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眠麥克風│簓盧] 石間芽（1106更新之十一） [NC17]

　　閱讀說明：

　　＊⽩膠⽊簓(24) × 躑躅森盧笙(18)

　　＊務必當作平行世界觀看

　　＊雙方都有不健全的心態

　　＊極度有可能發展成不健全關係（！）

　　＊含有個人理解與角色OOC可能

　　若以上可接受，祝閱讀愉快！

他們無法成為伴侶，但會成為對方人生中的例外與暗傷。

後巷的冷風帶著鐵鏽與潮濕的味道灌進他被扯爛的領口。
盧笙背靠著粗糙的水泥牆壁，胸膛劇烈起伏，右半邊的臉頰泛著疼痛，他死死握著拳頭警惕著周圍，緊繃的雙腿就無法克制地顫抖。

　　他太天真了。

為了逃離家裡那張密不透風的網，他踩著自以為兇狠的步伐混入這片街區。他以為「不良」的終點最多就是街頭鬥毆與骨折，那種痛楚怎麼想都比家裡無止盡的窒息感不值得一提。

　　直到剛才，他在地下撞球館內，親眼看見那個上一秒還和他勾肩搭背的前輩，因為輸光了借款，轉頭就笑嘻嘻地將他推給那幫放高利貸的打手。

　　那些人圍了上來，粗糙的手掌按上他的肩膀，嘴裡討論著如何將他稱斤論兩賣掉抵債。他們扯爛了他的外套還拿走了他的手機，盧笙瘋了一樣砸碎旁邊的煙灰缸，趁機揍了對方一拳，才連滾帶爬的推開後門逃出來。

　　但無路可逃了，三個男人拎著球棒追了上來。盧笙焦慮的咬破了嘴唇、眼眶發紅，像一隻走投無路卻不服輸的幼犬，但冷汗已經浸透他的後背。面對這種沒有底線的純粹惡意，他是真的感到了害怕。

　　「哎呀，這太難看了吧，三個大男人圍著一個孩子，不嫌丟臉嗎？」一聲輕挑的調侃從巷口陰影處傳來。

　　綠髮的男人百無聊賴的靠在牆上的排水管旁，手裡還夾著一根尚未燃盡的菸，他臉上笑瞇瞇的，像是在看戲，但當那三人看清他的臉時，原本兇殘的神色也僵住了。

　　「白膠木？操，這小鬼跟你沒關係吧？」

　　「⋯⋯確實不認識。」簓歪頭想了想，又看了一眼盧笙。「不過這條巷子現在歸我們組管理，所以這個小鬼也歸我們了。」簓將手裡的菸按熄在牆上。

　　「嘖，算你幸運！」三人當中為首的男人踹了一腳盧笙，最後不滿的離去。

　　巷子裡瞬間只剩下風聲以及盧笙的細小的嗚咽聲。

　　「好耶，得救囉——」簓走向前，打算確認眼前這小孩的狀況，卻在伸出手的瞬間被盧笙一把拍開。「別碰我！我自己會起！」

盧笙站起身後惡狠狠的看向他，眼尾一抹紅卻掩蓋不住他的狼狽。

　　被拍開的手懸在半空中，簓挑了挑眉。「好兇！這時候說謝謝就好了。」

　　「少囉唆⋯⋯！你們都一夥的！」

　　聽到這番話，簓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居然把我跟那群雜魚混為一談⋯⋯」話音未落，簓帶著笑意的聲音倏地一沉，沒給盧笙防備的機會，簓單手反剪扣住了他的手腕，將盧笙整個人壓在牆上。

　　「你⋯⋯！」盧笙的手被扣在身後，他試著想掙脫，被反剪的手腕卻紋絲不動，反而因為牽動了背部傳來一陣疼痛。

　　兩人的距離很近，簓身上的菸草味混雜著特有的危險氣息將盧笙徹底籠罩。

　　「脾氣也太差了吧。」簓沒有鬆手，他看了眼少年單薄的背脊此刻因劇烈的喘息與恐懼顫抖著。「⋯⋯臉皮這麼薄，照照鏡子看看你自己，你哪來的膽子往這種地方鑽啊？」

　　剛在巷口看見這小鬼時，簓就覺得違和的要命。臉蛋長得好看、骨架高挑，明明就被逼入角落，身姿儀態依舊端正，渾身散發著一股優等生的氣息。就像是一隻從小被關在溫室裡訓養，如今卻硬要學著野狗呲牙咧嘴的家養幼犬。

　　簓笑了出來，他說話時帶出的氣息混著菸味全數噴灑在盧笙耳根。「力氣倒是很大，不過太單純了。這裡陰險的傢伙多得是，就算出拳再快力氣再大也是玩不過他們的。」

　　「你自己也知道吧？剛才要是真落在那群人手裡，你哪可能還在這跟我鬧脾氣？」他抬起另一隻手，指尖漫不經心地蹭過少年緊繃發燙的頸側，最後停在瘋狂跳動的動脈上。

　　而被一針見血的戳中軟肋的盧笙死死咬著嘴唇，眼周通紅。

　　「謝謝⋯⋯」過了幾秒，盧笙的嘴脣微微蠕動著。聲音細如蚊蚋，甚至帶著因恐懼而顫抖的氣音，但簓聽得一清二楚。

　　簓愣了一瞬，最後鬆開了手，退後半步。

　　失去壓制的盧笙差點順著牆壁滑下去，他及時伸手撐住了水泥牆面，狼狽地轉過身。

　　藉著巷口的微弱光線，簓抱著手臂，將眼前的少年從頭到腳打量一遍。這人體格不差，此刻卻因為疼痛弓起背脊，冷白的皮膚滿是被推撞出的瘀青和擦傷，嘴角還滲著血，即便狼狽到這種地步，對方修長的腿依然下意識地維持端正的站姿。

　　最要命的是那張臉。

　　因為羞恥和屈辱，盧笙的眼眶和鼻尖泛紅，水汽蓄滿眼眶，可那滴眼淚就是死死卡在眼角不肯落下，他一邊用乾淨明亮的眼睛瞪著簓，一邊卻為了剛才那句道謝而緊咬破了皮的嘴唇。

　　又倔強、又規矩，彆扭的令人發笑。

　　短暫審視過後，簓忍不住笑了出來。「哈啊⋯⋯真是敗給你了。」簓乾脆地拉開了自已身上的藍色西裝外套，脫了下來。「拿去。」

　　伴隨著風聲，那件藍色西裝罩在了盧笙的頭上。

　　這根本就只是一個連叛逆都學得笨拙的小孩而已。

　　「什麼？」盧笙扯下蓋著視線的衣服，正想開口質問卻被打斷。

　　「你還敢進去拿回你的外套嗎？」簓轉過身，單手從西裝褲裡摸出打火機，『喀噠』一聲，青色火苗在昏暗的巷口跳動，重新燃起一根煙。那雙總是瞇著的眼睛在火光下微微睜開一條縫，淡淡的瞥了盧笙一眼。

　　「手機跟錢包也都被搶了吧？從那頭出去左轉直走兩公里就是派出所，叫警察打電話讓你的家長來撿你。」

　　盧笙握緊手裡的外套，布料被他捏皺，喉嚨像是被梗住一樣發不出聲音。

　　「別讓我在這條街上再看到你。」簓吸了一口菸，邁開步子朝巷口走去，背對著他懶洋洋地揮手。「下次可沒有好心的大人來教你怎麼說謝謝。」

　　腳步聲漸漸遠去，最後徹底融入夜色中。

　　盧笙站在原地，渾身泛著劇痛。他看了手裡的藍色西裝許久，才慢慢抬起僵硬的手臂將那件過於亮眼的外套披在自己滿是傷痕的肩上，像一株在石縫裡被狠狠砸爛，卻頑固不肯折斷的野草，咬著牙，一瘸一拐地朝著另一頭光亮的方向走去。

他只知道在這間充滿淚水與沉重枷鎖的客廳內，他瘋狂的想回到那條巷子，再感受一次那人吐出的菸草白霧。

客廳的燈光刺眼得不近人情。母親坐在對面的沙發上眼眶發紅，她的手裡緊緊握著被揉皺的面紙。從派出所回來到現在，她的眼淚就沒停過。

　　「你到底在想什麼？你告訴我，你到底在想什麼⋯⋯？」

　　「那是你該去的地方嗎？我和你父親花了多少心血在你身上？」

　　「我們這樣子教導你是為了讓你像個流氓一樣在外頭跟人打架的嗎？」

　　「你知不知道如果留下紀錄，你這輩子的前途就完了？」

　　她的聲音很抖、很急促。帶著一絲害怕，可說出口的語句卻夾雜著令人窒息的審判。

　　盧笙跪坐在客廳地板，雙膝併攏，雙手平放在大腿上聽著來自母親的崩潰。

　　他看著母親那雙因為憤怒與害怕而發抖的手、聽著那些伴隨著啜泣的責罵，心裡卻一片空白。

　　他的胸口泛不起一絲叛逆，也沒有逃跑的衝動。他只是麻木地聽著這些指責，甚至荒謬的想著自己似乎真的做錯了。

　　他生來就是被擺在展示櫃的標本，母親苛刻的丈量著他的一切、修剪他的枝枒，期待他長成一棵毫無瑕疵的挺拔青松。他任何一個試圖突破的掙扎都顯得滑稽。他逃出了展示櫃，結果連一週都熬不過，最後狼狽地回來，還丟了家人的臉。

　　「看著我，盧笙！明天放學之後立刻回房間讀書，你臉上的傷消腫前不准出門見親戚！」

　　「你衣櫃裡那些奇裝異服也全部扔掉！聽到沒有？！」

　　「⋯⋯是。」盧笙順從的回應。

　　盧笙想起那條昏暗又散發著鐵鏽味的巷子。

　　還有那個男人。

　　那件藍色西裝外套被他偷偷塞進衣櫃最深處，即使隔著兩道門。他感覺自己依然能夠聞到那股危險的菸草味。

　　盧笙想不明白，想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瘋了一樣惦記那個男人。

　　對方目中無人、手段粗暴的將他整個人壓制在牆上，居高臨下的看穿他所有虛張聲勢也毫不留情地嘲笑他的天真和無能。

　　頸動脈被人隨意拿捏的窒息感本該是他這輩子最想忘記的事，可為什麼⋯⋯他無法忘懷。

　　『你還敢進去拿回你的外套嗎？』

　　『下次可沒有好心的大人來教你怎麼說謝謝。』

　　在所有人都逼他長成參天大樹的時候，唯獨那個混蛋看穿了他的軟弱，將外套隨手甩給了他。

　　「盧笙！你在發什麼呆！？」

　　「你還有發呆的時間嗎？你已經浪費一週在這些無用的事情上了！」

　　母親嚴厲的斥責將他的意識拉回冰冷的客廳。

　　「⋯⋯是，母親。」

　　他放在大腿上的手無聲攥緊，吞了口口水，他又感覺自己的脖子被人掐著。

　　他不知道這算不算被吸引，更不敢細究那究竟是不是渴望。

　　他只知道在這間充滿淚水與沉重枷鎖的客廳內，他瘋狂的想回到那條巷子，再感受一次那人吐出的菸草白霧。

只有盧笙自己知道，他的叛逆期從未結束。

它只是從一場轟轟烈烈的街頭逃亡演變成一場無聲的潛伏。

　　在那個秋天後，躑躅森盧笙變乖了。

　　他會在放學後準時回到書桌前日復一日地對著模擬考題和參考書。面對母親端進來的宵夜會規矩的道謝。

　　母親眼裡的焦慮和恐懼漸漸被撫平，化作欣慰的微笑。她深信那場荒唐的離家出走不過是成長過程裡微不足道的一次脫軌，自己的眼淚喚回了長子的愧疚感，她深信自己成功地將這棵險些長歪的樹苗重新扳回正軌。

　　只有盧笙自己知道，他的叛逆期從未結束。

　　它只是從一場轟轟烈烈的街頭逃亡演變成一場無聲的潛伏。

　　每當深夜時盧笙便會悄無聲息地走到衣櫃前，拉開最底層那格塞滿厚重冬被的抽屜。在那堆棉被的最深處藏著那件藍色的西裝外套。

　　他從未送洗，連掛都不敢掛起來。布料上原本的苦澀菸草味早已淡去，但只要埋進冰涼的緞面內襯裡，那股屬於對方的危險氣息就會像電流一樣狠狠貫穿他的脊髓。

　　在被升學壓力與家庭規訓逼到無法呼吸的深夜，盧笙會將臉埋進西裝裡，另一隻手探進睡褲，指節用力而有規律。

　　他閉上眼睛，大腦裡浮現的都是那個男人的指腹漫不經心地蹭過他頸側，最終死死掐住他的動脈。

　　缺氧帶來的暈眩與耳鳴會瞬間吞噬掉腦海裡來自母親的哭泣，那一刻，瀕死的恐懼與高潮的快感在神經末梢同時炸裂，他才確信自己不是陳列在展示櫃裡任人擺佈的標本。

　　那是他用來對抗這座無菌監獄的唯一解藥。

　　他以為自己只要考上大學、拿到自由，親自去見那男人一面，這場病態的執念就會自然地痊癒。

　　於是他自律的維持著優等生的形象，他拿到了頂尖大學的錄取通知書，隨後名正言順地搬出這個牢籠。

　　可他走出牢籠的第一件事情不是飛向廣闊的天空，而是調轉方向，一頭扎進了那條暗巷。他在那片混亂的街區邊緣徘徊打聽，像一隻撲火的飛蛾。

　　開學不到三個月，盧笙退掉了乾淨明亮的學生宿舍。最終簽下了一棟老舊公寓的租約。

　　他把自己的床安放在那個男人的隔壁，隔著一堵薄牆。深夜裡能聽見隔壁打火機『喀噠』彈開的聲響以及微弱的咳嗽聲。

　　他無法再自欺欺人，他根本不想痊癒。

那是一隻家養的幼犬，他碰不得。但他沒想到的是這個前途無量的大少爺，真的把自己的路走歪了，甚至一路歪到他這間充斥血腥味的爛套房裡。

　　租金便宜的公寓走廊狹窄的令人窒息，頭頂那盞日光燈總是不分日夜、神經質的閃爍著。

　　下午四點，盧笙抱著幾本參考書準備去圖書館。正走到三樓拐角處，空氣裡突然飄來一股濃烈的酒氣，混雜著他日夜惦記的菸草味。

　　鐵製的樓梯傳來沉重凌亂的腳步聲，轉角處晃出一個綠色頭髮的身影，對方整個人帶著宿醉未醒的頹廢，低著頭摸索著口袋裡的鑰匙。

　　這條僅能一人通過的破舊走廊根本無處可躲。

　　盧笙雙腳下意識併攏，脊背貼著掉漆的牆面站得筆直，空出外側的通道。

　　男人拖著腳步走近，似乎察覺到了前方的障礙，腳步停頓了一下。

　　簓抬起沉重的眼皮，那雙總是瞇成一條線的狐狸眼半睜著，眼底佈滿宿醉的血絲。他目光渙散的抬起頭，視線漫不經心地掃過眼前的盧笙。

　　盧笙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耳膜裡全是自己近乎失控的心跳聲。他在想，如果對方此刻認出他來，他該做出什麼反應。

　　簓只是有些焦躁的皺了眉頭，喉嚨裡咕噥了一句含糊不清的髒話，整個人搖搖晃晃地從盧笙身側走了過去。

　　簓將鑰匙插進鎖孔，粗暴地轉開。

　　隨後門被隨意帶上，走廊恢復死寂。

　　日光燈在此刻應景的閃爍了一下，發出微弱的滋滋聲。

　　盧笙依然維持著緊貼牆面的站姿，肩膀上殘留著擦肩而過時蹭上的酒氣。他低頭看著腳尖，嘴角卻自嘲地牽動了一下。

　　——他沒有認出來。

　　胸腔裡那股名為偏執的野火，燒得更加肆虐。

　　他突然不想去圖書館了。就在他準備走回自己套房時，視線冷不防撞見了地板上幾抹紅色。

　　那是幾滴鮮紅的暗紅色血跡。

　　血跡從簓剛才拖著腳步走過的路徑延伸，最後直直連向簓的房門前。

　　盧笙快步走上前，才發現門虛掩著並沒有完全關上。刺鼻的血腥味正從門縫溢出。他屏住呼吸，手搭在冰涼的門把上，輕輕一推。

　　一片狼藉撞入眼中。

　　鑰匙被胡亂扔在地板，簓閉著眼背靠牆壁，額前冒著冷汗，臉色慘白。他身上的外套只脫了一半，敞開的外套內襯已經被鮮血浸透。簓左手死死按在側腹上，指縫間仍止不住的往外滲血。

　　盧笙扔掉了手裡的參考書，轉身衝回自己的房間一把抓起置物架上的簡易醫藥箱，又跑回簓的房間。他打開醫藥箱拿出消毒水、剪刀和紗布。

　　看著那道不斷往外滲血的刀傷，盧笙不知該從何下手，手顫抖著摸向口袋裡的手機。

　　「⋯⋯傷、傷口太深了，要去醫院⋯⋯必須去醫院⋯⋯」

　　靠在牆上的簓突然抬起沾血的手，一把抓住了盧笙的手腕。

　　「這種程度的刀傷進急診⋯⋯是要被警察盤問的吶⋯⋯」

　　看著簓慘白的臉，盧笙猶豫著。最後還是配合的剪開對方的上衣布料進行包紮，盧笙用生理食鹽水沖洗著傷口，當棉球按壓到傷口時，簓倒抽了一口氣，整個人抖了一下。

　　「哪來的菜鳥護士啊，下手這麼狠⋯⋯」

　　盧笙手上的動作一頓，他分不清這是玩笑話還是認真的，對方真的沒有認出他。

　　「我不是護士。」

　　聽完盧笙的回答，簓笑了一聲。

　　兩人陷入沈默，只剩下優碘傾倒在棉球上的細微水聲。

　　盧笙將染血的棉球和使用過的棉棒扔進塑膠袋裡，指尖還殘留著簓的血跡。他低著頭，剛才在走廊兩人擦肩而過的畫面在腦海裡翻來覆去。

　　他吞了口口水，終於鼓起全身的力氣提問。

　　「你還記得我嗎？」

　　空氣裡只剩下簓粗重的喘息聲，他靠在牆上閉著眼，眉頭皺起，彷彿根本沒聽進去，又或者覺得這個問題微不足道。

　　又是這樣。

　　就像剛才在走廊上一樣。這幾個月裡自己在牢籠裡瘋狂用對方的影子取暖，可對這個男人而言自己只是一粒無足輕重的塵埃。那股被忽視的屈辱，像一把生鏽的刀子在胸口反覆拉扯。

　　「哈啊⋯⋯」靠在牆上的簓發出一聲嘆息。他半瞇著眼睛看著盧笙緊繃的快要碎裂的神情，嘴角扯出一抹虛弱卻惡劣的笑意。「誰會忘記啊，連道謝都要人教的彆扭小鬼。」

　　「⋯⋯我以為你忘記了。」

　　「我可是差點去跟閻羅王打牌的人耶，在這種關鍵時候問我問題還要我回答未免太強人所難。」簓吸了一口氣，試著挪動身體。「不過你包得還挺像模像樣的嘛！大學還教這個？你讀大學了吧？」

　　「嗯，上大學了。」盧笙低著頭，手指俐落的替繃帶打上最後一個結。

　　「離這裡最近的大學通勤也要半小時，你幹嘛住這裡？」簓漫不經心地問。

　　在這句話落下的瞬間，盧笙碰倒了一旁的醫藥箱。

　　「⋯⋯」盧笙低著頭收拾醫藥箱。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難道要說，他是循著西裝上的菸味一路打聽跟蹤來的？還是要告訴簓，自己每晚都聽著他的咳嗽聲入睡？

　　靠在牆邊的簓看著對方瞬間緊繃的肩膀與沉默，眼神變了。

　　他混了這麼多年，骨子裡比誰都還敏銳。他幾乎在幾秒內就拼湊出真相。

　　——這小鬼是衝著自己來的。

　　⋯⋯嘖，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簓在心裡暗罵自己一句，他本想隨意找個話題打發時間，沒想到一腳踩進了最危險的陷阱。

　　坦白說，他不討厭盧笙。甚至可以說是滿意得要命。

　　那次的出手相救純粹就是見色起意。那時遠遠看見被逼入死角的少年，臉蛋好看、骨架高挑，他就動了心思。原本打算隨手把那些白癡打發走後就順理成章地把人帶上床。可是當他把人按在牆上時，看見對方那雙被逼紅卻依然乾淨純潔的雙眼時，他放棄了。

　　那是一隻家養的幼犬，他碰不得。

　　他難得有良心了一回。他把外套甩給這個小孩讓人滾回家，就是怕自己真的把人家乾淨的人生拉入下水道。

　　結果呢？這小孩自己跟過來了。皮囊依然精準地踩在他所有的審美喜好上，不同的是他眼底那抹對自己的偏執與暗湧幾乎露骨到不行。

　　簓扯了嘴角，再次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掛回臉上。

　　「⋯⋯不接我的話，好無情。」簓移開視線，假裝漫不經心地撇了撇嘴。「虧我當時還借你外套。」

　　簓試圖把腦袋裡的危險念頭甩開，賤賤的扯了幾句爛笑話，還拿樓下老房東的吝嗇編了個諧音梗。盧笙沒有多說，只是抿著嘴默默收拾散落一地的紗布。

　　這樣的插科打諢因為簓的傷勢沒有持續太久，玄關再次安靜下來。

　　也是在這一刻，簓的視線正好看見了地板上被盧笙扔下的厚重參考書。

　　封面一塵不染，被翻開的內頁密密麻麻的都是筆記。而蹲在他面前收拾的盧笙身上穿著白襯衫，縱使袖口沾上了幾滴鮮血，整個人依然散發著與他格格不入的清香。

　　這個前途無量的大少爺，真的把自己的路走歪了，甚至一路歪到他這間充斥血腥味的爛套房裡。

　　一陣難以言喻的煩躁和自責在簓胸口炸開。笑意徹底消失。

　　「⋯⋯喂，大學生。」簓的聲音冷了下來。「你差不多該滾回你房間了吧？」

他習慣了各種投懷送抱和各取所需，那些隨便就能打發的人從來都沒有被他記得。但這次不同，除了學生的身份以外，還有股莫名的煩雜。

——他有預感自己的生活會被這個小孩給打亂。

　　幾週前在街機廳收完款準備離開時，就有認識的混混半開玩笑地跟簓提起這件事情。

　　『哥，最近有個怪人在打聽你哦，長得很高但看起來沒什麼威脅。』

　　『什麼意思？』

　　『就是⋯⋯行為看起來很乖，會鞠躬說謝謝，拿著你抽的菸的牌子到處問。長得蠻漂亮的，可惜是個男的。要是個女的的話我們肯定會懷疑你是不是把人家肚子搞大了。』

　　『啊？少在那邊造謠老子。』

　　簓笑罵著順勢抬腳踹了那傢伙一下，轉頭就把這件事扔到腦後。但他腦海裡確實閃過幾個月前在暗巷的那個小孩，隨後他又嗤之以鼻的否定。

　　這棟租金低廉的破公寓對簓而言不過就是個用來遮風避雨，在他死於非命前用來昏睡到天亮的暫居處。他從來都不在乎樓上樓下住了什麼三教九流，自然也不會注意到隔壁住進了新房客。

　　所以在玄關看清那張臉的那一刻，街頭的傳聞瞬間與眼前這張緊繃發白的面孔對上。

　　他骨子裡的惡趣味油然而生，只是側腹的傷勢讓他打消了念頭，想著晚點再來逗弄這個小孩。他隨口拋出那句『離這裡最近的大學通勤也要半小時，你幹嘛住在這裡？』，原本只是用來應付乏味空氣，卻沒想到歪打正著。

　　看著對方腳邊的參考書，他將人趕走了。

　　在對方將門徹底關上的瞬間，簓透過逐漸縮小的門縫看清了對方臉上的表情。

　　又是那種表情。

　　幾個月前小孩被他壓在牆上時也是這個表情。錯愕、僵硬，眼底毫不掩飾的絕望。

　　門被重重關上，簓手撐著牆壁慢慢走進臥室。剛包紮好的傷口隱隱作痛，他沒有開燈，只是打開窗戶，接著顫抖著手摸出打火機點燃了菸。

　　簓咬著菸，煩躁的抓亂頭髮。

　　他連那小鬼的名字都不知道，也沒問過。

　　他習慣了各種投懷送抱和各取所需，那些隨便就能打發的人從來都沒有被他記得。但這次不同，除了學生的身份以外，還有股莫名的煩雜。

　　——他有預感自己的生活會被這個小孩給打亂。

　　隔壁的房間同樣一片死寂。

　　盧笙坐在單人床的床沿，整個人陷在一種撕裂裡。一邊是難以遏止的亢奮，男人認出他了。那句『誰會忘記啊。』在盧笙耳邊瘋狂迴響，這證明他確實被這個男人記在心裡。另一邊卻是墜入深淵般的冰冷，刺耳的逐客令一遍遍凌遲著他的神經。

　　這幾個月來，他努力靠著幾句零碎的外觀描述、一個他也看不懂的香菸品牌，像異類一樣在這片街區打聽。他甚至不知道對方的名字，唯一有的就只有衣櫃把手上掛著的那件藍色西裝。

　　但現在，那個男人就在那裡。

　　盧笙往單人床的另一側靠近，他屏住呼吸，將耳朵貼在冰冷的牆面上。

　　隔壁很安靜，卻依稀能聽見打火機打火時的清脆聲響，緊接著是一聲壓抑的吸氣與悶哼。

　　隔著薄薄的一堵牆，男人的每一次呼吸都像電流一樣烙進他的耳膜。那種近在咫尺的折磨與快感，讓盧笙的心跳快得幾乎要撞碎肋骨。

　　他不想走。

　　隔天早晨。

　　盧笙為了趕在藥局開門的第一時間採買到所需的藥品，把早上的課翹掉了。

　　他拎著塑膠袋回到三樓，刻意放輕了腳步聲，雙手緊繃，像是作賊心虛。他站在302的門前，門縫隱約透出一股極淡的菸味，裡面沒有任何動靜。

　　盧笙用最安靜、最不可能驚動任何人的姿態小心翼翼地將那袋藥品掛在302的門把手上。

　　『喀噠——』門毫無預兆地向內拉開，盧笙嚇到僵在原地。簓探出半個身子，先是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把手上的白色藥袋，隨後視線移到眼前這個高大挺拔卻有些謹慎的大學生臉上。

　　「這棟公寓隔音有多差，你難道看不出來嗎？」簓惡劣的開口，他只想嚇嚇這個大學生。

　　盧笙的手指尷尬地蜷縮了一下，卻依然倔強的站在原地沒有離開。

　　簓看著對方想逃又死撐著不肯離開的模樣有些哭笑不得。

　　「拿進來吧。」

　　「連名字都不留就往別人門口送東西，你是田螺姑娘嗎？」

他低下頭將臉埋進屈起的膝蓋之間，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吐氣。在昏暗無人的房間內他的嘴角難以自控地揚起，無聲地咀嚼著那個名字。

　　盧笙跟在簓身後走進了302。

　　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義上跨過這道門檻。屋裡的陳設比他想像的還要空曠，一張床、一張矮桌，幾個用來置物的櫃子簡單構成這個男人所謂的家。盧笙看了眼簡陋的廚房，他敢肯定男人入住後從未使用，就連冰箱也只是用來冰啤酒。

　　簓打著哈欠在矮桌旁盤腿坐下，拉開衣服的一角，纏在側腹的紗布隱隱滲著暗褐色的血漬。

　　「既然買了就別浪費。」簓語氣懶洋洋的，聽不出什麼惡意。「背上的我也碰不到。」

　　盧笙乖巧地把鞋脫下，整齊地擺在玄關，隨後拎著塑膠袋過去。他從袋子裡拿出了消毒水和全新紗布，昨晚隔著牆壁聽見的那些動靜與喘息全都化作眼前一道道的疤痕與傷口。

　　他小心翼翼地揭開舊紗布，當沾著消毒水的棉球按上傷口時，簓還是忍不住地抽動了一下。

　　「說起來，那天晚上之後怎麼了？」

　　盧笙手裡的動作沒停，腦袋卻像是陷入旋渦。那些被鎖在房間裡的窒息、母親歇斯底里地指責，和被撕碎的模擬考卷⋯⋯

　　所有難堪又醜陋的碎片在腦海裡翻湧，他抿緊嘴唇，不確定該不該將這些狼狽全盤托出。

　　「就是被關在家裡，哪裡也不能去。」

　　簓打量著那雙刻意避開的眼睛，沒有繼續追問細節，只是從鼻子裡哼出一聲輕笑。

　　「怪不得要逃家吶。」

　　盧笙的心臟狠狠抽動了一下，他無法分辨這是被看穿的恐慌還是被認同的狂喜。在所有人都將他那場逃亡視為恥辱與人生污點的時候，唯獨眼前這個人肯定了他。

　　他被理解了。

　　這個男人只用一句話就讓他這幾個月來在牢籠裡的掙扎全都變得有意義。

　　「話說回來，你叫什麼名字？」

　　「躑躅森。躑躅森盧笙。」

　　簓像是聽見了什麼稀奇事，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語氣帶著調侃。「考試光是寫名字就要花比別人多的時間。」

　　盧笙沒反駁，他撕下透氣膠帶，將紗布的邊緣壓平。做完這些，他收回手，看向簓。

　　「⋯⋯那你呢？名字。」那眼神清澈又固執。

　　「白膠木簓。」

　　「嗯。」盧笙點了點頭。

　　換完藥後，簓沒有留他，只是揮手讓他去學校上課。

　　回到一牆之隔的301，盧笙反手將門關上。

　　時間接近中午，窗簾被外頭的太陽曬得發燙。屋裡沒有開燈、甚至連窗簾都沒有拉開，昏暗得像個洞穴。

　　盧笙背靠著房門緩緩滑坐到地板。

　　他低下頭將臉埋進屈起的膝蓋之間，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吐氣。在昏暗無人的房間內他的嘴角難以自控地揚起，無聲地咀嚼著那個名字。

　　——白膠木簓。

　　他終於知道那個人的名字了。

母親那些狂躁刻薄的指責還在大腦裡盤旋，那些窒息的鎖鏈還沒解開，男人的氣息又壓了上來。嘴唇被啃咬的感覺無比清晰，提醒著剛才失控的一切。

　教室裡的時鐘一分一秒的走動。

　　教授的粉筆在黑板上書寫發出沙沙聲，周圍的同學們在課桌下傳閱週末聯誼的宣傳單。那些笑聲和喜悅感像是隔著一層厚重的玻璃，在盧笙耳邊嗡嗡作響，卻鑽不進他的腦袋。

　　他坐在最後一排，翻開的筆記本上記錄著教育心理學的重點，在筆記本的角落卻一遍又一遍地描摹著同一個名字。

　　——白膠木簓。

　　每一筆、每一劃都被他刻進心臟深處。他看著筆記本發呆，大腦全被這個名字佔據，盧笙反覆默念。

　　 口袋裡的手機突兀地傳出一聲震動。

　　 盧笙在桌底下按開螢幕，是一條來自母親的訊息。

　　『四點前回家，我們談談。』

　　那行簡短的文字像是一根繩索緊緊勒住他的脖子。

　　下課鈴響，盧笙面無表情地將參考書和筆記塞進包裡，避開了幾個試圖向他搭話的同系學生，快步走出教室。

　　地鐵車廂隨著軌道劇烈搖晃，盧笙盯著手錶上的指針，心裡胡亂思考著自己是在哪個部分露出了馬腳，他想像著母親得知自己退宿後糾纏著一個男人時崩潰的表情，甚至想到自己又被重新鎖回房間裡。

　　距離四點還差五分鐘。

　　盧笙轉動鑰匙推開家門，將自己的鞋整齊地擺放在玄關，猶豫了許久後一步步的走到客廳矮桌前，他的心臟狂跳著準備迎接秘密被揭穿後的暴風雨。

　　「⋯⋯盧笙，你看過你的期中考成績了嗎？」母親的眼眶發紅卻毫無淚水，想必是在他到家前就已經哭過了。「全系第三名⋯⋯盧笙，這就是你和我保證過的結果嗎？」母親的眼神死死盯著盧笙，語氣尖銳。

　　她向來如此，先是一言不發的大哭一場，等淚水哭乾了，便換上另一副癲狂模樣來質問他、凌遲他。

　　「⋯⋯這只是一次的期中成績。」盧笙垂下視線。他也不知道自己該辯解些什麼，當時他確實為了打聽白膠木翹了幾堂重要的課。

　　懸在頭頂的刀沒有落下，母親看起來並不知道他退宿的事情。可是盧笙的心裡沒有感到任何一絲輕鬆，他看著母親的樣子，心裡更多的是無力。

　　「只是？你怎麼敢說只是？」母親深吸了一口氣，胸口劇烈起伏，語速卻越來越快、語氣也越來越重。「那是錄取率最低的學校！只要差一個名次就等同於落榜！我們費了多少力氣才把你拉回正軌？」

　　「你才離開家裡幾個月？你是不是又鬆懈了？」

　　「還是你交到壞朋友了？」

　　沒有，他沒有朋友。從小到大，他身邊出現的每一位同學，全都在母親那雙精密到幾乎病態的觀察下被反覆過濾。只要是成績稍微落後、家境不夠體面，或是說話粗魯的孩子，都會在第一時間被勒令斷絕往來。

　　「⋯⋯沒有。」盧笙從乾澀的喉嚨裡擠出兩個字，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

　　母親不會在意他的回答，她已經沉浸在自己的情緒裡。

　　「如果沒有，你為什麼會考出這樣的成績？還是你又想像高三那時候一樣做出那些不知羞恥，讓我們全家抬不起頭的事？」

　　母親尖銳的聲音像是一根針扎進盧笙的太陽穴。他站在原地，指甲陷入掌心，熟悉的窒息感像水草一樣順著他的腳踝，一路纏上背脊再到脖子。

　　他很想反駁眼前這個崩潰的女人。

　　他說沒有朋友，那是真的。

　　因為他這幾個月以來在筆記本角落描摹成千上萬遍的人⋯⋯根本不是什麼朋友⋯⋯

　　他想要的從來不是朋友。

　　他想要的是那個男人的體溫、嘴裡的菸味，以及被對方掐著脖子狠狠佔有的快感。他甚至無恥的想過，如果能和對方滾在一起，讓骯髒的體液與喘息浸染這具被母親精心培養的身體，他是不是就能夠從這座監獄裡解脫？

　　隱秘又病態的的快感與絕望在盧笙體內瘋狂拉扯，將他整個人撕裂成兩半。

　　母親還在喋喋不休地說著要如何檢查他的讀書進度，那些話語在他耳邊全部化為雜音，他像一具被抽乾靈魂的木偶，機械式的重複著那句刻在骨子裡的回答。

　　「⋯⋯是，母親。」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在母親嚴厲地注視下落荒而逃的。

　　晚上，盧笙跌跌撞撞爬上樓梯，回到301。

　　母親那些伴隨著壓抑與責罵的聲音像潮水一樣瘋狂湧入房間，幾乎要將他的理智給磨碎。

　　他咬破了嘴唇，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陣酸澀。

　　他想大吼、想砸碎些什麼，他想把這具屬於那個家庭的骨肉全部撕爛，但他做不到，他什麼也做不到。

　　直到視線落在櫃子那卷全新的紗布上，他才想起自己還得去隔壁。

　　這個念頭成了他此刻唯一能掌控的一切，只要還有這件事能做，他就不是一個毫無用處的人。只要能夠跨過那道門檻，他就不用獨自死在冰冷的監獄裡。

　　盧笙抓起紗布，連鞋都沒穿上。

　　他抬起顫抖的手，用力的敲了房門。

　　門內傳來拖鞋的聲音，隨後伴隨著鎖鏈聲，門被拉開一條縫。

　　簓嘴裡咬著沒點燃的菸，頭髮睡得亂七八糟。他原本皺著眉頭，臉上帶著被打擾的不滿，但在看清來人後，瞬間愣住了。

　　「你這副表情是怎麼回事？昨天翹課被教授罵了？」

　　「⋯⋯沒有。」

　　簓盯著他看了幾秒，眼底掠過一絲晦暗不明的情緒。他沒有像平時一樣出言嘲諷，只是向後退了半步，把門徹底打開。

　　「進來吧。」

　　屋裡依舊昏暗，簓在矮桌旁坐下，將衣服扔到一邊。

　　盧笙走過去半跪在有些粗糙的榻榻米上。他的動作遠沒有昨天那麼鎮定，指尖在顫抖，撕開透氣膠帶的聲音在房間裡格外刺耳。

　　整間房間安靜的可怕，與昨日不同的壓抑感讓簓覺得怪異。他放下手裡的菸，終於忍不住看了一眼。「你今天怎麼回事⋯⋯」

　　未盡的話語被卡在了喉嚨。

　　昏黃的燈光下，半跪在他身側的青年低著頭，幾縷被汗打濕的髮絲垂落下來，卻掩蓋不住那雙泛著猩紅的雙眼。

　　明明乾淨挺拔的不容侵犯，表情卻像是剛從絞刑台上跌落。

　　淚水在眼眶裡匯聚，睫毛劇烈顫抖，他卻死死咬著嘴唇試圖將所有哽咽嚥回體內。明明委屈到了極點，卻還是死守著最後一點可憐的尊嚴不肯落下一滴眼淚。

　　簓的心臟像是被狠狠砸中。

　　他見過被砍斷手指嚎啕大哭的混混、見過在酒桌上被灌吐到流淚的女人，但從來沒有任何一張臉能像眼前這個男人一樣，把破碎與美麗揉在一起。


　　混雜著街頭的劣根性以及某種他自己都無法解釋的佔有慾瘋狂發酵，名為理智的閥門在瞬間被徹底打碎。

　　「⋯⋯操。」

　　簓罵了一聲，甚至分不清自己在罵誰。

　　在盧笙拿著新的紗布正要覆上去的瞬間，簓轉過身一把扣住了盧笙的下頜，強迫盧笙抬起臉。

　　「⋯⋯白膠木！」盧笙驚恐地看著他，話還沒說完。男人的身影鋪天蓋地的壓了下來。

　　滾燙帶著濃烈菸草味的嘴唇毫無預兆地撞上盧笙被咬得發白的唇瓣。

　　簓的手掌順著下巴一路滑到盧笙的後腦，不留退路似的將自己的氣息灌進對方喉嚨。他用牙齒研磨著那兩片薄唇，兇狠得像是要把盧笙眼眶裡的淚水和痛苦一口一口全部嚼碎嚥下。

　　盧笙的大腦在瞬間陷入空白。

　　他的手懸在空中，指尖還黏著透氣膠帶。

　　他從泥沼裡被拉出，後腦勺被按住的力道、口腔裡翻攪的菸草味在神經末梢炸開，那是他在無數個深夜裡絕望時，瘋狂渴求的。

　　體內深不見底的執念被點燃。

　　他不再掙扎，懸在半空中的手垂落，死死抱住了簓，像是溺水的人終於抓住了救命的浮木。

　　盧笙仰起頭，順從地將自己徹底敞開，他笨拙卻瘋狂的回應那個吻，貪婪的汲取著男人嘴裡的菸草苦味。積壓太久的崩潰與眼淚終於承受不住，順著泛紅的眼角砸落，混進兩人交纏的唇齒之間。

　　又苦又鹹。

　　近乎獻祭般的順從與淚水，像是一桶冰水，毫無徵兆地當頭澆在簓頭頂。

　　——這是在幹什麼？這可不是風俗街隨便花錢就能上的人。

　　簓收回手，將懷裡的盧笙推開。

　　盧笙猝不及防，背脊撞在矮桌邊緣，發出沉悶聲響。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嘴唇被親的紅腫發亮、眼角還掛著淚痕，整個人像是被狂風摧殘過的幼苗，茫然又動情地看著簓。

　　「滾出去。」

　　「以後別再來敲門。」

　　這幾句話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的灼燒在盧笙毫無保留獻祭出去的尊嚴上。在老家被母親的羞辱、被簓按住後腦親吻的沉溺以及此刻被推開的難堪，在這個瞬間混雜成一股滅頂的羞恥與暴怒。

　　盧笙從地板爬起，骨節分明的拳頭毫無預兆地砸在簓臉頰上。

　　簓被打得偏過頭，嘴角滲出了暗紅血跡，腹部原本就裂開的傷口因為這一拳被狠狠扯開。簓用舌尖頂了頂發麻的腮幫子，眼裡只剩錯愕。

　　眼前的盧笙站在燈光底下，臉上寫滿狼狽與羞恥。他像是一隻被扒光所有體面，不得不亮出尖牙的幼獸，在羞愧與暴怒的夾縫中恨不得將眼前的混蛋咬死。

　　簓看著他這副模樣，嘴裡的嘲諷卻怎麼也說不出口，只是沉默地用手擦掉嘴角的血漬。

　　盧笙渾身發冷，狼狽的逃回自己的房間。

　　母親那些狂躁刻薄的指責還在大腦裡盤旋，那些窒息的鎖鏈還沒解開，男人的氣息又壓了上來。嘴唇被啃咬的感覺無比清晰，提醒著剛才失控的一切。

　　⋯⋯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如果是討厭，為什麼要吻他？如果是接受，又為何叫他滾？

　　在母親眼裡他是不及格的殘次品，逃到這裡依然也只是個被嫌棄的累贅。他拿出所有尊嚴去迎合、去證明自己，換來的卻只有再次被否定的可笑下場。

　　讀不懂，完全讀不懂。他這十八年來被建立的邏輯與秩序在那扇門後全被撕碎，在冰冷濃稠的黑暗中，盧笙渾身發抖，任由那股混亂與滅頂的疲憊將自己吞沒。

　　隔天一整天的課，盧笙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熬過的。

　　他坐在角落裡，整夜沒睡的雙眼乾澀刺痛，右手指節還隱隱殘留著昨晚胡亂出拳的鈍麻感。最折磨他的是嘴唇被簓咬破所留下的細小傷口，只要舌尖不自覺碰到，昨晚的記憶又湧上心頭，把他僅剩的理智折磨得鮮血淋漓。

　　下課鈴聲響起，他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裡，只得渾渾噩噩的回到那個逼仄的公寓。

　　當他踏上三樓走廊時卻發現平時陰暗的走廊盡頭，在這個時間點卻被鋪天蓋地的橘紅色光芒徹底浸染。

　　沒有完全遮蔽的走廊正對著濃烈到極致的晚霞，落日懸在半空中，將整棟公寓染成一片溫熱。

　　盧笙雙手搭在欄杆上，出神地看著夕陽。

　　他看得太認真，連樓梯傳來腳步聲都沒有發現。

　　剛上三樓拐角，簓看清走廊盡頭那道身影時，原本邁出去的腳步硬生生收回。

　　夕陽渲染的橘光照進走廊，將盧笙整個人吞沒。幾縷被風吹亂的灰色髮絲垂散在額前，遮住了眉眼卻擋不住陰影下那張慘白的臉。他整個人像是一具被掏空的木偶，眼底深處空空如也，沒有一絲活人的氣息。彷彿風再吹得猛烈一些，他整個人就會順著欄杆翻下去。

　　昨晚簓在失控之後刻意把話講得難聽，甚至任由盧笙揍了他一拳。那是他這輩子少得可憐的良心，是他自以為是。他以為自己表現得足夠混蛋，就能把人趕回乾淨明亮的家裡，他以為自己在拯救這個小孩。

　　可看著夕陽下彷彿隨手一折就會被折斷的背影，簓才意識到自己有多蠢。

　　這人早就已經佈滿裂痕了。

　　「喂——隔壁的躑躅森——」盧笙原本沉浸在落日裡，徹底放鬆的神經驟然緊繃，整個人像觸電一般回頭。

　　簓就站在樓梯拐角，單手插在口袋裡，另一隻手還夾著被點燃的菸。左臉頰泛著明顯的青紫色，嘴角破皮的地方結了一層痂。簓半瞇著眼，在煙霧繚繞中直勾勾看著他。

　　看見盧笙臉上的猝不及防，簓笑了。

　　「你下手很重啊，臉都被你打殘了。今天還被那群混混笑話。」

　　盧笙沒有應答，垂在身側的手握緊了後背包的背帶，一整夜沒有獲得休息的喉嚨乾澀的像被砂石堵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走廊上一時之間只剩下遠處的微弱喧囂。

　　簓看著他豎起全身尖刺的模樣，無奈的嘆了口氣。邁開步子慢吞吞地走向前，挨在盧笙身側，將手臂搭在欄杆上。

　　「⋯⋯不説話？你生氣了？」

　　簓側過頭看著盧笙，語氣裡依舊帶有習慣性的吊兒郎當，卻在落日的光線下退去了昨晚那層尖銳的防備。

　　簓朝著自己的側腹比劃，語調拖得長長的，帶著幾分無賴。

　　「昨晚傷口裂開了，流了不少血。今天一整天都痛得要死。」

　　「你搞出來的爛攤子，不幫忙收尾嗎？」

　　既不講理又蠻橫。盧笙看著簓嘴角的傷，終於願意開口。

　　「進屋。」

　　盧笙掏出鑰匙，轉開了301的門。

　　簓也沒有客氣，熄滅的手裡的菸，大搖大擺的跨入門檻。這間房間比簓那間要小得多，但空氣卻截然不同。沒有終日不散的酒味與菸味，撲鼻而來的是一股洗衣精清香與教科書特有的油墨味。

　　簓漫不經心的打量著這個好學生的私密領地。收拾的一絲不苟的書桌，上面整整齊齊放著幾本厚重的教育學概論；角落裡的單人床上規矩鋪著摺疊好的棉被，簓的視線停留在床沿與牆壁的接縫處，隔壁就是他的房間，在這套隔音差勁的公寓裡自己的一舉一動恐怕是被這小鬼聽得一清二楚。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調侃，視線就被衣櫃金屬把手上掛著的男款藍色西裝所吸引。

　　衣服的布料不算昂貴，肩線部分有些磨損，除此之外，外套上的每一道褶皺都被仔細撫平，半點灰塵都沒有，顯然受到了很好的珍惜。

　　那是他在幾個月前隨手丟在他身上的外套。

　　簓看著西裝一言不發。

　　站在門口正彎腰脫鞋的盧笙順著簓的視線望過去，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忘記收起來了。

　　盧笙的心跳在耳膜裡瘋狂挑釁，恥辱與被看穿的戰慄讓他不敢直視簓的臉。

　　「⋯⋯坐地上吧。」

　　他努力維持著平靜，避開簓的目光，快步走向矮櫃拿出了醫藥箱。

　　「我先去拿毛巾，你⋯⋯把衣服脫了。」

比起書上那些乾淨漂亮的『喜歡』，他心裡深處最渴望的分明是更卑微的東西。

　　轉身逃進浴室的那一刻，盧笙才終於敢把憋在胸口的那口氣呼出來。

　　盧笙把水盆放進洗手台裡，伸手轉開了水龍頭。

　　溫熱的水流衝擊著水盆，潮濕悶熱的白霧在浴室間瀰漫。盧笙雙手撐在洗手台邊，看著逐漸上升的水位，思緒陷入空白。

　　被看見了⋯⋯

　　隔著一道虛掩上的門，那個人就坐在外頭，而那件埋藏他所有不堪的罪證就這樣掛在衣櫃把手上。

　　過去那些深夜裡像變態一樣的意淫與喘息⋯⋯所有見不得光的秘密，在剛剛全都被無情的攤開在光天化日下。

　　簓會怎麼想？他會覺得自己是個變態嗎？會像昨晚那樣再次露出厭惡的眼神叫他滾？

　　「⋯⋯唔！」溢出來的溫水淋在他手背上，打斷了一切。盧笙慌忙地伸手關掉水龍頭。

　　不能再躲下去了。盧笙擰乾毛巾，深吸一口氣，端著水盆推開了浴室的門。

　　然而剛邁出門檻，盧笙就看見簓正站在衣櫃前盯著那件西裝。

　　簓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上衣早已褪去，露出側腹滲著血的紗布。他站在那老舊的衣櫃前，左手正漫不經心地搭在衣櫃把手上那件深藍色的西裝上。

　　盧笙僵在浴室門口，臉色蒼白。

　　簓的指尖捏了捏被打理的乾淨的西裝領口，隨後轉過頭來。

　　「你整理得很乾淨嘛，比我自己穿時還乾淨。燙過了？還是送洗的？」

　　「⋯⋯」

　　盧笙不敢回答。

　　那雙總是瞇著的眼睛直勾勾地扎在盧笙臉上，簓屈起手指，在平整的西裝布料上輕輕彈了一下。

　　「喂，躑躅森。」

　　「你⋯⋯不會是喜歡我吧？」

　　盧笙大腦深處像是有什麼東西徹底炸開，耳膜不斷重複著簓那句話。

　　喜歡？

　　他在問自己是不是喜歡他？

　　那到底是不是喜歡他根本說不清。

　　他長這麼大，連普通的朋友都沒交過，更不會明白什麼是愛。他只是貪戀對方身上的菸味、貪戀那具精瘦帶著傷的男性軀體，他無數次下流的渴望被這具肉體粗暴地按在身下，想要這個人將自己這身被精心修剪過的皮囊徹底弄髒、撕碎。

　　這好像和他書上所理解到的喜歡不太一樣。

　　這是喜歡嗎？回想過去幾個月，他像是一隻野獸一樣循著對方的氣味跑來這裡。

　　不對——比起書上那些乾淨漂亮的『喜歡』，他心裡深處最渴望的分明是更卑微的東西。

　　他想被這個人看見，想被對方承認自己的存在。

　　從小到大，母親挑剔著他的一切。彷彿他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只是一具被要求毫無瑕疵的展示品。考了第三名是不可饒恕的墮落，考了第一名也不過是理所當然。從來沒有人看過他的痛苦，也無人承認他這副皮囊下真正的血肉。

　　唯獨這個男人。

　　唯獨這個混蛋，曾隨口笑他『怪不得要想辦法逃家』

　　他渴望被這個人佔有，因為他是他唯一能想像到最直接也最不容否定的『認可』。如果能被這人弄髒、能被這人在身上留下洗不掉的痕跡，是不是就能夠證明他不再是供人欣賞的展示品？

　　如果這就是『喜歡』，那未免也太可悲了。

　　可是他一個字也反駁不了。

　　空氣沉重的彷彿要把兩人的骨頭壓碎。

　　簓尷尬的抓了抓頭髮，心裡有股懊惱。他忘記對方只是個涉世未深的學生，剛才那句純粹是他一時嘴賤的脫口而出。

　　他別開視線，收回搭在西裝上的手，一屁股坐回了榻榻米上。

　　「發什麼呆吶，水都要涼了。」簓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身上那塊滲著血的紗布。

　　「你要是再不來換藥，我血都要流乾了。」

　　盧笙喉結滾動了一下，端著水盆快步走上前，在簓身側跪坐。

　　他將水盆放在桌上，伸手打開醫藥箱拿出剪刀和紗布。他不敢直視簓的臉，可兩人靠得太近了，盧笙拿起剪刀試圖將簓側腹上的舊紗布揭下。

　　「嘶⋯⋯」簓抽了口氣，整個身體縮了一下。

　　「痛就不要亂動。」

　　「痛還不准人家叫啊？」簓的視線自然地掃過盧笙嘴唇上那道被自己咬破的傷口，嘴角玩味又惡劣的笑了一下。「你的手抖成那樣幹嘛？你昨天揍我的時候力氣不是挺大的嗎？」

　　「⋯⋯那是你自找的。」

　　「哈，我自找的？」簓嗤笑了一聲。

　　「⋯⋯」盧笙沒有回答，他死死咬著下唇，手裡依舊動作卻一言不發。

　　「⋯⋯又不説話？算了，不逗你了。」看著盧笙拒絕對話的樣子，簓自討沒趣的撇了撇嘴。他收起咄咄逼人的樣子，整個人放鬆下來。

　　屋裡劍拔弩張的氣氛終於緩和，盧笙手拿著沾了溫水的毛巾一點一點擦拭著傷口周邊的血跡。

　　「躑躅森。」

　　「你以後真的要去當老師啊？」盧笙不願意開口，簓自然也閑得慌。他想起剛才進屋時在對方桌上看見的教育學參考書。

　　「整天教一群小鬼做人、對他們講道理⋯⋯你不無聊嗎？我看你的脾氣可沒比那些街頭混混好。」

　　盧笙垂著眼眸，看著優碘在簓肌膚上暈開暗黃的痕跡，沉默了幾秒才緩緩開口。

　　「那是唯一的路。」

　　「啊？不懂。」

　　「考上名校、拿到教師資格，成為無可挑惕的大人。」盧笙的伸出一根手指壓平紗布，聲音輕得像是自言自語。「母親說我只有這條路可以走。」

　　簓靠在身後的牆上，視線落在那張收拾的一絲不苟的單人床上，又看了看盧笙挺得筆直卻單薄的隨時會折斷的背脊。

　　「呵⋯⋯真是無聊的大人。」簓低聲笑了，語氣聽不出是嘲弄還是別的。「那你跑來這裡，也是為了當一個『無可挑惕的人』？」

　　盧笙沒有回答。他撕下一截透氣膠帶，迅速將紗布邊緣貼平，又把染血的棉球收拾進垃圾袋裡。「好了。」

　　「喂，急什麼。」簓沒有急著穿上衣服，依然赤裸著上身盤腿坐著。他抬起食指在自己的嘴角上點了幾下。那裡昨晚挨了盧笙一拳，破開一道細小的傷口，周圍泛著淡淡的青紫色。「做事不要只做一半，這裡你還沒處理。」

　　「⋯⋯那是你昨晚自找的，跟我沒關係。」盧笙別開視線。

　　「不管，老子今天吃個午餐半邊臉都在痛，你下的手，你不擦誰擦？」簓無理取鬧，他將身體稍微往前傾，直接把那張帶著傷口的臉湊到盧笙面前。「隨便沾點藥抹一下，我又沒讓你賠醫藥費。」

　　盧笙猶豫了一下，他咬著自己嘴唇上同樣還沒癒合的傷口，在原地僵持了幾秒，終究沒能抵抗心底那股被瘋狂牽引的執念。他從醫藥箱裡抽出一根乾淨的棉棒，沾了少許的藥膏。他跪坐著往前挪了半步，兩人的距離被縮短到只有一拳之隔。

　　這是兩人在清醒狀態下，第一次靠得這麼近。

　　盧笙捏著棉棒謹慎地靠近簓的臉。他的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在簓的嘴唇上。昨晚嘴唇被粗暴碾磨、撕咬的記憶浮現在腦海中。

　　當棉花棒按上那道傷口時，簓微微皺了眉頭，但沒有躲開也沒有喊痛。

　　盧笙為了穩住手腕，左手無意識的撐在膝蓋上。整個人屏住呼吸。屋裡很安靜，只有彼此錯落的呼吸聲。

　　簓瞇著眼審視著盧笙近乎虔誠的神情，盧笙的眼周還帶著熬夜的薄紅。

　　「昨天揍完我之後，你跑回來哭了吧？」

　　盧笙手上的棉棒用力按了一下。

　　「靠⋯⋯痛痛痛痛！」簓大叫一聲，一把抓住了盧笙的手腕。

　　周圍的空氣變得黏稠。

　　簓沒有鬆手，臉上沒了剛才的嘻皮笑臉，只有一片濃得化不開的審視與暗湧。

　　「西裝可以留給你，但你要回答我剛才的問題。」

　　「⋯⋯你要的到底是什麼？」

　　「⋯⋯你要的到底是什麼？」

　　手腕上的力道緊得發疼，盧笙抿了抿嘴唇滲出的血絲。恐懼和羞恥在胸口裡翻湧，他看著簓的臉，心裡湧起一股自暴自棄，他不再試圖抽回手。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嗎？」

　　「現在特地問我這些？你覺得很有趣嗎？」

　　盧笙的聲音沙啞，每個字都帶著刺。

　　「是啊，早就知道了。」簓又往前探了身子，逼得盧笙後退，卻因為被抓住的手腕限制了行動。簓的視線從盧笙的眼睛落到了嘴唇上，眼前的人嘴唇上還掛著一滴血珠，此時卻故作兇狠。「⋯⋯你想跟我上床。想讓我抱你，想讓我把下面那根東西放進你屁股裡，不是嗎？」

　　「閉嘴⋯⋯」簓講得太過露骨，這些污穢的文字擊中盧笙的靈魂。他像是不願面對一般閉上雙眼。

　　黑暗中，盧笙像是看見母親尖銳的表情與簓帶著嘲弄的臉龐瘋狂交疊。

　　是啊，他不正是這樣想的嗎？如果不是的話，他又為何要用那件西裝當作慰藉？他又為何要跑來這裡？他跑來這裡不是為了聽大道理的，他早就受夠了來自母親的規訓，他費盡心思跑來這裡，不正是為了這一刻嗎？

　　「⋯⋯你説的對。」盧笙不再掙扎，他睜開雙眼，反手掙脫了簓的禁錮卻扣住了對方的後頸，盧笙將人拉近，不管不顧的將自己的嘴唇貼了上去。

　　兩人的嘴上的傷口相互磨蹭，濃烈的鐵鏽味在齒縫之間暈開。盧笙渾身緊繃，牙關用力緊咬簓的嘴唇。

　　簓含糊地罵了句髒話，他不再維持被動，他將手用力插進盧笙髮間，固定住對方的後腦。舌尖撬開對方的牙關，將這場原本帶有對抗且不成熟的撞擊昇華為一場不留餘地的掠奪。

　　「哈啊⋯⋯」短暫分開的瞬間，兩人的唇齒間被帶出一道曖昧黏稠的銀絲。盧笙劇烈喘息著，雙眼依然死死盯著簓不肯移開。

　　「這不是做得挺乾脆的嘛。」簓順著盧笙的外衣一路往下滑，扯出對方的襯衫下擺，整隻手探進衣服內貼上了盧笙的腰側。

　　「簓⋯⋯！」盧笙弓起脊背，喉嚨溢出壓抑不住的聲音。

　　簓低笑了一聲，手指順著肋骨一寸寸往上收緊，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地擦過盧笙胸前的敏感點。另一隻手沒有閒下，而是直接扣上了盧笙腰間的皮帶釦。

　　皮帶被解開的瞬間，盧笙的腿也被簓頂開，整個人順勢被按倒在地上。他還來不及反應，簓便整個人壓了上來，膝蓋霸道的插進盧笙併攏的雙腿間。

　　簓根本沒解開自己的褲子，他單手將盧笙的雙手反減扣在頭頂上，騰出的左手順著被解開的皮帶與拉鏈，毫不猶豫地探進了底褲裡。

　　掌心握上去的瞬間，一聲抽噎從盧笙的嘴裡溢出，他下身失控地彈起，又被簓手裡帶來的刺激軟了身子。

　　過去那些壓抑的快窒息的深夜裡，他對自身慾望的認知貧脊的可憐。抱著那件偷來的西裝，他的自慰總是青澀，在被窩裡急促而慌亂的草草宣洩，連呻吟都要死死咽在喉嚨深處，只求在罪惡感將自己淹沒前結束這場見不得光的不堪。

　　他從不知道，被另一個人掌控原來是這樣滅頂的感覺。

　　落在下身的力量是和自己操弄時完全相反的極端。簓的指腹帶著長年摸滾打磨出的薄繭，每一次的裹挾、施力與摩擦，都帶著毫無顧忌的下流與侵略感。這根本不是他那些青澀摸索能夠比擬的，簓蠻橫的撬開他所有的自尊，他的神經被刺激得發瘋發麻。

　　「放開⋯⋯你把手拿開！唔⋯！」盧笙的眼淚混著冷汗從眼尾不斷滑落，他是真的快溺死了。

　　「你確定？」簓俯下身，將臉貼近盧笙的臉側，混雜著菸草與熱氣的氣音噴在盧笙泛紅的臉上。「你用我的西裝自己來了吧？也是這樣一邊哭一邊弄的？嗯？」

　　「你不要說了⋯⋯」盧笙的最後一道心理防線被簓擊潰，他整個人仰起頭，腳趾蜷縮緊扣著地面。

　　「還是我鬆手讓你自己來？你很有經驗吧。」

　　「簓⋯⋯簓⋯⋯求你！⋯⋯不要⋯不要離開⋯⋯！」盧笙也搞不清自己在喊些什麼，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他不想簓離開，也不想被這滅頂的恐懼逼瘋。

　　像是看出了盧笙即將高潮，簓加快手上的速度。伴隨著盧笙的哭叫，他的雙眼失焦放空，整個人繃緊身體，在簓手裡迎來滅頂而狼狽地爆發。

　　白濁噴濺在簓指縫和掌心，空氣裡瞬間翻湧起一股腥甜濃稠的氣味。

　　高潮過去的瞬間，盧笙像被抽乾了全身力氣一樣脫力，被汗水浸透的髮絲凌亂貼在額前，被壓皺的襯衫散亂的堆在胸前。

　　簓從他身上退開，好整以暇的盯著掌心那片黏膩，他隨手抓過幾張衛生紙，擦去手上的濁液，又隨意的將衛生紙往旁邊一扔。

　　盧笙還陷在餘韻裡，整個人泡在極致的空虛和自我厭惡中。雙眼空洞的盯著天花板，眼眶周圍一片紅，眼淚無聲滑落。

　　簓原本揚起的嘴角平復了下去，心裡那層惡劣的野火被盧笙的眼淚澆熄。他在心裡嘆了口氣。接著伸出手指，有些笨拙地貼上盧笙濕透的眼角，將淚痕一點點抹開，力道不輕也不重。

　　盧笙失焦的瞳孔緩緩聚焦在簓臉上，他讀不懂此刻簓的心情。

　　簓抹乾他的眼淚後，手指順著臉頰下滑，抹去盧笙嘴唇滲出的鮮血。做完這一切，簓嘴角的笑容恢復，語氣聽不出是嘲弄還是試探。

　　「躑躅森。」

　　「才弄成這樣，你整個人就受不了成這副德性了。」

　　「就這點能耐，你是哪來的膽子敢從你媽的溫室裡跑出來找我的？」

＊＊＊＊＊＊＊＊＊

「這世界上多得是明知道會爛掉，卻還是停不下來的事。」

　 屋裡安靜的可怕。

　　盧笙沒有回答對方，他蜷縮在榻榻米上，臉被散落的髮絲遮住看不清表情。肩膀隨著高潮後的呼吸微弱起伏著。身上的襯衫被堆在胸前，褲子也被對方扯得亂七八糟，大腿根傳來的黏膩感讓他感到羞恥。這些都在證明著他剛剛是如何被這個男人玩弄在掌心。

　　極度的羞恥與難堪在他心裡發酵，他顫抖著去拉腰間的皮帶和長褲。簓就在他旁邊，後背隨意地靠在他的床旁，原本替他換上的全新繃帶此時又沾染上一點鮮紅。

　　看著盧笙的樣子，簓隨手從床上拉了一條薄被蓋在他身上，簓的神情晦暗不明，誰也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些什麼。

　　沒有人說話。剛才在耳邊的喘息和低俗的嘲弄彷彿是一場幻覺。

　　半晌，簓動了動僵硬的肩膀，手摸進扔在腳邊的外套口袋裡，翻出一盒菸以及打火機。他把菸叼在嘴裡，大拇指搭在打火機的金屬滾輪上，卻沒有立刻按下。

　　「⋯⋯可以抽菸嗎？」

　　「不行，很臭。」盧笙已經將衣服整理好，他還窩在薄被下，只露出一張臉蛋。

　　簓挑了挑眉，既沒生氣也沒多說什麼，只是乾脆地收回打火機，用兩根手指夾下嘴邊的菸，撐著膝蓋作勢要起身。「那我回去了。」

　　看著簓準備離開的樣子，盧笙又想起前幾天。他害怕對方的門再度關上、害怕這個男人走出這間房間後一切又會變回一場徒勞。如果對方離開了，那麼這間房間裡就真的只剩下他一人發爛發臭了。

　　「⋯⋯算了。」盧笙坐起身子，簓看了他一眼。「記得開窗。」

　　簓正打算撿起地上的上衣，卻瞥見盧笙刻意迴避卻又忍不住挽留的眼神。簓鬆手將上衣扔回地板，打開了那扇老舊的窗戶。

　　晚風伴隨著遠處的嘈雜聲吹入室內，吹散了空氣裡的腥甜味。

　　簓按下打火機，點燃了菸頭。他吸了一口，辛辣微涼的煙霧滑入肺葉，隨後他仰起頭呼了口氣。薄霧在空氣中飄散，留下了那股盧笙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薄荷菸草味。

　　 「躑躅森。」簓倚著窗框，夾著菸的手指垂著。他看著窗外零星亮起的街燈，冷不防開口。「你家⋯⋯只要沒有做到第一名，就會被關起來？」

　　盧笙正呆愣的看著簓指尖落下的菸灰。聽見那個稱呼，盧笙回過神來。

　　又是『躑躅森』。

　　他討厭這個姓氏，它一點都不好。

　　它乘載了母親每次拿著成績單時歇斯底里的眼淚，是死死扣在他脖子上的標籤，是一道他翻不出的高牆。

　　「不要那樣叫我。」他明明連最下流的樣子都被對方看見了，為什麼還是要這樣叫他？

　　簓轉過身，居高臨下的看著盧笙。

　　「哈？不要叫你什麼？躑躅森？」

　　盧笙藏在薄被下的手緊張的捏起拳頭，他不敢抬頭去看簓的表情，也不敢承認自己想要對方像剛才情急喘息時那樣直接喊他名字。

　　「反正不要那樣叫。我不喜歡。」盧笙將下巴縮進薄被裡。

　　簓吸了一口菸，隨後抬起手將燃燒到一半的菸頭按熄在窗台上。火星熄滅，在窗台上燙出一小塊焦黑。他拉上窗戶，大喇喇地盤腿坐下。

　　「行啊，毛病真多。」簓撿回自己的上衣穿上，遮住了那塊紗布。

　　「——盧笙。」

　　沒有母親拿著成績單時的尖銳審判、也沒有學校同學禮貌又疏離的防備。

　　他真的叫了他的名字。

　　盧笙將身體縮進薄被裡，只露出半張臉。

　　他很滿意，滿意這個人叫他的名字。

　　「所以你媽⋯⋯」

　　「不是第一名，只要有一科沒滿分。」

　　簓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冷笑。「真是個瘋女人。」

　　「她不是。」盧笙本能地反駁，但他也說不出什麼有力的理由。「她只是害怕。害怕我會變成社會底層的垃圾⋯⋯她每次哭著打我，都是一邊發抖一邊掉眼淚。把我關在房裡的時候她也會在外面哭。」

　　「哦？」她的寶貝兒子現在可是跟社會底層的垃圾混在一起。簓心想。

　　「那你逃出那次呢？」

　　「⋯⋯那次考第二名。」

　　「真服了你們。」簓語氣裡滿是對體制的不屑與嘲弄。

　　「所以呢？」

　　「你千方百計地搬到這來，就連剛才被我弄成那樣都不肯跑。」

　　盧笙掀開了身上的薄被，坐直了身體，手裡摳著不知何時撿起的一捲紗布。

　　這次他沒有移開視線。

　　「我只是覺得⋯⋯只有在這的時候我才能喘過氣來。」

　　「你有把我當成一個『人』。」

　　空氣再次靜止。

　　簓的臉上罕見地掠過一絲無措。他見過太多在地下世界裡為了錢和命出賣尊嚴的人，也早就習慣這個吃人不吐骨頭的世界，他從沒見過有人能夠將自己的自尊任人踐踏，只為了一句『看見』。

　　這小子到底在那個所謂體面的家裡被踐踏的多殘忍？要受過多少的羞辱才會把一個混混施加的羞辱與情色當成唯一能夠喘息的氧氣？

　　簓陷入了一陣失神。

　　他想起自己小時候。父母離婚的時候連一句多餘的交代都沒有，手續辦完後各自拎著行李走人，誰也沒打算帶上他。高中一畢業，他也離開了，一個人在街頭摸爬滾打。

　　原來這世界上所謂有血緣的家庭，崩塌起來也不過是幾張紙、幾次不耐煩的爭吵，脆弱得像一張被雨水泡爛的紙。

　　如果說，他家是毫無溫度的荒地，那麼躑躅森的家就是一座以『愛與期望』為名，把人活活勒死的絞架。

　　這世上的事真是荒謬的可笑，資優生拼了命想要撞碎逃離的展示櫃是他這種路邊野狗一輩子都踩不進的門檻。一個被密不透風的紀律逼得發瘋，一個被泡在爛泥裡自生自滅。

　　更可笑的是，一個連家都沒有的流氓，現在居然被一個前途光明的大學生當成了唯一的避難所。

　　死寂在狹小的房間內蔓延。

　　盧笙坐在地板上，有些遲疑地往前挪了幾公分。他朝著簓的方向伸出了手，手心朝上。

　　「幹嘛？」

　　「給我一根。」盧笙朝被簓隨手放在窗台上的菸盒抬了抬下巴。

　　「不要，你以為這是什麼好東西？」

　　他從來都不覺得這玩意兒算是什麼好東西。

　　剛開始在街頭裡被人揍斷肋骨、一個人躺在灰暗潮濕的租屋處的時候他連醫院都沒辦法去。只有這種幾百塊一包的劣質菸草能夠他在被焦慮和恐懼折磨的夜裡好過一些。

　　這東西遲早要了他的命，他心裡比誰都清楚。胃部的絞痛，偶爾心跳失控得快散架，這東西除了慢性熬死他以外沒有任何好處，可他無所謂。

　　「那你為什麼還要抽？」

　　聽到盧笙的問題，簓挑了挑眉。他沒有正面回答，只是隨手抓起窗台上的菸盒在手裡轉了個圈。「可能是因為老子錢太多了吧，不買菸來燒一燒，心裡不痛快。」簓半真半假的胡扯，他把盧笙伸出的手拍回去。

　　「這世界上多得是明知道會爛掉，卻還是停不下來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