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1F※原作背景，充滿私設與個人解釋
※閱讀進度只到繁體小說第四集
※OOC都是我
「……哥、你沒事吧？」
「韓宥賢，你為什麼……」
韓宥賢意識恍惚、口中嘔出黑色的血液，被龍爪貫穿的身軀受到毒素與詛咒的侵蝕，強烈的劇痛拉扯著五臟六腑，即使是S級的身體也只是勉強扛負，他很清楚自己的時間已所剩不多，必然無法保護韓宥辰直到最後。他感覺到韓宥辰試圖攙扶自己，但F級的體力又怎麼能撐得起S級呢？何況他哥原本就傷痕累累的，受過傷的那隻腳好像留下了後遺症，拖累逃跑的速度。
那個害哥骨折的傢伙……石施明會處理好吧……
韓宥賢強打起精神，從貼身的口袋裡拿出一顆晶亮的藍綠色石頭，用沾著血與髒汙的手捏著，遞給韓宥辰，「哥……這個給你拿著。」
「什麼？這是……」
「咳！哥，你現在認真聽我說……」
韓宥賢也不確定自己在說什麼，耳鳴使他幾乎聽不見自己的聲音，只感覺四周的環境仍在隆隆震動。距離拉烏雉達斯陷入沉睡還有一個小時的時間，他只能賭，賭他哥可以成功在這一小時內躲避拉烏雉達斯的攻擊，然後使用傳送石順利逃出去。
韓宥辰收下了傳送石，他攬住韓宥賢沉重的身體，語氣焦急地道：「這東西……不對、你先想辦法把你的傷……！你身上沒有萬靈藥什麼的嗎？」
「嗯，沒有。」韓宥賢氣若游絲地說，「我只有一些普通的藥水，但應該沒什麼效果，拉烏雉達斯的爪子帶有強力的詛咒。」
洞窟內迴盪著拉烏雉達斯憤怒的咆哮，碎石不時崩落，韓宥賢喘著氣，勉強撐出看似從容的笑容。他記得哥哥最喜歡看他笑了。既然這是最後一刻、既然這裡只有他與哥哥，那麼，他希望哥哥最後看見的，是弟弟最好的樣子。
就像他其實不斷祈禱著，等到一切都塵埃落定後，他去找哥哥解釋來龍去脈時，能看見哥哥再次對自己微笑的模樣。
韓宥辰用力抱緊了脫力倒下的韓宥賢。韓宥賢在嚥下最後一口氣的霎那間，似乎感覺到溫熱的濕意落在臉側，那或許是哥的血吧。
哥……要平安無事才行……
※
燦爛的陽光映入室內，刺眼的光線打擾了某個人的睡眠。他緩緩睜開眼睛，陌生的天花板進入視野之中，長期經歷戰鬥的身體迅速做出反應，他猛然起身環顧周圍，佈置得簡約溫馨的房間、柔軟舒適的床鋪、帶有淡淡香氣的被套，以及——
熟悉的哥哥正睡在他的身邊，沒有半點防備。
韓宥賢錯愕地消化著眼前所見，他的記憶中斷在地下城裡，拉烏雉達斯恐怖的姿態與震動一切的咆哮仍歷歷在目，他哥狼狽的模樣也那麼清晰，而且他……
「不見了……」韓宥賢低頭檢查身體，被詛咒毒龍貫穿的軀體完好如初，內臟也好好留在體內原本的位置，彷彿遭遇拉烏雉達斯只是一場短暫且可怕的噩夢。
如果那真的能夠是夢的話。
然而韓宥賢早就過了會輕信夢境的年紀，比起這種不切實際的論斷，他更覺得這是敵對公會針對，包含正在身邊熟睡的韓宥辰、此刻他所在的地方也都只是虛假的幻象。是獵人特殊的能力嗎？但他並沒有聽說韓國國內的獵人具備這種製造幻境的技能，甚至要強大到足以騙過S級的大腦，那應該也同樣是S級的獵人才能擁有的力量，或者是比S級更高等的存在。
而無論是哪一種，都是不容忽視的巨大威脅，身為公會長的韓宥賢不可能坐視不管。
韓宥賢不動聲色抽出隨身的黑劍，劍尖抵上韓宥辰的頸側。他與哥哥決裂多年，甚至為了讓哥哥不要再與自己扯上關係、杜絕一切哥哥踏入地下城的可能，他動用自己的力量，做出最極端的選擇。他知道哥哥因此對自己心灰意冷，但他別無選擇，唯有這麼做才能保護韓宥辰……保護他最珍貴的「唯一」。他可以失去韓宥辰給予的愛，卻不能失去韓宥辰，只要哥哥能安穩度過這一生，他可以忍受自己和韓宥辰再也沒有交集的人生。
但這並不表示別人能拿他哥來威脅自己。
等到破除這個幻境之後，他必定會去徹查清楚究竟是哪個公會、哪個勢力，膽敢拿韓宥辰來戲耍他。韓宥賢眼神冰冷地看向韓宥辰熟睡的臉龐，心口驀地掠過一陣熟悉的疼痛。每當他命令其他上級獵人把他哥從垓埏趕出去時，類似的痛楚就會出現，以至於後來他甚至有點貪戀這份感覺，因為那是他僅有能夠從哥那裡獲得的東西了。
「可是你不是我哥……你不是他。」韓宥賢喃喃道，他握緊黑劍，再稍一用力，他就能刺穿韓宥辰的喉嚨。
然而就在剎那之間，一股艷麗的火焰朝韓宥賢撲面而來，逼得他向後閃躲拉開距離。金橘色的火焰宛如具有生命力般在韓宥辰身旁扭動，像是在建造保護的城牆，避免危險再次靠近。韓宥賢瞇起眼睛看那團並不尋常的火，黑劍橫在眼前，做好迎擊的準備。倘若這道火牆就是打破這個幻境的關鍵……
『——宥賢，等等！』
一道陌生的嗓音傳進腦海，韓宥賢愣了一瞬，面前的火牆掌握住這個破綻，重新張牙舞爪朝他襲來。韓宥賢下意識舉起雙臂阻擋，張狂的火舌要接觸到他之際，一道挺拔的身影竄了出來，重重地將他壓制在地，手中黑劍鬆脫掉落，韓宥賢被限制住行動，瞪向抓住自己的人影，然後再次感到愕然。
映入眼簾的，是韓宥賢一點都不陌生的臉龐，甚至可以說，是他每天都會見到的一張臉。
而對方在看清他的長相後，也跟著愣住了。
02
2F韓宥賢正在廚房裡準備早餐。
雞蛋靠著鍋邊敲碎，透明蛋液落入平底鍋中，形成完美的奶白色圓形，伴隨著培根的油花滋滋作響。旁邊流理臺上放著預先清洗好的新鮮生菜，烤箱透出烘烤的橘色光芒，溫暖的麵包香味飄散在空氣裡，一切都將這個休假的早晨勾織出美好的雛型。
不必前往地城冒險，還能夠獨佔哥哥的早晨時光，對韓宥賢來說，沒有比這更美好的時刻了。他動作輕巧地將煎好的荷包蛋和培根盛盤，烤得酥脆的吐司搽上他們都喜歡的果醬，哥哥喝的是多加了一顆糖的拿鐵，他的則是剛煮好的紅茶。如果哥哥想吃點小菜或辛奇，他也事先準備了一點放在小碟裡。
韓宥賢滿意地看著擺盤完成的餐桌，轉身正要去洗鍋子的時候，一直停在他肩頭的火之精靈卻忽然騷動起來。
「螭燐？」
察覺到螭燐異樣的同時，一股不尋常的氣息憑空出現在屋子裡，S級敏銳的直覺讓韓宥賢迅速判斷氣息出現的位置——是哥的房間！他當機立斷跑出了廚房，伸出手讓螭燐往前奔躍，化作一道艷麗的火舌猛烈燒穿特製的門板，本來在客廳窩著睡覺的和平也跟著跑來，和韓宥賢一起闖進了韓宥辰的房間裡。
「嗄吼！」
趁著螭燐的力量短暫逼退那個陌生的人影之際，韓宥賢一個箭步上前，將對方直接壓制在地。火焰角獅自覺使用變大的身軀充當屏障，橫擋在正和陌生人對峙的韓宥賢與床鋪上的韓宥辰之間。被這突發的動靜弄醒的韓宥辰睡眼惺忪，還沒搞清楚狀況，又被壓回去強迫躺好。韓宥辰抱住和平毛茸茸的身軀，掙扎著想窺看全貌釐清事實。
「和、和平？發生了什麼事……宥賢？」
但從韓宥辰的角度只看得見韓宥賢的背影，他看到弟弟似乎在對付某個人，又感覺弟弟的背影散發出不太對勁的氣場。但和平不為所動，他只好一邊哄著火焰角獅縮小，一邊不安地朝弟弟發問：「和平乖，讓我去看看宥賢……宥賢啊，怎麼回事？是小偷嗎？」可是防衛森嚴的公寓怎麼會有小偷呢？哪個傢伙這麼不自量力？
韓宥辰抓著終於肯變小的和平起身下床，韓宥賢也跟著鬆開了手，那個被韓宥賢壓在地上的人露出清晰的面貌，映入韓宥辰的眼底。
——他一個人，冷冰冰的，躺在那降雪之樹的下方。
——我最大的心願就是再抱抱他。我想告訴他：對不起，都是哥不好。是哥讓你必須活得這麼孤獨。
——我那年紀輕輕就已經死去的、二十五歲的弟弟。
「宥賢……？你不是……」
韓宥辰腦袋像是被轟炸過，只剩一片狼藉與無聲，身體依照刻在骨子裡的執念而有了動作，他鬆開抱著和平的手，向前跑去，敞開雙臂用力抱住了那個他以為再也見不到的身影。二十五歲的他的弟弟。在那個洞窟裡為了拯救他而死去的弟弟。他甚至連名字都喊不出口，從心中洶湧溢出的情感堵住了喉嚨，他必須靠擁抱才能確信自己真的再次見到了二十五歲的韓宥賢。
……就像他對著許願石許願後，再次醒來，見到年輕了五歲的韓宥賢一樣。
轉瞬之間浮現的念頭如一盆冷水澆頭，韓宥辰背脊一涼，猛然抬頭，眼前的這張臉他是不可能錯認的，的確是與他決裂的韓宥賢，相對成熟的輪廓，以及眼中存在著他曾經無法理解的陰鬱與痛苦。但如果二十五歲的韓宥賢出現了，那二十歲的韓宥賢——
韓宥辰轉頭，二十歲的韓宥賢仍杵在原地，臉上是來不及收拾的錯愕。韓宥辰看見二十歲的弟弟伸出的手懸在半空，可能是剛才下意識想攔住他，但最後不知道為什麼選擇不這麼做。韓宥辰心中一陣刺痛，他稍微鬆開了二十五歲的弟弟，空出一隻手去回握住二十歲弟弟的手心。兩個韓宥賢同時存在於房間的情況就像時空形成夾縫，而韓宥辰是唯一被卡在夾縫裡動彈不得的苦主。
媽的。韓宥辰在心中罵道。這又是在搞什麼東西？為什麼二十五歲的宥賢會在這？是水母搞的鬼嗎？排球他們會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嗎？
韓宥辰大腦一片混亂，手卻無法放開，他一手抓著二十五歲韓宥賢的大衣，一手緊握住二十歲韓宥賢的手，倘若這是阿努比斯的天秤，那無論哪一邊都擁有同等的重量。二十五歲的韓宥賢稍微低頭看著站在自己身前的韓宥辰，和他記憶裡最後的哥哥截然不同，這裡的韓宥辰充滿了生命力，四肢健全、臉色紅潤，眉宇間不像他以往熟悉的韓宥辰那樣，望向他的時候，眼底總是抱持著莫大的敵意與挫敗。
原來哥也會有這樣的表情嗎？
他想著剛才韓宥辰一看見他時就快哭出來的樣子，卻已經無法在陳舊的記憶裡搜索到自己上次看見韓宥辰這副模樣是什麼時候了。自他覺醒成S級、決定離家成立公會後，他和哥哥的距離便徹底拉開，在無數次彼此相逢的場合裡，他總是眼睜睜看著哥被保全或其他上級獵人架走。
他明知道哥哥想要的是什麼，但他什麼都不能說。
他不能說。為了保護韓宥辰，他只能把一切都埋藏在自己的心中，用壓抑的火炎將秘密燒成灰燼。他以為這麼做是對的，殘酷的真相越少人知道，就可以降低越多的傷害，他以前受到哥的照拂，在哥的庇蔭下長大，現在他有能力了，就該換他來保護哥。
即使那會令韓宥辰感到傷心，但也只是暫時的，任何傷口都會痊癒，沒有什麼是不會恢復的。哥說過，受傷就好好休息，睡一覺，醒來就沒事了。
但為什麼呢，為什麼他每天睡醒以後，還是得受到同樣的折磨？
為什麼他依舊得活在隨時可能失去韓宥辰的世界裡，沒辦法獲得平靜與治癒？
房內氣氛一陣僵持，縮小的和平在韓宥辰腳邊蹭來走去，火焰角獅不理解為什麼韓宥辰要站在原地發呆，牠餓了想吃飯，伸出爪子抓著韓宥辰的褲腳，嗷嗚兩聲，試圖引起韓宥辰的注意。
「啊、和平……抱歉……爸爸這就去幫你準備早餐。」韓宥辰抱起火焰角獅，魔獸的體溫與結實的重量暫時令他冷靜下來，他一邊揉著和平火金色的毛髮，一雙眼睛在兩個弟弟之間來回逡巡，接著嘆了一口氣。
「……先吃點東西再說吧。」
03
3F不管怎樣，還是先滿足最基本的生理需求好了。韓宥辰不否認自己是想逃避才乾脆這麼說，但短時間內，他的確也不知道該從何釐清狀況。為什麼二十五歲應該死去的弟弟還活著？為什麼那具受到重創的軀體此刻看起來完好如初？為什麼「世界」會容許兩個不同歲數的韓宥賢，同時出現在同一個空間裡？
接連冒出的問題堵塞了思緒，但無論哪一個都不能夠輕易獲得解答。僵在原地也不是辦法，倒不如先做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或許晚一點就會產生轉機……比如在他們吃早餐的時候，水母大概就會派人襲擊他們之類的。
荒謬的念頭一閃而逝，韓宥辰抱緊和平就要往外走，卻忽然被握住手臂，回頭看，攔住他的是二十五歲的韓宥賢，帥氣的臉上是欲言又止的表情，帶著冷漠與彆扭，喚醒韓宥辰回歸前的記憶。那個時候，在他覺醒成沒有用的Ｆ級之後，宥賢也經常用相似的眼神看著他……
「哥！」
二十歲的韓宥賢大步上前，將陌生男人的手從韓宥辰身上扯開——雖然哥對著這傢伙喊了「宥賢」，但是他暫時不想承認這個事實——接著他將韓宥辰護向懷裡，和對方拉開了距離。Ｓ級的戰鬥直覺讓韓宥賢判斷自己並不足以在保護韓宥辰的同時，還能對抗這個不速之客。
最重要的是，哥對這個人的態度、這個人的長相、以及從對方身上傳來異常熟悉的力量感，也都在動搖他的內心。雖然這個世界自從出現地下城與獵人的那一天開始，就已經荒唐得令人無言，但怎麼還能夠發生這種更加奇幻小說的事？「另一個韓宥賢」？真的假的？別開玩笑了。
這個世界……這裡的「韓宥賢」，會被韓宥辰疼愛的「弟弟」，只能有他一個。
思及此，韓宥賢更加摟緊他哥，韓宥辰半張臉被迫擠在韓宥賢的胸口，他推著弟弟的身軀，試著掙脫這個過度保護的懷抱，被韓宥辰抱著的和平也跟著嗷嗷抗議，但韓宥賢充耳不聞，依舊警戒著從剛才開始就一語不發、和自己長相相近的陌生人。
「宥、宥賢，你等等，先放開我……」韓宥辰從弟弟的手臂裡掙脫，和平找到了空隙跳到地板上，繞著韓宥辰的腳邊轉。韓宥辰對著二十歲的弟弟吞吞吐吐地開口：「他、他不是什麼壞人，你不要擔心……我想他、他不會傷害我……呃，我們。」
「哥，你在說什麼？」
「總之，我們先去吃早餐吧，嗯？和平也餓了，哥還要餵他，還有嗶嗶跟藍藍……其他的孩子們都在等我。」
「哥！都已經這樣了，你還！」
「宥賢！」
韓宥辰猛地抓緊了韓宥賢的衣服，他打斷韓宥賢的追問，語氣充滿哀求。
「哥一定會跟你解釋清楚的，宥賢！所以、所以……」
韓宥賢感覺到韓宥辰指尖的顫抖，他看著哥哥蒼白的臉容，還是心軟了。他壓下滿腹疑問、和想趕快把「異物」從自己領地裡驅逐出去的念頭，以照顧哥哥的心情為優先，乖順地應道：「知道了，哥，聽你的……我們走吧。」他握住韓宥辰冰冷的手，攬著韓宥辰的肩膀，用十足保護者的姿態帶他哥離開。
步出房門前，韓宥賢回頭瞪了一眼外來者，儘管他在對方身上已經察覺不到殺意，被侵門踏戶的感覺還是很差，且韓宥辰的態度實在奇怪，他無法輕易放下戒心。韓宥賢持續保持警戒地帶韓宥辰回到了廚房，面對他用心準備的整桌料理，韓宥辰虛弱的臉色稍見一絲和緩，他抬手摸了摸韓宥賢的頭，誇了句「不愧是我弟弟」，接著就去準備和平的飯。
韓宥賢擔心地緊跟在韓宥辰身旁，無暇去管那個還待在他哥房間的人了。
※
臥室裡，二十五歲的韓宥賢呆立在原地，清醒後發生的一切都超出他的理解範圍，他以為這是夢、是敵人編造的幻境，但無論是聲音、觸感、氣味，全部都那麼真實，真實得令他忍不住伸手想抓住，那個他以為早已失去的身影。雖然看起來和記憶裡的韓宥辰並不完全一樣，可是這個韓宥辰認得他、還用力地抱緊了他，所以，這的確是他哥……是被他傷害過很多次、對他漸漸失望、卻依然會為他的生死安危擔心的韓宥辰。
如果這全都是真的，那麼，哥順利逃出那個地下城了？利用他給的傳送石，從拉烏雉達斯的利爪下……
韓宥賢按著額際，感到鬆一口氣之餘，隨即心生疑竇。不，不對。還是太奇怪了。先不說哥，那個長得很像他的人……他也是「韓宥賢」？哥也是這樣喊的……喊他「宥賢」……而且哥也很關心他……
「宥賢、宥賢！」
腦袋彷彿要炸開了，就在這時，韓宥賢聽見一道聲音在呼喚他。這個聲音說起來並不陌生，但也稱不上非常熟悉，韓宥賢順著聲源望去，發現一隻全身火紅的蜥蜴正站在櫥櫃上，渾圓的雙眸與他相視，張口便是柔軟似未變聲的少年嗓音。
「你終於注意到我了，宥賢！」
「……？」
「可以跟你說話，我好高興！你好，我是螭燐！是和宥賢締結契約的火之精靈！」
「什麼？」
火蜥蜴蠕動四肢，看似緊張地晃著尾巴，「因為宥賢的關係，力量變強了，燐燐就可以直接和你說話了……啊，和燐燐締結契約的不是你，是另外一個宥賢……可是你也是宥賢……算了，都是宥賢，不用分這麼細！」
自稱螭燐的蜥蜴如此這般地做出結論，在櫥櫃邊緣跳啊跳。韓宥賢不說自己見多識廣，好歹也當了幾年的公會長，再加上與孝道成癮者的那些破事，他自認對很多事情的接受度都提高了不少，但也從未想過有一天會經歷死亡、而後像是重生般醒來，然後遇到看起來像是自己哥哥、還有看起來像是自己的人，甚至跟一隻紅色蜥蜴對話。
即使韓宥賢沒有接話，螭燐似乎也不在意，語氣天真地繼續說道：「宥賢，對不起喔，沒有成功阻止另一個宥賢，差點就害你受傷了。」
「嗯？」
「就是剛才呀！」螭燐轉了個圈，圓圓的眼睛看起來很無辜，「剛才另一個宥賢帶著燐燐進來的時候，使用了燐燐的力量。你不要生他的氣喔，他也是想保護哥而已。」
「……」
韓宥賢覺得這一切都太魔幻了。真的不是孝道成癮者製造的幻覺嗎？因為他最終違背契約，所以把他關進一個看似幸福實則是折磨他的幻境？
「燐燐知道宥賢也非常在意哥，可是燐燐也要跟宥賢說，這裡的哥不是宥賢的，所以你不可以對哥出手——」
「不管你想對哥做什麼，都不可以。」
火之精靈用稚氣的聲調，對二十五歲韓宥賢如此警告。
韓宥賢看著紅色的蜥蜴，牠那麼小，看起來一捏就會扁掉，但韓宥賢知道並非如此——他能清楚感受到從螭燐身上傳來的、龐大而純粹的火之力，那不是他能夠輕易抗衡的力量，是源自於世界根基的力量。
螭燐的眼睛閃過金色的光輝，紅色蜥蜴的影子有一瞬間變得巨大，魄力十足。可轉眼之間，影子就消失了，螭燐依然是巴掌大小的模樣，在櫃子的邊緣擺動著前肢，看起來天真又可愛。
「燐燐肚子餓了，想吃東西！」
二十五歲的韓宥賢尚在消化當前所遇見的各種難題，與人類思考完全不同的火之精靈義無反顧地繼續為他調高難度。
「宥賢，跟燐燐一起去找哥，一起吃早餐！」
04
4F韓宥辰放下湯匙，弟弟為他額外做的大醬湯冒著勾人的鹹香氣，他卻無心享用。自回歸後他便馬不停蹄地為未來做準備，他一邊想力挽狂瀾，不願自己與弟弟再走上同樣的道路；一邊嘗試尋找各種可能性，讓他能夠抵達死去弟弟的身邊，讓韓宥賢無論如何都再也不感到孤單。
歸根結柢他只是想讓弟弟獲得幸福。他希望他的弟弟可以無憂無慮地過日子，就算覺醒成Ｓ級獵人又怎麼樣呢？他的弟弟這麼優秀、這麼善良，就算別人都說韓宥賢一點也不普通，那也是韓宥賢自己的天賦。他身為哥哥該做的，就只有保護這樣特別的、獨一無二的韓宥賢，這是他唯一的責任與義務。
「哥？怎麼不喝了，是湯太鹹了嗎？」再次穿上圍裙為哥哥張羅早餐的韓宥賢見韓宥辰沒有食慾，語帶擔憂地問道：「還是想要吃別的？我都可以幫你做。」
「不是的，宥賢，我——」
「嗄嗷！」
埋頭啃著魔石的和平忽然豎起耳朵，對著廚房門口低吼出聲。韓宥辰一邊以言語安撫，一邊往和平恫嚇的方向望去，一瞬間又僵住了。讓他心思紛亂的源頭正站在那裡。二十五歲的韓宥賢繃著一張臉，看在韓宥辰眼中，比起冷漠，似乎又多了一點緊張。韓宥辰忍不住想開口關心，卻被打斷了。
「你又想幹嘛！」
穿著圍裙的韓宥賢上前，擋在哥哥與另一個自己之間。儘管仍察覺不到對方的殺意或是敵意，他也無法完全鬆懈，衝著韓宥辰來的敵人多不勝數，一個個都像是煩人的蒼蠅，怎麼趕都趕不乾淨。韓宥賢為此苦惱，他有一百種、一千種方法能將韓宥辰保護得滴水不漏，但所有的方法都會因為韓宥辰不願意而作廢。
他不想成為韓宥辰的負擔。他想待在韓宥辰的身邊。既然韓宥辰向自己釋出了愛意，他沒有理由不去回應——那可是韓宥辰。
在這個世界上，僅有的、唯一的、只有這個人，會無條件地給予他愛。
若非確信了自己在韓宥辰的心中是永恆不變的第一順位，韓宥賢是不會允許這一切發生的。正因為有韓宥辰向他保證，無論如何，他都是他最寶貝、最珍惜的弟弟，韓宥賢才慢慢放下心，去試著接納有自己以外的人來分享韓宥辰的愛。
但是，另一個「韓宥賢」出現了。
如果這個世界上，同時有兩個韓宥賢，那麼韓宥辰心中的順位，又會如何變化呢？
「宥賢，你先冷靜一點……」韓宥辰攔著二十歲的弟弟，好不容易壓下去的反胃感再度湧現，他無法不去關心二十五歲的韓宥賢，即使在情況尚未明朗的此刻，他也依然本能地想去安慰那個看起來並不快樂的弟弟。
「哥，來路不明的傢伙就該第一時間趕出去，太危險了。」
「他、他不是來路不明的……」
他不是來路不明的人。
他是韓宥賢。
他是我弟弟。
韓宥辰開闔著唇，卻再說不出半個音節。他忽然好想吐，想乾嘔。胃不停地收縮痙攣。淤積在胸口視而不見的東西，忽然變得如此清晰，回歸後就無視至今，即使有所察覺，也刻意掩蓋起來，告訴自己這不重要、這沒什麼。他早已荒蕪的心臟不能承受太陽再次的照耀，那只會使龜裂的表面更加崩毀。
「才不是來路不明的人呢！宥賢就是宥賢啊！」
「螭燐？」
熟悉的火之蜥蜴從二十五歲的韓宥賢背上爬到肩膀，抬起頭說：「哥你不認識宥賢了嗎？他只是長大了一點而已。」螭燐的語氣聽起來可憐又委屈，在韓宥辰看來，就像是在代替二十五歲的弟弟發言。
可是和螭燐建立契約的，應該是二十歲的宥賢。契約的效力範圍這麼廣泛嗎？
「我當然知道那是宥賢，可是……」
「這裡的宥賢也是宥賢啊！雖然不是和燐燐簽約的那個，也還是哥最愛的宥賢！」
螭燐親密地貼在二十五歲韓宥賢的頸側，似乎也很喜歡他。韓宥辰不知該如何是好，他越告訴自己要冷靜以對，就越陷入動彈不得的局面。
就連喜好純粹的精靈都這麼說了，那不就代表那個宥賢的確存在於此嗎？
他一直想要擁抱的人，真的回到他身邊了？
韓宥辰仍是茫然，旁邊穿著圍裙的韓宥賢皺著眉，他對螭燐道：「螭燐，你說他不是和你簽約的『我』，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燐燐只跟『這裡』的你簽了契約，不是跟這個宥賢。」
「那你為什麼還黏他黏這麼緊？」
「因為哥喜歡啊。」螭燐說，眼睛瞇起來，笑得很可愛。
「哥喜歡宥賢，燐燐也喜歡宥賢。不管是哪一個宥賢，我們都一樣喜歡。」
兩個韓宥賢同時看向韓宥辰，他有種被揭穿祕密的感覺，反射性羞愧低頭。韓宥辰無法辯駁螭燐的話，正是因為對他而言，只要是韓宥賢都很重要，他才會陷入混亂。他既不想讓二十歲的弟弟感到受傷，卻也還沒有足夠勇氣去面對以為死去的二十五歲的弟弟。啊，該死，果然還是得去找新人嗎？這群人到底在搞什麼……
「哥，燐燐好餓，燐燐想吃東西！」
紅色蜥蜴在二十五歲的韓宥賢肩頭蹦跳，韓宥辰原本有點緊張那個宥賢會面露不耐，但他依然站在原地，像是在等待他的允許，乖巧如韓宥辰記憶裡的韓宥賢。
「我要去餵其他孩子們了，宥賢會幫你準備。」韓宥辰看著二十五歲的弟弟，嚥了嚥口水，「那個……你也一起來吃吧？正好有多做的份。」他不確定該怎麼稱呼，或者說更明確地區分相差五歲的兩個弟弟，也依然畏懼著二十五歲的韓宥賢如何看待自己，但這並不影響他如呼吸一般對韓宥賢釋出關愛。
一旁二十歲的韓宥賢聽見韓宥辰這麼說，覺得自己像是被背叛，他震驚地看向韓宥辰，試圖組織言語想打消韓宥辰的念頭，但看見韓宥辰進退兩難的樣子，他又把很多話都吞回肚子裡。反正哥說過我是最重要的，他會把一切都跟我解釋清楚，所以要聽話、要忍耐、要乖乖地等。韓宥賢這樣說服自己，接著把螭燐喊了過來。
火之精靈歡快地飛躍到二十歲韓宥賢的掌心裡，他順勢看向年長五歲的自己，稍高的身軀與成熟的臉龐讓他感到既熟稔又排斥。他難以想像五年後的自己會擁有這樣的面相，也暗暗祈禱未來他不會長成這副樣子——讓韓宥辰害怕的樣子。
韓宥賢為螭燐張羅了幾顆魔石，替韓宥辰把沒喝完的大醬湯裝進保溫碗裡，韓宥辰拿著弟弟的愛，他看著韓宥賢，抬手揉了揉弟弟的頭髮，「那我先去飼育所了，等我回來，我們再一起去找排球。」
「嗯。」
「正好今天藝琳去了地下城，你也休假，就先好好休息。」韓宥辰頓了頓，瞄向默默入座的二十五歲弟弟，「……不要吵架、也不要打架，一切等我回來，好嗎？」
「……」
「宥賢？」
「知道了，哥。」
韓宥賢回答得不情不願，韓宥辰無奈地又多摸幾下弟弟的頭，再給弟弟一個大大的擁抱。他現在能夠坦然地向宥賢表達愛意，也是因為他不想重蹈覆轍，回歸以後，他學會了很多事，最重要的，就是不再隱瞞太多想傳達給弟弟的心意。
他同樣變得不再是二十五歲的韓宥賢所熟悉的那個韓宥辰。
二十五歲的韓宥賢會怎麼看待他呢？
他不敢去探求這個答案，匆匆轉身，從二十五歲的弟弟身邊經過，逃跑般地離開了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