肩背，映著冥土殘存的幽光，隱約帶出一點金色。額前與耳際的輪廓也比羅馬諾熟悉的模樣更加鮮明，那雙綠眼睛則徹底失去了在人間時慣有的溫和。

他記憶中的安東尼奧總是習慣微笑，也懂得如何親近別人，知道什麼時候該說些好聽的場面話。

可現在，他沒有刻意收起身上那份屬於巨人族少主的鋒芒。

漂亮，傲慢，危險。

即使坐在這片殘破的冥土裡，仍有種令人無法忽視的氣勢。

羅馬諾怔怔望著他。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意識到，自己從前認識的那個男人，究竟隱藏了多少東西。

安東尼奧也在看他。那雙綠眼睛從羅馬諾的臉移到肩背，再沿著衣袖與鞋尖看過一遍，像在確認他是否受傷。

羅馬諾沒有退開，只站在原地，任由對方打量。

安東尼奧看了一會兒，才重新將視線轉向基爾。

「我延遲成家，主要確實是因為當時還有許多建設尚未完成，因此我認為有必要澄清你的錯誤想法。」

基爾當場笑了一聲，向羅馬諾露出一副「你看我就說吧」的表情。

「你看，不打自招。」

「我沒有，我否認的是後面那句。」

「哪句？煉銅癖？」

安東尼奧終於閉上嘴。

羅馬諾原本還陷在重逢的震驚裡，聽見這兩個人若無其事地爭論起這種問題，胸口那股難受立刻又燒成怒氣。

他一路追下來，擔心過安東尼奧已經消失，也害怕過自己最後只能找到一縷無法辨認的殘魂。結果這個混帳居然坐在這裡，還有心情替自己的名聲辯解。

偏偏基爾仍嫌不夠。

「所以本大爺最受不了你這種人，明明一把年紀了，現身後第一件事居然還是在乎自己在小朋友心裡的形象。」

安東尼奧看了羅馬諾一眼。

「這很重要。」

「是啊，畢竟你前科累累。」

安東尼奧懶得再理他，將手裡的石片擱下，重新看向羅馬諾，唇邊終於浮起一點熟悉的笑意。

「再說了，不是你自己說，暫時不想見我的嗎？所以我才躲著你。」

基爾看小朋友都快氣哭了，直接翻了個白眼。

「你就繼續騙小孩子吧。」

他朝來時的石道抬了抬下巴。那些被挪開的碎石、重新整理的渠壁，以及幾乎明擺著留給後來者辨認的道路，全都不是一個真正想藏起來的人會留下的東西。憑安東尼奧的本事，若真不想被找到，收起行蹤並不困難，結果一路上卻連幾處危險的落腳點都替人整理好了。

「你這躲法可真委屈，委屈到生怕小朋友走錯路，還特地把石頭擺得整整齊齊。」

安東尼奧嘴角的笑意終於有些掛不住。

羅馬諾望著他，心裡卻更加難受。

一路走來看見的這些痕跡不是意外，分明是安東尼奧知道有人在找他，甚至可能早已察覺羅馬諾進入冥土。可等人真的找到了，他卻又擺出這副態度。

「……你這樣真的很難看。」

安東尼奧看向他。

羅馬諾站在幾步之外，眼睛已經發紅，卻仍努力把話說清楚。

「你明明知道我會追下來，還要裝成一副自己很委屈的樣子，你到底想怎樣？」

安東尼奧眼底那點試探複雜起來，可他仍不肯輕易服軟。

「我只是記得某人親口說過，暫時不想再見我。」

羅馬諾攥緊手指。

「對，我是說過。可你不是也一樣嗎？那天我明明說了不想見你，你還不是硬要跟著我，硬要送我回去！最後才會撞上菲力和路德，把事情鬧成現在這樣！」

安東尼奧的神情終於變了。

羅馬諾往前走了一步，死死盯著他。

「既然你那時候可以不聽我的，現在憑什麼覺得我就該乖乖聽你的？」

基爾在旁邊挑起眉。這孩子吵架倒是很會抓重點。

安東尼奧看著那張氣得發紅的臉，終於收起笑意。

「你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嗎？」

「冥府啊！我都已經站在這裡了，你現在才問，不覺得很蠢嗎？」

「確實有點蠢。」基爾相當贊同。

安東尼奧偏頭看他，忍耐已經快到極限。

「基爾，你就不能少說兩句？」

「不能，尤其是你講鬼話的時候。」

基爾與安東尼奧相識多年，早就見識過這位少主是什麼德性。那傢伙做事擅長規劃，喜歡將所有可能發生的情況都掌握在自己手裡，就連感情也能拿來當作計畫的一部分。最可惡的是，他明明已經動了真心，卻還是不肯乾乾淨淨地承認。

「你這種人談戀愛最糟糕的地方，不是你不愛。」

基爾毫不客氣地替羅馬諾拆穿他的毛病。

「是你明明愛得要命，還是改不掉那套少主的壞習慣。想要人家，就好好去追。偏偏你非得一邊騙、一邊拐，把人家傷得那麼慘，最後再站出來說自己有多愛。」

羅馬諾原本還在生氣，聽見這番話，竟然無法反駁，因為每一句都說中了。

「這不叫會談戀愛，這叫有病。」

安東尼奧難得沒有頂嘴。

他坐在殘牆旁，綠眼睛裡那點勉強撐著的從容漸漸退去，終於露出無法掩飾的疲憊。

「……我沒打算讓他追到這麼深。」

羅馬諾胸口一緊。

「我原本以為，你走到一半就會怕了。」

「你少看不起人！」

「我不是看不起你。」安東尼奧皺起眉，看著羅馬諾衣袖與鞋尖沾滿的沉灰，終於不再試著微笑。

「我是知道這裡有多危險，才不希望你走到這種地方。」

羅馬諾聽完，反而更加生氣。

「那你就更不該死在這裡！」

他一路追下來，原本準備了無數句要罵這個男人的話。可現在真正見到人了，卻發現對方竟然還有心情跟他講這些道理。

「你利用我、騙我、傷我，做了那麼多爛事，現在倒有臉躲在這裡裝死！你以為自己不說，我就會乖乖回去嗎？」

安東尼奧沒有回答。

羅馬諾的眼眶越來越紅，可他不想哭，尤其不想在安東尼奧面前哭。他一路追到這裡，不是為了讓這個男人看自己有多傷心。

「我不是來看你臉色的，也不是來聽你講那些鬼話。我來這裡，就是因為你還沒死！」

他咬著牙，把一路壓在心裡的話全砸了出去。

「你知不知道，為了讓我站到這裡，已經有多少人被牽連進來？菲力西亞諾替我想辦法，路德因為你的事擔下責任，亞瑟老師送我進冥府，連基爾都陪我走到了這裡。」

基爾聽見自己的名字，眉梢略微抬了一下。

羅馬諾沒有看他，仍死死盯著安東尼奧。

「這一路都是別人付出代價，才讓我順利走到這裡，讓我有機會找到你，現在你卻坐在這裡，跟我說什麼不希望我追下來？」

安東尼奧臉上僅剩的笑意消失了。

「羅馬諾——」

「我已經連累了那麼多人，如果最後還是不能把你帶回去，你要我怎麼一個人回去見他們？」

安東尼奧的眉心越皺越緊。

羅馬諾當然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

他越過神山的禁令，靠著亞瑟的安排悄悄潛入冥府，又跟著基爾一路走到冥土深處。這裡不會因為他是主神的孫子，便把所有危險替他避開；也不會因為他有不得已的苦衷，便允許一個生魂無限期留在死者的國度裡。

可他已經站在這裡了。

「如果連你都救不回來，那我當神還有什麼意義？你要是繼續躲，我就繼續找。你要是繼續往裡走，我就繼續追。你要是真的想死在這裡——」

羅馬諾的聲音發緊，卻沒有躲開安東尼奧的目光。

「那我就跟你一起死在這裡！」

安東尼奧的臉色瞬間變了。

基爾也抬起眼，重新看了羅馬諾一遍。

這小鬼清楚自己在說什麼。

他知道冥府不是活人能久留的地方，也知道留下會有什麼後果。可他覺得那麼多人替他冒了險，若最後把安東尼奧丟在這裡，獨自回去，便沒有臉再見那些替他開路的人。

蠢得要命。

倒也確實仗義。

安東尼奧望著眼前的人，原本殘留的試探終於徹底消失。他清楚羅馬諾沒有把死亡當成一句嚇人的狠話。這孩子衡量過一路牽連的人與自己還能退回哪裡，仍把性命押了上來。也正因如此，他再也無法裝作若無其事。

「你知不知道自己現在站在什麼地方？」

羅馬諾被這個問題惹得額角直跳。

「你剛才已經問過了！」

「既然知道，還敢說這種話？你是不是平常就不太把自己的命當一回事？」

「你還有臉說我？先半死不活的跑進這種地方的人是誰啊！」

安東尼奧緊緊皺起眉頭。

「我和你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我比你更清楚這裡有多危險。」

「那你就更不該跑進來！」

這一次，安東尼奧終於被堵得說不出話。

基爾原本還有些看熱鬧的心情，到這裡卻察覺了不對。不是這兩個人的爭吵，而是整件事情。

首先，那男人竟然那麼容易便答應羅馬諾的要求，甚至願意給他三天時間。

整個冥府外廷明明因為那具異常魂體而忙得不可開交，可真正會妨礙他們尋人的阻力卻都被移開了。巡防線上的人沒有阻止他們，連一向盡責的娜塔莎都沒有出面，基爾也被丈夫高高興興地送出了內廷。

一想到今天早上，那個臭男人還格外體貼地說，既然親愛的想出去散步，就讓他好好玩一趟。基爾原本還有些得意，畢竟難得能與亞瑟一起幹這種瞞著神山的壞事，他確實高興。

可現在回頭一想，簡直荒唐。

那個該死的傢伙，怎麼可能這麼好說話？

三天期限，還有被暫時移開的巡防；一個堅持親自尋人的小朋友；一個熟悉冥土、又恰好認識安東尼奧的冥后；還有一位非常清楚自己王后個性的冥王。

所有事情都被安排得剛剛好。

基爾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伊凡根本不是單純放他出來散步，他是在搭台。

讓羅馬諾自己進來、自己尋找安東尼奧，也讓安東尼奧親眼確認，這個孩子並沒有因為過去的那些恩怨放棄救他。

至於基爾，自然就是那個最適合帶路，也最有本事拆穿這兩個傢伙的人。

安東尼奧察覺到他的變化，眉梢微微一動。

「你終於想到了？」

「閉嘴。」

基爾冷冷瞪他，安東尼奧看著那張臉，竟還有心情笑了一聲。

「看來不只我一個人被拿來當魚釣。」

基爾原本便在氣頭上，聽見這句更加火大，可他無法否認，那個男人確實很會安排。身為冥王，他不必親自出面，也不必強迫任何人接受自己的決定，只要將規則、時間與道路安排好，接下來便能讓當事者自己走到應該去的位置。

這正是那個人最擅長的本領。

羅馬諾聽得一頭霧水。

「……你們到底在說什麼？」

「意思就是，我家那個該死的外子，從一開始便知道你一定會來。」

基爾朝他抬了抬下巴。

「不然你以為冥府是什麼地方？活著的神明想進來就進來，想找誰就找誰？你一路走到這裡，連個像樣的巡防都沒碰見，難道真以為是自己運氣好？」

羅馬諾的臉色變了。

可這件事，從頭到尾便不只有伊凡一個人在安排。

亞瑟也是。

基爾認識那位智慧之神太久了。久到亞瑟還是個整天抱著書、追著他問東問西的小孩子，他們便一起闖過不少禍。後來兩族開戰，各自站在不同陣營，這份交情也沒有因此改變。戰後基爾被流放到冥河上游，亞瑟仍替他準備行囊，替他整理那些能夠保住回家希望的冥府禁忌，只要基爾安分守己，總有一天能熬到主神的赦令，放他回神山與弟弟團聚。

如今亞瑟又一次找上門來，他甚至不必把他心裡的盤算全部說清楚，基爾便知道他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本大爺答應幫忙，是看在亞瑟和路德的面子上。」

基爾轉向安東尼奧。

「至於你這個爛人，別以為本大爺是特地來救你。要不是路德不小心把你弄成這副德性，你死在哪裡，本大爺還真懶得管。」

安東尼奧沒有反駁。

戰爭結束時，路德維希還很小，便因為兄長的流放，被迫留在神山獨自長大。好不容易過了這麼多年，即使不知道哥哥現在過得如何，他也習慣了現在的生活，基爾不願再看見路德維希因為安東尼奧與羅馬諾之間的糾葛，打破他現在的平靜，承擔本不該由他承受的罪責。

「那孩子是什麼脾氣，我這個做哥哥的比誰都清楚，他不是故意想誤傷你的，可若你真的死了，誤殺同族少主這筆帳，總不能當作沒有發生過。」

羅馬諾抿得嘴唇發白。這也是他堅持來冥府的原因之一。

路德維希不該因為自己的事情受到牽連，也不該因此失去好不容易得到的平靜生活。

「亞瑟的意思，本大爺也懂。他不是想替安東尼奧求情，更沒打算拿你對這個男人還沒斷乾淨的感情，逼你原諒過去造成的傷害。他只是知道，若安東尼奧真的死了，便會有太多人因此被拖進無法挽回的結果，所以必須先找到人，還得讓你親自找到。」

基爾看著羅馬諾。

「至於後續該怎麼處理，主神那邊怎麼回話，亞瑟會把能用的辦法都找出來；可真正該由當事者回答的問題，他不會替人回答。你找到人以後，究竟打算原諒他、繼續罵他，還是從此老死不相往來，那是你自己的事。」

這確實很像亞瑟老師會做的事。他從來不會因為某個人值得同情，便要羅馬諾放下自己受到的傷害；也不會因為安東尼奧犯了錯，便不允許羅馬諾選擇救他。他只是把必須知道的事情告訴羅馬諾，再讓他自己做決定。

伊凡也是如此。

昨天那位冥王甚至曾經表示，可以直接派人將安東尼奧帶到面前，是羅馬諾自己堅持要親自尋找。伊凡最後沒有阻止，只安排了期限，讓基爾帶路，再將可能妨礙尋人的事情暫時移開。

「所以……你們家外子也是這個意思？」

基爾的臉色立刻臭了。

「不然呢？」

他幾乎能想像伊凡私下那副高高興興的模樣。

明明知道基爾會為了亞瑟與路德幫忙，也知道羅馬諾一定會追到這裡，偏偏不把話說清楚，還裝得無比體貼，讓基爾出門散步。

那個混帳。

回去以後，這筆帳非得好好算清楚不可。

不過，眼下還有更重要的事。

「總之，本大爺答應亞瑟的事情，已經辦到了。」

基爾朝安東尼奧抬了抬下巴。

「人就在這裡。」

又看向羅馬諾。

「想找他的人也找到了。至於你們兩個到底要怎麼辦，那就自己解決。本大爺可不負責替你們談戀愛。」

安東尼奧的眉頭動了一下，羅馬諾卻還是氣呼呼的。

基爾看著這兩個傢伙，知道自己還有一件事沒做完。

伊凡把他放在這裡，不只是為了帶路。

路，外廷的侍臣也能帶；規矩，判官也能照著條文一條一條念。可那些人越是冷冰冰地宣讀後果，安東尼奧便越會懷疑其中另有算計，甚至立刻開始找規則裡的漏洞。羅馬諾也未必肯聽。他好不容易找到人，若有人此時命令他回去，只會覺得冥府又想把他們拆開。

基爾卻不同。

安東尼奧與他相識多年，清楚他在冥河上撐過多少年的船，也知道一名引渡者說出口的每一條冥府規則，都曾經由無數亡魂親自驗證。這一路走來，羅馬諾同樣已經明白，基爾嘴巴雖壞，卻不會在生死的事上欺騙他。

伊凡只是把最適合說出這些話的人，放到了最適合的位置。

基爾想到這裡，又在心裡罵了一次。

那個可惡的傢伙。

連自己的枕邊人都算得這麼順手。

只是既然都被算計到這一步了，基爾也不介意把火拱得更旺一點。

基爾偏過頭，朝前方那片灰白交錯、幾乎看不見盡頭的冥土望了一眼，忽然很愉快地說：「好耶，前面就是水仙平原。」

羅馬諾一愣，安東尼奧的眉心卻先跳了一下。

「好靈魂待的地方。景色不錯，氣氛也安靜，最適合那種乾乾淨淨、沒什麼執念的傢伙長眠。你們要是談不攏，本大爺順便把這孩子送過去也行。」

安東尼奧冷冷看著他。

「他是神。」

「本大爺知道。」

基爾朝羅馬諾打量了一遍，像已經替他做完一場極不正式的預審。

「神明死後另有審判通道，審完也總得有個去處。至福樂土他大概不夠格，水仙平原倒是可以。」

羅馬諾立刻瞪了過去。

「憑什麼我不夠格？」

「你會去。」

安東尼奧說得毫不猶豫。羅馬諾轉頭看他，方才還氣勢洶洶的神情頓時卡住了。

「因為你很善良。」

基爾在旁邊替他翻譯：「他在說你好騙。」

「誰好騙了！」

「你啊。」基爾答得理所當然。

「至福樂土是留給英雄、賢者，還有真正立過大功的靈魂。你活到現在，最轟轟烈烈的事蹟就是被壞男人騙了一顆金蘋果，恢復記憶以後又追到冥府，打算陪他一起送死。」

基爾說著，還嫌棄地搖了搖頭。

「被壞男人騙成這樣，本身就是一種愚蠢之罪，水仙平原還願意收你已經該偷笑了。」

「哪有這種罪！」

安東尼奧也冷冷補了一句：「冥府沒有這條罪。」

「所以本大爺只說送他去水仙平原，又沒判他下地獄。」

基爾答得理直氣壯，羅馬諾一時竟找不到地方反駁。安東尼奧的臉色則更難看了，顯然很清楚那句「壞男人」說的是誰。

「誰叫你們兩個吵了半天，連自己站在哪裡都快忘了。」

基爾抱起手臂，石榴紅的眼睛彎起來，笑容親切得讓人背後發冷。

「普通亡魂死後論功過，救過誰、害過誰，守過什麼承諾，又欠下多少還不清的債，全都記在命運線裡。等線走完了，功是功，過是過，一切蓋棺論定。」

他看了羅馬諾一眼。

「神明當然不和普通亡魂走同一條路。神死以後另有審判，神職、血脈、功績、誓言與命債都要分開量裁。主神家的孩子真死在冥府，也輪不到水仙平原隨便收。」

安東尼奧的臉色沒有因此好看多少。

基爾本來也沒打算讓他好過。

「可走哪條通道，是死後的事。死在幾歲，命運線就停在幾歲。冥府不會看他年輕可憐，便把那些來不及活的年月補進名冊。」

裂石間的水聲細細流過。羅馬諾站在那裡，衣袖與鞋尖沾滿沉灰，眼睛還因一路奔波與方才的爭吵泛著紅。

他確實還很年輕。

作為神明，他原本還有漫長的生命，可以履行神職、庇護信徒，也可以什麼正事都不做，整天和祖父、弟弟吵架；可以行善，可以作惡，可以闖出足以讓主神震怒的大禍，再花上幾百年慢慢還帳。

但那些都還沒發生。

「他往後可以做很多好事，替自己添功德；也可以作惡，把死後的帳堆得比你還難算。可他要是現在陪你耗在這裡，就什麼機會都沒有了。」

基爾重新望向安東尼奧。

「沒來得及行的善，不算功；沒來得及犯的惡，也不算罪。那些本來可能發生的事，連一筆都不會留下。」

安東尼奧咬緊牙關。

「那是他自己的選擇。」

羅馬諾猛地抬頭。安東尼奧卻沒有看他，像是被逼到無路可退，只能抓住最後一個還能拿來抵擋的理由。

基爾當然聽得出來。

「對，是他自己選的。所以本大爺才說，這小鬼很仗義。」

羅馬諾怔了一下。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闖進冥府牽連了多少人，也不是隨口說句狠話嚇你。正因為全想過了，還是決定留下，這句話才有分量。」

基爾指了指羅馬諾，又朝安東尼奧露出一個近乎溫和的笑。

「反正你已經活了那麼多年，該做的壞事做了，該欠的債也欠了，連死後該去哪裡，大概都能列出一張像樣的單子。可他還有那麼多事情沒來得及做，現在卻要為了你，把後面整段命都丟在冥府。」

「他肯陪你死，是他講義氣。可你若真的讓他陪，那就是你爛。」

最後，他愉快地下了結論。

「你這個爛人。」

四周安靜得只剩水聲。

安東尼奧看著羅馬諾。那孩子還活著，還能生氣，還能指著他的鼻子罵人，也還有一段漫長得看不見盡頭的神生。

他自己的命可以拿來賭。

羅馬諾的，他不敢。

偏偏基爾還沒說完。

「何況你們真要留，冥府也不是不能成全。」

羅馬諾與安東尼奧同時轉頭看他。

基爾朝四周看了一圈。冥土伏在他們腳下，整片死地安靜得像願意陪他們耗到天荒地老。

「你們可以繼續吵。冥府有的是時間，可惜你們兩個都沒有。」

他先點了點安東尼奧。

「一個肉身還在人間吊著一口氣，魂卻先滑進冥土。既沒死透，也回不去，還敢拿著殘缺不全的魂到處找路。」

接著又指向羅馬諾。

「另一個肉身也在人間，站在這裡的是活人的生魂。生魂進了冥府不會立刻死，起初還能走、能說話，也能像現在這樣氣得跳腳。可待得越久、走得越深，死氣便會一點一點吞掉他身上的生氣。等冥土習慣了他的存在，把他認成這裡的人，即使人間的肉身還活著，這道魂也未必回得去。」

安東尼奧向前一步，擋在羅馬諾與基爾之間。

「你嚇夠了沒有？」

「本大爺只是在告訴他後果。」

「他不需要知道這些。」

「他都走到這裡了，你還想讓他什麼都不知道？」

基爾越過安東尼奧的肩膀看向羅馬諾。

「你可以拿自己的命慢慢試。今天摸一段舊水路，明天再找一截殘根，看看是你先碰到命運湖畔，還是人間那口氣先斷。反正那是你自己的命，本大爺管不著。」

「可從這孩子追到冥土深處的那一刻起，你每拖一刻，賭上的便不再只有自己的命。」

安東尼奧的手指收緊了。

「所以你們一起留下，也不是不行。你繼續找你的舊水路，他繼續陪你。等你在人間的肉身斷氣，便能正式成為亡魂；等他的生魂被死氣吞乾淨，冥土自然會收下他。」

基爾說得格外親切。

「你看，誰都不必一個人回去。」

「死什麼死。」

安東尼奧的聲音從喉嚨深處壓出來，再也沒有半點玩笑。

「我不許。」

羅馬諾猛地抬頭。

「你不許？」

「這裡不是能拿來開玩笑的地方。」

「我當然知道！可是你到底憑什麼不許？」

羅馬諾向前一步，眼眶還紅著，怒氣卻又燒了起來。

「你騙我吃金蘋果的時候，怎麼不先問我許不許？你硬要送我回去的時候，又有沒有問我願不願意？現在換成我自己做決定，你倒有本事，連我要去哪裡都想管！」

「因為你根本不知道那樣做會發生什麼事！」

「那你就告訴我啊！」

羅馬諾立刻頂了回去。

「你以前不是很會說嗎？不是什麼事情都算得好好的嗎？現在只會叫我不准這個、不准那個。你到底憑什麼以為，我就得聽你的？」

安東尼奧被問得胸口發悶。

這孩子已經知道冥府有多危險，仍要拿自己的性命逼他回頭。他甚至開始後悔，自己當初為什麼會以為羅馬諾年紀輕，多少還會因為害怕而知難而退。

結果完全沒有。

羅馬諾不只追到這裡，還有本事將他氣得幾乎失去理智。

基爾欣賞了一會兒他的臉色，等他們吵得差不多了，才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彎起嘴角。

「不過，還有一個方法。」

安東尼奧立刻抬眼。

那反應快得讓基爾差點笑出來。

「什麼方法？」

「很簡單。趁他的生魂還沒被死氣吞掉，讓他吃下冥府的食物。」

羅馬諾的表情僵住了。

安東尼奧已經冷冷打斷：「不行。」

「本大爺又沒問你。」

基爾懶得理他，只繼續對羅馬諾說道：「只要你吃下冥府的食物，承認這裡的留客之意，往後便算冥府的眷屬。不必等到死後接受審判，現在就能名正言順地留下來。」

羅馬諾立刻警覺起來。

「這樣我不就永遠不能回去了？」

「那倒不至於。你還是可以回人間，也能回神山探親，只是往後每年都得有一段時間返回冥府。這裡認了你，你也認了這裡，總不能一年到頭連家都不回。」

這聽起來似乎沒有羅馬諾想像中那麼可怕。

安東尼奧卻已經皺起眉。

「你怎麼不告訴他，這規矩最早是怎麼來的？」

基爾看了他一眼，居然也沒有隱瞞。

「我那位婆婆大人當年就是吃了冥府的食物，才被迫嫁給他的丈夫。後來每年仍能回命運湖畔住一段時間，也不算完全回不了娘家。」

羅馬諾一句話也接不上。

很好。

果然還是很可怕。

「雖然婆婆已經過世了，不過她從前在這裡種下的石榴樹還在，結出來的果實很好吃。大姑擅長做菜，小姑擅長做甜食。你若住進內廷，正餐、點心都有人準備，根本餓不著。」

安東尼奧越聽越覺得不對。

基爾還在往下推銷。

「冥府其實很適合長住。雖然四處都黑漆漆的，太陽也照不進來，不過待上幾百年就習慣了。」

羅馬諾完全不覺得這算優點。

「路邊有時候會看到死人骨頭。剛來的時候可能不太習慣，看久了也就那樣。何況骨頭旁邊偶爾會埋著陪葬品，金銀珠寶、古幣、酒器，什麼都有。」

基爾的眼睛亮了一下。

「沒事還可以去挖寶。」

「誰會想在死人骨頭旁邊挖寶啊！」

「本大爺啊。」

基爾回答得毫不遲疑。

「有時候還能挖到很有意思的東西。」

羅馬諾的表情已經不能只用嫌棄形容了。

「那都是死人的陪葬品。」

「不然呢？放著也是浪費。」

基爾顯然真心覺得這樁安排很不錯。

何況，這也不全是他臨時起意。

「你的生魂，是本大爺利用過去的職務之便，從人間抽離出來的。照規矩，人既然是我帶下來的，我總得負責把你送回去，或者替你在冥府安排一個去處。」

安東尼奧聽得眉心直跳。

「你管這叫負責？」

「不然呢？送他回神山挨爺爺罵，就叫負責了？」

基爾越想越覺得把羅馬諾留下來很合理。

這孩子偷偷離魂闖進冥府，又是為了救一個敵對舊族少主，回去以後無論怎麼解釋，都免不了挨一頓訓。既然兩條路都不好走，還不如挑一條比較快活的。

「反正你回去也要被爺爺罵，不如從此留在冥府。何況你很好玩，進來還不到兩個晚上，這裡就比過去幾百年都熱鬧。」

羅馬諾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把這句話當成稱讚。

「重點是，內廷現在還是大姑在管。帳冊、膳食、人員和外廷往來都歸她，你不用做正事。」

羅馬諾開始覺得哪裡不對。

「那我要做什麼？」

「跟著本大爺就好。」

基爾朝他露出相當愉快的笑容。

「陪我養病、吃飯、散步、看狗，偶爾去外廷找伊凡麻煩。內廷其他事有大姑處理，你只需要陪我吃喝玩樂。」

安東尼奧額角跳了一下。

「基爾。」

「幹嘛？」

「你適可而止。」

「本大爺是在招募內廷人員，關你什麼事？內廷的任命權在我手上，連伊凡都不敢過問。」

基爾轉回羅馬諾那邊，越看越覺得滿意。

這孩子年輕，脾氣夠大，遇見不合理的事情會當場罵人，又很講義氣。最重要的是，他敢一路追進冥府，還敢指著安東尼奧的鼻子罵。

留在身邊一定很好玩。

「本大爺很喜歡你。」

羅馬諾被這句突如其來的告白弄得一僵。

基爾卻完全沒覺得有問題。

「你以後就跟著我幹吧，只要我們家外子還沒退位，就由我罩著你。」

安東尼奧聽到這裡，終於察覺這整套說詞為什麼如此完整。

「這些話，不會是你們家外子當年求婚時拿來哄你的吧？」

「差不多。」

基爾承認得毫不心虛。

「我們家外子當年就是這樣向本大爺推銷婆家的，本大爺現在覺得挺有道理，拿來用一下怎麼了？」

安東尼奧終於忍不住開口：「既然這麼好，你當年怎麼不早點嫁？」

基爾轉頭看他。

那一瞬間，他臉上竟浮出幾分真心實意的感慨。

「早知道躺平這麼開心，本大爺當年就該早點答應。說不定讓他太容易得手，過不了多久便對我失去興趣，也不會追著本大爺求婚六百年。」

想到這，基爾一臉感慨的抱起手臂，像是終於替那六百年的糾纏找到了最合理的解釋。

「男人就是這樣。」

安東尼奧看了他一眼。

「你才不會。」

基爾毫不心虛地點頭。

「對，所以本大爺正在教小朋友。你少管。」

他朝羅馬諾抬了抬下巴，儼然已經把這場冥府招募改成了戀愛教學。

「孩子，這件事告訴你，男人就是得釣著。不能太快被幾句漂亮話騙到手。」

羅馬諾下意識看向安東尼奧，安東尼奧立刻察覺。

「你看我做什麼？」

「看看騙人的男人長什麼樣子。」

安東尼奧一時竟無法反駁。

基爾對學生的反應相當滿意。

「很好，就是這樣。該懷疑的時候要懷疑，該生氣的時候便讓他滾遠一點。偶爾給點好臉色，別給太多，免得他以為自己已經得手。」

羅馬諾若有所思。

安東尼奧的眉心越皺越緊。

「基爾，你別亂教他。」

「我哪裡亂教了？」

基爾指了指自己。

「我就是血淋淋的教訓。太難得手，才讓伊凡糾纏了整整六百年。」

羅馬諾愣住。

「那到底要容易一點，還是難一點？」

基爾想了一下。

「得釣著，但也不能真讓他追六百年。」

「所以要釣多久？」

「看情況，幾十年到幾百年都行。」

「你這根本沒有回答！」

「感情上的事哪有標準答案？總之不能像你這樣，吃顆金蘋果就被人騙走。」

安東尼奧的臉色徹底黑了。

基爾卻還沒講完。

「尤其是這種年紀比你大、嘴巴又很會說的男人，最懂得裝可憐。你要記住，男人一旦開始說自己離不開你、沒有你就活不下去——」

「夠了。」

安東尼奧向前一步，扣住羅馬諾的腰，根本沒給人反應的時間，直接將他扛上肩膀。

羅馬諾眼前猛地一晃，回過神時，整個人已經趴在安東尼奧肩上。

「你幹什麼？！」

「帶你走。」

「放我下來！基爾還沒說完！」

這句話讓安東尼奧的臉色更難看了。

「就是因為他還沒說完。」

基爾跟在後面，完全沒有停止教學的意思。

「小朋友，本大爺最後再提醒你一件事。男人把你扛走的時候也不能太快心軟，至少得先——」

安東尼奧回頭瞪他。

「閉嘴。」

基爾露出相當無辜的表情。

「本大爺只是在教孩子保護自己。」

羅馬諾被扛得很不舒服，氣得伸手去抓安東尼奧的衣服。

「放我下來！你這個混帳！你剛才不是還躲著我嗎？現在又在幹什麼！」

安東尼奧根本不理，把人往肩上托穩，轉身便往來時的道路走去。羅馬諾氣得手腳亂動，偏偏這時又碰到了他尚未恢復完整的魂體。安東尼奧原本就已經被逼到極限，如今又怕自己一時失手，真的讓人跌進冥土深處，終於忍無可忍地抬手，朝羅馬諾屁股上拍了兩下。

「不准亂動！」

羅馬諾整個人僵住，基爾也怔了一下。

安東尼奧卻連回頭的意思都沒有，繼續扛著人往回走。

「你再亂動，我們兩個就一起摔下去了！」

羅馬諾這下真的炸毛了。

「安東尼奧！你有病吧！！」

「對，我就是煉銅癖，可以了吧！」

基爾差點被這句話噎住。

他原本只是隨口罵罵，沒想到這個人急起來，竟然連這種話都敢認。

安東尼奧已經沒有心思管自己的名聲。

他只知道羅馬諾是真的打算留下來。只要想到自己再拖延下去，這孩子的生魂可能再也回不到人間，那股恐懼便逼得他幾乎失去理智。

羅馬諾還在肩上罵他，從金蘋果罵到冥府，又從冥府罵回當初那場莫名其妙的糾纏。安東尼奧聽得額角直跳，卻終於沒有再拿那些漂亮話搪塞。

「對，我第一眼看見你的時候，就覺得你很可愛。」

羅馬諾猛地僵住。

安東尼奧的聲音裡還帶著壓不住的怒氣。

「也很好騙。」

基爾跟在後面，挑起眉梢。這傢伙終於肯承認了。

安東尼奧因魂體受損，腳步有些不穩，卻仍將肩上的人牢牢托住。他承認自己當初確實起了壞心，也承認那些陪伴、親近與一步步建立起來的信任，最初便摻著利用。

那顆金蘋果，是他親手遞給羅馬諾的。他先咬了一口，讓羅馬諾相信那顆果實沒有危險，再將它送到孩子嘴邊。

羅馬諾信了。

這件事，安東尼奧一輩子都忘不了。

「我承認，我利用了你，傷害你，也欺騙了你。」

羅馬諾抓著他的衣服，原本準備罵出口的話堵在喉嚨裡。

安東尼奧咬緊牙關。

「可是我從來沒想過要讓你死。」

他知道羅馬諾現在仍然恨他，也知道自己根本沒有資格要求原諒。可那孩子方才是真的打算留下，陪他一起耗在冥府。只要想到羅馬諾的生魂可能被這片死地認下，再也回不到人間，安東尼奧連胸口都像被人狠狠攥住。

他可以接受羅馬諾一輩子不原諒自己。

至少那孩子還活著，還記得那些事情，也還有選擇。可若這段尚未真正開始的人生因他停在冥府，往後無論安東尼奧付出什麼，都不可能再替他補回來。

羅馬諾不動了，安東尼奧卻仍沒有停下。因為有些話，他若現在不說，將來恐怕又會習慣用其他理由藏起來。

「你可以恨我，可以罵我，也可以這輩子都不想再見我。可是你不能把自己的命也搭進來。」

羅馬諾的手指一點點收緊，安東尼奧感覺到了。

「我不是不想跟你回去，我是想先把自己養回來一點。」

那個男人的聲音裡，已經沒有多少先前的傲慢。

他沿著舊水道尋找命運湖畔，確實是為了活下去。巨人族原本便與世界巨樹的根脈相連，即使如今地脈已經改變，只要還能找到一點殘存的根氣，也許便有機會重新養回那些失去的魂魄。

他原以為自己至少還能爭取一些時間，恢復到能夠返回神山、站在主神面前接受所有裁決的程度。

「我只是想先把自己撐穩，至少得恢復到能陪你一起回去的樣子。」

羅馬諾整個人僵住。

安東尼奧沒有再替自己找藉口。

「我不能再讓你一個人回去，獨自面對主神的雷霆之怒。」

這一次，羅馬諾終於聽懂了。

那個男人不是不願意跟他走。他是在想辦法活下來，想先把破碎的魂魄養回來，至少恢復到能陪羅馬諾一起回去的程度。

可這些事，安東尼奧從頭到尾都沒有告訴他。他仍習慣替羅馬諾安排，明明一切正是因為他擅自替別人決定，才弄成如今這副模樣。

羅馬諾越想越委屈。

這個混帳，明明都已經到了這種地步，還是不肯學會好好說話。

他追了那麼遠的路，擔心過安東尼奧已經消失，也害怕過自己最後找到的只是一縷無法辨認的殘魂。如今真的把人找到了，卻還得跟這個混帳吵上一場，才肯聽見他真正的打算。

那些一路壓著的恐懼與怒氣，到了這裡終於再也撐不住。

羅馬諾趴在安東尼奧肩上，哭了。

不是掉幾滴眼淚，而是真的哭出了聲。哭得又氣又傷心，甚至還不忘抽抽噎噎地罵安東尼奧混帳。

安東尼奧原本還在往前走，察覺肩上的人不再掙扎，接著便聽見那陣完全壓不住的哭聲，腳步也跟著亂了一下。他想把人放下來看看，羅馬諾卻死死抓著他的衣服，根本不肯鬆手。

安東尼奧試著安慰，偏偏每一句話都像又碰到什麼不能碰的地方，惹得羅馬諾哭得更厲害。

基爾站在後面，看得直搖頭。

堂堂技藝之神，當年連主神都敬重他的才華，還曾請他出面設計、修建神山上的建築；又貴為巨人族少主，雖不像他的家族世代擅長征戰，真正動起手來，也絕不是任人拿捏的角色。可如今，這樣的人卻被一個剛成年的小朋友折騰得毫無辦法。更可笑的是，安東尼奧還心甘情願。

基爾在冥府待了一千多年，聽過無數亡魂的哭聲。那些哭聲大多帶著悔恨、悲傷與不甘，有些甚至連完整的語言都已經失去，只剩不斷重複的哀號。

可羅馬諾不一樣。

他哭得格外響亮，哭聲裡有委屈、有憤怒，還有一股年輕神祇才有的生命力，整片灰白冥土幾乎都要被這孩子哭得不得安寧。

基爾聽著聽著，笑了出來。

他今天確實看了一場相當精彩的熱鬧。那個從前年輕時根本不肯考慮婚事、整日只想著把神山蓋滿自己作品的傢伙，如今居然真的被戀愛折騰成這副德性，還是被一個年紀比自己小了那麼多的小朋友。

一個太會算計，一個明知道代價也敢把自己的命押上去，偏偏兩個人誰也不服誰。

難怪當年那些長輩替他操心了半天。

因為他根本就不會談戀愛。

安東尼奧扛著羅馬諾走出一段距離，肩背上勉強維持完整的魂體終於再次出現裂痕。基爾看在眼裡，卻沒有立刻阻止，因為他知道安東尼奧現在根本不會願意把人放開。

「安東尼奧，你再這樣硬撐下去，還沒把人帶回外廷，自己就要先散了。所以你到底還要逞強到什麼時候？」

安東尼奧終於抬頭。

他也知道基爾說得有理，可肩上的羅馬諾仍抓著他的衣服，那孩子已經哭得沒有多少力氣，卻還是不肯鬆手。

安東尼奧看著他，原本到了嘴邊的話，最後又咽了回去。

羅馬諾這時開口。

「……你還欠我一個道歉。」

安東尼奧低頭看他。

羅馬諾眼睛哭得通紅，鼻尖也紅了，整張臉難看得要命，語氣卻仍然兇狠。

「不是剛才的事，是金蘋果。」

他攥緊安東尼奧的衣服。

他們已經找到彼此，也逼得安東尼奧承認自己有多害怕失去他，可那些事情不會因為今天這場重逢便消失。羅馬諾沒有忘記，也不打算因為安東尼奧現在傷得很重，便當作那些傷害從未發生。

安東尼奧望著他，終於沒有再替自己找理由。

「我知道。」

羅馬諾的眼眶又開始發熱。他原本還想罵幾句，最後卻發現自己真的沒有力氣，只好極不甘心地把臉重新埋回安東尼奧肩上。

基爾站在旁邊，看著這兩個人終於吵到連話都說不下去，總算覺得差不多了。

至少安東尼奧已經肯承認，自己不可能再讓羅馬諾獨自回去；羅馬諾也沒有因為今天這場重逢，便忘記自己究竟受過什麼傷害。至於接下來要怎麼算帳，那就是他們自己的事。

基爾沒有打算替任何一個人收拾感情上的爛攤子。

亞瑟託付的事已經完成，路德維希也終於有機會不必背負殺害同族少主的罪責，剩下的，只要把這兩個麻煩的傢伙活著帶回去便行了。

想到這裡，基爾走到前方較為完整的石道上，回頭看了一眼。

安東尼奧仍扛著羅馬諾，臉色難看得很，肩上的小朋友則哭得眼睛通紅，偶爾還不忘罵他一句。

那副畫面不像什麼值得歌頌的重逢，基爾卻覺得很好。

至少這兩個人都還能吵。只要活著，將來便還有機會把那些難以解決的事情，一件一件算清楚。

至於伊凡……

想到那個混蛋，基爾的笑容突然變得有些危險。

竟然連本大爺都敢算計！

等回去以後，這筆帳非得好好算清楚不可！

身後傳來安東尼奧不耐煩的聲音。

「基爾！」

基爾回頭。

那位昔日的巨人族少主正扛著人，站在一段已經斷裂的石道前，綠眼睛裡仍帶著尚未消散的怒氣。

「你還愣著幹什麼？快點帶路！」

基爾終於笑出了聲。

很好。

至少這個滿肚子鬼話的大爛人，總算知道自己現在最該做的是什麼了。

他轉身踏上那條通往外廷的舊石道。

身後，安東尼奧扛著仍然不肯原諒自己的羅馬諾，踩過那些由他親手整理過的碎石，終於離開了那座早已乾涸的蓄水池。

這一次，他不再沿著記憶中早已斷裂的水脈，繼續尋找通往命運湖畔的道路。

而是跟著基爾，往冥府有人等待的地方走去。

暫將時間拉回幾個時辰前，天還未亮的時候。

羅馬諾被帶下去休息後，內殿終於安靜下來。

基爾陷在床榻間，白衣鬆散地攤在被褥上，方才還強撐著不肯閉上的眼睛已經闔了起來。伊凡在榻邊坐了一會兒，確認這個前一刻答應會乖乖睡覺、下一刻便敢從寢殿偷跑出去的人，這回是真的被睡意拖住了，才替他將被角拉高一些，準備回外廷收拾尚未處理完的事。

異常魂體、巡防線，以及冥土邊界被踩出來的那道縫，全都還在等他。

他才剛站起身，袖口便被人勾住了。

「……伊凡。」

基爾沒有睜眼，只皺著眉將那截衣袖攥在手裡，睏得連手上都使不出多少力氣。伊凡只好重新俯下身，問他怎麼了。

「你答應過我，只要我嫁給你，想做什麼都可以。」

這句話說得含糊，口氣卻理直氣壯。彷彿他既然已經嫁了，眼前這個人就該讓著他；至於方才不聽勸告、私自離開寢殿，甚至將主神家的孫子帶進冥府，都不在此刻需要追究的範圍內。

像直到這一刻，眼前這個人終於真正用一種近乎理所當然的口吻，把自己放進了「冥后」這個位置裡。

伊凡低頭看著扣在袖口上的手指，半晌沒有作聲。

他已經記不清母親從前是否也曾這樣對父親說話，只依稀記得，她總能將婚姻與偏愛用得理所當然。如今同樣的底氣落到了自己身上，伊凡非但生不起氣，嘴角反而先揚了起來。

「對，可以。」

他的指腹撫過基爾的額角，像安撫，也像認輸，基爾得了這句保證，仍舊半閉著眼，很不高興似地補上一句：「那你少管我。」

伊凡看著他，眼底那點原本壓著的光，終於慢慢化開了一些。

不是笑。

可那種心情很好的痕跡，根本藏不住。

「好，我盡量。」

床上的人顯然已經快睡沉了，聽見這句，也只是含糊地應了一聲，像終於滿意，隨即便再沒了聲音。

伊凡俯身吻了吻他的額頭，等那道呼吸重新變得綿長，才直起身，轉身往外走去。

等殿門在身後合上，那點只留給床邊的溫柔也跟著一起收了起來，連帶著整個人的氣息都沉了下來。

門外侍臣已低頭候著。

伊凡只看了對方一眼，嗓音不高，卻已經恢復成那種極冷、極不容置喙的樣子。

「請兩位小姐過來。」

*

飯廳的燈火比寢殿明亮，今夜卻已經不太像用餐的地方。

長桌上的桌布被掀開一半，尚未撤走的夜宵推到了角落。銀製餐具旁攤著臨時調出的邊界圖與冥河支脈圖，墨水、封蠟、記錄簿、外廷回報與亡魂出入簿分成數疊，幾乎占滿整張桌面。其中一份羊皮紙還留著未乾的印記，翹起的紙角下露出幾行潦草卻醒目的字：異常魂體、未經正常引渡、高位殘存。

桌尾那半杯冷茶，早已沒有人記得是誰留下的。

冬妮婭先到了。

她仍穿著晚間尚未換下的長裙，只在外頭披了一件深色外袍，金髮鬆挽在腦後。她進門後先掃過滿桌文書，目光在異常魂體的回報上多停了一眼，便拉開椅子坐下，對於半夜被叫來議事沒有半句詢問。

冥府所有需要對外留下說法的文書、與神山往來的口徑，以及外廷呈上來的紀錄，最後多半要經過她的眼。她不親自審判亡魂，卻知道每一份判詞日後可能被誰翻出來，又會成為什麼樣的證據。

娜塔莎隨後進門。

她顯然才從巡防線回來，肩上還帶著外頭的寒氣，鉑金色長髮垂在身後，臉上看不出情緒，目光一落到那幾張邊界圖上便冷了下來。

冥土巡防與邊界向來由她掌管。亡魂走錯路、支流出現異動，或有什麼不該進來的東西碰了界，她永遠是最早知道的人。

冥府的王座雖然只坐著伊凡，真正要緊的事卻一向由三姐弟共同決定。伊凡掌外廷與裁決，冬妮婭守住紙面上的每一個說法，娜塔莎負責邊界與巡防；白日裡分頭處理的事，到了夜裡，仍會回到同一張飯桌上談。

外廷私下將這套規矩叫作飯桌統治。

娜塔莎走到桌邊，開口便問：「哥哥，邊界那個東西是什麼？」

伊凡在主位坐下，將重疊的路線圖理開，露出底下幾處墨筆圈出的地點。

「先坐，方才進來的不是經過正常引渡的亡魂。」

娜塔莎聞言，便真的安安靜靜地坐下了。

冬妮婭看了一眼忙碌了一整晚的妹妹，唇邊彎了一下，只將最上面的回報翻到後頁，看見魂體狀態的標記，眉心隨即蹙了起來。

「肉身未斷，魂先入土？」

伊凡應了一聲。

娜塔莎接過那份回報，只看了幾行便問：「這種狀態怎麼進得來？」

亡魂有亡魂的路，活人也有活人的界。這種不上不下、既未真正死去，又只剩殘魂的高位神祇，本不該直接滑進冥土。

伊凡的指尖落在地圖上，聲音沒有半點起伏。

「它沒有走正規的路，先前是冥土自己動了。」

桌邊兩人同時收了神色。

冥府不是沒有出過亂子。

亡魂走錯路、支流短暫逆流、判詞延誤，甚至不肯認命的死者試圖逃回人間，都曾發生過。可冥土先有反應，便意味著這片死者之國最底下的規則，被某種不該出現的力量碰了一下。

伊凡將巡防紀錄推到兩人面前。

「異動出現後，我必須親自去看。離開前，我已經叮囑基爾不要亂跑，讓他待在寢殿裡睡覺。他還嗯了一聲，我以為那代表他聽見了。」

冬妮婭的唇角動了一下，娜塔莎倒是沒有笑，只低頭往後翻了一頁。

「異常魂體闖進來時，外廷、冥河與巡防線同時示警。我原以為他還在床上，等我回去，床上已經只剩被子。王后本人不但出了內殿，還將主神家的孫子帶到了我面前。」

伊凡說得不帶火氣，那句「只剩被子」卻聽得出怨念，冬妮婭到底沒忍住，笑著問他究竟是在氣局面失控，還是在氣基爾偷跑。

「我氣的是，有人算準了他不會袖手旁觀。」

飯桌邊殘留的笑意就此散去。

娜塔莎立刻問是誰，伊凡沒有急著回答，只在通報上「高位殘存」幾個字旁點了點。

「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將異常魂體、主神家的孫子、基爾仍保有的引渡者職務，以及巨人族舊人的人情串成一條路，普通人做不到。對方繞開我，也繞開外廷的正規程序，卻知道該從哪裡碰基爾，還知道該怎麼說動他。」

冬妮婭垂眼看著那幾行字，很快便理清了其中的關係。

「安東尼奧是巨人族的舊人，傷他的又是基爾的弟弟，對方看準了他會心軟。」

「不只心軟，是護短。」

這才是最麻煩的地方。

基爾伯特平日嫌小鬼煩，嫌舊人活該，嘴上說得像誰再多問一句，他便能將人連同問題一起扔進冥河。可事情真到了眼前，他總會先把人撈回來，先將弟弟從那樁罪名裡摘出去。規矩、後果，還有自己究竟扛不扛得住，都得排到後面。

這種近乎蠻不講理的護短，倒是和他們出身巨人族的母親很像。

娜塔莎低頭盯著通報，眼神冷得發硬。

「很會挑地方下手。」

「是啊。」

伊凡居然笑了。

冬妮婭抬眼看他，問道：「你已經猜到是誰了？」

「大概。我不知道他用了什麼方法，能繞過冥府聯絡到本該在寢殿裡睡覺的基爾。不過，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將所有東西串起來，大概也只有那位留在人間的智慧之神。」

娜塔莎的目光頓時又冷了一層。

「他敢算計王后？」

「他敢。他也很篤定，基爾一旦知道，絕不會真的坐視不管。」

冬妮婭輕嘆一聲，承認這確實像那位智慧之神會做的事。娜塔莎卻將那份回報往桌上一放，直接點出眼前最棘手的問題。

「照外廷程序記案，最後會寫成王后借用舊職務權限，私帶生魂非法入境。神山也能藉此追問冥府邊界是否失守。」

伊凡應了一聲。

很好。

今夜至少有一件事，不必讓他多費口舌。

婚前滿不滿意，是婚前的事。如今基爾伯特已經是冥府的王后，是內廷的人，也是他們家裡那個嘴壞、身體不好，還總愛逞強的麻煩精。自己家的人再麻煩，也輪不到一份外廷程序將責任冷冰冰地記到他頭上。

況且護短這種事，原本就不只流在巨人族的血裡，也從母親留給他們的血脈，全到了三姐弟的身上。

基爾伯特是嘴上嫌得要死，手卻先伸出去撈人；他們三姐弟則會攔住外廷，改掉定性，再將這口鍋體面地送回神山。

伊凡推開桌上的幾份文書，露出底下那張羅馬諾的資料。

「接下來所有紀錄，都不能長成『冥后違規私帶生魂入境』。冥府失職、邊界失守、外廷規則鬆動，這幾個說法也不能留。」

冬妮婭看著那張資料，眼裡已經有了了然之色。

「那要讓它長成什麼？」

「主神家的個人行為、個人感情糾紛，以及他們自己的因果燒進冥府以後，由冥府替他們收拾了一次。」

娜塔莎眼裡的怒意終於換了方向。

「把責任送回神山。」

「鍋本來就該回到它該去的地方。那位智慧之神敢在人間算計我的夫人，想必早已想好回到神山後，要怎麼面對主神大人。」

娜塔莎對亞瑟回去後會有什麼下場毫無興趣，只說那是他自己的事。

伊凡十分贊同。

「我們只負責將事情定成這個樣子。至於他要怎麼善後，智慧之神自然會有辦法。」

「你倒是信任他。」

冬妮婭這一句帶著笑，伊凡也答得坦然：「我信任他處理麻煩的能力。畢竟，他是基爾新婚後，藉著主神的名義唯一來拜訪道賀的朋友，這點面子還是要給，何況那孩子，也算是他帶來的第二位客人。」

兩位姊妹同時抬眼看向他。

冬妮婭很快便懂了。

第一次正式招待夫人的朋友，是那位替主神送來祝賀的智慧之神；第二次，便是主神家的孫子。只是這兩位上門的方式一個比一個麻煩，沒有半點尋常作客的樣子。

「看來弟妹的朋友，都很會挑時候上門。」

「所以更要招待得體面一點。」

娜塔莎看向兄長，問道：「體面到把鍋也一起送回去？」

伊凡的手指在桌面上點了兩下，像是直到這時才想起今晚另一件讓他心情不錯的事。

「當然。冥府待客，向來周到。何況，我今夜才第一次知道，原來基爾在外面是這樣稱呼我的。」

娜塔莎還沒聽懂，冬妮婭已經反應過來，這件事，她已經隱約從外廷人員口中說過了。

「我們家外子？」

伊凡沒有回答，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睛卻笑得毫不遮掩。

自從三姐弟接掌冥府，這一千多年來，內殿幾乎沒有真正的外客。能夠進來的人早已知道伊凡與基爾的身分，基爾自然也沒有多少機會，需要站在一個全然不知情的人面前，正式將冥府之王放進自己的關係裡。

他平日提起伊凡，最多說一句「那傢伙」；更不客氣時，連名字都懶得叫。

可羅馬諾什麼也不知道。

不知道內廷的默契，不知道紅寶石戒指的分量，更不知道這一家人早已默認了什麼。於是基爾伯特第一次在外人面前，用那種老派、端正，甚至有些古板的說法，將伊凡稱作我們家外子。

冬妮婭眼裡也添了笑意。

「倒不意外。他雖然脾氣粗魯，說話也不怎麼好聽，行事其實一向守規矩。只是沒想到，連稱呼夫君都這麼老派。」

「夫君」二字顯然讓伊凡更加愉快了，娜塔莎看看姐姐，又看看哥哥，終於忍不住提醒他，現在並不是高興這種事的時候。

「我知道，所以我沒有高興太久。」

他說得一本正經，眼裡的笑意卻半點也沒收，冬妮婭這回是真的笑了。

「不過，若讓他學你喊親愛的，似乎也不合適。他那張嘴，大概只會說：『親愛的，你去死。』」

伊凡居然認真想了一會兒。

「像他會說的話。」

冬妮婭問他是否介意，他搖了搖頭。

「也很好。」

娜塔莎皺起眉，顯然無法理解這三個字究竟好在哪裡。

「至少他會先喊親愛的。」

娜塔莎徹底不想理解兄長的婚姻，冬妮婭則側過臉，笑得肩膀都顫了一下。

伊凡像是沒有看見妹妹的無言，將異常通報壓回地圖下方。

「總之，那位智慧之神的帳先記著。夫人的朋友不能怠慢，更不能讓我們家的內子失了臉面。」

冬妮婭早猜到他會這麼說，手指抵著唇邊忍笑。娜塔莎卻直覺不妙，提醒他王后聽見「內子」這個稱呼一定會生氣。

「所以別讓他聽見。」

「恐怕很難。」

「那就等事情結束再說。」

伊凡將地圖拉到桌子中央，飯桌邊的玩笑也到此為止。

「現在先把場面收乾淨。把鍋送回神山，客人送到該去的地方。至於夫人的臉面，誰都不准碰。」

最後那句落下，兩位姊妹臉上的笑意也收了起來。

玩笑歸玩笑，這件事真正危險的地方，他們都清楚。倘若處理不好，鬧到神山，便不只是一樁醜聞。那邊甚至能以邊界失守為由，派出使者過問冥府的運作。

這是三姐弟絕不可能接受的事。

他們要收拾的除了闖進來的人與魂，還有這件事最後會被如何記錄。

娜塔莎低頭看向地圖，先問了最直接的問題：「那個異常魂體怎麼辦？」

「不能強抓。他的魂體不穩，戒心又重，逼急了只會往更深處散。」

「那就封線。」

「不行，妳不能去。」

娜塔莎抬眼看了兄長一下，隨即答了聲好，沒有追問，也沒有異議。

冬妮婭看著妹妹這副模樣，唇角又有了一點笑，手上則翻開羅馬諾的另一份資料。

「所以你要用這個孩子。」

「只能用他。這孩子說話直，脾氣又爆，卻善良心軟得不像主神養出來的孫子，倒像那老頭從路邊撿回來的。」

冬妮婭笑了一聲。娜塔莎順著兄長的思路看下去，很快便明白了羅馬諾真正有用的地方。

「他不會藏，所以最能打中那個人。」

安東尼奧那樣的人，不怕威壓，不怕追兵，也不會被外頭那些正經八百的說法說服。冥府越是擺出官方姿態逼迫，他越會往旁人最不希望他去的地方躲。

這件事不能硬來，只能讓他自己走出來。

羅馬諾恰好是最合適的人。那個孩子不懂得藏，也沒有心思在這種時候算計誰。一路追進冥土的怒氣、恐懼與心軟都是真的，即使安東尼奧再擅長分辨謊言，也無法對那些反應視而不見。

娜塔莎看著地圖上通往冥土深處的路，問道：「他這種狀態能維持多久？」

桌邊的氣氛頓時凝住。

伊凡的指尖沿著地圖邊緣移動，最後停在其中一條支流旁。

「那孩子不是正式亡魂，也不是能合法往返兩界的使者。他只是暫時被抽離靈魂，偽裝成可以走這條路的樣子。船、河與冥土，他都會照常經過；走得越深，冥府的規則便越會將他當成應該收下的東西。」

冬妮婭在心裡算了一遍，便得出了答案。

「三天是極限。」

娜塔莎立即主張將實情告訴羅馬諾，伊凡卻搖了頭。

「不能全部告訴他。若是說得太清楚，不是先退，就是會變成有意識地硬撐。無論哪一種，都不會再像現在這麼真。」

娜塔莎顯然不喜歡這個安排，卻沒有反駁。

安東尼奧太會分辨真假。若羅馬諾事先知道所有後果，接下來每一步、每一句話，都難免帶上刻意。只有在他不知道的情況下，那些怒氣、心軟與執拗才不會摻進安排的痕跡。

冬妮婭將資料放回桌上。

「你要讓他一路闖得足夠深，逼安東尼奧自己急起來，再讓基爾跟著他。難怪你沒有叫醒他。」

伊凡抬眼看她，沒有否認。

娜塔莎的眉頭又皺了起來。

「哥哥要拿王后當餌？」

「我對他的臨場發揮有信心。」

這個回答讓娜塔莎一時無話可說。

確實很像伊凡會做的事。他不會逐條交代，也不會將所有人當成棋子，一格一格推到指定的位置。他只負責將整個場面搭好，再把最合適的人放進去。

剩下的事，基爾自己會做。

那些最該說出口的話，也會從他嘴裡一句一句長出來，而且比任何事先安排都更有用。

冬妮婭笑著搖了搖頭。

「你這樣做，他走到一半就會回過味來。」

「我知道。到那時，事情也差不多該長成我要的樣子了。」

飯廳裡一時只剩翻動紙頁的聲音。

地圖、文書、巡防紀錄與異常魂體回報仍攤在桌面。銀叉旁沾著一點沒擦乾淨的醬汁，半杯冷茶映著搖晃的燈影，幾只尚未收走的盤子被擠在文書後頭，像這裡原本確實只是一張用來吃飯的桌子。

可冥府的大事向來就是在這裡決定的。

巡防線上誰不能動，外廷的消息要怎麼壓，主神家的孫子可以走多深，王后應在什麼時候進場，以及那個不肯回頭的大爛人，要如何被逼得自己選擇跟回來。

伊凡將整場安排在心裡過了一遍，最後只說：「就這樣。」

冬妮婭先點了頭，娜塔莎也乾脆地應下。

她們都明白，這已經不只是要不要幫誰的問題。事情不能被記成冥府失職、邊界失守、冥后違規，或主神家的孫子擅闖冥土。它必須有另一個說法。

冬妮婭垂眼看著羅馬諾的資料，問出最後一個問題：「所以，對外怎麼定調？」

伊凡抬起眼，臉上甚至帶著一點笑。

直到這一刻，飯桌邊那個會因「我們家外子」幾個字高興起來的年下丈夫，才重新露出冥府之王原本的樣子。

「我們不過是順應他老人家上次的人情，給他孫子一個方便。」

這句話一旦落到紙上，便會成為冥府最後承認的事實。

冬妮婭明白弟弟想做什麼，頓時笑了。

娜塔莎眼底的冷光也跟著動了一下，仍忍不住問道：「這麼棘手的事，哥哥為什麼辦得這麼開心？」

伊凡靠坐在桌邊，指尖還搭在羅馬諾的通報上，聽見這一句，他眼裡那點愉快反而更加明顯。

「我在兌現承諾。只要他嫁給我，他想做什麼都可以。」

桌上仍堆滿文書與地圖，外廷的異常尚未平息，冥河支脈圖上的圈線也還沒有撤去。伊凡偏偏在這樣的時候說起婚前的承諾，還將它當成今夜所有安排最充分的依據。

於他而言，這原本就是履行承諾。

冬妮婭笑盈盈地點點頭。

娜塔莎看著兄長，最後也點了頭。她的神情依舊繃著，眼神卻已從一心要將異常壓死在邊界上的冷硬，轉成另一種更精確的戒備。

既然局已經定下，她接下來要做的，便是將所有不該闖進這張網裡的東西擋在外面。

伊凡看向兩位姊妹，作出今夜最後的安排。

「從現在起，巡防線照常運作，但那條路讓出來。外廷壓住消息，內廷不動聲色，別讓神山看出來，我們究竟接了什麼燙手的東西進來。」

兩人都沒有再問。

該拍板的事已經全部決定。飯桌上的燈仍舊亮著，杯盤也沒有撤盡，看起來依然像一場被中途打斷的深夜家常。真正攤在桌上的，卻是一場拿冥府自治與對外顏面作籌碼的險局。

伊凡坐在桌邊，從頭到尾都顯得從容。只有最熟悉他的人才看得出來，他今夜的心情確實很好。

因為在這一切開始以前，床榻上那個半睡半醒的人曾勾住他的袖口，用帶著睏意、不太高興，卻又理所當然的語氣提醒他——

你答應過我。

只要我嫁給你，想做什麼都可以。

寢殿那頭，基爾仍安安穩穩地睡著。

等他醒來，大概只會覺得自己睡得不錯，外子今日也意外地好說話，甚至願意放他出去散步。等走到一半，他才會慢慢回過味來：自己不只被拿去當了誘餌，連睡前那句理直氣壯的耍賴，都被伊凡當成正式授權，一併算進了這場局裡。

回到冥府時，內殿與大殿之間的長廊比先前更安靜。

不是空，也不是冷清，而像整座冥府都已經知道接下來要發生什麼，於是連伏在牆角與柱腳的燈，都燒得比平時更沉。

羅馬諾剛哭過，眼角還紅著，一路被安東尼奧扛了回來。真正跨進大殿門檻時，他甚至還沒被放下，便後知後覺地感到一陣發燙的羞恥。可比羞恥更快湧上來的，是大殿迎面壓下來的沉重。

這裡的燈比內殿更高，也更冷。燈火一盞盞沿著高柱與長階排開，將整片空間照得清楚，也照得過分安靜，彷彿連方才一路帶回來的混亂、狼狽與哭聲，都在跨進門檻的瞬間被壓了下去。

而王座之後立著的，不是平日殿中常見的陳設。

是冥王權杖。

深色杖身立在高座後方，像把整片冥土最沉、最不能違逆的秩序也一併請了出來。它並不華麗，甚至稱得上樸素。黑石與某種古老金屬混成的材質不見光澤，只有幾道極古老的紋路盤繞其上，像藤，像鎖，也像自地底深處一路長上來的根。

這東西平日不會被請出來，連內廷中人都很少見它正式立在殿上。只有真正需要冥王以主人的名義裁定，讓整座冥府都知道這不是私情，而是公斷時，它才會出現在這裡。今日之事，顯然已經不能只關起門來當成內廷胡鬧。

羅馬諾不是沒見過權杖。

斯泰法尼山的萬神殿裡，原本就一直高懸著那把象徵天空權柄的長杖。那東西他從小看到大，熟悉得近乎視而不見。它總在那裡，橫掛於神廟最高處，像一道永遠不會熄滅的天光。杖身的紋路遠遠看去像雲，也像被壓進金屬裡的雷電，亮得讓人發冷，也高得讓人不敢久看。

他和菲力西亞諾從小便被告知，將來他們其中一人會接替爺爺，成為下一任主神。

可羅馬諾心裡一直很清楚，那個人多半不會是他。

不是因為他不夠好，也不是因為他從沒被放進那個可能性裡，而是他太早便看懂了，爺爺真正偏愛的是誰。

若那把天空權杖有朝一日真要從神廟高處被取下，最後會落到誰手裡，所有人心中其實早已有數。所以他敬畏它，熟悉它，也被它所代表的秩序與期許照看著長大，卻從未真正把它當成屬於自己的未來。

冥王權杖不一樣。

它不高懸，也不向外昭示，只靜靜立在高座之後，像一道過於沉默的影子。它不是拿來告訴別人「王在上」的東西，更像在提醒所有人，當事情走到邊界，總得有人替這片死地把最後一句話說出口。

冥府與別處不同。

死者要往哪裡去，記憶該留下多少，懲罰與安息如何分開，都不是哪一任冥王心血來潮說了算。土地、死者、記憶、懲罰與終點，原本便一樣一樣嵌在這片死氣沉沉的大地裡。王不必創造它們，也不能任意命令它們；他要做的，只是在事情走到邊界、必須被說清楚時，別讓這些規矩亂了套。

所以權杖既出，便代表今日之事終究要被收進冥府自己的秩序裡。不能任由幾個人的私情與意氣，把它拖成外界可以過問的醜聞；也不能讓異常魂體、非法離魂、冥后私放與主神嫡孫誤闖冥府這些事，長成另一個更難看的說法。

這一切都得由冥王親自收口，重新壓回「冥府內部可控的特例」之中。

可基爾踏進殿裡，第一眼注意到的卻不是權杖，而是自己的椅子不見了。不是少擺，也不是被誰忘了，那個位置空得乾乾淨淨，明顯是故意撤掉的。

基爾站在原地，額角抽了一下。他當然知道今日情形特殊，也知道權杖既出，這場收尾便不再只是內廷胡鬧。可正因如此，看見自己那張椅子被撤得如此理直氣壯，他反而更加確定了一件事——這混帳是故意的。

上頭，伊凡已經坐定。

他坐在冥王權杖前方的高座上，一手懶洋洋地搭著扶手，肩背卻挺得筆直，確實把「冥王」那一面完整拿了出來。偏偏那張臉上沒有半點心虛，像他既可以下一刻便開口裁定，也可以下一刻就當著權杖的面做出什麼很不要臉的事。

而基爾太了解他了，根本不必多想，就知道後者的可能性很大。

伊凡拍了拍自己的腿，周正地說：「今天情形特殊，只好先委屈我們家內子，坐我這裡了。」

基爾冷冷看著他，臉上寫著：「誰是你家內子！」，連羅馬諾與安東尼奧一時都沒能接上話。

大殿裡安靜了兩秒，連權杖立在高座後方那種正式到近乎森嚴的氣氛，都被這句話硬生生拐出了一種荒謬的味道。

基爾整張臉都黑了。

「你坑我坑得這麼理直氣壯，現在還要我做這麼丟臉的事？」

「怎麼會丟臉？坐在這裡看戲比較精彩。」伊凡神情端正得不得了，像自己說的是一句再正經不過的實話。

基爾被這句歪理堵得臉色更黑，因為這混帳說得居然真有一點道理。

安東尼奧此刻站在下頭，臉色臭得快結冰。羅馬諾哭過一場，眼角還紅著，偏偏又是一副隨時可能衝上去繼續吵到底的樣子。

權杖請出，大殿開了，今日所有人的身分與規則都已擺上桌。這種時候，基爾若真坐在伊凡懷裡，從上面往下看——確實很像看戲。

基爾站在原地，臉色變了兩輪，最後還是很不高興地走了上去。伊凡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卻仍裝得一本正經，還很自然地替他挪了挪位置。

基爾沒有正正坐進他懷裡，而是側過身，橫坐在伊凡腿上，一條腿往外垂著，身子也偏向前方，擺明了就是在說——

我不是給你抱。

我只是坐這裡比較方便看戲。

可即使如此，那畫面也已經夠過分了。白衣鬆鬆垂著，長髮沿著肩背滑下來，整個人側坐在冥王懷裡，像一隻被主人理所當然攏上來的白貓。明明神情還是冷的，嘴角也壓著，一副很想回頭狠狠咬這混帳一口的樣子，身體卻已經在那裡待穩了。

伊凡甚至還順手扶住了他的腰。

不是扶一下便鬆手，而是掌心自然而然地攏在那裡，像那本來就是他該放的位置。

基爾立刻回頭瞪他。

「怕你掉下去。」

「我寧願掉下去砸死你。」

「那也算夫人殉情了。」伊凡居然還笑得出來。

基爾瞪著他，像在認真考慮究竟該從哪裡咬下去。

羅馬諾站在下頭，看得整個人都有些發懵。

安東尼奧的心情則更加複雜。

那是很久不見的舊人。

曾經站在風裡、站在戰場上，連刀鋒與火光都像該襯著他的人。當年那樣驕傲、鋒利，張揚得近乎不講道理的巨人族勇將，如今卻白衣鬆鬆地側坐在冥王腿上，腰間還被人理所當然地攏著，成了這座死氣沉沉的冥府裡最不該存在、卻偏偏存在得很安穩的一抹亮色。

荒謬得很。

可若不是基爾真的留在冥府，成了那個人最偏心、最不能放手的例外，羅馬諾今日大概也不可能一路安然無恙地走到這裡。

想到這裡，安東尼奧一時竟分不清，心底翻上來的究竟是唏噓，還是認命。所有事情都壞得離譜，偏偏壞到最後，又剛好替他們留了一條路。若這也算命運，那它至少在這件事上還不算太刻薄。

大殿靜了一陣，最終還是安東尼奧先開了口。他的聲音已比先前在外頭時收斂許多，雖然仍壓著未散的火氣，到底重新拿回了幾分舊族少主本該有的端正。

「我原本沒想過，我們會在這種時候重逢。」

這句話不是說給羅馬諾聽的，也不是說給伊凡，而是直直落向基爾。像是直到真正站在這裡，看見那個曾經在舊族裡亮得近乎刺眼的人，如今坐在冥王懷裡，他才終於不得不承認──這些年，很多事都早已不是當年模樣。

基爾垂眼看著他，神色倒還是那副樣子。

「是啊，我也沒想過，有朝一日還能親眼看見少主為了個小朋友，把自己弄成這副半死不活的德性。」

羅馬諾與安東尼奧同時無言。

果然還是這麼嘴賤。

可也正因為這句話太像基爾，那點原本壓得很沉的舊日感，反而一下被扯回了更熟悉的地方。

安東尼奧吐了口氣，居然還笑了一下。

「你還是老樣子。」

基爾挑眉，視線往羅馬諾身上一掃：「你倒不是。以前你比較專心蓋房子，現在改行抓小孩了。」

羅馬諾完全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又被拖下了水。

安東尼奧閉了閉眼。

「你有完沒完？」

「沒有。我現在正看得起勁。不過，你還活著，這點倒不壞。」

基爾答得乾脆，說到最後一句時，眼神卻在安東尼奧臉上多留了一會兒。

安東尼奧眼底原本還帶著玩笑意味的東西微微一沉。他沒有接話，只點了點頭，隨後才把視線轉向旁邊那位真正坐在權杖之前、此刻還把冥后攏在懷裡不放的冥王。

「至於您——我年輕時似乎見過您一次。好像是您父親帶您去過斯泰法尼山，不過那時候您年紀應該還很小。」

伊凡想了想，居然還真的給了回答。

「可能吧，有點印象，但已經模糊了。至於你的名字和事蹟，倒是聽過不少。」

安東尼奧也不意外，只微微垂眼。

「想來不會是什麼太好聽的版本。」

「那倒未必。至少在今天以前，我對你的印象還停在斯泰法尼山上很會蓋東西的少主，和今日當場扛走小孩的煉銅癖之間。」

安東尼奧的臉色頓時變得十分精彩。

基爾直接笑出了聲。

羅馬諾整張臉又開始發熱。

安東尼奧忍了兩秒，最後只冷冷回了一句：「冥王大人，您的用詞實在很失禮。」

伊凡神色不變。

「彼此彼此。」

這番你來我往談不上舊交，也不是什麼惺惺相惜，只是幾個都不算乾淨、也不怎麼正常的人，終於在這場荒謬的會面裡看清了彼此的位置。基爾是活下來的舊族勇將，安東尼奧是被逼回頭的少主，伊凡則是把整個局搭好、如今坐在上面看戲兼收尾的冥王。至於羅馬諾，他站在殿下，只覺得自己爺爺的人緣可能真的差到了一個相當驚人的地步。

伊凡垂眼看著底下那兩個，眼底原本便壓不住的興味又明顯了些。

「真有意思。我現在都不知道，究竟是誰把誰抓回來了。」

基爾冷冷掃了殿下一眼，隨即下了結論。

「煉銅癖抓小孩，很合理。而且還是當場扛走，證據確鑿。」

安東尼奧額角一跳。

羅馬諾則先僵住，下一刻整張臉都熱了，恨不得立刻找條地縫鑽進去。

安東尼奧看著階上那對冥王夫妻，忽然笑了一聲。

基爾立刻看向他：「你笑什麼？」

安東尼奧的視線很有風度地落在伊凡扶著他腰的手上：「只是覺得世事難料。我以前見你，可想不到有一天，你會變成這樣。」

基爾身上的氣息頓時冷了幾分。

「我變成哪樣？」

「被人抱得很熟。」

基爾幾乎條件反射地要從伊凡腿上彈起來，整個人像被踩了尾巴的貓，肩背一繃，明顯是要當場跳下去狠狠干點什麼。

可他才剛一動，伊凡原本扶在他腰上的手已經先一步收緊。那動作快得熟練，像是早就知道他一定會炸，也知道他炸起來的第一個反應就是撲出去撓人，連攔都不必想，直接往回一撈。

基爾整個人被他扣了回去。

「放手！你攔我幹嘛？！」

伊凡手臂仍扣在他腰上，神情卻從容得很。

「夫人，你現在跳下去，會比較像惱羞成怒。」

基爾冷笑：「我就是要惱羞成怒！你有意見？」

「沒有，但我建議你坐著怒比較有威嚴。」

羅馬諾與安東尼奧看著階上這對夫妻，一時竟不知該先同情誰。

大殿裡一下安靜得很精彩。

因為基爾現在的樣子，真的很像一隻被抱住後腿、正準備狠狠撓人的貓。偏偏伊凡抱得太熟，一手扣著腰，一手還若有似無地壓了壓他的背，像在安撫，又像只是防著他真的撲出去。

基爾的臉色頓時更難看了。

這下不就更欲蓋彌彰了嗎？

讓人看出這混帳根本不是第一次這樣攔他，還熟門熟路得要命。

安東尼奧唇角的笑意越發明顯，可還沒等他再說一句，伊凡便抬眼看了過來。

那一眼不重，卻正正好截住了他接下來可能說出口的話。

伊凡的目光往安東尼奧身上一落：「我以前聽過你的名字，也沒想過你最後會變成這樣。被一個小朋友追到冥府，哭著罵了一頓，還得自己扛回來。」

這回輪到安東尼奧與羅馬諾一起說不出話。

基爾原本還在炸毛，聽到這裡，竟呵了一聲。

「這倒是，彼此彼此吧。」

兩個老族人對視一眼，幾乎同時從對方眼裡看出同一件事——那就是現在誰也別笑誰。

當年誰都不是這副德性，如今一個坐在冥王懷裡，一個扛著哭得驚天動地的小少爺，都挺丟臉，也都挺活該。

伊凡垂眼看著懷裡那隻氣得快炸成一團的貓，終於開口。

「好了。」

「不好。」

「嗯，那你繼續氣。」

「……那你放手。」

「不放。」

基爾氣得連話都懶得再說。

羅馬諾覺得自己不該在這裡。

不。

他從一開始就不該下冥府。

可看歸看，玩笑歸玩笑，權杖既然請了出來，該有的話仍得由冥王來說。伊凡收起看戲的神情，大殿裡的氣氛也隨之沉了下去。

羅馬諾下意識站直。連安東尼奧也沉下神色，不再只是扛著人、臭著臉站在那裡。

「站好了。」

他甚至沒有提高聲音，殿中所有多餘的雜音卻立刻消失了。

安東尼奧終於把羅馬諾放了下來，只是手仍扣著他的手腕，像生怕這小混蛋下一刻又往什麼他永遠到不了的地方衝。

伊凡的視線掃過兩人，又落向身後的權杖。

「今日權杖既出，便不是單純論私情。冥府不管你們誰想躲，誰想追，誰想一起發瘋，只管規矩會不會亂。安東尼奧，你以異常魂體之身落入冥土，本該立刻被收束。羅馬諾，你以離魂之態非法進場，本也不該一路走到這裡。你們兩個，照理都不該站在這座殿上。」

這句話把今日所有不該發生的事，乾乾淨淨地擺在了明面上。

伊凡抬了抬手，旁邊的冥府差役無聲上前，將一卷深色卷軸呈到階前。

那卷軸原本沒有字，卷面顏色很深，像被水泡過太久的皮革，又像一段被燒過卻沒有化成灰的線。伊凡沒有伸手去接，立在他身後的權杖卻像已經承認了這場裁定。卷軸自行展開，一縷縷線從空白處浮現，起初只是細光，隨後越來越多，密密麻麻地交錯、盤纏、斷裂、重接。有些明亮，有些發黑；有些像被烈火燒過，邊緣殘著焦痕；還有些地方被金色咬住，漂亮得近乎刺眼，卻讓人看得胸口發緊。

羅馬諾只看了一眼，胸口便猛地縮緊。

那是命運線。

是安東尼奧的，也是他的。那些金線裡，有一段分明從安東尼奧那邊延伸出來，卻死死纏到他身上，像很久以前，有人把兩條本不該如此相連的線，硬生生打成了結。

伊凡看著那卷展開的線冊，開口時，聲音終於真正像冥王了。

「命運三神在湖畔替眾生編線。活著時，那叫命運；死了以後，這些線便會來到冥府，成為名冊。」

「一個人活著時做過什麼、欠過什麼、救過誰、害過誰，由那三位編織的命運線都會記得。等他死後，冥府便照這些線量裁功過。該安息的，讓他安息；該受罰的，讓他受罰；該去別處的，送他去別處。這就是正常的死亡審判。」

羅馬諾漸漸聽懂了。

正常人死後，魂會渡過冥河，進入冥府，再由冥府按照命運線判定歸處。那是一條完整的路，安東尼奧卻不是沿著那條路進來的。

伊凡看向安東尼奧。

「可你不正常。肉身還在人間，魂卻先滑進冥土，但你沒有渡過冥河，也沒有正式進入完整的亡者名冊，所以不算正常的亡者。」

伊凡接著把目光移向羅馬諾，繼續說道：「至於你，也不正常。你的肉身同樣留在人間，生魂卻依照亡者的程序一路從冥河上游走進冥府，可你不是亡者，也沒有獲得主神的手諭，更不是冥府的引渡者。照規矩，你們兩個都不該站在這裡。」

羅馬諾也沒想到這句評語這麼快便落到了自己頭上，臉色隨之微微發白。

「那⋯⋯會怎麼樣？」

「照最死板的規矩，安東尼奧會被冥土收束。至於你，會被扣下來，等主神來領。」

安東尼奧的臉色一下冷了。

伊凡的目光落回線冊，接著說：「但冥府不是只會照死規矩辦事。冥府審判死者，可你們兩個的命都還沒走完。安東尼奧的魂確實掉進冥土深處，但瀕死的肉身卻還在人間吊著一口氣，只是暫時與魂魄失去連結；你的生魂也按照亡者的程序，規矩地走了一趟冥府之旅，可你同樣沒有死。更何況，你們之間還有一條沒有解開的線。」

羅馬諾的呼吸頓住。他當然知道那是什麼——那顆他曾與安東尼奧共食過的金蘋果。

「金蘋果不是普通果實。你們共食同一顆金蘋果之後，命運便被綁在了一起。這件事不是安東尼奧一個人死了就能算完，也不是你下來哭一場就能算完。」

羅馬諾耳根一熱。

「誰哭一場——」

基爾冷冷插話：「哭得很大聲。」

羅馬諾頓時沒了聲音。

安東尼奧低低笑了一聲。

羅馬諾立刻回頭瞪他：「你笑什麼？」

「沒有。」

「你明明有！」

伊凡抬眼看了他們一下，兩個人立刻都閉了嘴。

「簡單說，安東尼奧確實罪行不少。舊族戰爭、金蘋果、誘騙幼神共食、讓主神家長孫被封記憶而遭冷落多年、逃避清算，甚至到了最後，還想用自己的死繼續把羅馬諾綁在心裡。若你今日是真正的亡者，這份名冊判出來，你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大殿裡的氣息頓時冷了下去。

伊凡沒有偏袒，也沒有遮掩，而是在權杖之前照著命運線逐一宣讀，羅馬諾沒有說話，安東尼奧也無從反駁。

安東尼奧低聲道：「我知道。」

「但你還不是完整的亡者，你的命還沒到該由冥府收走的時候。他也一樣，雖然貴為主神的長孫，卻沒有用主神的名義壓冥府，也沒讓誰替他求情。他自己走下來，自己找到你，自己把話說完，也自己把你逼回頭，冥土承認這一點。」

安東尼奧看向羅馬諾。羅馬諾的眼眶又開始發熱，卻死死咬著牙，沒有低頭。

他沒有靠身分把人帶回去，也不是等著冥府隨意開恩。安東尼奧掉進冥土，他便一路追下來；安東尼奧還想往更深處走，他就親手把人拖了回來。這場試煉是他們自己走完的，所以冥土承認，這段命運還沒有結束。

伊凡看向安東尼奧。

「另外，有一件事可以在今日結算。你當年受天雷之刑，發誓此生不回斯泰法尼山。」

羅馬諾立刻抬眼，大殿也再度靜了下來。

羅馬諾猛地看向安東尼奧。安東尼奧沒有躲開他的目光，只低聲應道：「是。」

安東尼奧看著羅馬諾，把他從前不曾說明的事一次說完：「那不是空話。天雷落下之後，那句誓言便刻進了我的神格。我若踏回神山，天雷會重新認得我。」

羅馬諾的手指一下收緊。

他以前只知道安東尼奧被放逐，知道他回不去斯泰法尼山，卻不知道那不只是禁止，而是天雷替主神刻進他神格裡的誓言與刑罰。

「那是你前一段生的刑罰。你魂滑入冥土，雖然沒有完整死亡，也沒有正式走完亡者程序，但確實被冥土磨過一輪，也在權杖之前受過量裁。冥府承認你從死地返回人間，所以舊刑已結，舊誓也一併結算。當年那個受天雷之刑、發誓終生不回神山的安東尼奧，已經在冥土裡死過一次。現在能回去的，是從冥土被放回人間的安東尼奧。主神不能再拿那句舊誓罰你。」

安東尼奧抬起眼，卻沒有說話。

基爾眼底一點點浮起興味。

「也就是說，他可以回神山？」

「可以。」

「不算違誓？」

「不算。」

「主神拿那句話沒辦法？」

「按規矩，確實如此。」

基爾當場笑出了聲，笑得十分缺德。

「那他可真要氣死了。」

伊凡眼底也掠過一絲愉快。

「大概。」

安東尼奧終於也笑了起來。先前那點狼狽已經不見了，眼底只剩下終於意識到自己手裡多了一把刀的愉快。

羅馬諾看著這三個人，心裡那種不好的預感又來了。

伊凡的視線重新落向金色命運線。

「不過，不要誤會。舊刑舊誓結算了，不代表你和羅馬諾之間的帳也結了。天雷之刑是你自己的刑，不能回神山是你自己的誓，所以你死過一次，這部分可以結束。但金蘋果不是你一個人的事，那條線也在他身上。兩個人的命運不能由其中一個人的死亡單方面剪斷，冥府也不替你們剪。所以，安東尼奧，你能回神山，也能回人間，卻不能用死亡、舊刑或舊誓，把自己欠羅馬諾的部分一筆勾銷。」

安東尼奧臉上的笑意消失，羅馬諾的喉頭也驟然發緊。

大殿裡靜得發疼。

安東尼奧看向羅馬諾，羅馬諾也看著他，眼眶仍紅著，臉色卻慢慢冷了下來。

羅馬諾聽懂了。

意思是，安東尼奧的舊刑結束了，他們之間的帳卻還沒有結束。他可以回神山，卻得帶著欠羅馬諾的一切，活著回去。

「至於你們能不能回去，還要看三件事。第一，安東尼奧的魂還穩不穩得住。第二，冥土願不願意放。第三——他回去之後，人間那副身體還接不接得上。」

羅馬諾怔住。

前兩件他想過，可第三件，他從頭到尾都沒敢深想。他只顧著追下來，只顧著先把人找回來，卻不知道真把魂帶回人間以後，那具靠一口氣撐到現在的身體還能不能接住。

安東尼奧顯然也明白，握著他手腕的力道不自覺地加重了。

「第一件，我剛才已經看過。雖然很難看，還沒到完全不能收拾的地步。」

安東尼奧冷冷抬眼：「冥王大人對『很難看』的標準還真高。」

「彼此彼此。」

基爾沒忍住，笑了一聲。

羅馬諾卻完全笑不出來。

「那第二件呢？」

「冥土已經承認你們走過試煉，所以它願意放，唯獨第三件才是麻煩。」

羅馬諾剛鬆開的那口氣又卡在了胸口。

伊凡抬了抬手，旁邊的差役立刻無聲上前，將一份薄薄的卷宗呈到階前。

那不是冥府裡常見的亡魂記錄，封口處甚至還帶著一點未完全散去的人間氣息。

伊凡隨手翻開卷宗，目光掃過其中幾行：「我讓外廷查過他在人間那副身體的狀況。照理說，他那副身體當時就該死了。」

羅馬諾的臉色一下白了。

安東尼奧扣著他手腕的手，也在那一刻收緊。

「巨人族的血統確實很硬，可血統再硬，魂先滑進冥土，肉身留在人間，也不可能無憑無據地吊到現在。有人在他真正斷下去以前，用神力把那口氣硬生生吊住了。」

羅馬諾張了張口，卻沒能說出話。

羅馬諾是真的不知道，卻也不能說毫無察覺。

安東尼奧倒下時，他腦子裡根本沒有什麼術法、消耗或代價，只記得自己抓著他，記得那具身體冷得不像活人，記得自己滿腦子都是——不能斷。

不能讓他斷。

不能讓他在這裡死掉。

所以他或許真的做了什麼。他當時根本談不上清醒施術，只憑著本能，粗暴又不要命地把身上能用的東西全壓了上去。

「你不是醫者，也不是引渡者，更不懂得如何穩住巨人族的魂體，所以你用的方式很粗糙。有效，但很糟。」

羅馬諾的唇色一點點淡了下去。

基爾原本還有幾分看戲的神色，此刻也冷了些。

基爾皺眉看著羅馬諾：「難怪你一路下來魂這麼輕，我還以為神明離魂都這樣。」

「不只是，他本來就已經空了一塊。」伊凡道。

安東尼奧的臉色徹底變了。

羅馬諾卻沒有看他，像一下被這些話釘在了原地。好一會兒，他才擠出一句：「我不知道，我只是⋯⋯覺得不能讓他斷掉。」

安東尼奧扣著他的手腕，指節微微泛白。

伊凡自然沒看漏安東尼奧的反應，只接著說：「不知道不代表沒有代價。主神大人家的高純度神力，對巨人族本來就足夠珍貴，尤其是他這種血統純到麻煩的舊族少主。你那口氣能吊到現在，不是因為你命大。」

「是因為有人在你身上壓了一筆很重的東西。」

聽到這，羅馬諾的手指微微發抖。

安東尼奧看著他，原本好不容易收起的狼狽又浮了上來。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自己之所以還能站在這裡，不只靠冥府開路，也不只靠巨人族的血統。魂魄離體墜入冥土的那一刻，羅馬諾便已經把自己能給的東西押了上去，甚至連自己做了什麼都不知道。正因為毫無計算，也不曾想過交換與回報，這份近乎本能的付出才重得讓他無法承受。

伊凡重新看向羅馬諾。

「所以你要知道，回去之後，你的麻煩不會比他少。你用主神家高純度的神力，吊住了敵對舊族少主的肉身。」

伊凡只是在陳述外廷查出的事實，語氣裡沒有責備，聽起來反而更加冷酷。

「對主神來說，這不是小事。他的嫡孫在不清楚後果的情況下，本能地救了曾經足以動搖神山根基的舊族遺脈。這件事若不好好收拾，會比你非法闖進冥府更難看。」

羅馬諾的臉色一點點白了下去。

他不是聽不懂，只是先前一直沒有力氣去想。

他只想著安東尼奧不能死，不能斷，不能就這樣留在這裡，卻從未想過——把人救回去之後，自己要如何站在神山面前。

基爾的臉色也不太好看。

他比羅馬諾更清楚，舊族少主、主神嫡孫與高純度神力這幾件事一旦疊在一起，便再也不是一句「把人救回來」就能收拾的麻煩。

「你活著回去，未必會比較輕鬆，甚至可能比留在這裡更難看。」

安東尼奧扣著羅馬諾手腕的力道驟然收緊，低聲喚了一句「冥王大人」，警告意味已經十分明顯。伊凡卻沒有理會，只看著羅馬諾，把他面前的另一條路也說了出來。

「可你若留在冥府，事情會簡單很多。主神家的孩子為了救人闖入死地，最後被冥府留下，成了冥府的眷屬，雖然難看，但至少能收場，也沒有人能再逼你回神山交代。」

「我方才說了。冥土很欣賞你的勇氣與善良。雖然一開始是藉著冥后的職務之便僥倖闖進來的，但你沒有借主神的名義壓人，而是自己走進來找到他，再把他帶回這裡，光是這點就值得這片土地高看你一眼，如果你想留在這裡的話，死地不是不能給你一張椅子。」

羅馬諾沒有立刻回答，安東尼奧的臉色也已經冷得嚇人，基爾卻在聽見最後幾句時轉過臉，看了伊凡一眼。

就在不久以前，他也曾在乾涸的蓄水池旁對羅馬諾說過近似的話。

那時伊凡並不在場，不可能知道他們一路談了什麼，如今卻替羅馬諾留下了同一條退路——人間若太難回去，就留在這裡，活著實在撐不下去，死地也能給你一個容身之處。

伊凡察覺他的目光，低頭看了過來。兩人誰都沒有說話，卻在那一眼裡明白了對方的意思。大概在冥府待久了，連給人留條退路的方式都會變得相似，雖然說出來的話一樣不怎麼吉利，給的位置倒是實在。

羅馬諾想起基爾那番荒唐至極的招募。

四處黑漆漆，路邊都是死人骨頭，偶爾還能從陪葬品裡挖出金銀財寶；內廷有飯、有甜食，不用做正事，只要陪冥后吃喝玩樂。如今連冥王都親口承認，只要他願意，冥府確實能收下他。

留下來以後，他不用向爺爺解釋自己為什麼闖進冥府，不用說明為何耗掉神力也要吊住敵對舊族少主的性命，也不必去想神山會如何看待他與安東尼奧之間那條怎麼也剪不斷的線。

這條路確實很輕鬆。

「可是我辦不到。」

羅馬諾反過來握住安東尼奧扣在自己腕上的手，抬頭迎上伊凡的目光。

「菲力還在人間等我，路德、亞瑟老師，還有替我們開路的那些人，也都在等我們回去。欠下的人情、惹出來的麻煩，還有該說清楚的事，全都在地上。我不能因為留在這裡比較輕鬆，就讓他們替我收拾善後。反正到最後，每個人都會踏進你們的國度，等我真正走完自己的一生，我會自己走過死亡這條路，到時——再親自答謝你們今天的恩情。」

他的嗓音還有些啞，眼角也仍舊紅著，這番話卻說得毫不含糊。

安東尼奧垂眼看著兩人交握的手，一時沒有出聲。基爾也收起了方才招募內廷玩伴時的興致，只坐在伊凡懷裡看著羅馬諾，難得沒有再拿小朋友與煉銅癖的事取笑他。

冥王權杖立在高座之後，殿中的燈火靜靜燒著。伊凡看了羅馬諾許久，唇邊終於浮起一點笑意。

「原來如此。」

「⋯⋯原來什麼？」

那四個字說得太輕，羅馬諾心口卻莫名一緊。基爾問完便盯著伊凡，連安東尼奧也朝他看了過去。這不像裁定，也不像讚許，倒像冥王剛從羅馬諾那番話裡看懂了什麼，而那件事最好別讓他看得太明白。

伊凡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羅馬諾，心想這孩子果然不像主神照著權柄養出來的人。主神若要收拾這場亂局，先算的多半是神山的根基與秩序，羅馬諾卻從頭到尾都只在算人——安東尼奧不能就這麼死去，路德不能背上誤傷同族的罪，菲力不能等不到哥哥回去，基爾與亞瑟替他開了路，也不能讓他往冥府裡一躲，便把剩下的麻煩全丟給地上的人。

他明明怕得要命，還是想把每一個被牽連進來的人都護住。做法談不上漂亮，也不算精明，甚至有些不管不顧，卻很像亞瑟會教出來的孩子——先把人拉住，別讓誰真的掉下去；至於動了多少人情、撕開多少規矩，又欠下多少代價，那是所有人都還活著以後才需要算的事。

伊凡想到這裡，唇邊那點笑意便又深了一些。

基爾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不妙，冷冷道：「你少在那裡自己東想西想。你那張臉看起來就像已經把帳算完了。」

「夫人，我什麼都沒說。」

「所以才煩。」

伊凡神情無辜，還反問了一句：「有嗎？」

基爾已經懶得回答，羅馬諾站在殿下，忽然很不想知道那筆帳究竟記在誰頭上。

最後，基爾只朝他看了一眼，一臉欣慰地說了句：「還挺有種。」

羅馬諾抿著唇沒有接話，伊凡也收起笑意，重新看向殿下兩人。

「既然你自己選了，冥府便不留你。人，送回人間。魂，歸肉身。舊刑舊誓，視作前生已結。可金蘋果命債未了，你們之間的糾葛，不歸冥府收尾。回到地上，自己做個了斷。」

最後一句落下時，伊凡已看向階後的權杖，聲音也徹底沉了下來。

權杖上的紋路亮了一瞬，展開的命運線冊也同時緩緩收攏。金色的線最後才消失，像還不甘心似的死死纏了一瞬，才重新被卷軸吞了回去。羅馬諾與安東尼奧站在殿下，誰都沒有說話。

伊凡抬了抬手，像這場裁定至此終於可以收口。可就在羅馬諾以為事情總算要結束時，他卻又彎了一下唇角。

笑意不深，卻讓基爾心裡立刻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果然，下一刻，伊凡便若無其事地說：「不用這麼緊張。亞瑟老師不是第一次和冥府打交道。畢竟，他是我們新婚之後，第一個親自來冥府探視基爾，也是代表神山正式前來祝賀的人。」

大殿裡的氣氛忽然變了。

羅馬諾明顯僵住，想裝作自己沒聽懂，又知道這話絕不是單純寒暄。基爾的臉色也沉了下去，只冷著臉別開眼，半句解釋都不肯給。安東尼奧看著他，反而一下明白了許多事。

他知道基爾與亞瑟在戰前便是朋友。

那不是眾所周知的交情，卻也不是完全不能提的祕密。戰火尚未真正燒到每個人身上時，種族與陣營雖已有裂痕，還不到後來那種一見面便只能拔刀的地步。

亞瑟那時見了他，甚至會半開玩笑地喊一聲「少主」。語氣端得漂亮，禮數也足，偏偏話裡總帶著一點不太討人喜歡的聰明。

安東尼奧並不討厭他，最多只是覺得，那位智慧之神太會看人，也太會把話說到讓人不知道該不該生氣的位置。

而基爾與亞瑟的交情，比這更早，也更深。戰爭以前，撇開種族、主君、陣營，以及後來那些再也無法回頭的血債，他們的確曾是真正的朋友。只是戰火燒起來以後，基爾有自己的主君與族群，亞瑟也有他必須站立的位置，誰都不可能只做對方的朋友。他們走向對立，不是誰背叛了誰，而是戰爭終究把人推到了那裡。

安東尼奧記得，基爾曾說過：「沒什麼好怨的，我們只是忠實於各自的主君與族群。」

那時他還覺得這句話太冷酷了，如今想來，卻覺得那也許已經是基爾能給舊友留下的、最體面的說法。

所以直到現在，安東尼奧才真正明白，亞瑟知道基爾成了冥后，而自己不知道，光這件事本身，便足以說明許多。

那不是普通消息，也不是外界能隨意打聽到的內廷傳聞。基爾是戴罪之身，冥王迎他入冥府，本就不是什麼能大張旗鼓拿到神山上說的事。主神准許那樁婚事，多半也不是出於寬恕，而是給冥王面子，給冥府一個能收束的名分。

可亞瑟不只知道，還是新婚後第一個真正走進冥府探視基爾、祝賀這樁婚事的人。

這表示他不是旁聽來的，也不是猜出來的。他被允許知道內幕，也被相信能守住祕密，而這些年，他確實沒有拿基爾的身分做文章，沒有用冥后的舊事交換神山上的便利，更沒有輕易動用這份跨過冥府門檻才得到的人情。

直到這一次，安東尼奧的魂滑入冥土，路德可能背上誤傷同族的罪，羅馬諾也被逼得只能往死地裡走。基爾、冥府、舊族與神山之間所有本該被小心隔開的線，眼看就要被一個人的死亡扯在一起，亞瑟才終於動了這層關係。

動用了基爾的舊職務，動用了路德與基爾之間的血緣，也動用了安東尼奧與基爾、與舊族、與命運湖畔之間那些本該沉在戰前的舊事。

安東尼奧垂下眼，胸口忽然升起一股難以言明的沉重。他到這一刻才明白，亞瑟冒險救下的從來不只他這個舊族少主。那個人要保住的是整個局，讓路德不必背上誤傷同族的罪，羅馬諾不必被來不及挽回的痛苦壓垮，菲力也不必在人間永遠等不到哥哥回去；至於基爾，至少不會因為弟弟、舊族與冥府的舊職，再一次被拖進無法收拾的死結裡。

這份善意不算乾淨，算計也絕不單純。亞瑟知道每一份人情的重量，也知道每個人最不可能放手的地方，所以才敢動這場局。他把羅馬諾算得很深，卻沒有把任何人當成耗盡便能丟掉的棋子。真心與計算落在同一處，被他算進局裡的人才會一邊罵，一邊照著他留下的路往前走；嘴上說自己只是工具人，到了冥王面前，卻還是死死咬住，不肯把他供出來。

安東尼奧看著羅馬諾那張仍有些發白、卻倔得要命的臉，忽然笑了一下。

能讓羅馬諾這種人一邊氣得要命，一邊還替他守口如瓶，那位老師確實厲害。

高座之上，伊凡也已把答案看得很清楚。

異常魂體滑進冥土，主神家的孫子被智慧之神引去找基爾，基爾的舊職務又成了一張恰到好處的門票；每件事看來都像臨時應變，湊在一起卻準得讓人想笑。從頭到尾，那位智慧之神不只在這場局裡，手還伸得很深。

可就算現在追問，眼前這兩個人也不會說。

一個是被算進局裡，還要罵罵咧咧把事情辦完的舊友；一個是被老師坑得頭皮發麻，卻仍滿臉寫著「這事和老師無關」的學生。他們罵亞瑟時一個比一個兇，真要把人推出去，反而一個比一個咬得緊。

想到這裡，伊凡笑了。

「那麼，代我向亞瑟老師問好。」

大殿裡頓時一片死寂。羅馬諾與基爾幾乎同時僵住。

那反應太過明顯，連安東尼奧都忍不住偏頭看了羅馬諾一眼。

羅馬諾臉上寫滿了「糟了」，基爾則是一副「我就知道這混帳會記帳」的表情。

伊凡坐在權杖之前，若無其事得像真的只是在問候一位人間舊識。

可誰都聽得出來，這句「問好」根本不是問好，冥王大人已經把這筆帳記下，而且記得十分清楚。

基爾冷冷瞪了他一眼。

「你閉嘴。」

幾乎同一時間，羅馬諾也生硬地開口：「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安東尼奧一時無言。這兩句話接得實在太順，簡直像兩人早已私下套好供詞，偏偏他們根本沒有。

基爾直到現在都還在心裡罵亞瑟，罵那個智慧之神最會物盡其用，明知道自己是什麼德行，還故意把主神家的小鬼送過來。

羅馬諾也一樣。

他一路被亞瑟老師的安排坑得頭皮發麻，如今回想起來，甚至懷疑老師連自己最後可能去抱冥后大腿都算進去了。

可罵歸罵，到了這種時候，兩個人誰都沒有鬆口。一個叫伊凡閉嘴，一個咬死自己什麼都不知道，沒套過供詞，卻極有默契地把亞瑟往身後一擋。

伊凡眼底的笑意反而更深。

「我還什麼都沒問。」

這句話比問了還可怕，羅馬諾與基爾同時閉了嘴。

「反正我不知道。」羅馬諾立刻抬起下巴，語氣硬得像只要自己夠兇，這件事就能被釘死在原地。

基爾也冷冷接了一句：「我也不知道。」

羅馬諾立刻看向他。

基爾沒有回頭，只用眼神明明白白地告訴他——別看我，繼續咬死。

羅馬諾瞬間懂了，立刻轉回去，又很兇地補上一句：「我們都不知道。」

安東尼奧看著他們，忽然覺得這份默契雖然來得詭異，卻又莫名容易理解。他們都如此有志一同地維護主謀了，他還能說什麼？只能佩服。

「原來如此。」伊凡慢慢點頭。

羅馬諾背後一麻。

「你又原來什麼？」基爾不耐煩地瞪他。

「你們都很有義氣。」

羅馬諾的臉色立刻變了，分明是被戳中了，還要硬撐著裝作聽不懂。

基爾不想讓他繼續嚇唬小朋友，冷笑一聲：「你少用這種語氣講話。」

「哪種語氣？」

「那種『我已經看穿了但我不說』的語氣。」

「夫人，我真的沒說。」伊凡笑得毫不心虛。

基爾與羅馬諾同時瞪著他，心裡難得冒出了完全相同的一句話：「那你還不如不說！」

安東尼奧看了看羅馬諾，又看了看坐在階上的基爾，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你們兩個倒是很護短。」

「閉嘴。」羅馬諾立刻瞪他。

「輪不到你說。」基爾也冷冷掃了他一眼。

安東尼奧被兩人同時堵了回去，總算明白他們連護短時的脾氣都很一致，難怪這一路上這麼有話聊。

伊凡沒有再追問，只笑道：「好，那就當我沒問。總之，代我問好。」

基爾面無表情地說：「不用代，他聽了會頭痛。」

「那就更該問候了。」

羅馬諾已經確定，回到人間後第一件事就是告訴亞瑟老師，冥王大人知道了。雖然不知道究竟知道多少，總之已經記了帳，而且看來一點也不打算忘記。

伊凡欣賞夠了他那副僵硬得快裂開的表情，終於大發慈悲，至少表面上放過了這件事。

「不過，若下次有機會，還是歡迎你們規規矩矩地來作客。走正門，遞名帖；不要偷渡，不要離魂，也不要再拿我夫人的舊職務當門票。這樣的話，冥府會更歡迎。」

羅馬諾愣了一下。

可伊凡神情溫和，語氣也像真的在邀請，內容卻怎麼聽都像禮貌的威脅。

這一串規矩聽完，羅馬諾的表情僵了，基爾的臉色也黑了。

「……我會努力。」羅馬諾艱難地說。

「他最好不要有下次。」基爾冷冷道。

伊凡垂眼看他：「既然是夫人的好朋友，偶爾來往也不是壞事。」

「你閉嘴。」

安東尼奧看著階上那對夫妻，又看了看旁邊已快被這種禮貌威脅壓垮的羅馬諾，忽然笑了一聲。

「若真有下次，我會記得走正門。」

羅馬諾猛地看向他。

「你什麼意思？」

安東尼奧低頭看他，綠眼睛裡那點笑意還在，卻不再像先前那樣用來遮掩什麼。

「意思是，最壞的情形若真的發生，至少我會正正當當地來。我能回神山了，冥王大人剛才說得很清楚，舊刑已結，舊誓也結了。我如今踏上斯泰法尼山，不算違誓。」

「你少亂說。」

羅馬諾張了張口，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安東尼奧眼底的笑意終於又添上幾分熟悉的壞心眼。

「所以主神大人若要清算，也不能再拿當年的誓言罰我。」

基爾在上頭很配合地補了一句：「至少拿那句舊誓沒轍。」

伊凡點頭：「按規矩，是這樣。」

羅馬諾看著這三個人，只覺得那股不好的預感又回來了。

安東尼奧低聲道：「他若要氣，也只能氣他的孫子愛上了敵人。」

羅馬諾的臉瞬間紅了。

「誰愛上你了？！」

「你。」

「我沒有！」

「那你下冥府做什麼？」

羅馬諾被噎住。

基爾在伊凡懷裡直接笑了一聲。

「有理。」

「你閉嘴！」

「小朋友惱羞成怒。」

伊凡語氣溫和地補充道：「證據充足。」

羅馬諾整個人都快炸了。

他覺得自己今天真的不該下冥府。這裡不只危險，還缺德。尤其是坐在上面的那兩個，加上旁邊這個剛得知自己能合法回神山的混帳，簡直像什麼臨時結盟的惡棍會議。

安東尼奧卻完全不覺得有哪裡不妥，只說：「既然如此，我會帶他回神山，站到主神面前，把該說的話說清楚。」

這次，他沒有再逃，也沒有把死亡當作退路。他是真的要回到那座曾發誓此生不再踏足的神山，站到主神面前，把金蘋果、誓言、放逐、愛與罪，連同拐走人家孫子這件事，一併擺上桌。

羅馬諾一時不知道該先慌，還是先氣。

「誰要你帶我回去？！」

安東尼奧說得理所當然：「不然你自己回去挨罵嗎？總不能讓小朋友替我挨雷霆之怒吧。」

「誰是小朋友？！」

「你。」

基爾與伊凡幾乎同時開口。

羅馬諾再一次確定，自己在這三個人面前根本沒有勝算。

安東尼奧笑得肩膀都微微動了一下。

羅馬諾氣得想打人，卻一時不知道該打哪一個。

「若最壞的情形真發生，冥府會替你留門。」伊凡說。

基爾冷冷補了一句：「走正門。」

「遞名帖。」

「不要偷渡。」

「不要離魂。」

「不要再拿我的舊職務當門票。」

安東尼奧終於低低笑了一聲。

「知道了。如果真有那一天，我會正正當當地來。」

基爾垂眼看著他，嘴角扯出一點冷冷的弧度。

「行啊。」

伊凡聽得十分滿意。

安東尼奧也跟著笑了。

事情走到這一步，所有最壞的可能總算被硬生生扳回來了一點，再被基爾罵一句煉銅癖也算不了什麼。

羅馬諾看著階上的冥王夫妻，又看了看身旁這個終於不再裝死的巨人族少主，再一次清楚地體認到——

他爺爺的人緣，真的差到了一個很驚人的地步。

這三個人明明各有各的麻煩、各有各的壞心眼，也各有各不能說出口的算計。可只要一想到能讓天上那位主神大人不痛快，他們竟然全都愉快得不得了。

羅馬諾吸了口氣，手指不自覺地蜷起，胸口堵著一股讓他想立刻掉頭逃跑的衝動。這三個人果然全都是心思各異的惡棍，而且此刻心情都好得不得了。偏偏也正因為這三個惡棍，事情才終於被收到了如今這個地步。

冥府沒有替他們了結，只是把他們退回人間。舊刑已清，命債未了，他們之間的糾葛終究得回到地上，親手做個了斷。

羅馬諾最後什麼也沒說。

因為後面的路，的確已經不在冥府。

而在人間。

離開冥府後，船已經停在冥河邊了。

河水仍舊黑得看不見底，岸石浸在終年不散的水氣裡，只有細碎的紫色花瓣漂浮其上，沿著水流向遠處延伸。那條花瓣鋪成的水路並不筆直，偶爾被暗流沖散，又在更遠的地方重新聚攏。

羅馬諾站在岸邊，仍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要回去了。

方才那場審判，與他從小在神山見過的任何一種裁定都不同。

冥王權杖立在高座之後，冥府之主端坐王座，懷裡卻側坐著滿臉不高興的冥后。殿下則站著一個魂體殘缺的巨人族少主，以及一個非法離魂、一路闖進冥土深處的主神長孫。

那場面荒唐得令人難以置信，偏偏又正式得讓人不敢隨意出聲。

冥王親自宣讀裁定，權杖承認了結果。連安東尼奧當年受天雷之刑、發誓終生不得返回斯泰法尼山的舊誓，都在冥土的量裁之下宣告結束。

唯獨那條由金蘋果纏起的命運線，仍舊留在他們身上。

羅馬諾想起卷軸收攏前最後消失的金線，不自覺攥緊袖口。

「從這裡開始，要守好規矩了。」

基爾已經走到船邊，俯身查看繫在岸石上的纜繩。他仍是一身白衣，長髮垂過肩背，袖口沾著先前在冥土深處留下的灰。那副漂亮的模樣與死氣沉沉的河岸格格不入，查看船身的動作卻熟練得很，像只是回到了自己從前工作的地方。

「尤其上船以後，絕對不能回頭。」

羅馬諾連忙點頭。

「我知道。」

「你最好真的知道。本大爺以前送過不少亡魂，哭著不肯走的、走到一半想回頭的，什麼樣的都有。可是把兩個還沒死透的傢伙送回人間，這還是第一次。」

羅馬諾立刻抗議：「我又沒有死！」

「所以才麻煩啊！一個生魂離體，另一個連魂核都沒養好，居然還有本事往冥河底下鑽。你們湊在一起，還真會替別人找事做。」

安東尼奧站在一旁，對這番評價顯然不太滿意，卻難得沒有還嘴。

基爾拍了拍船舷，確認船身穩妥，才將纜繩重新擱回岸石上。

「說真的，本大爺也沒送過這樣的客人。究竟能不能順利回去，我可不敢打包票。」

羅馬諾的臉色一下變了。

「什麼？！」

「急什麼，本大爺還沒講完。」

基爾望向河面，漂在黑水上的花瓣隨著暗流散開，很快又重新聚成一條路。

「我家外子既然在權杖前下了裁定，冥府就已經承認你們可以返回人間，這條路就不是我一個人的任性妄為，也不是誰看你們可憐，隨便行個方便了。」

羅馬諾想起大殿裡那把漆黑的權杖。

「所以有冥王的裁定，就一定能回去？」

「至少冥府不會再把你們當成應該留下的亡魂。」

基爾提起這件事時，神色也正經了些。

冥府的規矩原本便存在於這片土地之中。死者如何渡河，亡魂該往何處去，哪些記憶可以留下，又有哪些魂魄應當被收束，都有各自的法則。冥王掌握權杖，卻也不能憑一時喜惡改變它們。

「那傢伙和天上的主神不一樣。他管這片土地，得先知道這片土地允許什麼。權杖既然認了，你們便有路可走。至於能不能將魂好好帶回肉身，還得看你們自己。」

羅馬諾聽著，忽然想起方才在大殿裡的事。

伊凡明明沒有跟著他們深入冥土，卻對安東尼奧的狀況、自己的試煉，以及亞瑟老師暗中安排的事情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他原本以為，那只是冥王消息靈通。可一路走來，基爾說過的那些話，又讓他想到了另一種可能。

「基爾，我問你喔。」

「你今天到底還有多少問題？」

「最後一個！」

基爾顯然不信，卻還是讓他問了。

「冥王大人為什麼什麼都知道？他又沒跟我們一起走，可是剛才在大殿裡，連我和安東尼奧發生了什麼都知道，還猜到了亞瑟老師的事。」

羅馬諾越想越覺得不對，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到基爾身上。

「該不會是因為……他以前分了一半靈魂給你吧？」

基爾挑起眉，安東尼奧也看向羅馬諾，似乎沒料到他會忽然提出這種推論。

「你想啊，他有一半的靈魂在你身上。會不會他就算人不在，也能透過你知道我們在做什麼？連我們說過的話都聽得見？」

話說到最後，羅馬諾自己先覺得背脊發涼。

「那也太可怕了吧！」

基爾盯著他看了一會兒，伸手便往他額頭敲下去。

「哎喲！你幹嘛打我！」

「傻孩子。那傢伙把半條命塞給我，跟他能不能知道冥府裡的事有什麼關係？」

「可是——」

「那是另外一件噁心得要死的事，別亂混在一起。」

羅馬諾捂著額頭，不敢相信自己聽見了什麼。

「……噁心得要死？」

「你到底要問幾次！」

基爾顯然不打算繼續討論自己的婚姻往事，只抬了抬下巴，示意羅馬諾看向腳下那片終年浸著死氣的土地。

「從你們進來開始，走過哪條路、碰過哪片水，魂體又在哪裡出了問題，冥府都會留下痕跡。我家外子是這片土地的主人，自然察覺得到。至於亞瑟，他們又不是第一天認識，猜到那個人的手伸進來了，有什麼奇怪？」

「所以他真的知道我們做過什麼？」

「當然。不過你也別以為他能躺在王座上，連你跟安東尼奧私下說了幾句情話都聽得一字不漏。冥府有自己的感知，外廷也有外廷的耳目。那傢伙真正厲害的地方，是知道那些痕跡代表什麼。」

羅馬諾想起伊凡坐在王座上，笑著請他代為向亞瑟老師問好的模樣。

那句話聽起來客氣極了，基爾與自己卻幾乎同時露出大事不妙的表情。

「可是這樣也夠可怕了吧？」

「你現在才知道？」

基爾對此毫無同情心。

羅馬諾低頭看向腳下。原本只是陰暗潮濕的冥土，如今卻讓他覺得，無論來客走到哪裡，這片土地都知道。

「所以我們踏進冥府以後，根本逃不過他的眼睛。」

「那可不是他的眼睛。」

「不然是什麼？」

「是冥府的。」

基爾說得理所當然，羅馬諾卻覺得河邊的水氣似乎又冷了幾分。

這片土地不需要有人躲在暗處監視。

亡魂走過的道路、留下的執念，以及魂魄與冥土接觸時產生的變化，本身便是冥府判斷來客的依據。

吃下冥府的食物，便接受了這片土地的供養；踏進不該踏的地方，便可能被冥土收束。連一個回頭的念頭，都可能讓原本已經得到放行的魂魄，再度受到死地牽引。

「所以本大爺才一直叫你不要亂碰東西。」

基爾見他總算認真聽進去了，便接著說起自己剛被扔到冥河上游時的事。那時他也不懂規矩，哪裡能去、哪裡不能去，什麼聲音不能理，哪一段河水碰了會出事，全得慢慢學。

羅馬諾想起他從前的處境。

那時的基爾不能踏上冥土，不能吃這裡的食物，更不能喝冥河的水。就連在碼頭上岸，都得格外謹慎。

這些事基爾早已告訴過他了，可直到真正走過這片土地，羅馬諾才明白，那些禁忌究竟有多難遵守。

「你那時候一定很辛苦吧？」

「廢話，你以為本大爺喜歡整天記這些麻煩事？」

基爾抱起手臂，目光仍留在河面。

「我那時還想回去見路德，當然不能讓自己被冥府收下。好不容易保住一條退路，總不能為了嘴饞，吃個什麼東西就把自己賠進去。」

那是他用數百年歲月守住的希望。

羅馬諾望著基爾的背影，忽然覺得，那身白衣之下承載的東西，遠比自己原先想像的沉重。

安東尼奧也一直看著他。

這位昔日的巨人族勇將如今身形清瘦，臉上帶著久病後的蒼白，可一提到丈夫與冥府，仍是一副想罵誰便罵誰的模樣，只是那些關於死者、禁忌與土地的規矩，早已成了他言談間再自然不過的事。

「以前你可是帶兵打仗的人。」

安東尼奧望著冥河，想起許多年前的舊事。

「成天想著怎麼跟天上的主神作對，沒想到如今連我們該怎麼過河，都得聽你教訓了。」

基爾斜眼看他。

「不然呢？」

「只是覺得你變了不少。」

「因為我現在是冥府的王后。」

基爾答得十分乾脆，安東尼奧與羅馬諾反倒同時怔了一下。

他似乎根本不覺得自己說了什麼不得了的話，只指了指身後那片土地。

「既然坐在這個位置上，就得認這裡的規矩。本大爺可以討厭天上的老頭子，可以看你倒楣看得很開心，也可以罵我家外子是個混帳，可冥府不是拿來給我胡鬧的地方。」

這番話從他嘴裡說出來，竟然格外自然。

羅馬諾想起他們深入冥土時，基爾也曾用近乎相同的口吻談起這片土地。

——我們治理的土地。

那時他便覺得，眼前這個鮮活得不像冥府中人的傢伙，談起生死與法則時，竟與那位笑容可掬的冥王有幾分相似。如今聽見基爾親口說出自己是冥府的王后，他反而不怎麼驚訝了。

基爾依然是昔日的基爾。

那份驕傲、粗魯與豪邁都沒有消失，只是身上又多了冥府留下的東西。他不必刻意擺出冥后的威儀，便已經讓人看得出來，他確實屬於這裡。

安東尼奧望著他，笑了一聲。

「看來冥王陛下娶到了一位很稱職的王后。」

「少在那裡說風涼話。你也沒比本大爺聰明到哪裡去。以前一門心思想把整座斯泰法尼山蓋滿自己的東西，現在還有臉說別人？」

「這兩件事有關係嗎？」

「有啊。你只是笨得比較華麗而已，少主大人。」

羅馬諾差點笑出聲。

安東尼奧看了他一眼，最後也只好認命。

「好吧，這次算你說得有理。」

「本大爺哪次沒道理？」

這句話實在太有基爾伯特的風格，羅馬諾方才對冥后產生的那點敬畏，頓時又被沖淡了不少。

基爾對此渾然不覺，重新將注意力放回船上。

「總之，規矩都記好了。上船以後只准往前，聽見什麼都不要回頭。尤其是你，羅馬諾。」

「為什麼又是我？」

「因為你心軟，又愛管閒事。別人一叫就想去看看出了什麼事，冥河最喜歡抓你這種人。」

羅馬諾原本想反駁，轉念想起自己一路下來確實闖過不少禍，只好不服氣地閉上嘴。

基爾看他這副模樣，便將事情說得更明白了些。

「這條河不一定用別人的聲音騙你。有時候，你會看見自己最不願意想起的事。被人欺騙、被丟下，或者明明已經很難過，卻沒有誰能替你出頭的時候。你一旦回頭，就容易捨不得走。」

羅馬諾下意識抓住袖口。

「所以不管看見什麼，都不能理？」

「對。你想哭、想罵人，回到地上再說。想跟安東尼奧算帳，也等到了人間再慢慢算。」

基爾朝安東尼奧看了一眼，嘴角隨即揚起。

「最好算久一點。」

安東尼奧無奈地問：「你到底有多想看我倒楣？」

「非常想。」

羅馬諾這次終於笑了。

基爾見他還笑得出來，便不再拿這件事嚇他，轉而交代返魂的時辰。

「你們回去時，人間差不多正是天將亮未亮。夜氣未散，日光將起，亡魂容易被死地牽住，生魂又急著回肉身。這趟不能太早，也不能太晚。太早，冥府對你們的魂還有牽引；拖得太久，人間的肉身未必等得下去。」

他看了一眼河面的花瓣，估量著水流的方向。

「現在正好有路，趕緊上船。」

羅馬諾心頭一緊。

「那我們在船上要做什麼？」

「別亂動，也別讓自己被水聲勾走。怕靜就互相說話，至少能提醒自己還在船上。最要緊的還是別回頭。」

羅馬諾將這些話牢牢記下，轉頭看向身旁的安東尼奧。那傢伙竟然還有心情朝他笑，立刻挨了一記瞪視。

「你也給我記好！不准又亂來！」

「知道了。」

這次安東尼奧答應得十分爽快。

基爾看看兩人，覺得該交代的都已經交代完了，便朝船邊抬了抬下巴。

「去吧。」

羅馬諾卻沒有立刻動。

他望著基爾，想起這一路受到的照顧，終究還是有些不好意思。

「替我向伊凡大人道謝。這次真的給你們添了很多麻煩。如果因為我和安東尼奧的事連累冥府，我會過意不去的。」

「我家那位要是真怕被你連累，從一開始就不會給這個方便。他既然肯在權杖前替你們裁定，便表示這筆帳已經算過了。你們照規矩回去，別再惹麻煩就行。」

羅馬諾點點頭，已經準備上船，走出兩步卻又停下來。

「基爾。」

「又怎樣？」

「我回去以後，會跟路德說我見到你了。」

基爾原本抱著手臂。聽見弟弟的名字，視線才從船上移回來。

「我會告訴他，你過得很好。」

基爾笑了。

那笑容與方才嘲笑安東尼奧時不太一樣，眼角真正彎了起來，連原本帶著幾分病容的臉色都顯得明亮許多。

他低頭碰了碰無名指上的戒指，將稍微轉歪的紅寶石戒面推回原位。

「那你最好讓他活得長命百歲一點，本大爺可不想太早在這裡看見那個乖寶寶來找我。」

羅馬諾心裡一酸，連忙點頭。

「我知道，我會看著他的。」

基爾滿意了，重新催他們上船。

羅馬諾走到船邊，一隻腳已經踩上踏板，卻忽然轉身跑了回來。

基爾還沒弄清楚他想做什麼，便被迎面抱了個滿懷，那孩子抱得十分用力，逼得他往後退了半步。

「喂，你——」

羅馬諾已經鬆開手，耳根紅得厲害，卻仍仰著頭，認認真真地告訴他：「回去以後，我會幫你抱你弟弟的。這樣就當……接力抱抱。」

這是什麼奇怪的辦法？

基爾看著眼前這個剛哭過一場、連眼角都還沒有完全退紅的小鬼，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從哪裡嫌棄起。

可他明明害羞得要命，還是認真想替自己將一個擁抱帶回人間。

基爾忽然覺得，這孩子實在很逗，然後便不由自主地想到，安東尼奧真是個大爛人。

這麼好的孩子，居然也下得去手。

「好啊，那你記得抱久一點。」

羅馬諾用力點頭，總算放心了些。

站在一旁的安東尼奧看著他，心情卻沒有那麼輕鬆。

他原以為，經過金蘋果與那些接連而來的欺騙，羅馬諾早已被自己傷得不願再相信任何人。可這孩子一路追到冥府，哭得那麼狼狽，罵得那麼兇，到了離開以前，竟然還記得替基爾做這樣一件事。

想起自己曾經如何利用羅馬諾的善良，安東尼奧連替自己辯解一句都覺得難堪。

基爾偏偏在這時抬頭看他。

「你那是什麼表情？」

「沒什麼。」

「最好是。你現在要是知道後悔，倒也不算太晚。」

羅馬諾立刻轉過頭。

「你敢再說什麼後悔也來得及、乾脆不要回去之類的鬼話，我就把你推下去！」

安東尼奧有些哭笑不得。

「我還什麼都沒說呢。」

「反正不准說！」

「好，我不說。」

羅馬諾仍然瞪著他。安東尼奧這次沒有再開玩笑，只伸手替他理好方才跑動時扯歪的衣領。

「我會好好回去。」

羅馬諾抿著唇，沒有再反駁。

基爾看著這兩個人，忽然覺得自己今日實在倒楣透頂。

先被丈夫算計，莫名其妙陪著小鬼出門找人；接著看了一場亂七八糟的戀愛慘劇，還得把兩個半死不活的傢伙送回去。到了最後，居然又被抱了一下，順便得知人間現在還流行什麼「接力抱抱」。

想到這裡，他又記起另一個更加荒唐的詞。

「說起來，本大爺改天還真得去人間看看。」

羅馬諾疑惑地抬頭。

「幹嘛？」

「看看你們現在外面到底流行些什麼，像那個什麼……結婚引退。」

羅馬諾的臉一下炸紅了。

「你怎麼還記得這個？！」

「這種話誰忘得了啊！本大爺在冥河擺渡那麼多年，第一次聽見有人把冥后說成結婚引退，多少算長見識了。」

安東尼奧沒忍住笑出了聲，立刻又被羅馬諾瞪了。

「你還笑！」

「只是覺得這個詞挺可愛的。」

「哪裡可愛了？！」

基爾倒很公允地點點頭。

「本大爺也覺得挺有意思。尤其我家外子聽了以後，好像還很喜歡。」

羅馬諾頓時說不出話。

他已經可以想像伊凡聽見這個詞時，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這比他當初說出口時還可怕。

冥河邊的水氣仍然帶著寒意，送別時那點令人難受的酸楚，卻在幾句玩笑之間散去不少。

羅馬諾忍不住往岸後的高處看了一眼。

遠處沒有燈，只有幾道斷裂的石階隱沒在黑暗裡，可就在那些石階盡頭，似乎站著一道高大的身影。

那人沒有走近，也沒有出聲，羅馬諾雖然看不清他的面容，卻幾乎立刻猜到了是誰。

基爾顯然也知道丈夫在那裡。

他朝那個方向掃了一眼，沒有招呼，只轉頭對兩人說：「對了，我家外子還有話要我轉告。」

羅馬諾立即提高警覺。

「什麼？」

「等你們百年以後正正當當地死了，再來冥府作客。到時候會把兩位迎為上賓，想留下做事，還是去投胎轉世，都可以商量。流程也能替你們排快一點。」

羅馬諾與安東尼奧面面相覷。

這番邀請聽起來倒很客氣。可從冥府的人嘴裡說出「等你們死了再來」，怎麼想都讓人高興不起來。

「……那真是承情了。」

羅馬諾回答得十分艱難，基爾卻覺得這實在是件好事。

「畢竟冥府也需要一些基建，尤其是安東尼奧這種人才。」

安東尼奧的笑容僵住了。

「什麼？」

「你都半死不活了，還能一路把冥土的石頭搬得整整齊齊。等哪天正正當當地死進來，替我們修幾條路、蓋幾座橋，應該不難吧？」

「冥王大人連我百年後的差事都想好了？」

「對啊，他一向很會未雨綢繆。」

羅馬諾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轉頭看向安東尼奧。

那個男人似乎也被這種從容不迫的招募弄得有些無言，最後竟然仍彬彬有禮地低頭致謝。

「那就多謝冥王大人美意了。」

基爾對這個回答十分滿意。

「嗯，本大爺也覺得他這次算很有禮貌。」

羅馬諾望著他，忽然覺得自己先前對冥府一家人的認識果然沒錯。

這到底是哪門子的有禮貌？

偏偏基爾講得如此理直氣壯，連安東尼奧都不好再說什麼。他看著兩人那副難以言喻的表情，終於心滿意足地笑了。

「不過，前提是你們得先好好活到那時候。」

羅馬諾抬起頭。

基爾站在冥河邊，白衣垂過岸石，左手的紅寶石戒指在幽暗中映著一點光。那雙石榴紅的眼睛仍帶著平日的不耐煩，可羅馬諾已經知道，這位冥后大人究竟為了讓他們走到這裡，費了多少心思。

「知道了。」

他握住安東尼奧的手，最後向基爾點頭致意。

「我們會好好回去的。」

基爾抬了抬下巴。

「那就快走，本大爺可不想還得下河撈你們第二次。」

這一次，羅馬諾沒有再跑回來。

他與安東尼奧一前一後踏進船艙，船身隨著兩人的重量微微晃動，等他們坐好，繫在岸石上的纜繩便自行鬆開，緩緩沉入水中。

扁舟離了岸。

沒有人掌舵，也沒有人撐篙，船卻循著那些漂浮的紫色花瓣，逐漸向河心駛去。

羅馬諾坐在前方，雙手抓著膝上的衣料。

他很想再看一眼岸邊的基爾，也想看看更高處那道始終沒有走近的黑色身影。

可基爾交代過，上船之後不能回頭。

他只好望著前方。

紫色花瓣在黑水中聚散，船身從花瓣之間滑過，留下細小的水紋。身後忽然傳來衣料摩擦的聲音，安東尼奧坐近了一些，從後方將他攏進懷裡。

羅馬諾下意識繃緊肩膀，卻沒有回頭。

「你幹嘛？」

「船上冷。」

「你當我感覺不出來你在找藉口？」

安東尼奧笑了笑，環在他腰際的手卻沒有鬆開。

「就當我在找藉口吧。」

羅馬諾原本還想罵他，可想起那副殘缺的魂體，也不知道這個人究竟還剩下多少力氣，最後只悶悶地哼了一聲。

他們就這樣朝著同一個方向坐著。

羅馬諾沒有回頭，也沒有把那隻環在自己腰間的手推開。

船離岸越來越遠，岸上的聲音逐漸聽不見了。

身後的冥府依然幽暗。那條通往內廷的石階旁，白衣的冥后應該還站在河邊；更高處的陰影裡，或許還有他的丈夫。

羅馬諾沒有回頭確認。

他只是望著前方的花瓣，聽著冥河在船邊流過，讓那片死者之國一點一點留在身後。

冥河上的船駛離岸邊不久，四周便逐漸安靜下來。

河水仍在流動，船底偶爾擦過水面，傳來細微的聲響。更遠處的黑暗裡似乎還有亡魂低語，可那些聲音與岸上的一切都隔得很遠，飄到船邊時，已經分不清究竟說了些什麼。

羅馬諾原本想自己坐好，可安東尼奧從後方將他攏進懷裡，手臂環過腰際，幾乎把他整個人圈住了。

他試著挪動了一下。

「別亂動，船不大。」

「你少拿這個當藉口。」

「我現在這副樣子，總不至於還能對你做什麼吧？」

「誰知道你這個混帳又在想什麼！」

安東尼奧笑了一聲，倒也沒有繼續逗他。

羅馬諾背靠著他的胸膛，能感覺到那人的呼吸。比起在人間時，安東尼奧的魂體仍顯得虛弱，即使方才已經經過冥王量裁，身上的力量也遠遠沒有恢復。

這使他不禁想起冥土深處那道靠坐在斷柱旁的身影。

那個男人獨自坐在那裡，身後是乾涸的水道與殘破的根系，明明連自己的魂體都快維持不住了，卻還有心情對他開玩笑，甚至試圖把所有事情說得若無其事。

羅馬諾當時氣得要命，現在也一樣。

「喂。」

「嗯？」

「你那時候到底在想什麼？」

安東尼奧環著他的手沒有動，羅馬諾盯著前方鋪滿紫色花瓣的黑水，想起那人被自己追上時說過的話，又忍不住生起氣來。

「你別再拿什麼『不是你自己說暫時不想見我』來敷衍我。我現在不想聽那些。」

「好。」

他答應得如此乾脆，反而讓羅馬諾有些不習慣。

安東尼奧望著前方的花瓣，想起自己落進冥土時的情形。那時候魂體已經殘缺，他甚至無法確認自己究竟還能存在多久。熟悉的地脈與水脈早已改變，憑藉血統殘存的感應，他只能沿著那些斷裂的根系摸索，希望能找到一處足以維持魂體的地方。

「我當時只是想先找個地方，把自己養回來一點。至少要能撐著回去見人，總不能讓你看見我連魂都快散乾淨的樣子。」

「所以你就打算什麼都不說，自己躲起來？」

「一開始確實是這麼想的。」

「後來呢？」

「後來想過，你可能會追來。」

羅馬諾心口一跳，隨即更加惱火。

「那你還躲著我！」

安東尼奧無法反駁。

他曾經以為，自己只要把事情安排妥當，便能替羅馬諾免去許多痛苦。金蘋果如此，隱瞞身分如此，連最後選擇獨自離開，也是同樣的毛病。直到羅馬諾真的追進冥府，他才發現自己把事情想得太容易了。

「我知道自己做錯了。」

「你最好知道！」

「嗯。」

承認得這麼乾脆，羅馬諾卻沒有因此消氣。那些忍了很久的話，此刻一股腦全湧了上來。

「你騙我吃金蘋果，利用我報復爺爺，後來又把我一個人丟在那裡。連你要不要活下去、我要不要知道真相，都由你自己決定。你有沒有想過，我也有自己的打算？」

安東尼奧沒有急著辯解，羅馬諾便索性將那些委屈全說了出來。

「你明明知道我有多生氣，卻連讓我當面罵你的機會都不肯給。我叫你滾，你就真的滾了，還滾到這種地方來！等我知道你快死了，什麼都來不及想，只能先追下來找你。結果找到人，你居然還有心情開玩笑！」

「羅馬諾。」

「幹嘛！」

「對不起。」

羅馬諾原本還有一大堆話想罵，卻被這一句堵住了。

安東尼奧將下巴抵在他的髮頂，環著他腰際的手臂始終沒有鬆開。

「我把你的心意也算進自己的計畫裡，卻從來沒真正問過你願不願意。到了最後，連自己要死都想瞞著你。你會生氣，是應該的。」

羅馬諾咬住嘴唇。

這個人總算肯承認了。

他原以為安東尼奧還會找出更多理由，把事情解釋成迫不得已，或者說自己只是想保護他。可這一次，他沒有。

「那你現在呢？」

「什麼？」

「以後還要不要這樣？又自己跑去把事情安排好，等到全部結束，才來告訴我結果？」

安東尼奧想了一會兒，竟然回答：「想。」

羅馬諾差點從他懷裡跳起來。

「你這個混帳！」

「先聽我說完！」

安東尼奧趕緊把人攏住，免得他一氣之下真的在船上動手。

「我知道自己還是會想。那些毛病跟了我這麼多年，總不能被你罵一頓，就突然變成另一個人。可是我也知道，以後不能再這樣對你。」

羅馬諾繃著臉，卻沒有再掙扎。

「你現在才知道？」

「是啊。再晚一點，我恐怕就真的沒有機會知道了。」

羅馬諾忽然不想罵了。

船身隨著水流晃動，紫色花瓣貼著船側漂過，又被細小的水紋推往遠處。安東尼奧沒有繼續討好他，只是讓他靠在自己胸前，一同望著前方的河水。

羅馬諾原本繃緊的肩膀終於放鬆了一些，嘴上卻仍不肯饒人。

「你最好記住。」

「我會記住。」

「不准只是嘴上答應。」

「好。」

羅馬諾聽他答應，心裡還是有些不放心。可身後那人的呼吸就在耳邊，方才在冥府大殿裡，他們又確實已經從冥王手中得到返魂的允許。

至少這一次，安東尼奧沒有再想著獨自離開。

船繼續往前。

基爾在岸邊交代過，船上最好一直保持清醒，若害怕周圍太過安靜，便找些事情說話。安東尼奧顯然也記得這項叮囑，於是問起自己離魂以後，人間究竟發生了什麼。

「說起來，我倒下以後，你是怎麼找到冥府這條路的？」

羅馬諾沒好氣地哼了一聲。

「你現在才想到要問？」

「方才沒機會問。」

「誰害的？」

「我。」

承認得太快，羅馬諾反而沒辦法繼續罵下去。

他索性從安東尼奧倒下的那一刻講起，說自己當時有多害怕，怎麼也不肯放開安東尼奧，連身上的神力究竟耗掉了多少都不知道。後來菲力西亞諾發現情況不對，替他四處奔走，又想辦法找到亞瑟老師，才終於有了進入冥府的可能。

提起弟弟時，羅馬諾仍有些愧疚。

菲力西亞諾明明可以不管這件事，卻還是替他做了那麼多。

安東尼奧聽著，將這份人情記在心裡。直到羅馬諾說起亞瑟如何安排他來找基爾，他才忍不住笑了一聲。

「果然是他。」

「怎樣？」

「那就難怪了。」

羅馬諾不滿地皺眉。

「你們怎麼每個人都這樣？一聽見老師的名字，就露出一副什麼都懂了的樣子。」

「因為我們一族吃過他的虧啊。何況他和基爾以前就是兩個膽大包天的渾不吝。你以為他們只是普通朋友？」

羅馬諾想起基爾在冥土裡講過的往事，神情頓時微妙起來。

「他跟我說過智慧之泉的事。」

「哦？那他怎麼說？」

「說是他帶亞瑟老師去喝的。」

安東尼奧聽完，竟然一點也不意外。

「果然是他的說法。」

「難道還有別的事？」

「事情倒沒錯，只是他大概沒告訴你，那口泉本來就是我們族裡的禁地。」

羅馬諾一愣。

當年智慧之泉位於巨人族的領地，族裡世代告誡後人不得擅自接近，更禁止飲用泉水。它並不是什麼能讓人平白得到祝福的地方，尤其對巨人族而言，稍有不慎，便可能招來無法挽回的後果。

「可是後世的傳說都說，亞瑟老師因為喝過智慧之泉，才獲得無人能及的智慧。」

「傳說也沒說那口泉在哪裡吧？」

「沒有。」

「那你以前問過亞瑟嗎？」

羅馬諾搖頭。

他從小便敬重智慧之神，知道老師曾經飲過智慧泉水，卻從沒想過當面追問那件事。一方面是因為傳說實在太久遠，另一方面，亞瑟向來性情溫和，待人端正，實在讓人很難想像他年輕時會做出那樣荒唐的事情。

更何況，居然還是基爾帶他去的。

「那口泉到底有什麼特別？」

「它會讓人知道一些原本不知道的事。」

「什麼意思？」

「就像原本只能看見一條路，喝過以後，連那條路從哪裡來、會通往什麼地方，都有可能看得一清二楚。只不過，知道得越多，未必就越好。」

安東尼奧解釋，智慧之泉並不會憑空賦予一個人完全陌生的才能。它會使原本便擅長思考的人，看見更多彼此相連的事物，也讓那些本來可以忽略的問題，再也無法輕易視而不見。

對亞瑟而言，那口泉或許確實帶來了後世傳頌的智慧，可那份智慧也使他更難放下自己看見的事情。

想起年輕時的亞瑟，安東尼奧又笑了。

「他本來就愛問問題，還特別喜歡追根究柢。喝了那口泉以後，只怕更沒有人能讓他閉嘴了。」

羅馬諾忍不住笑了一下。

這倒與他認識的老師有些相似。

只不過現在的亞瑟，多半不會像年輕時那樣到處問人。他總能從卷宗、地圖與旁人的隻字片語裡，找出最容易被忽略的地方。即使沒有親眼見過事情如何發生，也經常能猜中七八分。

「所以老師現在會這麼厲害，真的跟智慧之泉有關？」

「有關，但不能把功勞全算在泉水頭上。他本來就是那樣的人。泉水讓他看得更多，可要怎麼處理看見的東西，還是得由他自己決定。」

羅馬諾想起亞瑟為了救安東尼奧，暗中牽動了那麼多人的關係。明明一個環節出了差錯，便可能將所有人拖進更大的麻煩，老師卻仍然替他找出了通往冥府的路。

「難怪他總是有辦法想到那麼多事情。」

「是啊。就算知道得再多，他也還是那個會為了自己在意的人，做出一些大膽決定的亞瑟。」

安東尼奧想起當年的事情，忽然有些感慨。

「不過，幸好當年喝泉水的是他。」

羅馬諾立刻警覺起來。

「為什麼？」

「因為那口泉對我們巨人族，可沒那麼友善。」

智慧之泉雖然位於巨人族的領地，水源卻與神山深處的古老脈絡相通。人神族的神祇可以藉由神職與法則承受那些知識，巨人族卻與土地、地脈及世界巨樹的根系連得太深。

原本只靠血脈感應的東西，一旦被智慧之泉轉變成清楚的知覺，便可能再也無法擺脫。

「想像一下，你每天都聽得見土地底下所有的動靜。哪條根斷了，哪道水脈枯了，哪裡曾經流過血，全都清清楚楚。連睡覺都關不掉，你受得了嗎？」

羅馬諾光是想像，便覺得難以忍受。

「所以你們才禁止族人喝？」

「對。族裡怕的不是有人變聰明，是怕喝下去的人被那些聲音逼瘋。」

安東尼奧想起那件事，語氣裡又多了幾分不滿。

「結果基爾那個笨蛋，居然把亞瑟帶進去了。」

羅馬諾終於理解，為什麼安東尼奧一直對那件事情耿耿於懷。

在基爾看來，自己只是帶朋友去看了一處很有意思的地方，可對巨人族的掌權者而言，他帶進禁地的，偏偏是另一族最有資格接觸神山權柄的人。

而且那個人還真的把泉水喝了下去。

「你們當時沒有人阻止？」

「誰知道他會幹這種事？等族裡發現時，亞瑟早就喝完了。」

羅馬諾幾乎能想像當年的混亂。

「所以你把基爾揍了一頓？」

「揍了。」

安東尼奧回答得毫不猶豫。

「應該的。」

羅馬諾這句話說得相當真心，安東尼奧聽見，笑得肩膀都微微動了一下。

「我後來問他，知不知道那是族裡禁地，知不知道族規不准碰泉水。結果那傢伙居然跟我說，他又沒喝，違反規定的是亞瑟。」

羅馬諾已經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他真這樣說？」

「一字不差。還說族規只禁止族人飲用泉水，又沒說不能帶外族人去。」

「……你真的只揍了他一頓？」

「不然呢？難道還要讓他繼續胡說八道？」

安東尼奧至今想起來仍然有些惱火。

「結果他還毫無悔意地回我，本大爺代表好戰，不是好學。」

羅馬諾終於笑出了聲。

他已經能想像年輕時的基爾，被少主抓住追究族規，卻仍然一臉不服氣地爭辯自己究竟哪裡做錯了。

「那他後來有認錯嗎？」

「你覺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