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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r.STONE新石紀/新石紀│煙叉] 白紗之外/白沙之外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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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紗之外-斯坦利版
1F這是一篇AU世界-婚禮策劃師x普通社畜的短篇故事
主要是看到官方發布夕陽下的海邊系列,就好想來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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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戒指盒婚禮開始前四十分鐘,斯坦利抱著一個紙箱,在飯店宴會廳的走道上狂奔。
紙箱沒有封,裡面塞滿了今天要用的東西:流程表、名牌、備用的胸花、一捲膠帶,還有最重要的那一個戒指盒。
主管交代過三次,戒指盒要在交換戒指前交到伴郎手上,一秒都不能出錯。
他入行第四個月,還只是個助理。這是他第一次被派到婚禮現場,主管把最重要的跑腿交給了他。
「借過、不好意思、借過……」
賓客陸續入場,走道兩側擺滿了鋪著白布的椅子,斯坦利側著身閃過一位抱小孩的阿姨,腳步還沒站穩迎面就撞上了一個人。
紙箱翻了。
流程表、名牌、胸花散落一地,膠帶一路滾到別人的椅腳邊。
「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斯坦利蹲下去手忙腳亂地撿連頭都沒抬,被他撞到的人也蹲了下來,默默幫他把散落的名牌疊好遞過來。
「謝謝、謝謝……」
他接過來胡亂塞回箱子裡,抬頭匆匆看了對方一眼。是個穿著深色西裝的男人,表情很淡看不出有沒有生氣。
「真的很抱歉。」斯坦利又鞠了一個躬,抱起紙箱繼續往後台跑。
他沒有注意到,有一樣東西沒有回到箱子裡。
傑諾站起身,拍了拍褲管上的灰。
他本來不太想來的。新郎是他大學時的學長,交情不算深,喜帖寄來的時候,他正在公司加班。今天也是,早上還被主管一通電話叫去處理報表,趕到這裡時西裝已經有點皺了。
他低頭找自己的座位,視線掃過椅子底下時停了一下。
有個深藍色的東西卡在椅腳後面,只露出一角。
他彎腰撿起來,是一個絨面的戒指盒。
傑諾打開看了一眼又闔上,兩枚戒指並排躺在裡面,內圈刻著日期,就是今天。
他轉頭看向剛才那個人跑走的方向。
後台亂成一團。
「戒指呢?戒指盒呢?」新郎的聲音已經變調了,「不是說交給你們保管嗎?」
斯坦利把紙箱整個倒過來,翻了一遍又一遍,流程表、名牌、胸花、膠帶什麼都在,只有戒指盒不在。
他的手開始發抖。
「我、我再找一下,可能掉在……」
「再十分鐘就要進場了!」新郎幾乎是在吼,「你知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
他知道,他當然知道。
斯坦利衝出後台,沿著剛才的路一路找回去。
地毯、走道、花拱門底下,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完了,第一場婚禮,就這樣完了。
「在找這個嗎?」
聲音從旁邊傳來。
斯坦利猛地轉頭,剛才被他撞到的那個男人站在走道邊,手裡拿著一只深藍色的戒指盒。
那一瞬間,斯坦利覺得自己像是被人從水裡拉了上來。
他什麼都沒想,衝上前一把抱住了對方。
傑諾整個人僵住了。
一個陌生人在宴會廳的走道上,抱得緊緊的。
他下意識想推開,手抬到一半卻停住了。
抱著他的那雙手臂在發抖,很輕微卻一直沒有停。
傑諾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幾秒,最後慢慢放了下來,任由他抱著。
「……謝謝。」斯坦利的聲音悶在他肩膀上,「真的、真的謝謝你。」
「快去吧。」傑諾說,「他們在等你。」
戒指盒交到伴郎手上的時候,離進場只剩兩分鐘。
斯坦利站在場邊,終於能好好呼吸。
燈光暗下音樂響起,新人走到台前,交換戒指的時候,新郎握著新娘的手,聲音有點哽咽,說了一段沒有寫在流程表上的話。
說著他第一次見到她的那天,說這是他這輩子最幸運的事,說往後的每一天,他都想站在她身邊。
全場安靜,有人在偷偷擦眼淚。
斯坦利卻沒有在看台上。
他在台下的人群裡找,一排一排地找。
然後找到了。
那個人坐在靠走道的位置,沒有在看新人,而是看著他。
四目相對的時候,那個人淡淡地笑了一下。
斯坦利的心跳漏了一拍,接著就再也停不下來。
婚禮結束,賓客陸續離場,斯坦利在門口追上了那個人。
「那個……剛剛真的很謝謝你。」他有點喘,「我叫斯坦利,是今天婚禮策劃的助理。」
「傑諾。」
傑諾。斯坦利在心裡把這個名字唸了一遍。
「我想請你吃頓飯,當作答謝。」他頓了頓,看了一眼還沒撤完的喜宴桌,「不過你今天應該吃很飽了吧?明天一起吃個飯如何?」
「嗯,已經吃不下了。」傑諾把手機收回口袋,「明天要回公司加班。」
「……辛苦了,好好的假日還要加班。」斯坦利沒打算放棄,「那晚上呢?你總該要下班吧。」
傑諾看了他一眼,像是在思考,又像只是在等他說完。
「好。」
二、老地方
隔天晚上,斯坦利選了一間平價小店。
說是答謝其實他也沒什麼錢,剛出社會的助理,薪水扣掉房租剩下的只夠精打細算。他在網路上找了好久,才找到這間評價不錯、價格又不會讓他心痛的小店。
傑諾準時出現,身上還是上班的襯衫,領口鬆開了一顆釦子。
「抱歉,這裡不是高檔餐廳。」斯坦利有點不好意思。
「不會。」傑諾坐下來,看了一眼牆上的菜單,「看起來很好吃。」
他們點了幾道家常菜,一人一碗白飯。
聊天比斯坦利想像的容易,傑諾話不多但問什麼都會認真回答。
他在前50大的公司上班,做的是什麼斯坦利聽不太懂,只聽懂了「常常加班」和「主管很煩」。
「那你呢?」傑諾問,「婚禮策劃,是什麼樣的工作?」
斯坦利想了一下:「就是幫別人完成他們最重要的一天。」
「聽起來很浪漫。」
「其實很累。」斯坦利笑了,「像昨天那樣,差點就毀了別人最重要的一天。」
「但你沒有。」
「因為有你啊。」
傑諾的筷子停了一下,沒有回話,低頭夾了一口菜,斯坦利看見他的耳根,好像紅了一點。
那頓飯兩個人吃得很慢,一直吃到老闆開始收隔壁桌的椅子。
結帳的時候,金額小得讓斯坦利鬆了一口氣,又有點不甘心。
「下次,」他說,「我請你吃好一點的。」
「這裡就很好了。」傑諾說,「我很喜歡。」
後來,他們真的來了很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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傑諾離開後的第三天,斯坦利請了假。
他沒有地方要去,也不想待在那間少了一個人的屋子裡,衣櫃空了一半,牙刷剩下一支,冰箱裡還放著那天晚上的兩個外帶盒,他一直沒有丟。
他出了門,漫無目的地走。
走著走著,就走到了那間小店門口。
木頭桌子、手寫菜單、頭髮花白的老闆,什麼都沒變。
有變的是我們。
斯坦利站在對街,沒有進去。
他記得第一次來的時候,傑諾說「這裡就很好了」。
後來,這裡就變成了他們的老地方,發薪日來、加班到很晚也來、吵完架和好的時候也來,老闆記得他們,每次都會多送一碗湯,說:「你們兩個感情真好。」
傑諾總是把湯裡的蔥挑出來,放到斯坦利碗裡,斯坦利說他挑食,傑諾說那叫分工。
那時候他們什麼都沒有,卻好像什麼都不缺。
斯坦利看著店裡暖黃色的燈,看了很久,轉身走了。
三、拿鐵
不知不覺,他走到了傑諾公司附近。
轉角那間咖啡廳還開著,玻璃門上貼著寄杯的優惠海報。
交往的第一個月,斯坦利偷偷在這裡寄了二十杯拿鐵,他沒有告訴傑諾。
隔天早上,傑諾像平常一樣在櫃台點了一杯拿鐵,拿出錢包。
「不用了,」店員笑著說,「已經有人幫你結清了。寄了二十杯,說是給你上班喝的。」
傑諾拿著錢包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沒有問是誰,他知道是誰。
他接過咖啡道了聲謝,什麼也沒多說就走出了店門。
那天晚上回家,他一個字都沒提,斯坦利也沒有問。
從那天起,傑諾每天早上都會傳一張照片給他。
有時候是杯子放在辦公桌上,有時候是拿在手上,背景是公司的電梯,沒有文字就只是一張照片。
斯坦利每天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等那張照片。
他說那是社畜的動力來源。傑諾沒有否認。
後來,二十杯喝完了,斯坦利又寄了一次。再後來,他接的案子越來越多,忙到連吃飯都在看流程表,有一天他突然想起來,寄杯好像早就用完了,他卻忘了再去補。
傑諾沒有提。
斯坦利猜,他大概不在意吧。傑諾本來就不是會在意這種小事的人。
說不定,他早就覺得寄杯有點多餘。
說不定,他其實也沒那麼喜歡拿鐵。
斯坦利這樣猜著,就再也沒有去問。
斯坦利拿出手機,點開和傑諾的聊天紀錄,往上滑。
咖啡、咖啡、咖啡。一張一張,同樣的杯子,不同的早晨。
滑到某一天,照片就停了。
他盯著那個日期,想了很久才想起那是哪一天。
不是什麼特別的日子,只是一個普通的星期二,寄杯剛好用完的那一天。
原來從那天起就沒有了。
而他,到現在才發現。
四、頭紗
兩個女生從他身邊經過,手裡拿著飲料,有說有笑。
「欸,你是會想結婚的嗎?」
「會啊。」另一個想都沒想,「遇到對的人就會吧。你呢?」
「我也是啊。」
她們笑著走遠了。
斯坦利停在原地。
那麼簡單的一個問題,她們連一秒都沒有猶豫。
他也問過一次,在那間小得可憐的租屋處,在一個剛收完一場不幸福婚禮的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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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時間,他接到的客人好像都不太幸福。
更衣室的門簾後面傳來壓得很低的抽泣聲。
斯坦利手裡還拿著頭紗,站在門外不知道該不該出聲,過了好一會,裡面傳來一句很輕的話,不像是說給誰聽的:「我還沒準備好……」
他想說「沒關係,可以慢慢來」,但門簾已經被拉開了,新娘補好了妝,笑容端正得像櫥窗裡的假人,對著鏡頭比了個勝利手勢。
「好看嗎?」她問。
「很好看。」斯坦利說。
那天的照片拍得很美,只有他知道那個笑容底下,剛剛有人哭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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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郎,這裡要轉身看新娘喔。」
斯坦利說了第三次,新郎才從手機上抬起頭,敷衍地轉了半圈,視線越過新娘的肩膀,落在不知道哪裡。
新娘低著頭,假裝在整理裙襬。
休息時間,斯坦利在走廊聽見新郎講電話:「我媽逼的啊,不然你以為我想?……反正辦一辦就好了。」
辦一辦就好了。
斯坦利回到會場,看著自己親手挑的花、親手排的燈,第一次不知道這些東西到底是在為誰準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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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場挑不出毛病的婚禮。
流程分秒不差,燈光在誓詞那一刻準時打亮,賓客鼓掌的時機剛剛好,新郎念誓詞的聲音很穩,新娘的眼淚也落得很漂亮。
斯坦利站在場邊,卻覺得自己在看一場排練了很多次的舞台劇。
他知道內情。
兩家的公司下個月要合併,這場婚禮是簽約前的最後一道手續,新郎和新娘在後台幾乎沒有說過話,連交換戒指時兩人的指尖都刻意不碰在一起。
「斯坦利,你做得太好了。」主管拍拍他的肩膀,「客戶非常滿意。」
他笑著說謝謝。
那天晚上收完場,他在空蕩蕩的會場裡站了很久,地上散落著花瓣,被踩過的、沒被踩過的,全都一樣要被掃掉。
他突然很想見傑諾。
斯坦利推開門的時候,屋裡只亮著廚房那盞燈。
傑諾站在流理台前洗碗,聽見聲音也沒回頭,只說了一句:「回來了。桌上有留飯。」
「嗯。」
斯坦利沒去碰那碗飯,直接靠在牆邊看著傑諾的背影,租屋處小得可憐,從門口到廚房不過幾步路,他卻覺得自己走了很久。
「今天那場,」他開口,「客戶很滿意。」
「那很好啊。」
「兩個人根本不愛對方。」斯坦利笑了一下,笑聲很乾,「交換戒指的時候,手都不想碰到。我站在旁邊看,覺得自己像在幫他們演戲,燈要什麼時候亮、什麼時候鼓掌,全都是我排的。」
水聲停了一下,又繼續。
「最近接的案子都這樣。哭著穿婚紗的、被家裡逼的、為了公司合併的……傑諾,你說,結婚到底是為了什麼?」
「那只是少數人。」傑諾的語氣很平,像在陳述一個實驗結果,「你接觸的樣本本來就有偏差。真心想結婚的人,大概不會需要你操心。」
斯坦利沒有說話。
他知道傑諾是對的,他也知道傑諾是在安慰他。可是那句話落在他身上輕飄飄的,接不住任何東西。
「也許吧。」他說。
廚房裡只剩下水聲,斯坦利看著那個背影,看了很久,終於問出口:
「傑諾,你是想要結婚嗎?」
洗碗的手停住了。
水還在流,嘩啦啦地沖過他的指尖,他卻沒有動,過了幾秒,傑諾才緩緩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水聲蓋過:
「你覺得呢?」
斯坦利看不到他的表情。
他等著,等傑諾轉過來,等他多說一句什麼。
但傑諾只是關掉水龍頭,把最後一個碗放進碗架,然後擦乾手,從他身邊走過去,說:「早點睡吧,明天你不是還要早起。」
沒有否認。
斯坦利在心裡把這幾個字反覆咀嚼,最後得出一個讓自己鬆一口氣的結論:傑諾大概也不想結婚吧。
這樣也好,他想。反正,他現在也給不起。
五、冷掉的便當
他繼續往前走。
路口的便利商店亮得刺眼,玻璃窗上貼著一張旅遊廣告,一片很藍的海,沙灘白得發亮。
斯坦利停下腳步。
那是一個難得兩人都放假的週末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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傑諾躺在床上滑手機,忽然把螢幕轉過來給他看,是一片很藍的海,沙灘白得發亮。
「想去嗎?」
「想啊。」斯坦利湊過去,「來規劃一下?」
兩個人擠在一張小床上,一個查車票,一個查民宿,查著查著話就變少了。
兩個來回的車票、一晚最便宜的民宿,再加上吃的。
斯坦利在心裡算了一遍又一遍,下個月的房租還沒繳,水電單昨天才寄來。
傑諾先把手機關掉了。
「下次吧。」他說,語氣很輕鬆,像是本來就只是隨便看看。
「嗯。」斯坦利說,「下次一定。」
傑諾翻過身去,背對著他。
斯坦利盯著天花板,很久都沒有睡著。
後來,他們再也沒有提過那片海。
便利商店窗邊的位子上,一個穿著襯衫的上班族正一個人吃著微波便當,筷子動得很慢,眼睛盯著手機眉頭皺著。
已經快十一點了。
斯坦利想起,有很多個晚上,傑諾也是這個時間才回家。
而他總是背對著門,說一句:「冰箱有便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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傑諾回到家時已經快十一點。
斯坦利坐在桌前背對著門,筆電螢幕的光照在他臉上,桌上攤著明天那場婚禮的流程表,紅筆圈得密密麻麻。
「回來了?」他沒回頭,「冰箱有便當。」
傑諾把公事包丟在椅子上,沒去開冰箱。
「今天那個人又把案子丟給我。」他說,「做好了,報告上都是他的名字;做錯了,開會時點名的都是我。」
「又是他?」斯坦利還在打字,「那就辭職啊。你那麼厲害,去哪裡都可以。」
傑諾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
「辭職?」他的聲音忽然拔高了,「辭了職,下個月房租誰付?」
斯坦利的手停在鍵盤上。
「你還只是助理,案子做得再好,抽成也不是你的。我也只是最底層的員工,薪水扣掉房租、水電、交通,剩下的就只夠吃飯。」傑諾一口氣說完,像是憋了很久,「我們兩個加起來,存款連一個月都撐不了。你叫我辭職?你知不知道我每天在那裡忍,是為了什麼?」
屋子裡安靜得只剩下冰箱運轉的聲音。
斯坦利終於轉過身來,他看著傑諾嘴唇動了動,想說「我只是想讓你好過一點」,卻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因為傑諾說的每一句,都是對的。
傑諾看著他的表情,像是突然清醒過來,他別開臉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又恢復成平常那樣,平得沒有起伏。
「……抱歉。我太累了。」
就在這時,桌上的手機響了,螢幕上跳出客戶的名字。
斯坦利看了手機一眼,又看了傑諾一眼。
「接吧。」傑諾說,「明天那場很重要吧。」
斯坦利猶豫了兩秒,還是拿起手機,走到陽台拉上了門。
透過玻璃傑諾看見他背對著自己,一邊講電話一邊點頭,語氣是他在客戶面前才有的溫柔和耐心。
「沒事,你忙吧。」
他說得很輕,沒有人聽見。
從那天起,傑諾再也沒有跟斯坦利提過公司的事。
六、等一下
「你每次都叫我等!」
尖銳的聲音劃破夜晚的街道,斯坦利抬起頭。
不遠處一對情侶站在路燈下,女生紅著眼眶,男生手足無措。
「我等了你一整個晚上,你知道嗎?每次都說等一下、等一下……」
等我一下。
斯坦利放在口袋裡的手指,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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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他們交往一週年。
早上出門前,傑諾難得多說了一句:「晚上七點,老地方。」
斯坦利笑著說好。老地方,就是第一次吃飯的那間平價小店。
下午五點,主管臨時把他叫進會議室,客戶對隔週的婚禮流程有意見,從進場音樂、桌花顏色到主持人的台詞,一項一項重新討論,主管坐在旁邊斯坦利負責記錄、修改、確認。
六點五十分,口袋裡的手機震了。
是傑諾。
斯坦利看了一眼,客戶正說到一半,主管的視線掃了過來,他只好按掉,低頭在桌子底下飛快打了一行字:
「客戶在,等我一下。」
送出。
客戶又改了一次桌次,接著是燈光,接著是新娘母親想加的致詞。
斯坦利一直點頭、一直寫,手機在桌上安靜地躺著,再也沒有震過。
等他走出會議室,已經十點四十分。
他一路跑到那間小店,鐵門已經拉下一半,老闆在裡面掃地。
「剛剛他還在等,」老闆說,「坐到我要收了才走。」
斯坦利回到家時,客廳的燈開著。
傑諾坐在沙發上,桌上放著兩個外帶盒已經涼了。
他沒有看手機也沒有看電視,只是坐著,像是在等什麼又像是已經不等了。
「對不起,客戶臨時……」
「我知道。」傑諾說。
他的聲音很平靜,沒有生氣,也沒有責怪。
斯坦利寧願他生氣。
傑諾抬起頭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說:
「斯坦利,我們分開吧。」
斯坦利沒有回答。
傑諾也沒有等他回答,他站起來走進房間,打開衣櫃。
斯坦利跟到門邊看著他把衣服一件一件摺好,放進行李箱。動作很慢很整齊,跟他平常做任何事情一樣,好像這不是離開,只是一次普通的出差。
那件傑諾最常穿的灰色毛衣,是去年冬天斯坦利在夜市買的,390元。傑諾拿起來停了一下,還是放了進去。
斯坦利站在那裡,什麼都沒做。
拉鍊拉上的聲音,在安靜的屋子裡特別刺耳。
傑諾拖著行李箱走到玄關,蹲下來穿鞋。
斯坦利低頭看了一眼手機,螢幕亮起來,十二點四十七分。
已經凌晨了。
這個時間,他能去哪裡?
他想問,話已經到了嘴邊,喉嚨卻酸得發疼,像被什麼堵住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他的手垂在身側,不知道該放在哪裡。
舉起來,想去拉他。
又放下。
拉住了又能怎樣?留下他,然後呢?讓他繼續在那間公司裡忍,繼續陪自己吃冷掉的便當,繼續等一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回來的人?
他再一次舉起手。
又再一次放下。
現在的自己,什麼都給不了他。
傑諾穿好鞋站起身,手搭在門把上。
然後,他轉過頭來,看了斯坦利一眼。
那雙眼睛裡,有一絲很淡、很淡的光。
斯坦利看見了。
傑諾的手還搭在門把上,沒有轉開。
一秒、兩秒、三秒。
斯坦利的手指動了動,最後,還是垂在身側。
那道光慢慢地暗了下去。
傑諾轉回頭,打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他身後輕輕關上。
他再也沒有回頭。
「我們分手吧。」
路燈下的女生說完,轉身就走。
男生愣了一秒,然後追了上去,一把拉住她的手。
「不要走。」他說,「對不起是我不好。妳不要走。」
女生還在哭,卻沒有甩開他的手。
斯坦利站在原地看著他們,很久都沒有動。
——當下,傑諾是期待我挽留他嗎?
七、櫥窗
不知道走了多久,斯坦利停在一家錶店前。
櫥窗裡的燈打得很亮,玻璃後面整整齊齊排著一支支錶,像一排不會說話的時間。
他本來只是經過。
可是視線落在角落那一對錶上,就再也移不開了。
是那一對。
他記得傑諾那天站在這裡的樣子,平常對什麼都淡淡的人,那天卻把臉湊得很近,幾乎要貼上玻璃。
「你看,」傑諾指著錶面,「這裡可以看到機芯,齒輪咬合得很精準,每一個零件都在它該在的位置上,還有錶殼側邊的雕刻是手工的。」
他說得很認真,眼睛亮亮的,斯坦利根本看不懂什麼機芯,只顧著看他。
然後兩個人同時看到了標價。
傑諾沉默了一秒,若無其事地退開一步:「走吧。」
斯坦利拉住他,笑著說:「等我成名,一定買給你。」
傑諾回頭看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嘴角很輕地揚了一下。
櫥窗裡的對錶還在原來的位置。
斯坦利看著它看了很久。
這一路走來,他的眼神一直是空的,像是什麼都看見了,又什麼都沒看進去。可是現在那片空白裡,好像有什麼東西慢慢浮了上來。
他的視線移到旁邊的標價。
那串數字,跟當年一樣遙遠。
他的手慢慢握緊,指甲陷進掌心,有點痛。
他想要買下它。
不是為了證明什麼,也不是為了挽回什麼,傑諾已經走了,就算買了也不知道能送給誰。
可是除了這個念頭,他現在什麼都沒有了。
他給不了傑諾未來,留不住傑諾的人,連一句「別走」都說不出口。
至少這一個承諾,他想守住。
斯坦利鬆開拳頭,最後看了那對錶一眼,轉身離開。
這一次,他的腳步沒有再停下來。
八、兩年
兩年後,斯坦利的名字在婚禮圈裡已經沒有人不知道了。
那天之後,他把所有的時間都丟進工作裡,別人一年接二十場,他接四十場,別人下班了,他還在跑場地,主管說他瘋了,客戶說他是天才。
第二年,他離開了原本的公司,自己開了工作室,預約一路排到隔年。
雜誌來採訪他,問他為什麼能把每一場婚禮都做得那麼動人。
他想了很久,說:「因為我知道,錯過一個人是什麼感覺。」
那篇報導的標題下得很漂亮:〈他完成了無數人的夢〉。
斯坦利看著那行字,笑了一下把雜誌闔上。
他完成了無數人的夢。只有自己的一直空著。
拿到第一筆大案子分紅的那天,他走進那間錶店買下了那一對錶。店員說他運氣很好,這是最後一組,之後就要停產了。
他把其中一隻戴在手上,另一隻收進盒子裡,放在床頭。
每天晚上睡前,他都會打開盒子,替那隻沒有人戴的錶上鍊。
他怕它停下來。
那個案子是在初夏接到的。
委託人是一位企業家,要為兒子辦一場海邊婚禮。預算沒有上限,條件只有一個:整片海灘,只屬於這對新人。
斯坦利接下了。
直到確認賓客名單的那天晚上,他一個人在工作室裡,一行一行核對座位表,看到了一個名字。
傑諾。
新郎的公司同事。
斯坦利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他沒有睡。
九、白沙
誓詞開始前十分鐘,新郎紅著眼眶衝到斯坦利面前。
「戒指盒……戒指盒不見了!」他的聲音在發抖,「剛剛還在口袋裡,我真的……」
斯坦利這兩年經手過上百場婚禮,臨時下雨、音響故障、新娘父親喝醉,什麼場面都見過,他早就不是那個會手忙腳亂的新手了。
可是聽見「戒指盒」三個字的那一瞬間,他的心還是猛地一沉。
「我去找。」他說,「你先回去準備,交給我。」
他沿著新郎剛才走過的路線一路找回去。花拱門、賓客席、拍照區都沒有。
他往沙灘走越走越遠,鞋子裡灌滿了沙,海風把他的頭髮吹亂,耳機裡的工作人員一直在問進度。
然後,他看見前面有個人蹲在沙灘上,正撿起什麼東西。
那個人站起來,轉過身。
斯坦利停住了。
兩年。
他想過很多次再見面會是什麼樣子,在街上、在餐廳、在今天的賓客席裡,隔著一整個會場遠遠地看,沒有一次是這樣。
傑諾手裡拿著一只戒指盒,絨面上還沾著沙。
「在找這個嗎?」
同樣的一句話、同樣的語氣。
兩年前,他聽見這句話的時候,衝上去抱住了眼前這個陌生人。
現在,他站在三步之外,一步都不敢往前。
傑諾走過來,把戒指盒放進他手裡,指尖碰到的那一下,很涼。
「去吧。」傑諾說,「他們在等你。」
斯坦利握緊戒指盒,轉身跑回會場。
交換戒指的時候他站在場邊,下意識地在賓客席裡找那個人。
傑諾坐在最後一排,沒有看台上,而是側過臉看著海。
賓客都散了,海灘上只剩下還沒撤完的花架,和一長串被潮水打濕的燈。
傑諾還沒走,他站在靠近海水的地方,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
斯坦利走過去,在他旁邊停下,中間隔著一個人的距離,這兩年他站過無數次這樣的位置,在新人身後、在誓詞的燈光外面,可是從來沒有一次,讓他這麼不敢靠近。
「……最近,工作還好嗎?」
問出口他就後悔了,兩年沒見第一句話竟然是這個。
傑諾卻像是不意外地說,「還不錯,當初最麻煩的那個人,被我抓到漏洞,後來就離開公司了。」
斯坦利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是那個人,那個搶功勞、把爛攤子全丟給傑諾的人。
「我現在也升上主管了。」傑諾頓了頓,「工作挺順利的,現在週末也不用加班了。」
「那就好。」斯坦利說。
他是真心替他高興,可是心裡某個地方,還是隱隱地痛了一下。
原來沒有他,傑諾也過得很好。
為了不讓沉默拖得太長,斯坦利故作輕鬆地開口:
「不過,真難得看你會出席婚禮,你不是不太喜歡婚禮嗎?」
傑諾轉過頭來看他,眉頭微微皺起。
「我有說過嗎?」
斯坦利愣住了。
「……你沒有嗎?」
海風從兩人之間吹過去。斯坦利看著傑諾一臉真心的疑惑,忽然覺得腳下的沙在往下陷。
「那天晚上,」他慢慢地說,「我收完那場不相愛的婚禮回家,問你是不是想要結婚,你背對著我只說了一句『你覺得呢』,然後就從我旁邊走過去了。」
他停了一下。
「我以為你不喜歡,以為你根本沒有這個想法。」
傑諾看著他很久都沒有說話,像是在重新拼湊那一晚的每一個細節。
「那時候我是覺得,」他頓了頓,像是在挑選用詞,「突然被求婚很意外,我什麼都還沒準備好,也什麼都還沒決定。」
求婚。
斯坦利腦袋一片空白。
「而且,」傑諾別開視線,耳根有點紅,「一點儀式感都沒有的求婚,我才不要。」
斯坦利張了張嘴,什麼都說不出來,最後整個人蹲了下去,雙手摀住臉。
「……所以我一直都誤會了嗎?」聲音悶在掌心裡,又懊悔又想死,「我到底誤會了多久……」
傑諾沉默了一下,然後也蹲了下來,蹲在斯坦利面前和他平視。
斯坦利從指縫間看他,忽然笑了出來,笑著笑著眼眶就紅了。
他是全國最好的婚禮策劃師,他替無數人設計過最完美的求婚、最動人的誓詞、最剛好的燈光。
可是那一晚,在那間小得可憐的租屋處裡,他對自己最愛的人,連一盞燈都沒有準備。
兩個人就這樣在沙灘上坐了下來。
海浪一波一波打上來又退回去,誰都沒有說話。
斯坦利看著那片海,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兩個人擠在一張小床上查車票的那個晚上。
下次一定。
原來這個下次,等了兩年。
「那天你走的時候,」斯坦利開口,聲音有點啞,「我應該留住你的。」
傑諾轉過頭看他。
「我那時候覺得,自己只是個助理,連一趟海都帶你去不了。」斯坦利盯著自己的手,「留下你,也只是讓你繼續陪我過那種日子,我以為放你走,是對你好。」
傑諾沒有馬上回答。
過了很久,他才說:
「那天我回頭,確實是在等你。」
斯坦利覺得胸口被什麼重重撞了一下。
「我從來不需要你給我什麼。」傑諾的聲音很輕,「我只是想要你開口。」
兩年來,他在心裡問了自己無數次的問題,答案就這樣輕輕落了下來。
是的。他在等。
只要自己開口,只要自己往前一步。
斯坦利轉過頭看著他,喉嚨發緊,小心翼翼地問:
「那你現在……還在等我嗎?」
傑諾沒有回答。
他的視線往下,落在斯坦利的手腕上。
停住了。
傑諾伸出手,輕輕握住斯坦利的手腕,把他的手舉起來。
錶面在殘餘的燈光下閃了一下,透過錶背可以看見細小的齒輪正一格一格地轉動,錶殼側邊是手工的雕刻。
傑諾看著那支錶沒有說話,拇指輕輕擦過錶殼的邊緣,像是在確認它是不是真的。
「這個已經絕版了。」斯坦利說,聲音很輕,「但是我買了一組。」
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氣。
「另一隻在家裡,如果你還願意的話……我可以為你戴上嗎?」
傑諾沒有馬上回答。
斯坦利看見他的眼眶一點一點紅了起來,傑諾低下頭,用力眨了一下眼睛,喉結上下滾動,像是硬生生把什麼東西嚥了回去。
再開口時,他的聲音已經平穩得像在討論一份報告。
「機械錶就算停了,上個鍊也能重新轉動。」他的拇指還停在錶殼邊緣,「可是這麼好的東西,只能放在家裡當擺設,未免太可惜了。」
他別開視線,不讓斯坦利看見他的眼睛,尾音卻還是洩漏了一點點顫抖。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會是它很好的主人。」
斯坦利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出來。
「嗯。」他說,「它一定會很高興。」
傑諾沒有回話,但握著他手腕的手,又收緊了一點。
斯坦利輕輕轉過手腕,從他的掌心滑下去,牽住了傑諾的手,指尖一根一根扣進他的指縫裡。
那雙手比兩年前瘦了一點,指節有點冰,被海風吹的。
傑諾沒有抽開。
斯坦利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
寄杯的時候,他猜傑諾不會在意。
那一晚,他猜傑諾不想結婚。
傑諾離開的時候,他猜留下他只會讓他更累。
他總是在猜,猜了那麼多年,沒有一次猜對。
這一次,他不想再猜了。
「傑諾。」
傑諾抬起頭來。
海風很大,斯坦利的聲音被吹得有些散,他只好再說一次,很慢、很小心,像怕碰碎什麼:
「你會想結婚嗎?」
傑諾看著他。
然後,斯坦利看見了。
那是他兩年前沒有看到的表情,傑諾的耳根紅了,眼神往旁邊飄了一下又飄回來,嘴角帶著一點淡淡的笑,跟那場婚禮上,他在台下對他笑的樣子一模一樣。
「你覺得呢?」
同一句話,一字不差。
可是這一次,他看見了他的臉。
這一次,他聽懂了。
斯坦利握緊了掌心裡的那隻手,像是怕一鬆開,對方又會轉身走掉。
傑諾低頭看了一眼腳邊的浪,又抬頭看他。
「來都來了,」他說,「要下水玩一下嗎?」
斯坦利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片他們查了一整晚車票、最後沒有去成的海,現在就在腳下。
這一次,不是下次了。
「好。」
傑諾已經彎腰脫鞋,又抬頭補了一句:「錶先拿下來,泡到水我會生氣。」
「……那是我的錶。」
「那是我們的。」
斯坦利笑出聲,乖乖把錶收進外套口袋,捲起褲管。
海水很冰,第一道浪打上腳踝的時候,傑諾縮了一下,斯坦利伸手扶住他。
太陽正往海平面沉下去,整片海被染成橘紅色,浪花一碰到光就碎成了金色。
斯坦利看著站在浪裡的傑諾,忽然彎下腰,手臂穿過他的膝窩,一把將他抱了起來。
「斯坦利——」
傑諾被舉得比他還高,斯坦利的手臂穩穩卡在他的膝蓋後面,傑諾的膝蓋頂著他的胸口,兩隻手自然地搭在他的肩膀上。
他沒有掙扎也沒有抓緊,整個人放鬆地靠在那雙手臂上,好像從來沒有懷疑過,這個人會讓他摔下來。
夕陽從傑諾身後照過來,把他的輪廓鑲上一圈光,斯坦利仰著頭看他,傑諾低著頭看他。
誰都沒有移開視線。
「這次不會再沒有儀式感了。」斯坦利看著他,緩緩地說,「我會給你一場最好的婚禮,好到你這輩子都忘不掉。」
傑諾的眼神裡充滿著光芒。
「好,我很期待。」
尾聲
週一早上,傑諾在公司樓下等電梯時,手機震了一下。
是斯坦利傳來的照片,熟悉的咖啡廳櫃台,一張寄杯單上面的格子被蓋得滿滿的。
下面跟著一行字:
「這次不會再忘了。」
傑諾看了很久,嘴角慢慢揚起來。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時間,錶面下的齒輪一格一格地轉著,一秒都沒有停過。
他走進咖啡廳,點了一杯拿鐵,拍下照片,按下傳送。
兩年了,聊天紀錄裡停在某一天的那串照片,終於又多了一張。
(全文完)
3M@3MChoco
白沙之外-傑諾版
2F這是一篇AU世界-婚禮策劃師x普通社畜的短篇故事
前一章是以斯坦利的視角,這一章是以傑諾的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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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戒指盒
傑諾本來不太想來的。
新郎是他大學時的學長,交情不算深,喜帖寄來的時候,他正在公司加班。今天也是,早上七點被主管一通電話叫去處理報表,弄完已經快中午,連回家換衣服的時間都沒有,直接從公司趕了過來。
西裝在通勤的路上壓皺了。他站在宴會廳門口,低頭拉了拉衣角,沒什麼用。
賓客陸續入場,走道兩側擺滿了鋪著白布的椅子,他看著手上的座位卡,一排一排地找。
「借過、不好意思、借過……」
身後傳來慌張的聲音。他還來不及轉身,就被人從側面撞了個正著。
一個紙箱翻了過來,流程表、名牌、胸花散落一地,膠帶一路滾到別人的椅腳邊。
「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撞他的人立刻蹲下去撿,連頭都沒抬。是個年輕男人,穿著工作人員的黑襯衫,頭髮有點亂,手忙腳亂得像是天要塌了。
傑諾沒說什麼,也蹲了下來,把散在自己腳邊的名牌一張一張疊好,遞過去。
「謝謝、謝謝……」
對方接過來,胡亂塞回箱子裡,抬頭匆匆看了他一眼。那雙眼睛很亮,帶著一點快要哭出來的狼狽。
「真的很抱歉。」他又鞠了一個躬,抱起紙箱就往後台跑。
傑諾站起身,拍了拍褲管上的灰,繼續找座位。
視線掃過椅子底下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有個深藍色的東西卡在椅腳後面,只露出一角。
他彎腰撿起來,是一個絨面的戒指盒。
傑諾打開看了一眼。兩枚戒指並排躺在裡面,內圈刻著日期,就是今天。
他闔上盒子,轉頭看向剛才那個人跑走的方向。
後台的門半開著,裡面傳來新郎變了調的聲音。
「戒指呢?戒指盒呢?不是說交給你們保管嗎?」
「我、我再找一下,可能掉在……」
「再十分鐘就要進場了!你知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
傑諾還沒走到門口,那個人就衝了出來,差點又撞上他。他沒看見傑諾,低著頭沿著走道一路找回去,翻地毯、看椅子底下、蹲在花拱門旁邊,背影繃得緊緊的。
傑諾看著他,忽然覺得有點不忍心。
「在找這個嗎?」
那個人猛地轉過頭來。
看見他手上的戒指盒時,那張臉上的表情,傑諾後來記了很久。像是快溺水的人,終於被拉上了岸。
下一秒,他就被抱住了。
傑諾整個人僵住了。
一個陌生人在宴會廳的走道上,抱得緊緊的。
他不習慣跟人有肢體接觸,從小就不習慣。他的手已經抬起來,準備把人推開。
然後他感覺到了。
抱著他的那雙手臂在發抖,很輕微卻一直沒有停。
傑諾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停下來。也許是因為那份發抖太誠實了,誠實到讓人沒辦法推開。他就這樣舉著手,停了幾秒,最後慢慢放了下來。
「……謝謝。」那個人的聲音悶在他肩膀上,「真的、真的謝謝你。」
「快去吧。」傑諾說,「他們在等你。」
儀式開始的時候,傑諾坐在靠走道的位置。
燈光暗下來,音樂響起,新人走到台前。交換戒指的時候,學長握著新娘的手,說了一段沒有寫在流程上的話。說他第一次見到她的那天,說這是他這輩子最幸運的事。全場安靜,有人在偷偷擦眼淚。
傑諾沒有在看台上。
他在看站在場邊的那個人。
那個人背靠著牆,肩膀終於鬆了下來,像是剛跑完一場馬拉松。然後他轉過頭,在台下的人群裡找著什麼,一排一排地找。
找到了。
四目相對的那一刻,傑諾沒有移開視線。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笑了,大概是覺得,這個人終於能好好呼吸了,真好。
他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
他沒想到那個笑,對方記了一輩子。
婚禮結束,賓客陸續離場。傑諾剛走出宴會廳,就聽見身後有人在喊。
「那個……剛剛真的很謝謝你。」那個人追上來,有點喘,「我叫斯坦利,是今天婚禮策劃的助理。」
「傑諾。」
「我想請你吃頓飯,當作答謝。」斯坦利頓了頓,看了一眼還沒撤完的喜宴桌,「不過你今天應該吃很飽了吧?明天一起吃個飯如何?」
「嗯,已經吃不下了。」傑諾把手機收回口袋,螢幕上還掛著主管的未讀訊息,「明天要回公司加班。」
「……辛苦了,好好的假日還要加班。」斯坦利沒打算放棄,「那晚上呢?你總該要下班吧。」
傑諾看了他一眼。
他很少答應別人的邀約。加班已經把他的時間吃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他寧願拿來睡覺。
可是眼前這個人看著他,那雙眼睛亮得讓人很難說不。
「好。」
二、老地方
隔天晚上,斯坦利傳來的地址是一間平價小店。
傑諾到的時候,斯坦利已經坐在裡面了,看見他進門,立刻站起來揮手,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抱歉,這裡不是高檔餐廳。」
店面不大,幾張木頭桌子,牆上貼著手寫的菜單。老闆是個頭髮花白的大叔,招呼人的聲音很大。
傑諾看得出來,斯坦利大概也沒什麼錢。剛出社會的助理,能請得起的就是這種地方。他想了想,覺得這樣反而好。
「不會。」他坐下來,看了一眼牆上的菜單,「看起來很好吃。」
他們點了幾道家常菜,一人一碗白飯。
斯坦利很會聊天。問他在哪裡上班、做什麼,傑諾說得很簡短,斯坦利卻聽得很認真,聽不懂的地方也不裝懂,直接問。傑諾發現自己說得比平常多了一點。
「那你呢?」他問,「婚禮策劃,是什麼樣的工作?」
斯坦利想了一下:「就是幫別人完成他們最重要的一天。」
「聽起來很浪漫。」
「其實很累。」斯坦利笑了,「像昨天那樣,差點就毀了別人最重要的一天。」
「但你沒有。」
「因為有你啊。」
傑諾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句話。耳根有點熱,他只好低下頭,夾了一口菜,假裝很專心地吃。
那頓飯兩個人吃得很慢,一直吃到老闆開始收隔壁桌的椅子。
結帳的時候,斯坦利看著帳單,鬆了一口氣,又有點不甘心。
「下次,」他說,「我請你吃好一點的。」
「這裡就很好了。」傑諾說,「我很喜歡。」
這不是客套話。他是真的喜歡。
後來,他們真的來了很多次。
發薪日來、加班到很晚也來、吵完架和好的時候也來,老闆記得他們,每次都會多送一碗湯,說:「你們兩個感情真好。」
傑諾總是把湯裡的蔥挑出來,放到斯坦利碗裡,斯坦利說他挑食,傑諾說那叫分工。
那時候他們什麼都沒有,卻好像什麼都不缺。
======================================================
凌晨十二點四十八分。
門在身後輕輕關上的時候,傑諾在門外站了幾秒。
裡面沒有腳步聲。
他拖著行李箱,走下樓梯,走進空無一人的街。
輪子在柏油路上發出很吵的聲音,在深夜裡特別刺耳。他不知道要去哪裡。這個時間,旅館要找,朋友不好打擾,他也不想讓任何人看見自己現在的樣子。
他只是一直走。
走到路口的便利商店時,自動門剛好打開,一個人提著塑膠袋走出來,差點跟他撞上。
「……傑諾?」
他抬起頭。
是千空。大學時的學弟,現在跟他在同一間公司,只是不同單位。千空穿著一件洗到變形的T恤,手上提著一袋泡麵和便當,一看就是熬夜做事做到一半出來覓食的。
千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後的行李箱。
什麼都沒問。
「走吧。」千空轉身,「我家在附近。」
那時候,誰都沒想到,這一住就是兩年。
三、拿鐵
千空家比想像中更小。
一房一廳,客廳裡堆滿了書和不知道用途的零件,桌上攤著寫到一半的計算紙。千空把沙發上的東西掃到一邊,空出一個位子,然後去開冰箱。
「坐。」
傑諾把行李箱靠在牆邊,在那個空出來的位子坐下。他沒有坐好,整個人往沙發的角落一窩,背抵著扶手,膝蓋縮起來,抱在胸前。
千空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從冰箱拿出一罐咖啡丟過去。
傑諾接住了,卻沒有打開。
「不喝?」
傑諾看著手裡那罐咖啡。冰的,鐵罐的邊緣凝著水珠。
「……我比較習慣拿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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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往的第一個月,某天早上,他像平常一樣走進公司樓下那間咖啡廳。
「一杯熱拿鐵。」他說,拿出錢包。
「不用了,」店員笑著說,「已經有人幫你結清了。寄了二十杯,說是給你上班喝的。」
傑諾拿著錢包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沒有問是誰,他知道是誰。
他接過咖啡道了聲謝,若無其事地走出店門,走進公司大樓,按了電梯。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他低頭看著手裡那杯拿鐵,嘴角怎麼都壓不下來。
電梯一路往上,他就這樣站著,對著一杯咖啡笑了十幾層樓。
那天晚上回家,他一個字都沒提,斯坦利也沒有問。
他不擅長說謝謝。真的要說的話,大概只會說出一句很乾的「謝了」,然後兩個人都會覺得尷尬。
所以那天,他把咖啡放在辦公桌上,拍了一張照片,傳給斯坦利。
沒有文字就只是一張照片。
斯坦利回了一個笑臉。
從那天起,他每天都拍。杯子放在辦公桌上、拿在手上、背景是公司的電梯。他不知道斯坦利看不看得懂,但他想,斯坦利應該懂。
後來,二十杯喝完了,斯坦利又寄了一次。
再後來,斯坦利越來越忙。某天早上,店員說:「你的寄杯用完囉。」
傑諾說好,自己付了錢。
第二天,他還是去買了一杯拿鐵。第三天也是。每天都是。
只是,他不再拍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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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不拍?」千空問。
傑諾的手指沿著鐵罐的邊緣慢慢滑過去,把那圈水珠抹掉。
「……我不想讓他覺得,」他說,「我是在索取。」
他知道斯坦利很忙。寄杯是斯坦利給他的,不是他該伸手要的東西。如果寄杯沒了,他還每天拍照傳過去,看起來就像是在提醒,像是在說:你忘了。
他不想讓斯坦利覺得虧欠他。
所以他每天照樣去買,照樣喝,只是安安靜靜地,不再讓斯坦利知道。
他以為這樣比較好。
千空沒說話,在他旁邊坐下來,打開自己那罐咖啡,喝了一口。
「他大概以為你不在意吧。」
傑諾沒有回答。
他在意得要命。
四、頭紗
兩個人安靜地坐了一會。
千空把空罐子放在桌上,視線落在牆邊那個行李箱上。
「是誰提的?」
「我。」
千空沒有馬上接話。過了一下,他才說:
「我還以為,你們下一步會是結婚。」
傑諾抱著膝蓋的手,收緊了一點。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千空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他問過一次。」
======================================================
那段時間,斯坦利回家的時候,臉色總是不太好。
傑諾看得出來。斯坦利是那種情緒全寫在臉上的人,開心的時候整個人都在發光,累的時候連肩膀都會垮下來。最近他的肩膀一直是垮的。
偶爾,斯坦利會說起工作上的事。一個在更衣室裡哭的新娘,一個彩排時一直滑手機的新郎。說的時候語氣很輕,像是在講別人的八卦,可是傑諾聽得出來,那些事一件一件壓在他身上。
那天晚上,斯坦利回來得很晚。
傑諾站在流理台前洗碗,聽見開門的聲音,沒有回頭。
「回來了。桌上有留飯。」
「嗯。」
腳步聲停在牆邊,沒有往餐桌走。傑諾知道斯坦利在看他,他不知道為什麼,沒有轉過去。
「今天那場,客戶很滿意。」
「那很好啊。」
「兩個人根本不愛對方。」斯坦利笑了一下,那笑聲乾得讓傑諾的手停了一下,「交換戒指的時候,手都不想碰到。我站在旁邊看,覺得自己像在幫他們演戲,燈要什麼時候亮、什麼時候鼓掌,全都是我排的。」
傑諾沒有說話,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又繼續。
「最近接的案子都這樣。哭著穿婚紗的、被家裡逼的、為了公司合併的……傑諾,你說,結婚到底是為了什麼?」
他想安慰他。
他真的想。可是他不知道該怎麼說。他從小就不會說那些安慰人的話,他只會分析、只會講道理。
「那只是少數人。」他聽見自己說,「你接觸的樣本本來就有偏差。真心想結婚的人,大概不會需要你操心。」
說完他就知道說錯了。
身後安靜了好一會。
「也許吧。」斯坦利說。
傑諾咬了一下嘴唇。他想再補一句什麼,可是腦子裡一片空白。
廚房裡只剩下水聲。
然後,斯坦利開口了。
「傑諾,你是想要結婚嗎?」
傑諾的手停住了。
水還在流,嘩啦啦地沖過他的指尖,他卻沒有動。
心跳像是停了一拍,然後開始亂跳。
這是……求婚嗎?
在這種時候?在他洗碗的時候?在他們剛剛聊完一場不幸福的婚禮之後?
沒有戒指,沒有準備,連看都沒有看著他。
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想轉過去,可是他不敢。他怕一轉過去,自己臉上的表情會藏不住。他怕自己會太高興,又怕那不是求婚,只是斯坦利隨口一問。
他甚至還沒想好,自己到底準備好了沒有。
「你覺得呢?」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水聲蓋過。
說出口的那一刻,他就後悔了。這不是答案,這是在逃。
他等著。等斯坦利走過來,等他再說一句,等他把話說清楚。
可是身後什麼聲音都沒有。
傑諾關掉水龍頭,把最後一個碗放進碗架,擦乾手。他的心跳還沒有停下來,他沒辦法在這個狀態下面對斯坦利。
他從斯坦利身邊走過去。
「早點睡吧,明天你不是還要早起。」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很久都沒有睡著。
他想,下次、下次斯坦利一定會再問,會好好地問。到時候他會轉過身,看著他說好。
可是,斯坦利再也沒有問過。
======================================================
「我以為他在求婚。」傑諾說,「我一直在等他再問一次。」
千空看著他。
「你有跟他說你在等嗎?」
傑諾沒有回答。
五、冷掉的便當
千空沒有再追問。他站起來,從塑膠袋裡拿出自己買的宵夜,放進微波爐。
微波爐嗡嗡地轉著,屋子裡只剩下這個聲音。
叮。
千空把便當拿出來,撕開保鮮膜,推到傑諾面前,又遞了一雙免洗筷。
「本來是我的宵夜。你先吃。」
傑諾看著那個便當。排骨、滷蛋、三樣青菜,便利商店最普通的那一種。
他拿起筷子,卻一口都吃不下。
千空在他對面坐下,看了他一會。
「只因為那一次,就走到今天?」
傑諾搖了搖頭。
「……不只。」
千空想了想。他們兩個都剛出社會沒多久,一個是婚禮策劃的助理,一個是公司裡最底層的員工。他大概猜得到。
「錢?」
======================================================
那是一個難得兩人都放假的週末前夜。
傑諾躺在床上滑手機,滑到一張照片,停了下來。一片很藍的海,沙灘白得發亮。
他把螢幕轉過去給斯坦利看。
「想去嗎?」
「想啊。」斯坦利立刻湊過來,眼睛都亮了,「來規劃一下?」
兩個人擠在一張小床上,一個查車票,一個查民宿。
傑諾算得很快。他一向算得很快。
兩個來回的車票、一晚最便宜的民宿,再加上吃的。下個月的房租還沒繳,水電單昨天才寄來,他這個月的薪水已經被扣掉一半。
數字在他腦子裡排得清清楚楚。答案只有一個。
他看了斯坦利一眼。斯坦利還在滑民宿的照片,嘴裡唸著哪間有海景、哪間有早餐,可是唸著唸著,聲音就小了下去。
傑諾知道,斯坦利也在算。
他不想讓斯坦利算到最後,然後露出那種抱歉的表情。
所以他先把手機關掉了。
「下次吧。」他說,語氣很輕鬆,像是本來就只是隨便看看。
「嗯。」斯坦利說,「下次一定。」
傑諾翻過身去,背對著他。
他不想讓斯坦利看見,自己其實有多想去。
那段時間,他每天都加班到很晚。
那個人又把案子丟給他了。做好了,報告上署的是那個人的名字;做錯了,開會的時候點名的是他。他忍著,一天一天地忍。
那天回到家,已經快十一點了。
斯坦利坐在桌前背對著門,筆電螢幕的光照在他臉上,桌上攤著明天那場婚禮的流程表,紅筆圈得密密麻麻。
「回來了?」斯坦利沒有回頭,「冰箱有便當。」
傑諾把公事包丟在椅子上,沒去開冰箱。
他其實不想吃便當。他想說話。他忍了一整天,只想有個人聽他說。
「今天那個人又把案子丟給我。」他說,「做好了,報告上都是他的名字;做錯了,開會時點名的都是我。」
「又是他?」斯坦利還在打字,「那就辭職啊。你那麼厲害,去哪裡都可以。」
鍵盤聲停了一拍,又繼續。
傑諾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
他知道斯坦利是好意。他知道。
可是那句話像一根針,刺進他忍了一整天、忍了好幾個月的地方。
「辭職?」他的聲音忽然拔高了,「辭了職,下個月房租誰付?」
斯坦利的手停在鍵盤上。
傑諾停不下來了。
「你還只是助理,案子做得再好,抽成也不是你的。我也只是最底層的員工,薪水扣掉房租、水電、交通,剩下的就只夠吃飯。我們兩個加起來,存款連一個月都撐不了。你叫我辭職?你知不知道我每天在那裡忍,是為了什麼?」
屋子裡安靜得只剩下冰箱運轉的聲音。
斯坦利終於轉過身來。
傑諾看見了他的臉。那張臉上沒有生氣,也沒有反駁,只有一種他從來沒看過的表情。像是被人當面揭穿了什麼,想說話卻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那一瞬間,傑諾突然清醒了。
他在幹什麼?
他對著一個跟他一樣累、一樣在拼命的人,把所有的不甘心都吼了出來。
他別開臉,深吸了一口氣,把聲音壓回平常的樣子。
「……抱歉。我太累了。」
桌上的手機響了,螢幕上跳出客戶的名字。
斯坦利看了手機一眼,又看了他一眼。
「接吧。」傑諾說,「明天那場很重要吧。」
斯坦利猶豫了兩秒,還是拿起手機,走到陽台拉上了門。
透過玻璃傑諾看見他背對著自己,一邊講電話一邊點頭,語氣是他在客戶面前才有的溫柔和耐心。
「沒事,你忙吧。」
他說得很輕,沒有人聽見。
從那天起,他再也沒有跟斯坦利提過公司的事。
不是因為生氣。是因為他再也不想看到斯坦利那種說不出話的表情。
======================================================
「我不是在怪他。」傑諾看著那個便當,聲音很低,「我是在怪我自己。連辭職的資格都沒有,還對他吼。」
千空沒有說話,把便當往他那邊又推了一點。
傑諾夾起一塊肉,放進嘴裡,慢慢地嚼。
冷掉了。
六、等一下
傑諾的手機螢幕亮了一下。
是電量不足的通知。通知消失之後,畫面停在他最後打開的那個對話框,最後一則訊息還掛在上面。
千空瞥到了。
「他叫你等?」
傑諾把手機翻過去,蓋在沙發上。
「我等到打烊了。」
======================================================
昨天是他們交往一週年。
早上出門前,斯坦利在玄關穿鞋,傑諾站在他身後,難得多說了一句:
「晚上七點,老地方。」
斯坦利回頭,笑著說好。
傑諾那天準時下班。他已經很久沒有準時下班了,為了這一天,他前一晚加班到凌晨,把能做的都做完了。
六點四十五分,他到了小店。老闆看見他,笑著說:「今天只有你一個?」
「他等一下就到。」
六點五十分,他打了一通電話,想說自己已經到了,要不要先點菜。
電話響了兩聲,被按掉了。
接著跳出一則訊息。
「客戶在,等我一下。」
傑諾看著那幾個字,回了一個「好」。
他點了兩人份,跟以前一樣。老闆送來那碗湯,他把蔥挑出來,放到對面那個空碗裡。
七點半,菜涼了。
八點,隔壁桌換了一組客人。
九點,老闆走過來,問要不要先幫他熱一下。他說不用。
十點,店裡只剩下他一個人。
他一直沒有再打第二通電話。
不是因為賭氣。是因為他知道斯坦利在拼,拼的是他們兩個的未來。他知道斯坦利不是故意的,所以他沒辦法怪他。
可是,正因為沒辦法怪他,他才終於明白了一件事。
他們兩個都在拼命,拼命到忘了,自己拼命是為了誰。
十點半,老闆開始拉鐵門。
傑諾請老闆把兩人份的菜裝成外帶,一個人提著回家。
他坐在沙發上,把兩個外帶盒放在桌上。
沒有開電視,也沒有看手機。他就只是坐著。
他在想,如果斯坦利現在推門進來,他要說什麼。
想了很久,答案只有一個。
十一點多,門開了。斯坦利衝進來喘著氣,頭髮被風吹得很亂。
「對不起,客戶臨時……」
「我知道。」
他真的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他抬起頭,看著斯坦利看了很久,像是要把這張臉記下來。
「斯坦利,我們分開吧。」
斯坦利沒有回答。
傑諾也沒有等他回答,他站起來走進房間,打開衣櫃。
他把衣服一件一件摺好,放進行李箱。他摺得很慢,很整齊。如果不這樣,他怕自己的手會抖。
斯坦利跟到門邊,站在那裡看著他。
傑諾拿起那件灰色毛衣。去年冬天,斯坦利在夜市買給他的,390元。他穿了一整個冬天,洗到領口都有點鬆了。
他停了一下。
應該留下來的,帶走的話只會一直想起。
他還是把它放進了行李箱。
拉鍊拉上的聲音,在安靜的屋子裡特別刺耳。
他拖著行李箱走到玄關,蹲下來穿鞋。
背後很安靜,他聽得見斯坦利的呼吸,很重像是憋著什麼。
他想,斯坦利會說的。
他會說「別走」,會說「這麼晚了你要去哪」,隨便說什麼都好。
他穿好鞋站起身,手搭在門把上。
然後,他轉過頭來,看了斯坦利一眼。
斯坦利站在客廳中間,手垂在身側,看著他。
傑諾在心裡開始數。
一秒。
只要你說一個字。
兩秒。
只要你伸手。
三秒。
只要你開口,我就留下。
斯坦利的手指動了動,最後還是垂在身側。
傑諾感覺到心裡有什麼東西,慢慢地暗了下去。
不是他放棄了,是他終於確定了:斯坦利不會開口。
他轉回頭,打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他身後輕輕關上。
他沒有再回頭,他怕一回頭就再也走不了。
======================================================
「我回頭的時候,」傑諾說,「只要他說一個字,只要他伸手,我就留下。」
千空看著他。
「那你為什麼不自己說?」
傑諾愣住了。
他張開嘴想回答,卻發現自己答不出來。
那三秒裡,他在等斯坦利。
可是他自己呢?他也什麼都沒說,他沒有說「留我」,沒有說「我不想走」,沒有說「你開口我就留下」。
他只是站在那裡,等。
過了很久,他才說:
「……因為我想要他留我。」
千空沒有再問了。
窗外的天色從黑變成深藍,再慢慢變成灰白。
千空不知道什麼時候去泡了兩杯即溶咖啡,放了一杯在傑諾旁邊。
「那你還要等他嗎?」
傑諾沒有馬上回答。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空空的手腕,拇指在上面輕輕摩挲了一下,像是那裡本來應該戴著什麼。
「……我不知道。」
提分開的是他,收行李的是他,頭也不回走出那扇門的也是他。
可是現在他一閉上眼睛,看見的還是玄關那個站著不動的人。
「明明是我走的。」他的聲音很低,「可是我現在就想回去。」
千空看著他沒有說他傻,也沒有勸他回去。
「那就慢慢來。」
傑諾抬起頭。
「不用今天就決定要不要等。」千空說,「也許哪天有個機會你們還能再見一次,又或者,哪天你等累了自然就不等了,到時候再說。」
傑諾看著他很久,才輕輕點了一下頭。
千空站起來,從房間裡拿出一條毯子,丟到他身上。
「沙發床先借你。」他說,「要住多久都行。」
傑諾把毯子拉到肩膀上,窩回沙發的角落。
窗外,天亮了。
他閉上眼睛,終於睡著了。
七、櫥窗
說好只住幾天,結果一住就是一年。
傑諾睡在客廳的沙發床。
早上兩個人一起出門,搭同一班捷運,走進同一棟大樓,在電梯口分開,一個往上,一個往下。
晚上誰先回家誰煮泡麵,偶爾一起去樓下的便利商店。
千空從不主動提斯坦利。傑諾也不提。
他把所有的力氣都放在工作上。
那個人還是一樣,把案子丟給他把功勞拿走。
可是傑諾不再只是忍了,他開始留紀錄每一封郵件、每一個版本、每一次修改的時間,他本來就擅長整理,擅長找出數字裡不對勁的地方。
三個月後,他把整理好的資料交了出去。
那個人在一個星期內離開了公司。
又過了幾個月,傑諾升上了主管,週末不用再被一通電話叫回公司了。
年底公司因為那件事,意外發了一筆獎金給他。
入帳那天他下班沒有直接回家。
他繞了一大圈路,走到那間錶店門口。
他也說不清楚,買了要做什麼。
送給誰?戴給誰看?
他只是覺得那個承諾,或許可以由他自己來完成,就當作……給這一年一個交代。
櫥窗裡的燈還是打得很亮,玻璃後面整整齊齊排著一支支錶,像一排不會說話的時間。
他的視線往角落移過去。
原本放著那對錶的位置,換成了別的款式。
傑諾推門走了進去。
「請問,之前放在那個角落的對錶……」
「啊,那一對啊。」店員想了一下,露出有點抱歉的表情,「最後一組前幾天才剛被人買走,廠商那邊也說之後不會再生產了。」
傑諾站在那裡。
「……這樣啊。」
「真的很不好意思。要不要看看其他款式?」
「不用了,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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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那一天。
兩個人剛交往不久散步經過這裡,他被櫥窗角落的那對錶吸引,不自覺地把臉湊近玻璃。
「你看,這裡可以看到機芯,齒輪咬合得很精準,每一個零件都在它該在的位置上,還有錶殼側邊的雕刻是手工的。」
他說得很認真,說完才發現,斯坦利根本沒在看錶,一直在看他。
然後兩個人同時看到了標價。
傑諾沉默了一秒,若無其事地退開一步:「走吧。」
斯坦利拉住他的手,笑著說:「等我成名,一定買給你。」
他回頭看了斯坦利一眼。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
可是那天晚上,他想了很久。
錶不重要,那麼貴的東西,他從來沒想過真的要擁有。
重要的是,那個人說了「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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傑諾走出店門。
街上的人來來往往,誰都沒有注意到他。
他站在櫥窗前,又看了那個空出來的角落一眼,有點失落,可是也沒辦法。
本來就是這樣的。
有些東西,錯過了就是錯過了。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腕。
空空的。
八、兩年
錶店那件事之後不久,某天晚上,桌上多了一本雜誌。
傑諾不知道是千空買的,還是誰塞在信箱裡的,封面人物穿著黑色西裝,站在一片花海前面。
是斯坦利。
標題下得很漂亮:〈他完成了無數人的夢〉。
傑諾在桌前坐了下來。
他翻到專訪那一頁,文字他沒有讀,眼睛直接落在那張照片上。
照片裡的斯坦利沒有在笑,他直直地看著鏡頭,那眼神專注又深情,像是要穿過鏡頭看著某個特定的人。
隔著一層紙傑諾卻覺得他是在看著自己。
他把雜誌闔上。
過了一會,又打開。
闔上,又打開。
最後,他把雜誌放在桌上,沒有收起來。
千空從房間裡走出來倒水,經過他身邊瞄了一眼。
「他的工作室離這裡沒多遠。」千空說,「你隨時都能去找他。」
傑諾的手指停在雜誌的邊緣。
「……他知道我在哪。」
千空停下了腳步。
「你又在等他先開口了。」
傑諾沒有回答。
那本雜誌就這樣一直放在桌上。
千空沒有收,傑諾也沒有收,有時候半夜醒來,傑諾會看見它在月光下的輪廓。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
傑諾的工作越來越順利,部門的人開始叫他「傑諾主管」,他還是不太習慣。
週末不用加班了,他反而不知道該做什麼,常常一個人去公司樓下那間咖啡廳,點一杯拿鐵坐一個下午。
他沒有再去過那間小店。
第二年的初夏,某天下班千空拿著一個信封走過來,放在他面前。
「我們部門的同事要結婚了。」千空說,「這是你的。」
傑諾打開信封。
是一張喜宴邀請函,燙金的字,背景是一片很藍的海。
婚禮辦在海邊。
他翻過來看,夾在裡面的流程卡最下面,印著一行小小的字:婚禮策劃以及工作室的名稱。
傑諾盯著那個名字,很久很久都沒有動。
千空在他對面坐下。
「或許你們還沒結束。」
他把一支筆放在邀請函旁邊,站起來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門。
客廳裡只剩下傑諾一個人。
桌上是那本雜誌和那張邀請函。照片裡的斯坦利看著他,邀請函上的名字也看著他。
那天晚上,傑諾沒有睡。
隔天早上,千空打開房門看見桌上的回函。
上面勾的是「出席」。
九、白紗
傑諾提早到了。
整片海灘都被包了下來,白色的花拱門、一排一排的賓客椅、一長串還沒點亮的燈,從會場一路延伸到靠近海水的地方。
他站在入口,一眼就看見了斯坦利。
斯坦利穿著黑色西裝,戴著耳機,站在花拱門旁邊跟工作人員說話。指著這裡又指著那裡,語氣很穩,動作很俐落。工作人員點著頭一個一個散開去忙。
他已經不是那個抱著紙箱、在走道上狂奔的助理了。
傑諾看了一會沒有走過去,他轉身往沙灘的另一頭走,走到看不見會場的地方,在靠近海水的地方停下來。
他需要一點時間。
海浪一波一波打上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看著沙子被浪捲走,又被浪帶回來。
然後,他看見腳邊的沙裡,有個深藍色的東西半埋著,只露出一角。
傑諾蹲下去,撿起來。
是一只絨面的戒指盒。
他看著手上的盒子,愣了好幾秒然後幾乎笑出來。
又是戒指盒。
他知道這是什麼。
再過不久就要交換戒指了,新郎會發現它不見,會去找負責的人,而負責這整場婚禮的人,會沿著所有可能的路線一路找過來。
只要他一直拿著它站在這裡,不用多久斯坦利就會來找他。
傑諾回頭看了一眼,遠處的會場邊有個工作人員正在搬椅子。
他也可以現在就走過去,把戒指盒交給那個人,說一句「我在沙灘上撿到的」,然後回到賓客席最後一排坐好。
斯坦利不會知道是誰撿到的,也不會來找他。
今天就會像任何一場別人的婚禮一樣,安安靜靜地過去。
他蹲在原地,看著那個工作人員看了很久。
膝蓋撐起一半,又蹲了回去。
兩年了,他一直在等。
等斯坦利開口,等斯坦利來找他,等一個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楚的機會。
千空說過,也許哪天有個機會,又或者哪天他等累了。
傑諾低頭,看著手裡的戒指盒。
然後,他握緊了它。
或許,該向等待說再見了。
這一次,他不想再把選擇交給別人。
不管最後是重新開始,還是好好地結束,他都想親眼看著斯坦利,讓這份感情劃上一個句點。
遠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踩在沙上深一腳淺一腳,有人在跑,越跑越近。
傑諾站起來,轉過身。
斯坦利停住了。
他的頭髮被海風吹亂,鞋子裡大概灌滿了沙,耳機裡還有人在說話。他站在那裡,看著傑諾,像是看見了什麼不可能出現的東西。
傑諾舉起手上的戒指盒。
「在找這個嗎?」
同樣的一句話、同樣的語氣。
兩年前,聽見這句話的人衝上來,把他抱得緊緊的。
現在,斯坦利站在三步之外,一步都不敢往前。
傑諾看著他,看著他僵在原地的樣子,看著他眼底那種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猶豫。
那一刻他才明白,這兩年斯坦利也不好過。
傑諾走過去,把戒指盒放進他手裡。
指尖碰到的那一下,他感覺到斯坦利的手,在微微發抖。
跟兩年前一模一樣。
「去吧。」傑諾說,「他們在等你。」
儀式開始的時候,傑諾坐在最後一排。
交換戒指的時候,他沒有看台上。他知道只要往台上看,視線就會落到站在場邊的那個人身上。
所以他側過臉,看著海。
賓客都散了,海灘上只剩下還沒撤完的花架,和一長串被潮水打濕的燈。
傑諾還沒走,他站在靠近海水的地方,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
他聽見腳步聲在身後停下,然後走到他旁邊停住,中間隔著一個人的距離。
「……最近,工作還好嗎?」
傑諾差點笑出來。
兩年沒見第一句話竟然是這個,可是很奇怪,聽到這句話,他反而放鬆了一點。
「還不錯,當初最麻煩的那個人,被我抓到漏洞,後來就離開公司了。」
他聽見斯坦利笑了一下。
「我現在也升上主管了。」傑諾頓了頓,「工作挺順利的,現在週末也不用加班了。」
「那就好。」
斯坦利的聲音很輕,聽起來是真心的。
傑諾沒有說的是,這兩年他就住在離斯坦利的工作室不到幾站的地方,每天上下班都會經過那附近。
「不過,」斯坦利忽然開口,語氣故作輕鬆,「真難得看你會出席婚禮,你不是不太喜歡婚禮嗎?」
傑諾轉過頭來看他,眉頭微微皺起。
「我有說過嗎?」
斯坦利愣住了。
「……你沒有嗎?」
海風從兩人之間吹過去。
「那天晚上,」斯坦利慢慢地說,「我收完那場不相愛的婚禮回家,問你是不是想要結婚,你背對著我只說了一句『你覺得呢』,然後就從我旁邊走過去了。」
他停了一下。
「我以為你不喜歡,以為你根本沒有這個想法。」
傑諾看著他,很久都沒有說話。
他在腦子裡把那一晚重新拼湊起來。水聲、背影、他沒說出口的那些話,然後是接下來好幾個月,他一直在等斯坦利再問一次,而斯坦利再也沒有問過。
原來不是斯坦利忘了。
是斯坦利以為,他拒絕了。
「那時候我是覺得,」他頓了頓,像是在挑選用詞,「突然被求婚很意外,我什麼都還沒準備好,也什麼都還沒決定。」
他看見斯坦利的表情,一片空白。
「而且,」傑諾別開視線,耳根有點熱,「一點儀式感都沒有的求婚,我才不要。」
斯坦利張了張嘴,什麼都說不出來,最後整個人蹲了下去,雙手摀住臉。
「……所以我一直都誤會了嗎?我到底誤會了多久……」
傑諾看著他蹲在沙灘上的樣子。
那個在花拱門旁邊指揮若定的人,那個雜誌封面上眼神很深情的人,現在縮成一團,聲音悶在掌心裡,又懊悔又想死。
傑諾沉默了一下,然後也蹲了下來,蹲在斯坦利面前和他平視。
斯坦利從指縫間看他,忽然笑了出來,笑著笑著眼眶就紅了。
兩個人就這樣在沙灘上坐了下來。
海浪一波一波打上來又退回去,誰都沒有說話。
傑諾看著那片海,想起很久以前,兩個人擠在一張小床上查車票的那個晚上。
說「下次吧」的,是他。
「那天你走的時候,」斯坦利開口,聲音有點啞,「我應該留住你的。」
傑諾轉過頭看他。
「我那時候覺得,自己只是個助理,連一趟海都帶你去不了。」斯坦利盯著自己的手,「留下你,也只是讓你繼續陪我過那種日子,我以為放你走,是對你好。」
傑諾沒有馬上回答。
他想起千空那一晚問他的話。那你為什麼不自己說?
他想起自己勾下「出席」的那個早上,那是兩年來他第一次先往前走了一步。
「那天我回頭,」他說,「確實是在等你。」
他看見斯坦利的肩膀震了一下。
「我從來不需要你給我什麼。」傑諾的聲音很輕,「我只是想要你開口。」
可是他也沒有開口。這句話他留在心裡沒有說出來。
他想,總有一天會告訴斯坦利的。那一晚,他們兩個都在等。
斯坦利轉過頭看著他,喉嚨發緊,小心翼翼地問:
「那你現在……還在等我嗎?」
傑諾沒有回答。
因為他的視線,落在斯坦利的手腕上。
夕陽的餘光照在那支錶上,閃了一下。
傑諾認得那支錶。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斯坦利的手腕,把他的手舉起來。
透過錶背可以看見細小的齒輪正一格一格地轉動,錶殼側邊是手工的雕刻,跟他記憶裡的一模一樣。
是那一對。
錶店裡被買走的最後一組。
原來一年前比他早幾天走進那間店的人,是斯坦利。
傑諾的拇指擦過錶殼的邊緣,像是在確認它是不是真的。
「這個已經絕版了。」斯坦利說,聲音很輕,「但是我買了一組。」
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氣。
「另一隻在家裡,如果你還願意的話……我可以為你戴上嗎?」
傑諾沒有馬上回答。
他的眼眶一下子熱了起來。
一年前,他站在那個空掉的櫥窗前,對自己說有些東西,錯過了就是錯過了。
可是那個人沒有錯過,那個人記得,那個人守住了,在他以為一切都結束的時候,那個人一個人走進了那間店。
他低下頭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把湧上來的東西硬生生嚥了回去。
再開口時,他讓自己的聲音平穩得像在討論一份報告。
「機械錶就算停了,上個鍊也能重新轉動。」他的拇指還停在錶殼邊緣,「可是這麼好的東西,只能放在家裡當擺設,未免太可惜了。」
他別開視線,不讓斯坦利看見他的眼睛,尾音卻還是洩漏了一點點顫抖。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會是它很好的主人。」
斯坦利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出來。
「嗯。」他說,「它一定會很高興。」
傑諾沒有回話,但握著他手腕的手,又收緊了一點。
然後,斯坦利輕輕轉過手腕,從他的掌心滑下去,牽住了他的手,指尖一根一根扣進他的指縫裡。
傑諾沒有抽開。
「傑諾。」
他抬起頭。
海風很大,斯坦利的聲音被吹得有些散,他只好再說一次,很慢、很小心,像怕碰碎什麼:
「你會想結婚嗎?」
傑諾看著他。
這一次,他沒有轉過身去。他就這樣看著斯坦利,讓斯坦利看清楚他臉上的每一個表情。耳根發燙也好,眼眶還紅著也好,嘴角藏不住也好。
兩年前沒有讓他看見的,這次全部都給他看。
「你覺得呢?」
他看見斯坦利的眼睛,一點一點亮了起來。
這一次,他聽懂了。
傑諾低頭看了一眼腳邊的浪,又抬頭看他。
「來都來了,」他說,「要下水玩一下嗎?」
斯坦利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好。」
傑諾已經彎腰脫鞋,又抬頭補了一句:「錶先拿下來,泡到水我會生氣。」
「……那是我的錶。」
「那是我們的。」
斯坦利笑出聲,乖乖把錶收進外套口袋,捲起褲管。
海水很冰,第一道浪打上腳踝的時候,傑諾縮了一下,斯坦利伸手扶住他。
太陽正往海平面沉下去,整片海被染成橘紅色,浪花一碰到光就碎成了金色。
然後,斯坦利忽然彎下腰,手臂穿過他的膝窩,一把將他抱了起來。
「斯坦利——」
他被舉得比斯坦利還高,斯坦利的手臂穩穩卡在他的膝蓋後面,他的膝蓋頂著斯坦利的胸口,兩隻手自然地搭在斯坦利的肩膀上。
他沒有掙扎也沒有抓緊。
他就這樣放鬆地靠在那雙手臂上。兩年前在玄關,他等了三秒,等一隻沒有伸出來的手。
現在那雙手就在這裡,穩穩地托著他。
他知道,這個人不會讓他摔下來。
夕陽從他身後照過來,斯坦利仰著頭看他,他低著頭看斯坦利。
誰都沒有移開視線。
「這次不會再沒有儀式感了。」斯坦利看著他,緩緩地說,「我會給你一場最好的婚禮,好到你這輩子都忘不掉。」
傑諾看著他,眼神裡充滿著光芒。
「好,我很期待。」
尾聲
週一早上,傑諾在公司樓下等電梯時,手機震了一下。
是斯坦利傳來的照片,熟悉的咖啡廳櫃台,一張寄杯單上面的格子被蓋得滿滿的。
下面跟著一行字:
「這次不會再忘了。」
傑諾看了很久,嘴角慢慢揚起來。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時間,錶面下的齒輪一格一格地轉著,一秒都沒有停過。
他轉身走出大樓,走進那間咖啡廳。
「一杯熱拿鐵。」
他拿出錢包。
「不用了,」店員笑著說,「已經有人幫你結清了。」
傑諾笑了。
他接過咖啡,站在電梯前,拍下一張照片,按下傳送。
兩年了,聊天紀錄裡停在某一天的那串照片,終於又多了一張。
幾個月後。
某天下班,傑諾拿著一個信封走過來,放在千空面前。
千空打開。是一張喜宴邀請函,燙金的字,背景是一片很藍的海。
新人那一欄並排寫著兩個名字,夾在裡面的流程卡最下面,婚禮策劃那一欄印著同一個工作室的名稱。
千空看了一眼抬起頭,傑諾站在桌邊,耳根有點紅,視線飄向別的地方。
千空把邀請函收好,嘴角微微揚了一下。
「回函我會勾『出席』。」他說,「100億%早就知道了。」
彩蛋 搬家
復合後的第一個週末,斯坦利說要來幫他搬家。
門鈴響的時候,傑諾去開門。
斯坦利站在門外,手上拿著一疊摺好的紙箱,笑得很燦爛。
然後,他的視線越過傑諾的肩膀,落到客廳裡。
千空穿著那件洗到變形的T恤,坐在桌前手上拿著一杯咖啡,正好抬起頭來。
斯坦利的眉頭皺了一下。
很輕一閃而過。傑諾沒注意到,他側身讓斯坦利進門,順手把門關上。
「這邊。」他走在前面帶路,「東西都在客廳。」
斯坦利跟在他身後,經過桌子的時候停了一下。
「你好。」他說,「我是斯坦利。」
「知道。」千空喝了一口咖啡,「千空。」
「你是……傑諾的?」
「學弟。」千空說,「也是同事,不同單位。」
「喔。」
「兩年前半夜出去買宵夜,在便利商店門口把他撿回來的。」千空的語氣平得像在報天氣,「然後他就在這裡住了兩年。」
客廳安靜了一秒。
傑諾正蹲在沙發床旁邊摺毯子,完全沒發現身後的空氣變了。
「東西有點多。」他背對著斯坦利說,「不一定要今天搬完,可以分幾次——」
話還沒說完,手腕就被抓住了。
斯坦利一把把他拉了起來,力道不大卻不容拒絕。傑諾被轉了個方向,整個人面對著他。
斯坦利低頭,直直地看進他的眼睛。
「今天我會全部搬完。」他一字一句地說,「今天你必須睡我床上。」
斯坦利講了兩次今天。
傑諾愣住了。
背後傳來一聲很長的嘆氣。
千空端著咖啡站起來,一臉「你們兩個鬧夠了沒,好麻煩喔」的表情,慢吞吞地往自己房間走。
經過他們身邊時,他丟下一句:
「吃醋的男人真恐怖。」
房門關上了。
傑諾還站在原地,手腕被斯坦利握著。
吃醋。
他抬頭看斯坦利。
斯坦利的耳根紅了,眼神卻一點都沒有要退讓的意思,像是在說:怎樣,我就是吃醋。
傑諾這才反應過來。
原來,斯坦利在吃醋。
為了一個在便利商店門口撿到他的學弟,為了一張他睡了兩年的沙發床。
傑諾別開視線,想板起臉,嘴角卻怎麼都壓不下來。
糟糕。
他好喜歡。
怎麼辦。
(全文完)
後記
兩篇的標題只差一個字。
白紗,是婚紗,是斯坦利每天親手替別人整理、卻始終只能站在外面看著的東西。他完成了無數人的夢,自己卻一直在白紗之外。
白沙,是海邊的沙灘,是傑諾當年說了一句「下次吧」就再也沒去成的那片海。他在白沙之外等了兩年,等一個人開口,也等自己開口。
所以兩篇的第九章,我讓它們交換了。斯坦利的第九章叫〈白沙〉,他終於走到了那片海;傑諾的第九章叫〈白紗〉,他終於答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