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水雲歌罷天下尊
1FR章在 第7章

第二章:海棠夜宴,暖閣舊痕
2F七樓,解語樓暖閣。
與樓下六層的喧囂浮華不同,這裡幽靜得近乎冷清。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海棠薰香,混雜著沉香木的溫潤氣息。案幾上堆疊著來自大魏各地的密報與帳冊,一盞孤燈將屋內的影子照得一晃一晃。
解雨臣換下了那身繁複豔麗的華服,換上了一襲乾淨利落的素白絲綢長袍。墨色長髮隨意散在肩頭,臉上的濃妝已被洗盡,露出了那張原本清秀精緻、帶有三分蒼白與七分冷冽骨力的面容。
他端坐在紅木案几前,左手按著一份剛送到的北方密報,右手執筆,在竹簡上勾劃著利落的漆墨。
「吱呀——」
雕花木
門被一隻大手熟門熟路地推開,隨後「啪」的一聲反手扣上。
屋內的風燈微微晃動了一下。解雨臣連眼皮都沒抬一下,清冷的聲音在空曠的內閣裡響起:「侯爺大駕光臨,倒是把本座二樓的客人都嚇跑了。」
「哼,幾個不知死活的雜碎罷了,也配讓當家的親自招呼?」齊黑爺低笑了一聲,聲音低沉得令人戰慄。
齊黑爺繞到解雨臣身後,那雙粗糙、布滿老繭與刀疤的大手,極其自然地從後面環過解雨臣細軟的後腰,將人熟練地扣在自己寬闊熟悉的胸膛裡。黑爺低下頭,將那張帶著烈酒氣息的臉,重重貼在了解雨臣散發著海棠香氣的頸窩處,熟稔地蹭了蹭,深深吸了一口氣。
解雨臣任由他貼著,筆尖在竹簡上穩穩劃落,語氣溫和而鬆弛:「在下面瞧得過癮了?」
「看你彈琵琶,當然過癮。」黑爺低笑著,那隻扣在解雨臣後腰上的大手收緊,將解雨臣的身子轉了過來,另一隻手順勢捏住了解雨臣的下巴,湊過去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齊黑爺撬開解雨臣的牙關,舌尖靈巧地掃過,霸道地汲取著口中的津液與冷香。解雨臣沒有反抗,只是放鬆地靠在他懷裡,抬手撫著黑爺後頸的髮際,任由他肆意索取,直到兩人的呼吸都沉了幾分,侯爺才有些意猶未盡地鬆開他。
齊黑爺手掌順著解雨臣的腰線向下滑,指尖隔著衣料,摸到了他左肋下那一處撕裂結痂的舊痕,他眼底拂過一抹極深邃的暗芒。
齊家爭爵的血戰爆發在六年前。
飛針穿過眼眶的那一頃刻,齊侯爺的世界就只剩下一片混濁的紅。毒素蔓延極快,他一路殺到金陵城外,最後連同人帶刀,重重栽進了暴雨中的泥坑裡。
耳邊只有雨聲、急促的馬蹄聲,以及自己每一次呼吸時,喉嚨深處拉扯出的血氣。
雨幕隨即被撕開。
金屬切開骨肉的聲音極其短促,一道絳紅色的影子在泥水裡閃過。
沒有任何預兆,一桿重型三棱鐵槍破空襲來,直刺他的後心。那道影子甚至沒有試圖招架,只是向前跨了一步,用肋骨硬生生接了這一槍。
槍頭貫穿肉體。
滾燙的血濺在侯爺臉上。
那人沒叫,連呼吸都沒亂。他左手拽住刺穿身體的槍桿,右手反握金釵扎進敵將的喉嚨,狠狠一扭。
喀嚓。
敵將倒地。那人也脫力摔在泥水裡,只剩極輕的喘息。但一隻冰冷、沾滿血的手,緊緊的扣住了他的衣袖。
那時他看不見,只能聞到那股濃烈到發苦的血腥味,以及對方身上那股近乎瘋狂的狠勁。
「誰?」他開口時聲音乾澀得幾乎啞掉。
身旁的人輕輕咳出一口血,湊在他的耳邊,發出一聲極低、極輕的笑:
「你不是說……別低頭嗎?」
侯爺的手指猛地收緊。
六年前,石階上,那個一身髒污的小奴隸。
這崽子沒靠任何人。練毒、練金針,用那張好看得過份的皮囊,在世家與門閥的泥潭裡挑撥、廝殺。
然後,在這片泥濘裡,用纖薄的身體,替他擋了這一槍。
雨還在下。
解雨臣抓著他的衣袖,把齊侯爺拖了出來。
在那之後,解雨臣嚼碎了無數人的骨頭,吞下整座金陵城的情報,長成了令人膽寒的毒蛛。
他陪黑爺踏平齊家內鬥,殺光至親叛徒,一步步把他推上了「鎮遠侯」的位置。
兩人的命,早在那天雨夜的槍頭上,就釘在了一起。
外人只以為齊侯爺是護著解雨臣的狂狼,可他比誰都清楚,眼前這個看起來清冷嬌貴的解語花,背後究竟為他擋下了多少來自暗處的滔天血雨。
他還記得解雨臣站在迴廊下,親手將一副磨製光滑的墨晶眼罩給自己繫上,幫他遮去刺目的風雪。葇白而纖細的指尖劃過黑爺有些發燙的側臉,湊到他耳邊,溫熱的呼吸伴著清冷的嗓音緩緩傳來:
「以後白天你看不清,我來當你的眼睛。」
此後,齊家侯爺成了令人聞風喪膽的齊黑爺,而金陵無人不知解語樓。
在一次又一次血肉模糊的交鋒與無聲互扶中,黑爺看著這個在外人面前冷酷倨傲如冰山的當家,唯獨在他面前會卸下防備、靠在他懷裡喘息、笑的像不黯世事的少年,美成一幅刻在他心裏的畫。讓黑爺那顆早已冰冷的心,徹底被這個叫解雨臣的青年撕開了一口子住了進去,從此再也收不回手。
齊黑爺反握住解雨臣放在自己腰間的手,掌心相貼,揉捏著那白皙修長卻布滿隱秘刀疤的手指。
解雨臣順勢靠在他懷裡,抬眼看向黑爺臉上那副黑墨晶眼罩,眼底泛起一層隱晦的牽掛:「別管樓下那些雜碎。倒是你這雙眼睛……今日又覺得如何了?宋大夫送去侯府的明目湯,你是不是又沒按時喝?」
「那藥苦得緊,哪有金陵城的燒刀子順喉。」黑爺低笑著將解雨臣的手包在掌心裡,嘴角勾著一絲玩味的笑,「況且有你在,本侯瞎不瞎又頂什麼事。」
解雨臣無奈地輕笑了一聲,指尖順著黑爺的掌紋劃過,動作溫柔而熟稔。
「咻——!」
一道尖銳刺耳的破空聲,驟然撕裂了內閣的安寧!
雕花木窗被兩道黑影轟然撞碎,木屑飛濺!兩名身穿黑甲、手持淬毒匕首的殺手如鬼魅般撲了進來,寒芒直逼解雨臣的後心!
黑爺眼神陡然變得如猛獸般凶狠!他連眉毛都沒皺一下,憑著驚人的耳力耳動刀隨,右手抓起案上的紫銅金酒杯,狠狠摔了出去!
「砰——!」
金杯竟如砲彈般砸碎了左邊殺手的面門,鮮血與腦漿瞬間迸裂!
與此同時,右邊殺手的淬毒飛針已然射至!黑爺冷哼一聲,極其自然地一轉身,用自己魁梧的肩胛骨,硬生生替解雨臣擋下了那枚發黑的毒針!
「噗!」毒針刺入肉皮。
解雨臣眼神在瞬間冰冷到了極點!他連一秒都沒耽擱,右手飛快抬起拔下髮間那枚血玉金釵,身形如孤燕掠過,瞬間貼近了那名殺手!
「哧——!」
血玉金釵帶著刺骨的勁風,精準無比地從死士的喉結上方刺入,從後頸穿透而出!
鮮血「噗呲」的一聲噴濺出來,染紅了解雨臣清冷豔麗的側臉。
兩名殺手抽搐著倒地,解雨臣拔出金釵,隨手甩掉上面的血跡,轉身熟練地一把扶住了黑爺的肩膀,眉頭緊緊捏在一起:「逞什麼能?手底下的人是死光了嗎?!」
黑爺揉了揉肩胛,拔出毒針扔在地板上,發黑的毒血流了出來。他看著解雨臣臉頰上那抹鮮血,伸出拇指輕柔且自然地替解雨臣擦去臉上的血跡:
「急什麼,這點小毒還要不了黑爺的命。倒是我們花兒……殺起人來,還是這麼狠啊。」
解雨臣冷冷地瞪了他一眼,彎下腰看了一眼殺手身上的令牌,隨後轉身走向門口,對著漆黑的走廊彈了一下手指。
四道黑影跪倒在地:「家主!」
解雨臣居高臨下地看著那些刺客的屍體,眼神冷得像個死人:「侯爺功高震主,朝廷手伸得太長了。通知金陵城十三社,今晚三更前,將朝廷埋的七處密哨連根拔起。一個不留,血洗南都。」
「謹遵家主令!」四道黑影瞬息消散在夜色中。
那一夜,金陵城風雨大作,秦淮河水被暗流染成了腥紅。
解語樓的暗衛全員出動,如夜叉過境。三更未到,朝廷暗中設在南都的金兵密哨、監察御史私邸、以及北方藩王安插在江南的七處暗哨,一夜之間被血洗得雞犬不留!
七處密哨,整整三百一十餘條人命,頭顱全部被齊刷刷地砍下,用黑漆鐵釘死死釘在了金陵城朱雀門外的城牆之上!
血水順著冰冷的城磚蜿蜒淌成了河,將「解語樓」三個字寫在了整座城池的白骨之上!
翌日清晨,朝野震動,百官噤若寒蝉。新帝與朝中權臣看著朱雀門上那一排血淋淋的頭顱,氣得面色鐵青、渾身發抖,卻連半個「查」字都不敢說出口。
經此一夜,「解語花」三個字成了黑白兩道禁忌中的禁忌。天下縱有千軍萬馬,無人敢動解語樓分毫!
——
三個月後。
解雨臣將一份剛整理好的密報扔在案上:「北方四鎮藩王起兵造反,朝廷調兵不力,北方要亂了。」
齊黑爺披上了黑色金邊的侯爺蟒袍,將彎刀扣在腰間。他靠在案幾旁,看著解雨臣,低笑道:「下旨了,本侯該帶黑營鐵騎北上出征了。」
那ㄧ夜,金陵城落了微雨。
露臺上秦淮河的冷風拂過海棠花枝,將兩人的衣擺吹得搖曳。黑爺站在解雨臣身後,將一件厚實的貂皮披風順手披在解雨臣肩上,大手熟練地從背後環住他的腰,將人攬入懷裡。
解雨臣只是靜靜地靠在他寬闊熟悉的胸膛上,抬手扣住黑爺搭在他腰間的手指,指尖輕柔地撫過黑爺手背上的舊傷。
「上次樓裡的刺客,拿的是宮裡的令牌。」
解雨臣語氣平淡,眼神看著夜色下燈火闌珊的金陵城,清冷的聲音裡透著刺骨的看破與沉穩:
「你手握黑營三十萬鐵騎,北方四鎮又亂,龍椅那位早就坐立難安了。這步殺我不成,下一步就是在你北上的糧草和後背上捅刀子,急著卸磨殺驢呢。」
黑爺低頭,將下巴抵在解雨臣的肩頭,墨晶眼罩下的嘴角勾起一絲狂傲的狠笑:
「幾隻朝廷養的狗,也想咬本侯的喉嚨?讓他們儘管來,本侯正好拿他們的骨頭墊馬蹄。」
解雨臣輕笑了一聲,轉過身來,與黑爺面對面站著。他抬起修長白皙的手,掌心輕柔地捧住了黑爺英挺的側臉。
「北方風雪大,明目湯藥我讓親衛隨軍帶了,別等我派人去北方給你收屍。」
話音未落,解雨臣微微仰起頭。
踮起腳尖,閉上雙眼,極其溫柔地將自己的薄唇,輕輕印在了黑爺臉上那副冰冷的黑墨晶眼罩上。
溫熱的唇瓣貼著冰涼的墨晶,帶著他的牽掛。黑爺身軀微微一怔,手掌下意識地收緊,將懷裡的人扣向自己。
解雨臣退開微許,清冷的雙眼直視著黑爺的眼睛,聲音低沉而重逾千鈞:
「早點平安回來。」
黑爺低低地笑出了聲,在他耳邊重重親了一下:「放心吧。本侯這條命是你的,沒你的許諾,量閻王老子也不敢收。」
黑爺在夜色中轉身離去,黑色蟒袍在冷風中翻飛。解雨臣站在露臺上,目送那道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金陵城的雨幕裡,久久未曾移開視線。
TBC

第三章:鬼哭伏擊,古墓幻瘴
3F魏晉北方邊境,鬼哭峽。
寒風如尖刀般刮過陡峭的崖壁,發出如鬼哭狼嚎般的呼嘯聲。鵝毛大雪鋪天蓋地而來,將整片漆黑的山谷徹底淹沒。
「侯爺!朝廷近衛軍與四鎮藩王的五千精兵已經全部引入峽了!」
親衛隊長砍倒一名敵將,抹掉臉上的血水,大聲稟報。
正如解雨臣所料,朝廷果然在糧草與後路上下了黑手。但齊黑爺可不是坐以待斃的蠢貨,他早在半月前便接到了解語樓的密信,索性將計就計,親自率領兩百精銳將朝廷與藩王的數千主力將士一路引誘至這險惡的鬼哭峽內,欲以自身為餌,配合關外伏擊的黑營大軍將這幫朝廷走狗徹底殲滅!
峽谷內殺聲震天,黑營精銳陣型嚴密,將數倍於己的敵軍死死卡在峽谷窄道中狂暴絞殺,遍地殘肢斷臂。
齊黑爺身穿黑色金邊重鎧,手握鋸齒劈山彎刀,高大的身軀在雪地裡宛如一座不可逾越的鋼鐵巨峰。
「哧——!」
寒風呼嘯,齊黑爺反手一刀,將試圖偷襲的敵方領將連人帶馬攔腰劈成兩半!
然而,算無遺策的局勢中,卻出現了唯一的意外——
極寒的風雪、劇烈廝殺帶來的氣血翻湧,加上先前被朝廷刺客淬毒暗器劃傷的毒素,催化了他體內殘留多年的眼毒。墨晶眼罩之下,發黑的血水從眼角微微滲出,雙眼傳來如萬針刺穿般的劇痛。眼前的一切景象都在劇烈扭曲、重影,甚至連風聲與兵馬的身形都化作了一道道模糊扭曲的黑影。
「侯爺!剩餘的追兵已經殺過來了,後方部隊雖已被我們伏擊的黑營主力截斷!但要趕過來還要一段時間,哨兵匯報前方山體突然塌方,露出了一座山洞!要不要暫且進去避ㄧ避?」親衛隊長扶著齊黑爺的臂膀急呼。
齊黑爺用舌尖狠命咬破嘴唇,用劇痛強行換取腦袋短暫的清醒。他憑著耳朵聽風辨位,揮刀將衝過來的幾名散兵砍倒在地。
「進洞避風!」齊黑爺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聲音沙啞得如同碎石摩擦,「炸塌洞口,封住!等外頭的黑營肅清殘敵再來開門!」
他讓親衛在山洞外留下暗號
「轟隆——!」
火藥在山洞口炸開,巨大的斷龍石轟然坍塌,將暴風雪與漫天的殺伐聲死死擋在了外頭,也將齊黑爺一行人暫時封死在這片漆黑之中。
洞穴裡,空氣沉悶而乾燥。這裡原比一般的山洞深,深不見底。
但累極的士兵們豪不在意,擺脫了外頭漫天的殺意與喧囂,卸下了緊繃的弦,親衛們紛紛癱坐在地上,解下傷口上的布條互相包紮。石室裡一時間全是士兵們劫後餘生低低的喘息與雜亂聲,氣氛輕鬆了許多。
幽幽的古墓深處,微不可察地瀰漫著一股濃郁得近乎甜膩的怪異香氣。
連日血戰的疲憊如潮水般湧上心頭,隊長扶著黑爺走到深處,便退了出去讓他歇息。黑爺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只覺得連手指都懶得動彈。耳邊士兵們的交談聲不知不覺間小了下去,四周變得極其安寧。
齊黑爺眼皮越來越沉重,高燒與劇痛彷彿都被這股倦意撫平。他放任自己陷入這沉沉的睡眠中,徹底失去了意識。
……
不知道過了多久。
一隻溫熱、帶著淡淡海棠香氣的手,輕柔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將他從沉睡中輕輕搖醒。
「侯爺,醒醒,喝藥了。」
耳邊傳來一道清冷而熟悉的聲音,溫柔得像是一陣春風。
齊黑爺吃力地睜開眼睛。
眼前沒有漆黑刺骨的洞穴,也沒有漫天的暴風雪與血腥味。
暖陽透過繁茂的海棠花枝,灑在金陵城內一座幽靜雅致的宅院迴廊下。幾案上的小爐子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微風拂過,帶著淡淡的海棠花香與溫熱的桂花釀酒香。
解雨臣換下了那一身殺氣濃厚的絳紅戰袍,穿著一襲乾淨利落的素白長袍,墨髮隨意散在肩頭。他正俯下身,修長的手指懸在齊黑爺肩膀上,清冷的雙眼裡只有一片溫柔。
齊黑爺有些恍惚地揉了揉太陽穴,看著周遭熟悉的金陵景致與眼前他日思夜想的解雨臣,眼中閃過一絲困惑,微啞著嗓子問道:
「……花兒?我不是在鬼哭峽嗎?你……你怎麼把我從北方帶回金陵的?」
解雨臣嘴角勾起一絲熟稔的輕笑,順勢在案旁坐下,替他倒了一杯溫熱的桂花釀:
「黑營主力早已將叛軍肅清,是我親自帶人去北方把你接回來的。你看你,傷還沒好全,好不容易才醒轉。這是我前些日子在金陵城內新置產的宅院,勝在清靜。北方四鎮已經平定,以後沒事,我們可以常住這裡。」
齊黑爺看著眼前這幅畫面,想起打了大半輩子的仗,眼眶竟感覺有些酸澀,嘴角忍不住勾起一絲笑容。
他伸手攬住解雨臣細軟的後腰,低頭在他頸窩處熟稔地蹭了蹭,聲音帶著狂傲與寵溺:
「我們樓主手腳夠快的啊……連金陵別苑都給黑爺準備好了?行,既然朝廷這幫老賊都收拾乾淨了,這陣子本侯哪兒也不去,就留在這兒專門伺候我們花兒。」
TBC
第四章:曼陀幻境,海棠夢碎
4F鬼哭峽外,暴風雪漸歇。
黑營伏軍已將朝廷與四鎮藩王的數千追兵徹底肅清,染血的雪地上橫七豎八堆滿了敵軍屍首,烏鴉在灰白的天幕下盤旋不去。
一隊身著海棠暗紋勁裝的解語樓精銳風馳電掣般掃過山谷。領頭的青年一身絳紅騎裝,外罩玄色大氅,面容清冷,眼下卻壓著一層連日未眠的青影。
正是解雨臣。
半月前送出那封密信時,他便已帶人離開金陵,沿著北方暗網一路北上,換馬不換人,接連穿過三道關隘。他算準了朝廷會在糧草上動手,算準了黑爺會將計就計,卻沒算準北方這場來得又急又猛的暴風雪。
「家主!這裡有侯爺留下的暗號!」
暗衛首領撥開積雪,指著塌方山壁上一道隱蔽的刀痕。三橫一豎,刀口極深——是黑營內部「主帥在內,速援」的記號。
解雨臣翻身下馬,快步走到被火藥炸塌的洞口前。他伸手摸過碎石上未散的焦黑,又看了看刀痕的方向,聲音沉了下來:「多久了?」
「看積雪的厚度……至少兩天一夜。」
解雨臣指節微微收緊。
「開洞。」
轟隆——!
火藥轟碎堵塞的巨石,煙塵散去,露出一條幽深漆黑的甬道,一股混著陳腐土氣的冷風從裡頭倒灌出來。
解雨臣手持龍脊短刀踏入一步,火把照亮兩側的牆面,他的腳步驀地頓住。
青磚,糯米灰漿勾縫,壁上隱約可見剝落的朱漆星宿圖。
這哪是什麼避風的山洞——這是一座前朝大墓的墓道。
『糟了。』
北地古墓多藏奇毒,墓室封閉不通風,人若帶傷躲進去,與自掘墳墓何異?
「布巾浸水,掩住口鼻。」解雨臣冷聲下令,「全員戒備,隨我進去。」
墓道往下斜伸了數十丈,越往深處,空氣越是乾燥沉悶,隱隱浮動著一股說不出的甜香。
火把照亮第一間石室時,跟在後頭的暗衛齊齊倒吸一口涼氣。
石室裡沒有打鬥的痕跡,也沒有血戰後的狼藉。兩百名黑營精銳或靠石壁、或伏在地上,身上的傷口早已凝結。每個人臉上都掛著同一種神情——極其安詳,甚至帶著笑。
那笑容在火光下顯得格外詭異。
「還有氣……」暗衛蹲下探了探最近一人的鼻息,聲音發緊,「家主,他們都還活著,但叫不醒。」
解雨臣的目光從那一張張微笑的臉上掃過,沒有停留。
「侯爺呢?」
「這裡沒有侯爺!」
「裡頭還有一道門!」
一名常年跟著解雨臣下穴探墓的老親衛從石室角落捧來一株植物,手抖得幾乎捧不住:「家主……這東西長在石縫裡,甜味就是它散出來的!」
那株植物通體烏黑,枝莖細瘦如枯骨,頂端卻開著一朵碗口大的花,紅得像剛剖開的心頭血。
解雨臣瞳孔一縮。
「阿鼻曼陀……」
古巫國用來殉葬的毒花。無色無味地隨呼吸入體,勾出人心底最渴望的念想,讓人在最美的夢裡一點一點耗盡氣血,含笑而亡。
他第一次見到這東西,是解語樓的商隊誤入北地一座巫墓。那一回折了整整一百人,是他親手收的屍,每一張臉都在笑。
「把墓裡的花全拔了,墓道口再炸開些,讓風灌進來。」解雨臣頭也不回地下令,「外間的人離洞口近,吸得淺,先灌解毒丹,抬到風口去。」
話音未落,他人已經跨進了內室。
最深處的石室更暗、更靜,甜香濃得幾乎化不開。
齊黑爺就靠在最裡側的石壁上。
那一身黑色金邊重鎧上布滿刀痕與凝固的血,鋸齒彎刀橫在腳邊。墨晶眼罩早已掉落在一旁,那雙眼混濁發紅,眼角凝著乾涸發黑的血痕。
他正對著空無一物的石壁伸出手,指尖輕輕撫著冰冷粗糙的石面,像在撫著什麼人的臉。
臉上帶著解雨臣從未見過的笑。
不是在朝堂上嘲諷權臣的冷笑,不是在沙場上斬將奪旗的狂笑,也不是在七樓暖閣裡逗弄他時那抹帶著痞氣的壞笑。
是一種近乎孩子氣的、毫無防備的滿足。
「……行,既然朝廷這幫老賊都收拾乾淨了……」他低聲喃喃,聲音沙啞而溫柔,「這陣子本侯哪兒也不去,就留在這兒專門伺候我們花兒了……」
隨行的宋大夫搶上前搭脈,片刻後臉色煞白:「家主……侯爺脈象虛浮如絲,氣血耗得太快了。他本就中了眼毒、又帶著傷,吸得比外頭的人深得多……若是放著不管,撐不過今夜。」
解雨臣面無表情地蹲下,一把攥住黑爺的肩甲。
「齊黑爺。」
沒有反應。
「姓齊的!睜眼看我——看看我是誰!」
他用力搖晃那具高大的身軀,指節捏得發白,重鎧撞在石壁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可黑爺只是溫柔地笑著,目光穿過他,落在他身後某個不存在的地方。
老親衛低聲道:「家主,沒用的……吸得太深,外頭的聲響、疼痛都進不去了。」
解雨臣鬆開手。
「解毒丹。」
宋大夫連忙遞上。解雨臣捏開黑爺的下頷想將藥送進去,可那人牙關咬得死緊,藥丸抵在唇邊,怎麼也餵不進。
宋大夫急得額頭冒汗:「侯爺心神全在夢裡,身子本能地抗拒外物……除非他自己肯張口,否則灌不進去!」
石室裡一時只剩下火把燃燒的噼啪聲,和黑爺低低的呢喃。
解雨臣就這麼蹲在他面前,靜靜地聽。
「……爐子上的酒溫好了……」
「……這株海棠開得比解語樓那棵還好……」
「……花兒,過來坐……」
金陵宅院。圍爐燙酒。迴廊下看海棠。
解雨臣原以為,像齊黑爺這樣踩著萬千骸骨登上侯位的人,心底最深的執念該是無上的權柄,或者踏平天下的霸業。
可這株能把人魂魄掏空的毒花,從他心底勾出來的,竟然只是一座有海棠的小院子,一爐溫酒,和他。
這個狂了一輩子的男人,把這點最卑微、最平凡的念想壓在最深處,從沒跟他提過一個字。如今寧可連命都不要,也要留在那場有他的夢裡。
一股鈍痛從解雨臣胸口漫開,壓得他喉頭發緊,眼眶發燙。
他閉了閉眼,將那點濕意狠狠壓了回去。
再睜眼時,眼底只剩下一片冷靜到近乎瘋狂的決斷。
「他不肯理外頭的人。」解雨臣低聲說,「那就讓夢裡的我來。」
宋大夫一愣:「家主?」
解雨臣沒有回答。他扯下掩口的布巾,將解毒丹放入自己口中咬碎,苦澀瞬間在舌尖化開。隨後他解下大氅,在黑爺身側坐下,像過去無數個夜裡那樣,輕輕靠進那副冰冷的鎧甲裡。
他貼近黑爺耳畔,順著他方才的話,用最平常的語氣開口:
「酒溫好了,怎麼不喝?」
黑爺撫著石壁的手頓住了。
「……花兒?」
「嗯。」解雨臣抬手,捧住他的臉轉向自己,「是我。」
他俯身吻了上去。
這一次,那緊咬的牙關鬆開了。
混著苦藥的津液一點一點渡了過去,黑爺喉結滾動,毫無防備地將那口藥盡數嚥下,甚至還追著他的唇,像在品一口溫熱的桂花釀。
解雨臣退開時,嘴角帶著藥的苦。他沒有停,從宋大夫手裡接過水囊含了一口,再度渡過去。
一口,又一口。
石室裡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他們看著那位殺人不眨眼的家主靠在侯爺懷裡,陪著一個看不見他的人說些溫酒、賞花的閒話,一邊將救命的藥一口一口餵進去。
沒有人敢出聲。
不知過了多久,黑爺那隻原本在半空中虛撫的手,緩緩落了下來,落在解雨臣真實的臉頰上。
指腹粗糙,帶著薄繭,小心翼翼地摩挲著。
「……手怎麼這麼冷?」黑爺低聲嘟囔,下意識將他往懷裡攬緊了些,「春天了,還凍成這樣。」
解雨臣的呼吸猛地一窒。
宋大夫連忙搭脈,壓低的聲音裡帶著幾分驚喜:「家主,脈象穩了一些……藥起效了!侯爺能感覺到您了!」
可下一刻,黑爺仍舊溫柔地笑著,偏過頭對著空氣說:「海棠落了一地,明兒讓人別掃……」
他摸得到解雨臣,卻依舊看不見這座墓。
宋大夫的聲音低了下去:「……藥只能解一半。剩下的,得侯爺自己想醒。可侯爺他……」
他不想醒。
誰會想從那樣的夢裡醒來?
解雨臣靜靜地看著那張近在咫尺的臉,看了很久。
然後他輕輕笑了一聲。
他的右手,緩緩握住了腰間龍脊短刀的刀柄。
……
暖陽透過繁茂的海棠花枝,灑在迴廊下。
小爐上的酒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簷下的風鈴叮叮噹噹地響。
齊黑爺攬著懷裡的人靠在竹榻上,只覺得這輩子從沒這麼鬆快過。
懷裡的小花剛餵了他一盞酒。今兒的桂花釀不知怎麼的,入口竟帶著一股苦味。
「這酒怎麼是苦的?」他咂了咂嘴,嫌棄地皺眉。
「良藥苦口。」懷裡的人輕笑,「喝你的。」
「哪門子的良藥……」黑爺嘟囔著,卻還是乖乖嚥了下去。他低頭蹭了蹭解雨臣的髮頂,又握住那雙手揉了揉,「怎麼還這麼冰?回頭讓人把地龍燒起來,入夜冷。」
解雨臣沒有答話,只是任由他握著。
風吹過,漫天絳紅的海棠花瓣簌簌落下,落在解雨臣的肩上、髮間。
解雨臣從他懷裡微微退開,在他身前坐直,仰頭看他。那雙清冷的眼睛裡盛著黑爺看不懂的東西——溫柔得近乎眷戀,卻又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傲寒。
「侯爺。」解雨臣輕聲說,「酒喝完了,海棠也看了。」
他抬手,冰涼的指尖撫過黑爺的側臉,嘴角彎起一抹極好看的笑。
「姓齊的……夢,該醒了。」
黑爺心頭猛地一跳。
一股說不出來由的恐慌從腳底竄上脊背,他下意識伸手去抓:「花兒?你說什麼——」
「我說,這夢太美了。」他的小花看著他,「可我要的,是活著的你。」
寒光一閃。
解雨臣拔出腰間的龍脊短刀,雙手握緊刀柄,在黑爺驟然緊縮的瞳孔裡,沒有半分遲疑,對著自己的左胸狠狠刺了下去——
噗嗤。
那聲音太真了。
真得不像夢。
滾燙的血噴濺在黑爺的手背上,燙得像火。不是桂花釀的溫,不是暖陽的溫,是活生生的人血,帶著他再熟悉不過的海棠香與鐵鏽味。
「花兒——!!」
海棠樹裂了。
迴廊、竹榻、小爐、風鈴、漫天的花瓣——所有的一切,像被重錘砸中的銅鏡,從那一點猩紅開始,寸寸龜裂,轟然崩碎。
TBC

第五章:刀下喚魂,星夜歸陵
5F第六章:海棠尋棲處
6F從北方邊境到江南金陵,沿途數千里路程。
黑營精銳與解語樓暗衛護送著四匹汗血寶馬拉著的密封暖轎連夜南下,為了不讓車馬顛簸折騰解雨臣胸口剛縫合的傷勢,行程足足走了二十餘日,才在江南綿綿的春雨中悄然駛入了金陵城。
這二十餘日裡,狹窄卻溫暖的轎廂便成了二人唯一的天地。
轎廂內鋪著三層厚厚的熊皮軟褥與蜀錦絨毯,四角燃著不滅的炭火,將外頭北方的奇寒與沿途的風雨隔絕在外。
齊黑爺只穿著一身鬆垮利落的黑色長衫。他那雙大手粗糙發硬,能在萬軍叢中揮刀斬將,可這二十多天裡,這雙手卻只用來做一件事——伺候解雨臣。
每隔一日,黑爺便會親自替小花換一次藥。他指尖沾著解語樓秘製的金創膏,極其仔細地塗抹在小花胸口那道精確偏了半寸的粉紅刀疤上。二十天過去,皮肉雖然結了厚厚一層痂不再滲血,但深處的肌理依然嬌嫩脆弱,稍一用力牽扯便會隱隱作痛。黑爺每次上藥都繃緊了神經,溫熱的呼吸落在小花鎖骨處,聲音沙啞地嘀咕:
「祖宗……往後可別拿這地方開玩笑了。你這一刀下去,黑爺這條命差點跟著你一起殉了。」
解雨臣靠在引枕上,任由他伺候著。聽著黑爺這帶著後怕的呢喃,他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伸手揉了揉黑爺粗硬的黑髮,清冷的聲音帶著微啞:
「少廢話。若不當著你的面處理了,你能從那夢裡掙出來?」
「是是是,我們花爺算無遺策,我這條命都是您給撿回來的。」
每當行軍遭遇崎嶇山路、馬車不可避免地顛簸時,黑爺總會第一時間將解雨臣整個人抱起,讓他坐在自己腿上,用自己結實的身軀擋下所有的震動。到了深夜,黑爺更是像護著稀世珍寶般將小花緊緊摟在懷裡,用體溫捂著他冰涼的手腳,一手握著小花的手貼在自己沉穩的心口上,這才敢合眼小憩。
齊黑爺世襲的鎮遠侯府佔地極廣,門口石獅高聳,可裡面除了幾個各懷鬼胎、苟延殘喘的族中長輩外,早已在當年的爭爵血戰後變得冰冷死寂。黑爺極其厭惡那個充斥著虛偽與血腥的牢籠,平日裡回金陵連看都懶得看一眼。
因此,馬車並未停靠侯府,而是直接駛入了城郊一處戒備森嚴的黑營別苑。
鎮遠侯中毒重傷、回城求醫的摺子早已遞進宮中。別苑大門一關,對外只稱侯爺閉門養病、謝絕見客,連侯府派來探視的族中長輩都被擋在了門外。
到達金陵後的最初幾日,黑爺死死壓著不讓小花多走半步。小花傷未全癒,黑爺捨不得讓他跟著車馬勞頓地滿城踩點;何況一個「重傷臥床」的鎮遠侯若是大搖大擺出現在街上,不出半日就會傳進宮裡。他便隱去侯爺的身分,讓親衛扮作尋常江南富商的隨從,抽了十天時間,親自帶人將金陵城內外數十處出售的宅邸悄悄全走了一遍。
那些佔地宏大、氣派喧囂的高門大戶,全被黑爺一揮手給否了——他與小花半生皆處高位,早已厭倦了這種虛張聲勢的大戶門面。小花需要的,是一處能真正卸下防備、靜心安居的地方。
午後,微雨初晴。
主臥暖閣內,黑爺推門走入,手裡捧著兩份用細繩繫好的宅邸圖紙。他幾步走到竹榻旁坐下,順手拉過被褥將小花裹好,又將小花冰涼的手按在自己掌心裡揉捏著,嘴角帶著低笑:
「花兒,這幾天金陵城內外能看的宅子我都跑遍了。那些大得跟宮殿似的破地方直接扔了,黑爺給咱們篩出了兩處最好的。」
解雨臣靠在引枕上,挑眉看著他:「哦?說來聽聽。」
黑爺指著第一張圖紙道:「第一處在城南秦淮河上游的竹林深處,臨水,帶個別緻的水榭小院;第二處在城外三十里的棲霞山山坳裡,遠了些、宅子也不大,但小巧精緻,門前有一道清泉,最妙的是中庭裡長著三株上百年的古海棠。」
黑爺俯下身,在小花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霸道又熾烈地低笑:
「宮裡那位的眼線還在滿城轉,本侯嫌煩。今日日頭好,若你精神還行,黑爺抱你上馬車,咱們去這兩處實地瞧瞧可好?」
解雨臣看著圖紙上特別標註出的「三株古海棠」,嘴角揚起一個極其舒展的笑容。還真給他找著了有海棠的院子。他點了點頭:
「既然侯爺功課都做好了,那便陪你走一趟。」
半個多時辰後,一輛極其尋常簡樸的青篷馬車避開了金陵城內所有的眼線,悄然駛入了城外三十里的棲霞山深處。
解雨臣在黑爺的攙扶下下了馬車,推開木門,一眼便將整座小院盡收眼底。院後的幾間廂房素淨而雅緻,沒有城內的繁文縟節與喧囂,只有山泉淙淙,和滿庭蓄勢待放的海棠花苞,寂靜得彷彿遺世獨立。
三株古海棠立在中庭,枝幹盤曲,比人還高出許多。
解雨臣仰頭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輕聲道:
「你夢裡只有一棵。」
黑爺一愣。
「這兒有三棵。」解雨臣側過頭看他,眼底帶著笑,「比你夢裡的好。」
黑爺喉頭動了動,半晌才低笑出聲,伸手將人攬進懷裡,刻意替他擋著山間的冷風,貼在他耳邊問:
「那……喜歡這兒?」
「嗯……就這兒吧。」解雨臣嘴角勾起,眼神清亮,「遠離城區,宅子不大,挺好。」
黑爺貼著他的鬢髮,嗓音低沉,帶著幾分思慮:
「好,聽你的。地契不記你我的名號,也不走侯府與解語樓的明帳,明日便讓底下人用個乾淨查不到的假身分置辦妥當。往後朝堂若有什麼風浪變故……這處山坳,誰也找不著。」
解雨臣聞言側頭看了黑爺一眼,捋了捋他耳側的髮絲,清冷的眼底泛起一層溫柔的漣漪,輕聲應道:「侯爺如今也想得周全了。」
「嗯……為了你。」
—————
解雨臣雖在養傷,那張橫跨天下的暗網卻從未停歇半刻。
回別苑的馬車上,小几上擺著暗衛剛呈遞上來的漆封密信。解雨臣靠在黑爺懷裡,修長白皙的手指捏著狼毫筆在密信上圈劃,清冷的雙眼倒映著燭光,閃爍著算盡天下的銳利與冷酷:
「新帝司馬澹坐上龍椅不過半年,朝中那些門閥老臣看似歸順,實則正等著看新帝與我們兩敗俱傷。」
黑爺貼著解雨臣的脖頸,嗅著他身上的海棠香氣,嘴角勾起一抹桀驁的邪笑:「這小皇帝如今最想做的,怕就是摸清本侯北方三十萬黑營的底細,再斷了你們解語樓的財路。」
「他摸不透。」
解雨臣嘴角勾起一抹極其冷酷譏諷的弧度,將一封密信丟進香爐裡燒了:
「三日前,我已命解語樓暗伏在江南的三十二家大商會,將金陵與京口的存糧悄然收購了七成;同時,北方四鎮叛軍餘部與朝廷軍隊接壤的糧道……今早也被我的人用流匪襲擊的名義截斷了。」
黑爺聽得挑了挑眉,狂傲低笑:
「嘖嘖,我們花兒這手翻雲覆雨的本事,比朝堂上那些老狐狸狠毒百倍。小皇帝現在怕是連邊防糧草從哪兒調都搞不清楚了。」
解雨臣任由他貼著,眼神冷如刀鋒:
「朝廷要玩招安與削藩的把戲,本座就陪他玩。等過兩日我這傷再好上幾分……新帝派來試探的眼線,也該摸進城了。」
黑爺扣緊了小花的腰,將他更深地貼向自己,眼罩下透出一股令人脊背發涼的嗜血威壓,冷笑道:
「讓他們儘管摸進來。殺了沒意思……放幾條聽話的狗回去,給那位新帝帶點本侯黑營痛失金援的消息,好教他早些把脖子洗乾淨伸過來。」
安寧別苑內,暗流覆天下。
兩人暗中推演著,將整座朝堂撕碎的大局。
TBC
第七章:夜雨別院,氤氳繾綣(R18)
7F棲霞山深處的海棠小宅置辦下來後,接下來數日,兩人並未急著遷居。
小宅雖雅緻,但空置許久,難免顯得冷清。解雨臣傷勢日漸平穩,黑爺便命暗衛秘密搜羅了江南幾家頂尖古董行與博雅齋呈送上來的珍玩畫軸,甚至趁著微雨初晴,喬裝帶著小花親赴金陵城外幽靜的古玩集市,為這座私宅添置妝點。
解雨臣貴為解語樓大當家,品味天下無雙;黑爺看似豪放隨性,眼光卻極其毒辣。兩人品味相近,挑起東西來可不含糊。
「這尊前朝的青玉冰紋香爐,線條太繁複,壓了海棠的清雅。」解雨臣素白的指尖撫過几案上的物件,皺眉道。
黑爺站在他身後,寬大的身軀將小花半攬在懷裡,從後面遞過一尊古樸高雅、帶著淡淡金絲紋理的沉香木香爐,低笑道:「那看看這個。金絲楠木沉香爐,燃上一點海棠香,不招搖,卻夠暖。」
解雨臣接過來端詳片刻,嘴角勾起一抹極好看的弧度:「這還算像樣。」
兩人又選了一副溫潤如玉的越窯青瓷茶具、幾張前朝名家所繪的海棠聽雨圖,乃至暖閣內那一扇用紫檀木雕琢、半透不透的白絹屏風,皆是兩人親自挑選定下的。原本冷清的深山小宅,經兩人這般精細打理,處處透著獨屬於他們二人的別緻品味與生活氣息。
夜幕低垂,棲霞山深處夜雨如注。
豆大的雨點鋪天蓋地地抽打著竹林與老海棠樹的枝葉,發出狂亂的聲響。山坳間水氣氤氳,將這座深山海棠宅徹底淹沒在茫茫雨幕之中。
暖閣內,地暖蒸騰,新置辦的金絲楠木香爐裡燃著淡淡的海棠沉香,將滿室襯得溫暖如春。几案上擺著一壺剛燙好的桂花溫酒,散發著甜醉的醇香。解雨臣僅著一襲鬆垮的白絹睡袍,微敞著領口,露出白皙的鎖骨與胸口那道已結痂的粉紅疤痕。他懶洋洋地靠在引枕上,手裡端著一隻小巧的青釉酒盞,微醺的雙眼在燭光下泛著水光。
黑爺斜坐在他身旁,大手自然而然地攬住解雨臣細軟的腰身,將人圈在自己懷裡,隔著薄薄的白絹,極輕地撫摸著他的腰際與背脊,嗓音低啞地笑道:
「花兒……今晚這酒香,都比不上你身上香。」
解雨臣側過頭,帶著幾分醉人的縱容,端起酒盞抿了一口,隨後將沾著酒氣的唇瓣輕輕印在黑爺嘴角,微啞著嗓子道:「少貧嘴……不是說備好了溫泉要泡澡麼?」
這帶著幾分主動挑逗的微醺吻意,如同一顆火星,徹底點燃了黑爺壓抑許久的渴望。
「泡,同你一起泡。」
黑爺低笑一聲,順勢奪過解雨臣手中的酒盞扣在几案上,隨後單手將懷裡軟成一灘水的人輕鬆橫抱而起,幾步跨過了那扇二人親自挑選的白絹屏風。
屏風後,巨大的木浴桶裡早已飄滿了新鮮的花瓣,熱氣裊裊上升。
黑爺將小花溫柔地抱入浴桶中,讓他背靠著桶壁坐好。黑爺自己則跨坐在他身後,拿過澡豆與香油,解開小花的髮束,溫熱的水流自烏黑的長髮間滑落。那雙粗糙的大手,此刻動作溫柔得不像話,指腹輕緩地揉按著小花的頭皮與髮絲,替他細緻地清洗著長髮。
水氣氤氳間,黑爺又舀起溫水,掌心沾著滑膩的澡豆膏,順著小花的頸項、肩膀一路向下,極其仔細地擦拭著他雪白緊緻的身軀,最後停在了胸口那道粉紅的疤痕上。
他的手停住了。
這一回,他沒有像往常那樣開口調侃。他只是低下頭,將唇輕輕貼在那道疤上,很久,一動也不動。水汽蒸騰,他的呼吸燙在小花心口,一下,又一下。
解雨臣長睫輕顫,抬手按住他的後頸,什麼也沒說。
也許是不願讓這份沉默繼續下去,又或是溫酒上了頭,解雨臣眼底忽然泛起一絲罕見的壞心思。他在水下轉過身來,面對面環住黑爺的脖頸,貼在他耳邊吐氣如蘭。隨後,那隻修長白皙、平日裡只用來下毒和提筆的手,順著水流悄然向下,握住了黑爺水下早已灼熱的硬挺。
「花兒……」黑爺呼吸驟然一緊,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解雨臣嘴角勾起一抹極好看的邪魅微笑,指尖在水下不輕不重地撥弄,動作輕柔,卻極具挑逗。黑爺本就壓抑了許久,哪裡經得起他這般親手撩撥?不過片刻,便被小花靈巧的手指弄得渾身肌肉繃緊,在水裡重重哼了一聲,竟被他硬生生撩得釋放了一次。
濁水波盪,黑爺喘著粗氣,將解雨臣狠狠扣在懷裡,低頭咬住他的唇瓣:「壞東西……專門來折磨我的是不是?」
解雨臣微低著頭,低低地笑,眼眶泛紅,清冷盡褪,只剩一身絕艷的情態。
黑爺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體內更狂暴的渴望。他知道小花傷後初癒,身子也生疏了許久,若不好好準備,定會弄傷他。
他將小花轉過身去,讓他伏在浴桶邊沿,手臂環過他的腰,指尖順著溫滑的水流,極其耐心地探入那處緊緻而冰涼的所在。
「唔……」小花身子微微一顫,手指攥住了木桶邊緣。
黑爺貼在他背後,吻著他的後頸與脊柱,粗糙的指腹帶著無比的溫柔,一點一點,在水下細細化開那份緊繃。
「嗯……啊……」
直到小花細碎的呻吟漸漸染上情慾的音調,那處也在他指下徹底軟了下來,隨著呼吸輕輕裹住他,黑爺才貼著小花的耳畔,聲音沙啞到了極致,帶著幾分極度克制的懇求:
「花兒……給嗎?」
解雨臣被身後的酥麻與熱意折騰得渾身發軟,慾火焚身,微仰起頭,雙手反後環住黑爺的脖頸,在熱氣中吐出一口帶香的濁氣,微啞著點了點頭:
「……去榻上……」
得到了小花的許可,黑爺再無顧忌,抄手將濕漉漉的人從浴桶裡一把橫抱而起,踩著滿地水漬跨過屏風,走向了榻間。
榻間燭光搖曳,將濕漉漉的情潮襯得愈發繾綣。剛從水裡被抱出來的解雨臣,宛如一株剛出水的絕艷海棠,修長白皙的軀體上還掛著晶瑩的水珠,在絳紅色的絨榻間襯得肌膚白得發亮。烏黑的長髮散落在枕榻上,尾端還滴著水,清冷的眼眸因情慾與溫酒泛著一層迷離的水光,兩腮染著緋紅,微張著唇喘息,整個人散發著驚心動魄的軟媚與難得的脆弱。
黑爺居高臨下地看著榻上這個被他親手卸去所有冰冷防備的人,雙眸一片熾熱滾燙。
「花兒……你這是要我的命。」
他聲音被情慾折磨得沙啞不堪,單膝跪榻,高大強健的身軀覆了上去。他沒有急著發狠,而是極其溫柔地將小花那雙修長的腿分開、折向兩側,大掌墊在他腰後,將他微酸的腰肢向上托起。
黑爺俯下身,先是在小花微顫的唇瓣上深深吻了一口,接著將早已灼熱到極致的身軀,抵在了剛才在水裡已被徹底潤開的隱密之處。
「花兒……要是疼了就咬我。」黑爺貼在小花耳邊,低沉地哄著。
話音未落,他腰腹一沉,極其堅定又無比克制地,寸寸推了進去。
「唔……哈啊……!」
解雨臣雙眼驟然睜大,修長的手指瞬間扣進了黑爺寬厚的背肌裡,指甲幾乎要嵌入皮肉。許久未曾如此被徹底填滿,那一瞬被撐開的酸脹感讓他微仰起頭,修長白皙的頸項拉出一道絕美誘人的弧度。
黑爺沒有亂動,只是深深地埋在他體內,大手緊緊扣著他纖細的腰肢,將頭埋進小花的頸窩,用滾燙的吻安撫他的戰慄,沙啞地低聲誘哄:
「好了……花兒……睜眼看看我。」
解雨臣長睫劇烈顫抖著,緩緩睜開那雙泛著水光的鳳眼。看著身上這個眼神滾燙、卻又像投降一般小心珍惜著自己的男人,那點酸痛漸漸被體內深處湧起的熱意取代。他抬手環住黑爺的脖頸,額頭抵著他的額頭,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那天……我偏了半寸……可下刀之前,我也怕。」
黑爺的身軀微微一僵。
「怕你醒不過來。」
黑爺沒有說話。他只是收緊手臂,將人更深地擁進懷裡,嘴唇貼在小花的額角,停了很久,才低低地「嗯」了一聲。
那一聲裡,什麼都有。
解雨臣闔了闔眼,把那點不該露出來的脆弱重新收好,貼著黑爺發燙的側臉,聲音帶著動情後的沙啞:
「動吧⋯我想要了⋯」
這一聲撩人的命令,徹底掀開了這場夜雨狂歡的序幕。榻間情潮翻湧,燭光將交疊的身影投射在白絹屏風上,搖曳不息。
黑爺一邊保持著沉穩而有力的律動,一邊將大掌順著他緊緻的腹部下滑,撫上了小花因情慾而顫抖的前端。那掌心帶著老繭,溫熱而霸道,輕重掌握得恰到好處,極其耐心地撫摩、揉弄起來。
「嗯……侯爺……哈啊……」
前端傳來的酥麻與身後一次次被頂實的撞擊交織在一起,帶起排山倒海般的情浪。解雨臣難以自抑地仰起頭,雙手環緊黑爺寬厚的背肌,清秀的雙眼泛著水光,主動湊上前去,不甘示弱地用薄唇含住了黑爺發燙的耳廓,細細舔舐吮吸,隨後順著脖頸一路向下,將一個個溫熱帶水氣的吻印在黑爺古銅色的結實胸膛上。
黑爺被他這般極盡誘人的回應激得倒吸了一口涼氣,瞳孔驟縮。他加重了手上的撫弄,快慢交替地搓揉著那處嬌嫩,腰腹更是如狂風暴雨般狠狠撞入最深處。
雙重的頂峰快感如潮水般將解雨臣徹底吞沒。他身子劇烈一顫,修長的腿死死夾住黑爺的腰,雙手收緊,在黑爺掌心與身後猛烈的撞擊下,難以自抑地哼出一聲拔高的呻吟,將白濁盡數釋放在二人交疊的腹間。
釋放後的解雨臣渾身脫力般癱軟在榻上,長睫沾著淚水,眼底滿是動情後的迷離與潮紅。黑爺俯下身,深深吻住他帶著酒香與喘息的唇瓣,將解雨臣高潮後帶著泣音的呻吟吞下,腰腹越發熾熱地抽送著,將這場雨夜的狂歡推向最後的高峰……
TBC

第八章:鹽牒為餌,斷腕示弱
8F卯時未到,解語樓七層的燈就亮了。
帳房老周跪在案前,手裡的急報抖得沙沙作響。
「家主……京口津傳來消息,咱們十二艘糧船,昨夜全被京口漕運署扣下了。罪名是……囤積居奇,擾亂市價。」
解雨臣披著外袍坐在案後,胸口的傷讓他坐得比平日更直一些。他沒說話,只伸出手。
老周將文書遞上,又從懷裡摸出第二封,聲音更低了:「還有……城中匯通、廣源、裕豐三家質庫,今早同時派人來,說春耕前周轉吃緊,要提前收回咱們商會的借銀。合計……四十七萬兩,限期七日。」
解雨臣將兩封文書並排放在案上,目光在上頭的印鑑停了片刻。
扣船的是京口漕運署,抽銀根的是三家質庫,看似各不相干。可三家質庫背後最大的股東,都是同一個姓。
「沈家。」
老周伏得更低:「是。江南七姓以沈家為首,這半個月往來頻繁。昨日沈萬川還在府裡宴請了一位北方來的鹽商,姓陸。」
「北方鹽商。」解雨臣輕輕重複了一遍,嘴角沒有半點笑意,「人呢?」
「沈家遞了帖子,說今晚想借咱們的水雲臺,請家主賞臉,談一筆鹽牒生意。」
借他的地方,請他的客,談他的生死。
解雨臣將帖子翻過來看了一眼,擱在燈下。
「回帖,說本座準時到。」
……
棲霞山別苑。
「不准去。」
黑爺擋在門前,墨晶眼罩下的臉色難看得很。他這幾日被困在「閉門養病」的名頭裡,連院門都不能出,滿肚子的火正沒處撒。
「沈家擺明了是替宮裡那位唱戲,那姓陸的來路不乾淨,你胸口那道口子才剛長好——」
「所以才要去。」解雨臣替他把衣領撫平,「我若稱病不去,明日全金陵都會說解語樓怕了,質庫只會擠兌得更快。」
黑爺盯著他,半晌,從懷裡摸出一枚黑鐵令牌,塞進他掌心。
「黑營留在城外的三百親衛,憑這個調。」他咬著牙,「子時前你不回來,本侯就不病了,親自去拆樓。」
解雨臣握緊那枚還帶著他體溫的令牌,輕聲道:「好。」
……
戌時,解語樓。
水雲臺上照常奏著絲竹,六樓的雅閣卻安靜得反常。
沈萬川坐在左首,五十出頭,一張麵團似的臉,笑起來眼睛瞇成一條縫。他身後陪坐著其餘六姓的當家人,個個衣冠楚楚,看人的眼神卻像在估一件要拍賣的貨。
右首坐的便是那位陸老闆。四十上下,瘦,一身半舊的青袍,手上沒戴任何玉器,只有中指側一圈極淡的繭——那是常年握筆的人才有的。
解雨臣進門時,目光從那圈繭上一掃而過。
不是鹽商。
「解當家氣色不太好啊。」沈萬川笑呵呵地起身相迎,「聽說前陣子去了一趟北邊?北邊冷,可得當心身子。」
話裡帶刺。解雨臣只當沒聽見,在主位落座:「沈公費心。聽說沈公今晚,是替陸老闆做媒來的?」
陸老闆欠了欠身,從袖中取出一疊契書,推到桌心。
「北方四鎮的鹽牒,三萬張。」他聲音不高,每個字卻咬得清清楚楚,「比官價低三成,全數讓給解語樓。只有一個條件——現銀結清,明日卯時交割。」
三萬張鹽牒,低三成,算下來仍要六十餘萬兩。
雅閣裡靜了一瞬。
沈萬川慢悠悠地撥著茶沫:「這可是天上掉下來的好買賣。只是不知道解當家……眼下還拿不拿得出這麼多現銀?聽說今早,幾家質庫都去樓裡收帳了。」
六姓當家人低低笑了起來。
解雨臣沒有笑。他伸手拿起最上面一張鹽牒,對著燈看。
印是真的,花押是真的,紙也是鹽鐵司專用的桑皮紙。可是鹽牒的合符處少了一樣東西——北方鹽牒出關,須經鹽鐵司二次覆驗,蓋一枚半月形的合符印。
這三萬張,一張都沒有。
沒有覆驗的鹽牒,就是一疊廢紙。誰買了,誰手裡的鹽就是私鹽。販私鹽三百斤以上,斬;主家抄沒。
解雨臣將鹽牒輕輕放回桌上。
他看懂了。這不是生意,是一口鍘刀。
接,明日卯時銀貨兩訖,午時官差就會拿著私鹽的罪名上門抄樓。
不接——
四十七萬兩的債七日到期,十二艘糧船扣在京口。今夜他若當著七姓的面,推掉一筆「天上掉下來的好買賣」,明日整個江南都會知道:解語樓拿不出錢了。
陸老闆像是看穿了他的猶豫,又從袖中取出一紙文書,壓在鹽牒上。
是京口漕運署的扣船公文。
「解當家若肯吃下這筆鹽,」陸老闆溫聲道,「京口那邊,陸某倒有幾分薄面,可以去說說情。」
一手刀,一手糖。
窗外隱隱傳來整齊的腳步聲。暗衛從屏風後無聲靠近,在解雨臣耳邊低語了一句:樓外三條街,多了兩隊巡城的官差。
雅閣裡沒有人說話。沈萬川端著茶盞,笑意盈盈地等著。六姓當家人的目光全落在解雨臣身上,像一群圍著獵物打轉的禿鷲。
解雨臣垂著眼,指尖慢慢摩挲著杯沿。
一下。兩下。
他胸口那道剛長好的疤,在紫綃底下隱隱抽痛起來。
良久。
「解語樓……」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吃不下。」
沈萬川手裡的茶盞輕輕一頓,隨即笑開了花。
「哎呀,可惜,可惜。」他轉向陸老闆,搓著手,「既然解當家沒這個胃口,陸老闆不如考慮考慮我們七家?現銀,沈某今夜就能調齊。」
陸老闆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解雨臣,看了很久。
解雨臣握著杯沿的指節繃得發白。
他起身告辭時,身形晃了一下,伸手按住胸口。一點暗紅,從紫綃底下極慢地洇了出來。
「失陪了。」
他沒再看任何人,轉身走了出去。
陸老闆的目光一直追到門口,落在那點暗紅上。
傷沒好。錢也沒了。
……
次日卯時,沈家的六十萬兩現銀一箱箱抬進了城東客棧,換走了三萬張鹽牒。
鹽不必從北方運來。三個月前,朝廷就已將一批官鹽悄悄囤在江北的官倉裡,專等這一刻——鹽牒少了覆驗,鹽卻是真的,沈家只要把貨運過江,私販官鹽的罪名就再也洗不脫。
沈萬川連夜調了十四條船,約定第四夜渡江。
陸御史沒有急著下結論。
他在御史臺二十年,參倒過三個尚書、兩個都督,靠的從來不是一眼看穿誰,而是不信任何一眼。
接下來三天,他派出去的人分作三路。
第一路買通了解語樓帳房的一個學徒,抄回一本流水帳。帳上,京口、金陵兩地商會的現銀,半月之內被抽空了八成,去向一欄只寫著兩個字:北運。
第二路守在城東的當鋪。第三天傍晚,解語樓的管事悄悄送進去三樣東西:城南兩座絹肆的地契,一箱前朝名家字畫——還有一把沉香木雕的四弦琵琶。
陸御史聽到這裡,手裡的筆停了。
那把琵琶,全金陵沒有人不認得。解雨臣在水雲臺上彈了十年,北方藩王出萬金都買不走。
第三路去了京口。被扣的十二艘糧船,船艙裡的糧食只有不到三成;解語樓在京口的四座糧倉早就空了大半,倉底的車轍印一路往北。
三條線,三個來源,互不相識,查出來的卻是同一件事:解語樓的錢和糧,早在半個月前就大批運往北方——運給誰,不言自明。如今朝廷扣船、質庫抽銀,他是真的周轉不過來了。
「寧可當掉琵琶,也不敢碰那批鹽牒。」陸御史將三份密報並排擺在燈下,低聲道,「他看出鹽牒有詐,卻撐不住這口氣,只能斷腕。」
手下低聲問:「大人,可以回京覆命了?」
「還不行。」陸御史搖頭,「解語樓的糧往北運,黑營必定是缺糧缺餉,才要他這樣傾家來填。鎮遠侯那邊若也是真的……」
他將三份密報收進袖中。
「今夜,去侯府。」
……
同一夜,京口渡。
沈家用六十萬兩現銀換來的頭一批鹽,裝了十四條鹽船,趁夜從江北渡江南來。
二更天,江面起了大霧。
霧散的時候,十四條船只剩下燒焦的龍骨,在江心慢慢打轉。押船的護院死了大半,活下來的人只記得霧裡衝出一群蒙面的流匪,下手又快又狠,殺完人搶完鹽,一把火燒了船,連影子都沒留下。
……
解語樓七層。
暗衛跪在案前,將消息一件件稟完:沈家十四條鹽船已在京口渡燒盡,押船的護院死傷大半,沈萬川這會兒還不知道,六十萬兩換回來的是一堆灰;侯爺照家主的吩咐,昨日已搬回侯府「養病」;而陸姓鹽商的人,亥時出了城東客棧,正往鎮遠侯府去。
「還有,」暗衛頓了頓,「城外那三百人,得手後已撤進江邊蘆葦盪,天亮前回營。」
解雨臣靠在窗邊聽著,手裡端著一盞早已涼透的茶。
窗外,水雲臺照舊燈火通明。今晚台上彈琵琶的是樓裡新捧的樂伎,曲子彈得不錯,只是那把琵琶的聲音,總是差了一點什麼。
解雨臣的目光落在案邊空了的琴架上。
暗衛遲疑了一下,又道:「侯爺讓人傳話。」
「說。」
「侯爺說,琵琶他記著了。等這齣戲唱完,他親自去當鋪,連本帶利地贖回來。」暗衛的聲音有些發窘,「侯爺還說……家主胸口那點血若是真的,他回頭要親自檢查。」
解雨臣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停。
半晌,他低低笑了一聲,將那盞涼茶一飲而盡。
「告訴他,好好演他的病人。」
他望向窗外鎮遠侯府的方向。夜色深沉,幾道黑影正無聲地翻上侯府高高的磚牆。
「客人,到他那兒去了。」
TBC
第九章:醉臥侯府,戲中有戲
9F他是陸御史手下最好的影衛,進過三家藩王的內宅,出來時沒驚動過一條狗。可今夜這座傳聞中銅牆鐵壁的侯府,卻讓他生出一種近乎荒謬的錯覺——太容易了。
外牆的崗哨比事先探得的少了一半,且多是鬢角見白的老兵,抱著長矛靠在牆根打盹。馬廄裡拴著的不過二十來匹瘦馬,槽裡的草料見了底。糧倉的門連鎖都沒上,他貼著門縫往裡瞧,米袋塌了大半,地面空蕩蕩的。
偏院的營房還亮著燈。幾名親兵圍著一張破木案擲骰子,賭注是半塊乾餅。
「這個月的餉,又拖了。」
「小聲點。侯爺還在養傷,別去添堵。」
「養傷?」那人往正院方向啐了一口,壓低了嗓子,「養到酒池裡去了。你沒聽見麼,天天夜裡都是絲竹聲……」
影七無聲地從屋脊上退開,繞向正院。
正院的燈是亮的。絲竹聲從暖閣裡飄出來,夾著女人的嬌笑與濃烈的酒氣。
他伏下身,輕輕揭開一片瓦。
暖閣裡燭火通明,七八名舞姬環坐,案上杯盤狼藉。鎮遠侯齊黑爺斜倚在榻上,墨晶眼罩歪著,衣襟敞到胸口,手裡拎著酒壺,懷中的舞姬正捧著酒盞往他唇邊送。他仰頭灌了一大口,酒水順著下巴淌進領口,也不去擦,只是大笑:
「再斟!今夜不醉不歸!」
影七皺起眉。傳聞這位侯爺是中毒重傷,才南下求醫,怎麼……
他的目光落在榻邊的小几上。一碗藥擺在那兒,早已涼透,表面結了一層皮,原封未動。
就在這時,黑爺忽然停住了。
酒壺懸在半空,他側著頭,像是在聽什麼。滿室絲竹未歇,舞姬們還在笑,只有他一個人靜了下來,那副墨晶眼罩,不偏不倚正對著屋脊的方向。
影七連呼吸都停了。
一息。兩瞬。
一隻貓跳了下來,
「……貓。」黑爺嗤笑一聲,隨手抓起案上的酒盞往窗外一擲,「這府裡的貓,比人還多。滾!」
瓷片在院中炸開。舞姬們掩口嬌笑:「侯爺嚇著貓兒了。」
影七的目光掃過那片碎瓷。落點離貓的位置,足足差了三丈。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傳聞是真的。那雙眼睛,見了這一屋子的燭光,已經壞到連方向都辨不清了。
……
暖閣的門被人推開時,樂聲斷了。
進來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者,穿著素青長衫,身後跟著兩名捧著樟木箱的小廝。影七認得他——解語樓的帳房,老周。
老周進門便跪,額頭貼地:「小人老周,見過侯爺。」
黑爺把酒壺往案上一頓:「誰放你進來的?本侯的規矩,子時之後,不見外客。」
「小人不敢。是家主吩咐,有一筆帳,須當面向侯爺稟明。」老周示意小廝打開木箱,捧出一本厚厚的帳冊,雙手呈上,「三個月來,黑營軍餉糧秣,解語樓共墊付二十萬兩。如今京口糧船被扣,質庫又抽銀根,樓裡周轉不開……家主說,請侯爺另想辦法。」
暖閣裡靜得連燭芯爆裂的聲音都聽得見。
舞姬們垂著頭,大氣不敢出。
「另想辦法?」黑爺緩緩坐直了身子,嘴角咧開一個很難看的笑,「當初是誰說,黑營三十萬人,解語樓養兩輩子也養得起?」
老周伏在地上,聲音發緊:「家主說,解語樓是買賣人,買賣……講究收支。」
「好一個買賣人。」
黑爺猛地起身,一腳踹翻了面前的矮几,杯盤嘩啦碎了一地。他朝老周的方向大步走去,卻在第三步時被榻沿絆了一下,整個人晃了晃,要不是旁邊舞姬眼疾手快扶住,險些栽倒在地。
他甩開那隻手,站穩,墨晶眼罩下的下頜繃得死緊。
影七在屋脊上看得清清楚楚。
「把解雨臣叫來!」黑爺嘶聲吼道,「讓他自己來跟本侯說!」
「家主……傷勢反覆,臥床不起,見不了客。」
「傷勢反覆?」黑爺冷笑,抓起老周高舉的帳冊,兩手一撕,紙頁嘩地散了滿地,「他躺在他的樓裡數銀子,本侯在這兒給他耗著一群吃閒飯的傷兵,是不是?!」
老周一句話也不敢接。
黑爺喘著粗氣,酒意與怒意混在一起,桌案邊竟出了裂紋,他字字從牙縫裡擠出來:
「告訴他,本侯的人用的吃的,一分一文都會還他。一個戲子,倒學會跟本侯算帳了——」
戲子,
那兩個字出口的瞬間,他自己的肩膀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舞姬們嚇得跪了一地。老周重重磕了三個頭,帶著小廝倒退著出了暖閣。
屋脊上,影七的指尖一寸一寸地攥緊了瓦片。
不是演的。
一個人醉成這樣、病成這樣、怒成這樣,不會是演的。
……
一刻鐘後,屋脊上的人影無聲地退走,翻出高牆,消失在城東的夜色裡。
暖閣裡的絲竹聲又響了半曲,才被人抬手止住。
舞姬們安靜地退了下去。這些人是解語樓暗部養了三個月的樁子,進出侯府,沒有洩漏過一個字。
黑爺在榻上坐了很久。
他慢慢把歪斜的墨晶眼罩扶正,把敞開的衣襟一顆一顆扣回去,周身那股醉意像是被人抽走了,只剩下一股沉到骨子裡的冷。他抬手摸向案上那碗涼透的藥,端起來,一口喝了個乾淨。
苦得他皺了皺眉。
「走了?」
屏風後轉出的是老周。他方才被「轟出去」,卻從後院的角門繞了回來,那本被撕碎的帳冊散了一地,其實都是記錯帳的廢紙。
「出府了,往城東客棧去。」老周低聲道,「侯爺那一腳絆得妙,影衛信了。」
黑爺沒有接話。半晌,他啞聲問:
「他怎麼樣?」
老周怔了怔,隨即明白過來,嘆了口氣:「酒宴那晚傷口裂了,大夫連夜縫了兩針,昨夜發了點低燒。今日已經退了,下午還能起身看帳。」
黑爺的手指在藥碗邊緣收緊,指節發白。
「家主讓小人帶句話。」老周頓了頓,「他說——罵得越狠越真,但侯爺敢叫戲子這筆帳,回頭他自己找您討。」
黑爺低低地笑了一聲,笑到一半,又停了。
他想起方才那兩個字出口時,自己心口像被人用刀背輕輕刮了一下。小花當年被人踩進泥裡時,不知聽過多少遍這兩個字。十二年了,他以為再也沒有人能拿這兩個字傷他,沒想到最後,是他自己親口說出來的。
「……他的琵琶呢?」
「還在城東當鋪裡,家主說不急。」
「把地上收拾乾淨。」黑爺站起身,聲音沉得像壓著一座山,「這戲演完之前,本侯不能去見他。但這筆帳,等收網那天,我連本帶利地還。」
……
城東客棧,三更半。
陸御史聽完影七的稟報,一個人在燈下坐了很久。
帳房的口供,當鋪裡的琵琶,空了的糧倉,如今又添上侯府裡這一幕:欠餉的兵,空蕩蕩的馬廄,醉死在酒池裡的侯爺,還有那兩個鬧到當面撕帳的人。
四條線,四個來源,沒有一處對不上。
他在御史臺二十年,見過太多精心排練的戲。可戲有一個毛病——演的人總想把每一處都演圓。而這一回,處處都是破綻:一個真正要設局的人,絕不會讓自己的侯爺病到被一隻貓嚇破膽,更不會真的讓自家的兵餓著肚子、讓馬廄空得一匹不剩。
兵和馬,是武將的命。拿命來演戲的人,他還沒有見過。
「寫奏摺。」陸御史終於開口,「解語樓暫無財轉,鎮遠侯目疾加重、沉於酒色,二人因軍餉失和,黑營軍心浮動。」事不宜遲,連夜出城。
「大人,京口渡那邊——」
「繞開,從上游牛渚渡過江。」陸御史將奏摺塞進竹筒,「沈家的鹽船今夜渡江,我們走遠一點,免得沾腥。」
四更,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駛出了金陵城的西門。
車輪聲遠去的時候,五更的雞鳴剛好響起,京口渡的消息,才剛剛傳到沈家家主的枕邊。
……
次日清晨,江南七姓最大的三家質庫,同時被人擠兌。
來提銀的人排滿了半條街,手裡拿的都是真金白銀的存票。後來才有人查出,這些存票分散在十幾個不起眼的小商號名下,而這些小商號,十年前都曾向解語樓借過本錢。
質庫撐不到午時,便關了門。
依律,質庫清算,須以所押田產商鋪折抵存戶。沈萬川為了湊那六十萬兩,早把半數田產與二十七間商鋪押進了質庫,再加上七姓互相作保的連保契書,一張張,便照著白紙黑字落進了那十幾家小商號的手裡。
入夜,那些小商號的掌櫃捧著契書,一家接一家,把它們遞進了解語樓。
契書是真的,印是真的,手續一道不缺。
三更天,一隊隊持著契書的人,同時出現在金陵城內二十七間沈氏商鋪門前。城東最大的絹肆,城南三間米行,碼頭上整排倉棧,連同沈家祖宅門前那塊刻著「沈」字的石碑,匾額一塊接一塊被摘了下來。
天亮的時候,金陵人起來,發現這些門面都換了新匾。
只有一個字。
「解」。
沈萬川沒有死。他被人從書房裡扶出來,坐在自家堂前,看著下人一箱一箱把細軟搬出去,一句話也說不出。有人說他望著那塊新匾,一直在笑。
……
十日後,洛陽,太極殿偏殿。
新帝司馬澹將兩份奏報並排攤在御案上,半晌沒有說話。
左邊是陸御史快馬送回的密奏:解語樓財盡,鎮遠侯目疾加重、沉於酒色,二人因軍餉失和,黑營軍心浮動。
右邊是三日後才到的江南急報:七姓一夜覆滅,金陵二十七間沈氏商鋪,一夕之間盡數改姓為「解」。
殿中幾位老臣你看我,我看你,誰也不敢先開口。
「兩份摺子,說的是同一個人。」新帝終於抬眼,「一個說他窮得當了琵琶,一個說他一夜吞下江南七姓。誰在說謊?」
陸御史伏在地上,額頭冒汗:「臣親眼所見,絕無虛假。」
「臣以為,兩者並不矛盾。」尚書令捋著鬍鬚,緩緩開口,「七姓的產業到手,是地,是房,眼下變不成現銀,所以他今日確實窘迫。可那二十七間商鋪,間間都是活的搖錢樹,再給他三個月,窟窿自己就補上了。到那時,解語樓便再也動不得。可沈家不同。沈家那批鹽牒,是陛下布的局,案子現成。只要沈萬川定了罪,家產依律籍沒,凡抵押轉讓,一律追奪。這是唯一不必動刀,就能把商鋪拿回來的路。」
殿中有人點頭。
新帝沒有表態。他只是低頭看著那兩份奏報,看了很久,像在端詳兩枚真假難辨的印。
「也就是說,」他慢慢地道,「現在是最後的機會,他的窟窿還沒補上,朕的刀還來得及。」
「陛下聖明。」
新帝沒有立刻接話。他走到輿圖前,指尖落在金陵的位置,停了很久。
「那就在他補上窟窿之前,一刀斬下去。」他淡淡道,「沈家私販官鹽,罪證確鑿,查封沈氏舊產,連人帶帳,一併押上公堂。」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殿中諸臣:
「傳旨。調禁軍兩萬南下,查封沈氏舊產,提審沈萬川。」他頓了頓,「朕要在三個月之內,讓江南的帳,重新記回朕的名下。」
「是。」
殿外起了風,洛陽城下了一場遲來的春雨。
TBC

第十章:一紙封條,三日斷糧
10F第十一章:風鈴與舊債
11F一夜春雨過後,中庭三株古海棠像被誰悄悄點了火,繁花層層疊疊壓滿枝頭,粉的、白的、絳紅的,順著微風一瓣一瓣落在青石板上,鋪出一層軟軟的香毯。
解雨臣倚在迴廊的美人靠上,披著一件月白外袍,手裡捧著一盞新泡的茶,看底下的人搬箱子。
說是搬家,其實東西不多。解語樓與侯府那些顯眼的物件,一件也沒帶來;宅子裡的一桌一椅、一盞一杯,都是兩人這幾日親手挑的,來路清白,用的是假身分。連伺候的下人也只有兩個,都是從侯府舊部裡挑出來的啞僕,一個管灑掃,一個管灶火。
院門上新掛了一塊匾,漆還沒乾透,只有三個字:臥雲苑。
「這名字,誰起的?」解雨臣進門時問過。
「隨手題的。」黑爺答得太快,快得有些心虛。
「花兒,過來。」
黑爺的聲音從迴廊盡頭傳來。
他站在檐下,仰著頭,正費勁地往樑上掛什麼東西。肩上的箭傷才剛結痂,動作一大,眉頭便不自覺地皺了皺。
「別動,」解雨臣放下茶盞,走過去,「傷口又要裂了。」
「就差一點。」
那是一串風鈴。細細的青銅片,被磨成海棠花瓣的形狀,一片一片串在紅繩上,風一吹,叮叮噹噹地輕響。
解雨臣望著那串風鈴,怔了一下。
夢裡也有這麼一串。
那天在古墓裡,是他陪著黑爺在幻境中走了一遭,他知道黑爺夢裡有什麼:圍爐燙酒,竹榻,老海棠,還有迴廊下一串細碎的風鈴。他當時沒有說破,只是把那些細節一件一件記在心裡。
「什麼時候做的?」
「前幾日,在營裡閒著,讓人從匠人那兒訂的。」黑爺低笑,帶著一點藏不住的得意,「掛得好不好看,你替我瞧瞧。」
解雨臣仰頭看了看,唇角微彎:「好看。就是左邊歪了三分。」
「哪兒歪了?」
「左邊那片,比右邊低了一指。」
黑爺眯起眼端詳了半晌,嘴硬道:「本侯看是正的。」
解雨臣沒有與他爭。他只是順手走到迴廊邊,像是嫌日頭曬人似的,將那面竹簾放下了一半。簾影落下來,斜照的日光被擋去大半。
黑爺眉間那點不易察覺的緊繃,悄悄鬆開了。
他沒有道謝,也沒有點破,只是朝簾影的方向微微偏了偏頭,唇角勾起:「夜裡看得更清楚。等月亮出來,我陪你看夜海棠。」
解雨臣垂著眼,替他拂去落在肩頭的一片花瓣,淡淡應了一聲:
「那就晚上。」
檐下的風鈴被穿堂風撥了一下,叮噹一聲,像是替他應了。
……
午後,日光透過海棠枝葉,在迴廊的木板上篩出細碎的光斑。
兩人在廊下的竹榻上坐著,一壺溫好的桂花釀擱在小几上。黑爺坐了沒多久,忽然起身,進屋抱出一個長長的錦匣,擱在解雨臣膝前。
「給你的。」
解雨臣沒有動。他認得這個匣子的形制。
打開,裡面躺著一柄四弦琵琶,沉香木的面板,紋路溫潤如水,弦是新換的。是他水雲臺上那一柄。
「這不是還在當鋪裡麼?」
「前日讓人換了身分去贖的。」黑爺說得雲淡風輕,「掌櫃只當是哪家的富商,收了銀子,一個字沒問。」
「銀子從哪兒來?」
「本侯私庫的。」黑爺挑眉,「一文沒動黑營的,也沒動你解語樓的。」
「你還有私庫?」
「打了半輩子的仗,總得攢點家底。」黑爺大言不慚,嘴角卻悄悄勾起,「不然哪能在小花爺要贖琵琶的時候,拿得出手。」
解雨臣低頭撫過琴頸,指尖在那一根根熟悉的弦上停了停。
那天,他親手把這柄琵琶遞進當鋪的櫃檯,為了做真,沒有留任何餘地。後來他自己都沒想過,還有贖回來的一天。
「……其實不必,」他輕聲道,「那是戲。」
「戲歸戲,」黑爺看著他,「琵琶是你的。」
解雨臣沒有再說話。他把琵琶抱進懷裡,調了調弦,撥了一下。
聲音清而潤,帶著一點久未發音的生澀。
他又撥了幾下,才慢慢彈了起來。
不是水雲臺上那種千軍萬馬的殺伐之音。是一支極緩的江南小調,從前教他琵琶的老師父愛彈的,調子簡單,一唱三嘆,聽起來像三月的雨,打在青瓦上。
風鈴在檐下輕輕響著,應和著琴聲。海棠花瓣落在琴面上,被指尖拂開,又落下。
黑爺靠在竹榻上,沒有說話。他端著酒盞,墨晶眼罩微微偏向琴聲的方向,一動不動,像是在認真地聽,又像是睡著了。
一曲終了,解雨臣的手還按在弦上。
「花兒。」黑爺忽然開口。
「嗯?」
「這支曲子,叫什麼名字?」
「不知道。」解雨臣說,「老師父沒說過。」
「那我給它起一個。」黑爺想了想,唇角勾起,「叫《子夜》。」
「為什麼?」
「因為夜裡,我看得最清楚。」黑爺放下酒盞,「這支曲子,也該在夜裡聽。」
「現在是午後。」
「所以今晚,你再彈一遍。」
解雨臣看著他,眼底漾開一層淺淺的笑意:
「那便叫《子夜》吧。」
……
入夜,灶房裡傳來一陣乒乒乓乓的聲響,接著是啞僕驚慌失措的比畫,和黑爺難得有些窘迫的低咳。
解雨臣倚著門框,看那位統領三十萬鐵騎的鎮遠侯,正對著一鍋糊成一團的粥發愁。
「……火候太大了。」黑爺面不改色,把鍋蓋重新蓋上,「這灶有問題。」
「灶有問題。」解雨臣淡淡重複了一遍。
「對。」
「那你方才說,要親手給我煮一碗熟膾溫食,是對著誰說的?」
黑爺沉默了片刻,偏過頭,一臉正氣:「本侯那是……說夢話。」
解雨臣沒忍住,唇角彎了起來。
最後,兩人還是吃了啞僕另煮的一鍋白粥,配著兩碟醃得清脆的小菜。飯後,解雨臣擦了手,在桌邊坐下,不緊不慢地開口:
「侯爺。」
黑爺放下碗,心裡莫名一緊:「……嗯?」
「『戲子』兩個字的帳,該算了。」
黑爺放下筷子,坐直了身子,神色比面對禁軍一千人時還要鄭重:「你說,要怎麼罰。」
「罰你三個月。」解雨臣屈起一根手指,慢條斯理地數著,「晨起替我研墨,午後替我煮茶,夜裡替我梳頭。」
黑爺愣了愣:「……就這些?」
「還有,」解雨臣抬眼,唇角帶著一絲壞笑,「你在古墓裡親口說過的話。」
黑爺怔了。
「『這陣子本侯哪兒也不去,就留在這兒專門伺候我們花兒了。』」解雨臣學著他當時的腔調,字字清楚,「我可是記著的。你說,反悔是狗。」
夜風吹過迴廊,風鈴叮噹響了幾聲。
黑爺看著他,看了很久,忽然低低笑出聲來,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到最後,眼角隱隱有些發紅。他伸手過去,一把將解雨臣拉進懷裡,下巴抵著他的發頂:
「行。本侯認罰。」
「三個月?」
「一輩子。」黑爺在他耳邊說,聲音低得像是怕驚醒什麼,「這筆帳,我慢慢還。」
窗外月色正好,海棠被夜風吹落了一地。說好的夜海棠,到底還是被這個人一抱,耽擱了。
屋裡的燭火輕輕晃著,把兩個人的影子疊在牆上,疊成了一個人的形狀。
……
海棠謝了,枝頭慢慢結出了青果。
六月初七,洛陽的慰軍使到了金陵。
名義是「勞軍」,帶來的是三車賞賜,和一道口諭:陛下體恤鎮遠侯操勞,特命使者設宴,並請黑營諸將入席作陪。
誰都明白,這不是慰勞,是清點人頭:黑營誰在,誰不在,誰向著誰,一個都漏不掉。
宴設在初九,地方是慰軍使親自挑的——解語樓。初八夜裡,臥雲苑的海棠樹下,黑爺已經坐了半個時辰。
解雨臣從小門進來,在石凳上坐下,開門見山:「慰軍使帶了十二個人,兩個會功夫,其餘都是耳朵。明日席上,他看的只有一件事:我們是真散了,還是在演。他偏把宴設在我樓裡,就是要看我這個主家,怎麼招待你這位侯爺。」
「黑營的人也在。」黑爺說。
「我知道。」解雨臣替自己斟了半盞茶,「他們不會幫我們演。」
「他們多半都記著你解當家在鷹嘴崖替我擋的那一箭,記著前年斷糧的那個冬天,最近還從墓裡被你救了。」黑爺說,「要他們給你難堪,唉,罵不出口。」
「難聽的話,只會從慰軍使嘴裡出來。」
「所以這齣戲,只能我們自己演:他挑,你冷著,我賠著笑。」
夜風過處,海棠枝葉沙沙作響,枝頭的青果輕輕晃著。
黑爺沉默了一會兒。
「明日我要當著人,給你難堪。」
「演得像些。」
「我怕演得太像。」
解雨臣看了他一眼,唇角彎起來:「那就說好:你冷著臉,我賠著笑,不論對方說什麼,都接著演到底。誰先破功,誰欠對方一件事。」
「老規矩?」
「老規矩。」
黑爺低低地笑出了聲,笑到一半又停住,伸手按了按眉心。
「花兒。」
「嗯。」
「若慰軍使說得太難聽——」
「那是他的嘴,不是我的耳朵。」解雨臣站起身,拂了拂衣襟,「你只管喝酒。」
TBC

第十二章:一席風雨,兩副面孔
12F解語樓臨著秦淮河,是金陵城裡最大的酒樓,三層飛簷,雕欄朱漆,入夜後一串串燈籠映在水上,半條河都是它的影子。這一夜整座樓清了場,只開頂層的正廳。廳中垂著輕紗幔帳,博山爐裡燃著沉水香,十二名舞姬著石榴紅裙,踏著絲竹在廳心旋開,裙裾翻飛,像一池開到正盛的花。
只有燈是暗的。只要黑爺來,解雨臣每一次都在每一盞燈外罩上一層藍紗,從不落下。光沉下去,淡淡的。今夜他又在廳的四壁嵌了一面面打磨得極亮的銅鏡,窗下引了一道活水,水面浮著幾盞小小的蓮燈。月光從敞開的窗外照進來,落進水裡,又從鏡中折回來,一層疊著一層,滿廳便浮著一片清清亮亮的銀,像整座閣子沉在了月色裡。
慰軍使進門時,腳步頓了一頓,看了半晌才笑道:「這燈倒暗得別緻。解當家莫不是體貼侯爺的眼睛?」
「使君說笑了。」解雨臣迎上前,一揖到底,「今夜月色好,這間閣子,在下費了三個月的心思,賞的就是月。燈若點亮了,月光便進不來,豈不辜負?」
慰軍使又環顧了一圈,鏡中水中,處處是月,終於嘆道:「洛陽宮裡,也沒見過這樣的景致。」
「使君過獎。」解雨臣笑了笑,「生意人,總得有一兩樣別處沒有的東西。」
上座是慰軍使,五十上下,面白無須,笑起來讓人摸不著底。主位上,黑爺戴著墨晶眼罩,安安靜靜地坐著。左手邊一排,是黑營十幾位將領。解雨臣是主家,坐在東首的主人席上,與黑爺之間隔著一整個廳心的舞姬。
入席時,慰軍使特意朝東首舉了舉杯:「上次解當家給糧,聖心感念。今日借貴樓一席,正好同沾天恩。」
酒過三巡,慰軍使將天子對侯爺的器重說了一遍,又將黑營三十萬大軍的軍容賞了一遍,話說得漂亮。黑爺只答了幾個字,不是「嗯」,就是「臣不敢當」。
第四巡酒,慰軍使的目光,終於落到了東首的主人席上。
「久聞解當家富甲江南。」他笑瞇瞇地說,像在閒話家常,「洛陽城裡都傳,解當家這一步登得妙,是從侯爺的帳裡,一步邁上去的。——侯爺的帳中,想必寬敞得很。」
慰軍使身後的隨從低低笑了一聲,黑營的將領們臉色沉了下去。
裴烈的酒碗,重重頓在了案上。絲竹聲戛然而止,舞姬們僵在廳心,不敢再動。
黑營副將,四十出頭,黑臉,絡腮鬍,跟了黑爺十二年,身上有七處傷,每一處都是在侯爺馬前買來的。他霍然起身,椅腳在地磚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響。
「使君慎言!」他的聲音像拔一樣響,「末將不懂洛陽的話,只知道去年雪夜,解當家連夜帶著糧和藥趕了三百里!黑營上下數萬條命,有多少是解當家的人保下的!他是一刀一槍扛上來的,大家都看在眼裡,誰敢說他是那樣爬上來的——」
「裴烈。」
主座上,黑爺終於開口,只是兩個字,聲音不高。
「侯爺!」
「坐下。」
裴烈梗著脖子,僵了一息,終究坐了下去,胸膛劇烈起伏。
慰軍使端著茶,笑瞇瞇的:「副將性直,倒是個忠義人。」
黑爺沒有笑。他端起酒碗,沒有看向東首,聲音冷得像隔夜的茶:
「使君抬舉。解當家是商人,銀貨兩訖,各取所需,僅此而已。」
銀貨兩訖,各取所需。八個字落在廳裡,說的輕巧,卻像八塊冰。
裴烈猛地抬頭看向主座,嘴唇動了動,卻什麼也沒說出口。他看看黑爺,又看看東首那個垂著眼的人,終於低下頭去,把那口氣咽了回去。這些年跟著這兩個人,他早學會一件事:侯爺與解當家腦子裡轉的東西,不是他能揣測的。
解雨臣垂著眼,唇角的笑意分毫未動。抬手示意,歌舞樂聲又熱鬧了起來。
「侯爺說得是。」他站起身,端著酒碗,向慰軍使欠了欠身,「使君謬讚了。在下若真有那等本事,何必這幾年花銀子、費氣力,只換來一份軍糧的生意,還要日日看侯爺的臉色?」
他笑了笑,語氣謙和,像在說旁人的事:「金陵城裡,願為解語花散盡千金的人,多得是。在下這三年供糧供鐵,圖的不過是解語樓一個平安,如今侯爺欠下的帳,還得在下親自登門去討。這床若是爬的⋯⋯」
「⋯也爬得太虧了。」
黑爺握著酒碗的手,頓了一下。只有一下。
「哼⋯還真敢講,欠你的,本侯會一文不少地還。」
「那在下就先謝過侯爺。」
慰軍使撫掌大笑:「好一個『爬得太虧』!」
慰軍使身後的隨從笑出了聲,黑營的將領們低頭喝酒,誰也不敢多問一句。
慰軍使的目光,在黑爺、解雨臣與黑營數人之間,慢慢移了一圈,像一個在稱量貨物的商人。
……
慰軍使放下茶盞,笑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一場小風波,不必掛懷。軍人性直,陛下最是喜歡。」他轉向主座,「說起來,今日還有一樁喜事,本不該在宴上講,可既然氣氛到了——陛下說了,有意為侯爺擇一門親。」
廳裡起了一陣低低的騷動。
「宗室女,司馬氏,年十七,賢淑知禮。」慰軍使的目光,這一次沒有看黑爺,而是越過他,落在東首的主人席上,「陛下的意思,是封為縣主,賜婚鎮遠侯。旨意不日便到。」
黑營的將領們面面相覷。
黑爺沒有沉默太久。
案上的酒碗被他一把按住,碗沿磕出一聲脆響。他緩緩站起身,眼罩下看不見眼神,廳中的人卻都覺出一股寒意,從主位那邊漫了過來。
「誰說過,」他一字一字地說,「本侯要成親?」
聲音不高,卻像刀出了鞘。慰軍使臉上的笑,僵住了。
「侯爺!」
解雨臣已經站了起來。他的聲音清清亮亮,搶在任何人開口之前,笑著截住了話頭:
「侯爺醉了。侯爺的意思是——誰說過侯爺要成親,竟不先知會一聲?解語樓好歹是侯爺的債主,這等大事,總該讓在下早些備一份大禮。」
滿廳的人愣了一瞬。慰軍使身後的隨從先笑了出來,慰軍使臉上的笑,也跟著鬆了。
黑爺站在那裡,靜了很久。
「臣,」他終於說,聲音平得聽不出任何東西,「謝陛下恩典。」
他坐了回去。
解雨臣從侍者手裡接過一隻新的酒碗,穿過廳心的舞姬,走到主位前,臉上的笑意清清淡淡,找不出一絲破綻:
「恭喜侯爺。」
他把酒碗舉到齊眉:「侯爺年近三十,府中確實缺個主母。宗室貴女下嫁,是侯爺的福分,也是黑營的福分。在下這一碗,先敬了。」
說完,仰頭飲盡。
慰軍使跟著舉杯,說了些吉利話。
「解當家倒是大度。」慰軍使笑道。
「不敢。」解雨臣轉向他,語氣一本正經,「在下是生意人,只想求使君替在下向侯爺討個人情:這場婚宴,就辦在解語樓。金陵城裡,再找不出第二處排場配得上縣主。在下一定辦得風風光光,順便也沾一沾侯爺的喜氣——侯爺欠下的那些帳,總得讓在下從喜酒上撈回一點本來。」
慰軍使身後的隨從沒忍住,笑出了聲。慰軍使也撫掌道:「這門生意,解當家倒是算得精。」
黑爺沒有笑。
他拿起手邊的酒碗,手腕一翻,半碗殘酒劈頭潑了出去。
「本侯的婚事,」他說,「輪不到解當家來撈本。」
酒水順著眉骨與下頜滴落,淌進月白衣襟,一點點洇開。
那下滿廳寂然。沒有人大氣敢出一聲。
解雨臣沒有躲,也沒有擦。那一潑來得再快,在他眼裡也不過慢了一拍,他要避,輕易便避得開。他只是靜靜站著,睫毛上掛著一滴酒,將落未落。
然後他抬起袖角,拭去那一滴,對著主座微微欠身,笑的更豔麗了:
「侯爺教訓的是,是在下話多了。」
慰軍使滿意地點點頭,又像隨口提起一般,語氣閒閒的:
「對了,侯爺成家在即,營中想必也要鬆一鬆。聽說昨夜營中新換了防務,怕不是要做點準備?」
黑爺的手,在案下,停住了。
昨夜換防,是子時在中軍帳裡定下的,在座的,只有四個人知道。
他沒有表現出來。
「軍中瑣事,」他說,「使君從何處聽說的?」
「洛陽的耳朵長一些罷了。」慰軍使笑著端起茶盞,「侯爺不必在意。」
解雨臣喝著酒,沒有再看向黑爺。
只是他放在膝上的那隻手,慢慢地、慢慢地收進了袖中,因為太出力指甲不覺間陷入了肉裡。
……
席散,已是三更。
慰軍使由人送回了驛館,黑營的將領們各自回營,裴烈走在最後,在廳門口站了很久,終究什麼也沒說,大步走進夜色裡。
後廊沒有燈。月光從簷角斜斜漏下來,把青石地面鋪成一片淡淡的銀。
黑爺站在廊柱後面,已經摘了眼罩。解雨臣一走近,他便伸手過去,用袖角,擦去了他下頜還沒乾透的一點酒漬。
動作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
「疼嗎?」
「是酒又不是刀。」解雨臣任他擦著,眼睛彎了彎,「倒是你,那隻碗差點被你捏裂了。」
「你看見了。」
「嗯,看見了。」解雨臣說。
黑爺低低地笑了一聲,笑意卻沒有到達眼底。
一道人影從廊柱的陰影裡落下來,無聲無息,單膝跪地。
「侯爺。」是黑爺的暗衛黑語,「使者那邊,屬下試過三道。席上三處破綻,他都看了,也都被圓過去了。依屬下看,八成是信了。」
「還有兩成?」
「那兩成,」黑語頓了頓,「是他最後問的換防。」
廊下一時靜了下來。
「昨夜子時換防,」黑語壓低了聲音,「在場的只有四個人,侯爺,屬下,中軍帳裡的另外兩位老將。」
「兩位老將。」解雨臣重複了一遍。
「都是跟了侯爺十年以上的人。」黑語說。
月光落在三個人之間,寂寥清冷。
黑爺沒有出聲。過了很久,他才開口,聲音很平:
「查。不要驚動任何人。」
「是。」
黑語退入陰影,如同從來沒有來過。
黑語跟了黑爺十年,是黑爺從北邊的死人堆裡背出來的。黑爺不拿他當下屬,當兄弟。名字也是黑爺給的,給的那天就說明白了:「黑」是本侯,「語」是解語花,往後你的主子只有這兩個,見解當家,如見本侯。
解雨臣轉過頭,看著他。
「侯爺。」
「嗯。」
「那一碗,我本來可以躲。」
「我知道。」黑爺說,「所以才更難受。」
他低頭看著那截被酒浸過的衣襟,聲音悶悶的:
「那一碗,到底是我對不住你。」黑爺說,「你說要在這樓裡替我辦喜事,我的手就先動了。」
「我知道。」
「這一局,我輸了。」
「輸了兩回。」解雨臣說,「『誰說過要成親』那一句,我若攔得再晚半步,明日京城就該議你抗旨了。」
黑爺沒有辯。
解雨臣沉默了一會兒,才輕輕補了一句:
「……我也煩。」
黑爺抬起頭。
「你舉杯舉得那樣快,還惦著在這樓裡撈本,我還當你不煩。」
「我若不舉,誰替你舉?」解雨臣彎了彎眼睛,笑意卻有些淡,「旨意是旨意,人是人。這兩樣,我分得開,心裡煩不煩,是另一回事。」
「欠你的那件事——」
「先欠著。」解雨臣說,「日後再說。」
黑爺沒有接話,他看到了。他伸手,把解雨臣那隻一直攢在袖中的手拉了出來。
解雨臣想縮,沒縮成。
掌心攤開在月光下,四道月牙形的指甲印,深深嵌進皮肉裡,有兩道已經滲出了血,凝成暗紅的細線。
是席上掐的。不知是「誰說過本侯要成親」那一句,還是「恭喜侯爺」那一碗,又或者,是潑過來的那一碗酒。
黑爺低頭看了很久,拇指在那幾道血痕旁輕輕擦過,又撫回來。
「這也叫分得開?」
解雨臣沒有答。過了一會兒,他才把額頭輕輕抵在黑爺肩上,聲音很低:
「……別看了。」
黑爺沒有鬆手。
TBC
第十三章:一紙婚書,兩重心思
13F不是快馬加鞭的急詔,而是一支排場十足的儀仗。十二名禁軍開道,一名中使捧著黃絹包裹的詔匣,徐徐從金陵城正門走了進來。道旁百姓跪了一片,沒人敢抬頭。
鎮遠侯府開了中門。
黑爺穿了這些年很少穿的朝服,玉帶、印綬,一絲不苟。眼罩戴得端端正正,庭院裡的日光白花花的,他像一座沉默的山,站在台階下。
「鎮遠侯齊氏,接旨——」
中使的聲音又尖又高,字字拖得很長:
「詔曰:鎮遠侯齊氏,忠勤報國,功在社稷。今已年長,府無主母。朕念宗室女司馬氏,嫻雅淑慎,深明禮教,特封清河縣主,賜婚鎮遠侯。一應婚儀,著有司與侯府商議行之。欽此。」
黑爺跪下去,頭低下。
這一跪,從黑營到侯府,上下數百雙眼睛都看著。沒有人出聲,也沒有人抬頭,每個人都知道這道旨意的分量:抗旨,是謀反;接旨,是把朝廷的一雙眼睛,迎進自己家門。
「臣齊氏,謝主隆恩。」
黑爺的聲音很穩,穩得聽不出一絲情緒。
中使將詔匣遠遠遞下,笑瞇瞇地添了一句:「侯爺好福氣。這位縣主自小養在宮裡,最是知書達禮。皆大歡喜啊。」
「皆大歡喜。」黑爺重複了一遍。
中使的目光在庭院裡掃了一圈,忽然輕輕「啊」了一聲,像是想起了什麼:
「對了,陛下聽說,解當家在慰軍宴上,想把侯爺的喜宴攬去解語樓辦?陛下笑說,這倒是樁美事。」
這句話比聖旨還要重。
黑爺起身,所有的表情都藏在眼罩底下:
「喜宴辦在哪裡,自有太常寺定奪。本侯欠他的銀子,不必拿喜事來抵。」
中使臉上的笑意,多了一絲真實的滿意:這一句,把「失和」兩個字不動聲色地坐實了。
他滿意地點了點頭。
……
清河縣主是半月後到的。
宮裡傳來的話說得體恤:金陵沒有宗室府第,縣主千金之軀,不便寄居驛館,便暫居侯府待嫁,也好就近照料侯爺起居。
一頂青幄小轎,兩輛馬車,一個嬤嬤,四個宮女,沒有鼓樂,也沒有儀仗。與其說是待嫁,不如說是押送。
司馬婉十七歲。
她坐在轎中,放在膝上的兩隻手攥著袖口,一路上沒有掀過簾子。出洛陽那日,高座上的人只對她說了一句:「侯府一切,每月上書報朕。」她跪在地上說「臣女遵旨」,從此把這四個字在心裡默念了一路。
侯府的管家迎在門口,客氣、周到,卻沒有一絲熱度。
「侯爺軍務繁忙,不能親迎,請縣主見諒。西院已經收拾妥當。」
嬤嬤在她身後輕輕哼了一聲:「這成何體統。」
「無妨。」司馬婉說。
西院確實收拾得很乾淨,乾淨得有些空。沒有花,只有一棵老槐樹。庭院外站著兩名黑營兵士,目不斜視,把這扇門守得像一道城牆。
黑爺沒有來。
第二天沒有。第三天也沒有。
嬤嬤在燈下寫了一頁小箋,寫得很詳細:「侯爺三日未踏入西院。」司馬婉假裝沒看見。
第四天傍晚,她在庭中散步,遠遠看見長廊盡頭有一道高大的背影走過,穿的是軍服,戴著眼罩。他沒有回頭,沒有停步,連庭院裡多了一個人,都像是不曾察覺。
「就是侯爺。」一名侍女壓低了聲音,「聽說眼睛不好,見不得光,軍中的人都不敢多說。」
司馬婉沒有答話。
她只是老實地想:原來傳言中的「粗鄙武夫」,是一個連看也不看她一眼的人。這比她在轎中所想像的,其實還要輕鬆一些——至少,他不會來為難她。
這個念頭來得古怪,卻讓她胸口那團緊繃了一路的東西,鬆了一點。
……
第五天,解語樓的人來了。
來的不是管事,是解雨臣本人,身後跟著兩個賬房,抬著一架算盤,一卷厚厚的借據。
司馬婉在西院,隔著兩進院子,聽見前廳傳來的聲音。先是賬房唱數,聲調平平板板:「三月十五,糧車二十輛,市價結算,計銀一萬四千兩。三月二十,冬衣三千件……」
然後是一個男聲,清冷,不緊不慢,每個字都像擱在冰上:「侯爺,這是第三遍了。」
另一個聲音,冷得像鐵:「放那兒。」
「放那兒?」那清冷的聲音笑了一下,「侯爺放了三回了。再放,利錢要滾到第四層了。」
「放那兒。」
嬤嬤端了茶進來,眼角瞥著她:「縣主,前頭是外人的事,咱們不好過問。」
司馬婉點點頭,把茶接過來,抿了一口。
半盞茶之後,她「恰好」走到了通往前院的月洞門。
廊下站著一個人。
月白長衫,身形清瘦,側對著她,正低頭翻看一卷帳冊,日光從廊外的樹影間漏下來,落在他的眉骨與鼻樑上,一寸一寸,像是畫匠細心描過。
司馬婉在宮裡見過許多美人,貴妃、才人、各國進獻的舞姬,沒有一個讓她停過腳步。
可這個人……
眉目俊美到近乎穠麗,偏偏又清冷得不沾一絲煙火,既不像個男人,又絕不是女人。她腦子裡空空的,只模模糊糊想起書上一句話:「有美一人,清揚婉兮。」
那人忽然抬起頭來。
目光相撞的那一瞬,司馬婉才看清了他的眼睛。
是一雙極清的眼,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黑得像浸在寒潭底的墨玉,偏偏又亮,日光落進去,便碎成了一點一點的光。最要命的是那一排睫毛,又長又密,垂下時在眼瞼投出一道細細的影,抬起時,像兩柄烏羽小扇輕輕一掀,連帶著眼底那點光,也跟著顫了顫。
她怔怔地想,原來世上真有人,只用一雙眼睛,就能把滿庭的日光都比下去。
心跳漏了一拍,臉頰「騰」地燒了起來,她竟忘了該把目光移開。
解雨臣合上帳冊,轉過身,斂衽一禮,動作行雲流水:
「想必是縣主。在下解雨臣,來府上討些舊帳,驚擾了。」
聲音溫潤有禮,與方才報帳時的清冷判若兩人。
「解公子……不必多禮。」司馬婉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發緊。
「解當家要討債,去帳房。」
廊盡頭傳來一個冷硬的聲音。黑爺站在那裡,背對著日光,戴著眼罩,看不出臉朝向哪裡,只有那一身壓人的氣勢,像一道牆。
「不必驚擾縣主。」
「侯爺說得是。」解雨臣微微一笑,沒有半點惱意,轉身就要往帳房走。
司馬婉不知哪來的勇氣,脫口而出:「侯爺何必如此?解公子是客人,只是來……」
黑爺轉了過來。
眼罩正對著她。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安靜得像一場沒有風的雪。
「縣主,」他終於開口,聲音平得聽不出任何情緒,「回西院去。」
嬤嬤早已拉住了她的袖子,低聲急道:「縣主,使不得。」
解雨臣側過身,語氣仍然溫和:「縣主好意,在下心領。只是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侯爺並無不妥。」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清澈,帶著一點極其禮貌的笑意,像是在說:多謝,但不必替我擔心。
司馬婉被嬤嬤半拉半拽地帶了回去。
回到西院,她坐在窗前,好久沒有說話。
嬤嬤替她理了理鬢髮,壓低聲音:「縣主,那位解公子……名聲可不大好。坊間都說他是靠侯爺……」
「我知道。」司馬婉打斷她。
她看著窗外那棵老槐樹,想起方才那個人垂眸理帳的樣子,想起他明明被那樣冷冷對待,卻連眉都沒皺一下。
原來他是被這樣對待的。
不知為什麼,這個念頭,比侯爺三日不來西院,更讓她難受。
……
夜裡,侯府書房只點了一盞小燈。
解雨臣是從後園翻牆進來的。
三更的梆子剛過。後園那堵牆少說也有一丈二,牆頭還嵌著防賊的碎瓷。他在牆外退了兩步,足尖在牆面一點,借力一蹬,人便輕飄飄地上了牆頭,衣袢翻起,像一片被夜風捲上去的雲。他沒有停,只在碎瓷的空隙間踏了半步,身子一折,探手勾住牆內一株梧桐垂下的枝椀,順勢一盪,悄無聲息地落進了園中。
落地時,連牆根的落葉都沒驚動一片。不遠處,西院的燈還亮著。他看了一眼,身形一矮,貼著迴廊的陰影,往書房去了。
黑爺摘了眼罩,坐在燈影之外,整個人幾乎沒入暗處。解雨臣把那捲厚厚的借據往案上一放,順手翻開最末一頁,推到他面前。
「簽。」
黑爺低頭,就著那點微光看了一眼,沉默了很久。
「八十七萬三千二百兩。」他念出來,「你這是在借據上寫戲文嗎?」
「三年的帳,一筆不少。」解雨臣在對面坐下,語氣一本正經,「另有利息,抵押品那一欄,我替你填好了。」
黑爺的目光移到最下面一行。
抵押:鎮遠侯齊氏本人。
他終於笑了一聲,提筆,在落款處簽了名,字跡硬得像刀刻。
「這張東西要是傳出去,」他放下筆,「我這個債務人的名聲,可就全毀了。」
「正好。」解雨臣把借據收起來,「今天西院那位縣主,看你的眼神,大約已經把你當成欠債不還的惡人了。」
黑爺的笑意淡了一點:「我看見了。她替你說話。」
「十七歲的姑娘。」解雨臣說,「從洛陽被一路送到這兒,沒有一個人跟她講過一句好話。」他停了停,「我今天什麼也沒做,只是沒像別人那樣躲著她。」
「你長得太好看。」黑爺平平地說。
解雨臣抬眼看他。
「少女心思,」黑爺繼續說,聲音裡聽不出是醋還是玩笑,「見了你這樣的人,換誰都要多看兩眼。」
「所以侯爺是打算把我鎖起來?」
「想過。」
解雨臣沒有接這句。他伸手,把案上的燈芯撥小了一點,屋裡暗了一層,黑爺緊繃的肩線才鬆下來。
「說正事。」他說。
他攤開一張紙。
「六禮是一步一步走的: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親迎。聖旨已經算作納采,接下來的問名、納吉,要請太常寺擇日卜吉,太常寺的人,我的人說得上話。」他一一點過去,「可真要拖得名正言順,還得有一個誰也駁不了的理由。」
黑爺看著他:「眼睛。」
「你的眼睛。」解雨臣點頭,「上一道折子,說舊疾復發,見不得光,不堪婚禮喧鬧。朝廷若不許,就是不顧功臣死活;許了,便是白白送我們幾個月。」
「然後呢?」
「我聽說嶺南有一位隱醫,專治畏光之症。」解雨臣的聲音輕了下來,「若能治,不只是拖延,也許能……」
他沒有說完。
黑爺在暗處靜了一息,才道:「你找這個人,找了多久?」
「不久。」解雨臣答得很快。
「花兒。」
「三年。」
兩個字落下,書房裡很久沒有聲音。
黑爺伸過手,隔著案幾,握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重,卻握得很穩。
「我去。」他說,「帶不帶縣主,隨朝廷安排。」
「朝廷一定會安排。」解雨臣垂眼看著那隻手,「侍疾,是未婚妻該做的事,他們不會放過這個名頭。到時候,你這個冷面債務人,還得帶著個十七歲的小姑娘趕路。」
黑爺低低嘆了口氣。
「你呢?」
「解語樓在嶺南本就有生意,珍珠、香料、藥材,每年秋天都要走一趟。」解雨臣說,「今年我親自押貨,順路而已。商隊走商隊的路,你們走你們的路,誰也不認識誰。」
黑爺看著他。
「……我找了三年的人,」解雨臣垂下眼,聲音輕了些,「總得親眼看著他替你治。」
黑爺握著他手腕的手,緊了一緊。
「還有,」解雨臣抬起眼,終於笑了,「你欠我的那件事,我想好了:這一路,不許趕我回來。」
(未完,待續)


第十四章:南行千里,一路同途
14F每月一信,報朕。
她提起筆,懸了很久。
皇帝要的是什麼,她心裡清楚:侯爺見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府裡進出多少兵馬,書房裡燈亮到幾時。
她想了很久,落筆寫下第一行:
「侯爺與解氏失和,債務纏身,二人見面只論銀錢。」
每一個字都是她今天親眼所見,每一個字都能交差。寫到「失和」兩個字,她的筆停了停。這樣寫,洛陽便會當那人只是個上門討債的商人,與侯爺再無瓜葛。她想,這樣對他是好的。
嬤嬤白天那半句話,坊間那些難聽的傳言,她一個字也沒有寫。
又添了一行:「侯爺不愛見人。府中一切安好。」
她盯著那兩行字,看了很久。然後,筆尖不聽使喚似的,又落下一行:
「解公子待人有禮。」
添完,她自己都愣住了。這一句,與軍情無關,與朝政無關,甚至與她該報的任何事都無關。
她將那一行劃掉,墨跡糊成一團。再抄一遍,只剩前兩行。
窗外,老槐樹的影子落在青磚上,月光從枝杈間漏下來,細碎得像誰沒說完的話。她吹熄了燈,把信折好,壓在妝匣最底下,等月底再送出去。
她不知道,她以為最能護著那人的「失和」兩個字,也正是書房裡那兩個人,費盡心思要讓洛陽看見的。
……
八月初三,洛陽的批覆到了。
折子是七月底遞上去的,寫得很短:鎮遠侯舊疾復發,畏光日甚,白晝幾不能視物,恐不堪婚儀喧鬧,懇請暫緩吉期,南下求醫。
批覆比折子還短:准。婚期暫緩,待侯爺目疾痊癒再議。清河縣主既已入府,當隨行侍疾,以全未婚夫婦之義。
中使宣完口諭,笑著補了一句:「陛下說了,縣主年紀小,路上若有什麼不周到的,侯爺多擔待。」
這話是說給黑爺聽的,也是說給西院聽的。從今往後,侯爺走到哪裡,朝廷的眼睛就跟到哪裡。
書房那一夜,解雨臣說過的話,一句也沒落空。
……
出發前三天,黑爺在中軍帳裡,先後見了兩個人。
一個是程叔,一個是韓叔。兩人都跟了他十年以上,一個掌左營,一個掌右營。黑營上下提起他們,從來不叫將軍,只叫「叔」。
他先見程叔。
「南下走水路。」黑爺說,「從燕子磯上船,沿江西去,入贛水,再過大庾嶺。人少,船快,不驚動沿途州郡。」
程叔點頭,花白的鬍子跟著一動:「侯爺放心,左營替侯爺把江面看住。」
半個時辰後,他再見韓叔。
「南下走陸路。」黑爺說,「出城往南,經宣城,過饒州,翻大庾嶺。車馬多,走得慢,沿途都有驛站,不怕縣主吃苦。」
韓叔也點頭:「末將這就安排右營的人,一路暗中護送。」
兩人出帳時,都沒有回頭。
帳簾落下,黑語從屏風後頭走了出來。
「侯爺,真正走哪一條?」
「兩條都不走。」黑爺說,「走第三條。」
黑語沉默了一會兒:「那兩位……」
「水路上若有人等,便是左營出的事;陸路上若有人等,便是右營。」黑爺的聲音很平,「兩條都沒人,便是我多疑了。」
他頓了頓。
「我倒寧願是我多疑。」
……
八月初十,侯府的車隊出了金陵南門。
走的不是水路,也不是經宣城的陸路。這條路怎麼走,除了黑爺和黑語,只有一個人知道。
黑爺騎馬走在最前頭,墨晶眼罩外又罩了一頂垂著黑紗的斗笠,從後頭看去,像一道沉默的影子。縣主的青幄小轎跟在中間,嬤嬤坐在她身邊,前後各有二十名黑營親衛。
出城不到十里,車隊停了下來。
前頭的官道上,橫著一長串商隊。三十餘輛大車,車上覆著油布,每輛車轅上都插著一面小旗,素紗上繡著一個「解」字。商隊最前頭,一人一騎,一身竹青騎裝,腰背挺得筆直,在一長串灰撲撲的車馬前頭,那張臉好看得近乎扎眼。
解雨臣勒馬回身,在馬上拱了拱手,客氣得挑不出一絲錯:
「侯爺南下就醫,解某押貨往嶺南,順路。侯爺若嫌礙眼,解某讓侯爺先行。」
黑爺隔著黑紗,連頭都沒有偏一下。
「隨你。」
他一夾馬腹,從商隊旁邊走了過去。
轎子裡,嬤嬤壓低了聲音:「這討債的,倒追到路上來了。」
司馬婉沒有答話。
從洛陽到金陵那一路,她一次也沒有掀過簾子。此刻她的手指卻自己動了,輕輕挑開了窗上的紗簾一角。
轎子正從商隊旁經過。那人騎在馬上,就在三五步外,似乎察覺了什麼,微微側過頭來,對著那一角簾縫,點了一下頭。
司馬婉的手一鬆,簾子垂了下來。
她坐回去,安安靜靜地垂著頭。嬤嬤問她怎麼了,她說沒什麼,外頭日頭大。
那天之後,解語樓的商隊始終跟在侯府車隊後頭,隔著一兩里路。不近,也從來沒有走遠。
……
第三天,車隊進了山。
山道窄,一側是山壁,一側是斷崖,崖下是看不見底的林子。前一夜落過雨,路面泥濘,轎夫一腳深一腳淺,走得極慢。
午前,前頭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是山壁上的土石鬆了。先是幾塊碎石滾下來,接著是一大片泥,夾著斷樹,轟然瀉在山道上。轎夫驚得撒了手,轎子一歪,半邊轎杆滑出了路沿,連人帶轎往崖下傾去——
司馬婉只來得及抓住窗框。嬤嬤在轎裡尖叫。
然後轎子停住了。
有人一把扣住了轎杆。她從歪斜的簾縫裡看見一隻手,骨節分明,手背上青筋都繃了起來。下一刻,那人足尖在崖邊的石頭上一點,借力一撐,竟生生把轎身往回拽了半尺,喝道:「抬!」是充滿魄力的,男人。
後頭的商隊夥計一擁而上,七手八腳把轎子抬回了路中。
司馬婉被嬤嬤扶出轎子的時候,腿是軟的。
救她的人已經退開了兩步,竹青的袖口沾滿了泥,手背上劃開一道血口子。他沒有看自己的手,先朝她欠了欠身:
「縣主受驚了。」
前頭的黑爺已經勒馬回轉,隔著黑紗,看不出臉色,只聽他沉聲問了一句:「傷著沒有?」
問的是誰,聽不出來。
「縣主無恙。」解雨臣答得很快,「山路不穩,請侯爺的人在前頭清路,商隊的人護著轎子。」
黑爺沉默了一下,掉轉馬頭走了。
清路的時候,司馬婉坐在路邊的石頭上。嬤嬤去取水了,她低下頭,才發覺右腳的繡鞋在方才的慌亂裡蹭掉了半隻,羅襪的後跟滲出了血。這幾日轎子顛得厲害,鞋早把腳後跟磨破了,她一直沒有說。
一方乾淨的帕子遞到了她面前。
「包一包。」解雨臣站在三步外,沒有再靠近,「轎夫腳程不齊,坐久了顛得厲害。明日讓人在轎裡多墊一層褥子。」
她怔怔地接過帕子。
「縣主不必總撐著。」他說,「疼了,便說疼。」
說完,他便轉身去看商隊的車了,好像只是交代了一樁再平常不過的事。
司馬婉攥著那方帕子,很久都沒有動。
從小到大,宮裡的人教她的都是:疼了要忍,怕了要笑,什麼都不能說。從來沒有一個人對她說過,疼了,可以說疼。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