玥燁@mist300

[盜墓筆記│黑花] 雲霧中的11封信(原著向,11/7更 ep9.10)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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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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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時開兩篇長篇是不是發瘋?

總之這篇<原著向>,時間軸<雨村後><花夜前行後>,黑花還沒在一起,是一篇曖昧掙扎的新故事


第一章 線人

照片是凌晨一點十七分傳進來的。

解雨臣那時還沒睡。書房只開了一盞燈,桌上攤著三份不同語言的醫案:一份德文,一份日文,一份是從西藏一座寺院裡抄出來的經卷影本,旁邊壓著他自己的筆記。這兩年他養成了一個習慣,凡是跟「眼」字沾邊的東西,不管多荒唐,先收下,再一條條劃掉。筆記本已經用到第四本,劃掉的比留下的多得多。

手機在桌角震了一下。發件人是老孟。

老孟是解家在南美的線人,在智利和秘魯之間跑了十幾年古董生意,手腳不算乾淨,嘴卻緊。半年前解雨臣託過他一件事:留意任何帶中國舊記號、年代在民國、從當地私人收藏裡流出來的東西。範圍寬得近乎大海撈針,老孟當時在電話裡笑,說解老闆這是要撈月亮。

照片有三張。第一張是一頁藏品目錄的翻拍,西班牙文,紙很厚,邊角燙金,不是公開拍賣的那種,是只在小圈子裡流通的私人目錄。第二張是目錄上那件東西的特寫:一隻青銅匣,巴掌長,鏽色青黑,蓋面鑄著纏枝紋。

第三張是匣蓋內側。

解雨臣把照片放大,再放大。像素糊成一片,他湊近了檯燈,看了很久。

蓋子內側靠近合頁的地方,刻著一個極小的八卦。八個方位,乾位上本該是三道實線,卻刻成了一隻眼睛,閉著的。

他認得這個記號。小時候在師父那裡見過一本九門的舊帳,各家有各家的暗記,都畫在扉頁上。這一個是齊家的,八爺那一支,算命看風水的那一家。齊家人在自家東西上留這個,意思是:此物有主,看見了,閉上眼,別碰。

師父當年指著這個記號說過一句話。他那時太小,只記得半句:齊家的人,專看別人看不見的。

可是齊家已經沒有人了。最後一個姓齊的孩子,十七八歲,死在基輔的雪地裡。那件事他和黑瞎子都經手了,從頭到尾。回國以後,黑瞎子再沒提過那兩個字,有人問起,他就笑一笑,把話岔開。

照片下面還有一條語音,四十七秒。

先是很長一段雜音,風聲,或者是車開得很快。然後是老孟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廣東腔:「解老闆,東西在利馬,主人叫巴爾迪維亞,做礦的,不缺錢,不賣。我打聽到他下禮拜要私下轉手,買家還沒摸清——不止一撥人在問,有個德國佬,出手很兇。匣子裡頭有東西,紙,一沓,我沒看見,聽說是信。中國字。」

停頓。雜音裡有一聲很近的剎車。

「我晚點再跟你——」

語音到這裡斷了。

解雨臣回撥過去,關機。再撥,還是關機。利馬比北京晚十三個小時,那邊正是下午。他給老孟在利馬的落腳處發了訊息,給替老孟跑腿的兩個本地人也發了,然後坐在椅子上等。

一點四十分,沒有人回。

兩點,沒有人回。

他把目錄又看了一遍。最下面有一行小字,他用翻譯軟體對了一下:私人預展,十月三十一日,利馬,米拉弗洛雷斯區。限持柬者攜伴出席。

一週。

解雨臣合上筆記本,把那一沓醫案推到一邊,起身去拿外套。

——

黑瞎子這陣子住在鼓樓後頭的一條胡同裡。院子是租的,房東是個老太太,嫌他晚上不關燈,又嫌他大白天拉著窗簾,屋裡黑得像沒住人。解雨臣替他付過兩回房租,第三回黑瞎子自己付了,付完跟他說,花兒爺,這回的帳記你頭上,利息照算。

解雨臣到的時候是兩點半。院門虛掩著,他推門進去,北房的燈果然亮著。

黑瞎子沒睡,也沒在屋裡。他坐在院子那棵老棗樹底下,面前一張摺疊小桌,一碗滷煮,一瓶二鍋頭。院裡只有房簷下吊著的一個燈泡,他戴著墨鏡吃滷煮,吃得很專心。

「花兒爺。」他沒抬頭,先開了口,「這個點,不是催債就是有活兒。催債的話,讓我先把這碗吃完;有活兒的話——」筷子在碗沿上點了點,「也讓我先把這碗吃完。」

解雨臣在他對面坐下,把手機推過去。

黑瞎子瞥了一眼,沒接,又吃了兩口,才把手在褲子上擦了擦,拿起來。

第一張看得很隨意,第二張也是。看到第三張,手指停住了。

解雨臣一直看著他。

那停頓很短,換作別人根本不會注意。黑瞎子的拇指懸在螢幕上方,沒有滑走,大概一秒,也許兩秒。然後他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像是嫌它晃眼。

「齊家的。」他說。

「你認得。」

「九門的記號,誰不認得。」黑瞎子笑了一下,伸手去拿酒瓶,「花兒爺半夜跑來,就為了讓我認個記號?」

院子裡起了一陣風,房簷下的燈泡晃起來,光在他鏡片上一下一下地掠過去。

「老孟說匣子裡有信,」解雨臣說,「中國字。民國年間,有人帶著齊家的東西到了秘魯。」

「然後呢。」

「然後我想知道,他為什麼去,在那裡找什麼。」解雨臣看著他,「齊家的人專看別人看不見的。你身上的東西,這幾年我翻了一百多份醫案,問過四個國家的醫生,跑過兩座廟,沒有一條是實的。這是第一條。」

黑瞎子倒酒的手頓了頓,酒沒倒滿就放下了瓶子。

「花兒爺,」他慢慢地說,「我說過,這事你不用——」

「你說過,我聽見了。」解雨臣打斷他,「我也沒問你的意見。我是來僱人的。利馬,一週,東西在一個礦老闆手裡,不賣,有人在搶,我的線人兩個鐘頭前斷了聯繫。我需要一個人跟著我。」

這回輪到黑瞎子不說話了。

他把滷煮推開一點,兩肘支在桌上,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背上,隔著墨鏡看他。解雨臣知道他在看。瞎子這人很怪,戴著墨鏡,旁人看不見他的眼睛往哪兒去,可被他看著的人總是知道。

「出國的活兒,」黑瞎子說,「價錢翻倍。」

「行。」

「危險的活兒,再翻一倍。」

「行。」

「線人失聯,搞不好得去撈人,撈人另算。」

「你開個數。」

黑瞎子沒急著報數,先起身進了屋。出來時手裡多了一杯熱茶,放在解雨臣手邊,又順手把那瓶二鍋頭挪到自己這一側。「熬了一宿,空著肚子別碰這個。」他坐回去,這才報了一個數。解雨臣眉毛都沒動:「預付三成,剩下的回來結。」

「五成。」

「三成。你上回預付五成,人跑到雨村喝了一個月的酒。」

「那是陪吳邪養病,算工傷。」

「吳邪養病,你工傷?」

「我陪他喝,傷肝。」黑瞎子一本正經,「肝也是身體的一部分。」

解雨臣看了他一會兒,終於沒忍住,嘴角動了一下。

「四成。」

「成交。」黑瞎子立刻說,生怕他反悔似的,伸手過來要握。解雨臣沒理那隻手,從口袋裡掏出另一支手機開始訂票。黑瞎子也不尷尬,手收回去,拿起筷子接著吃。

院子裡安靜下來,只有手指點螢幕的輕響,和吸溜滷煮的聲音。棗樹的葉子掉得差不多了,枝椏的影子被燈光投在地上,橫七豎八。

「最早的航班明天下午,」解雨臣說,「轉機兩次,到利馬是當地時間後天早上。」

「嗯。」

「護照在你那兒還是我那兒?」

「上回你收走了。」

「那我明天帶過來。」

「花兒爺。」

解雨臣抬頭。

黑瞎子已經吃完了,碗推到一邊,人往後靠在椅背上,兩條長腿伸出去,姿態很鬆。可他說話的調子不太對,像玩笑,又不全是。

「這麼急,」他說,「是怕我瞎了,沒人給你使喚?」

燈泡又晃了一下。

解雨臣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答不上來。

不是沒有答案,是答案太多了,一條條擠在喉嚨口,哪一條都不像能說出口的。「怕」是一個太重的字,他不習慣用在自己身上;「使喚」又太輕,輕到像在替他找台階。當了這麼多年解家的當家,他開口之前總要先想清楚,話說出去是什麼分量,對方怎麼接,接了之後往哪裡走。這一次他沒想清楚,就那樣張著嘴,什麼也沒說。

黑瞎子等了兩秒,自己先笑了。

「行了,」他說,「逗你的。」

解雨臣低下頭,重新看著螢幕。

「酒店訂在米拉弗洛雷斯,」他的聲音很平,「離預展的地方近。」

「好。」

「你西班牙語怎麼樣?」

「能吵架,能砍價,能跟警察說我只是路過。」

「夠用了。」

他訂好票,站起身。黑瞎子沒送,還坐在那裡,一隻手搭在扣著的那支手機上。解雨臣走到院門口,回頭說:「手機還我。」

黑瞎子這才像想起來似的,拿起手機掂了掂,往他那邊一拋。解雨臣接住了。

胡同裡很黑,兩邊的牆擋住了街燈。他走出十幾步,在拐角停下,回頭看了一眼。院門已經關上了。

他正要走,眼角掃到了胡同口。那裡停著一輛車,黑色,沒開燈。他進來的時候還沒有。

解雨臣沒有改變步速,也沒有朝那邊看,照常往前走。經過那輛車時,他餘光往車窗裡一掃:駕駛座和副駕駛座上各坐著一個人,都低著頭,像是在看手機。

他上了自己的車,發動,開出去。第一個路口右轉,第二個路口再右轉。

後照鏡裡,那輛黑車的燈亮了。

解雨臣把車速提上去,單手撥了一個號碼。

「是我。找兩個人到鼓樓後頭,守著一個院子,天亮之前別讓人靠近。——對,就那個。別讓他知道。」

他又撥給手下專管消息的伙計:「查一個德國人,做文物的,最近在問南美的貨,出手很兇。再查老孟最後的訊號在哪兒。」

前面是長安街,夜裡空曠得像一條河。他踩下油門,在綠燈的尾巴上衝過路口。後照鏡裡,黑車被紅燈截住了。

他沒有鬆一口氣。他想的是剛才院子裡那一秒:黑瞎子的拇指停在照片上方,懸著,沒有落下去。

——

院子裡,黑瞎子聽著外頭的車聲遠了。

然後是另一陣車聲,跟著前一陣,也遠了。

他坐著沒動。燈泡底下飛著兩隻不知死活的蛾子,撞在燈罩上,一下,又一下。

過了很久,他把墨鏡摘了下來。

沒有墨鏡擋著,那盞燈泡在他眼裡是一團炸開的白,邊緣拖著毛刺似的光暈,看久了就疼。他沒有看燈,看的是自己攤在桌面上的手。

剛才那張照片他只看了幾秒,可他不需要看更久。

八卦,乾位,一隻閉著的眼。

齊家的人,一個都不剩了。最後一個,他沒能趕上。

那個記號是誰刻上去的,他知道。刻的時候,那人還跟他說過一句話。大概是八十多年前了,他記不清確切的年份。人活得太長,年份就不作數了,只剩下一些零碎:一盞油燈,一個少年人的側臉,一句被風吹散了一半的話。

他把墨鏡戴回去,起身收拾碗筷。收拾完,他抬手拉滅了房簷下那盞燈泡。院子一下子黑了,他走得比剛才還穩。

走進屋之前,他在門檻上站了一下,低聲說了三個字。院子裡沒有別人,也就沒人聽見。

是一個名字。

齊懷安。

(未完,待續)


註:預展,收藏與拍賣圈用語,指物件正式出售前的預先展示,供有意購買者親眼看貨、鑑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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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灰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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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灰天

利馬的天是灰的。

飛機降落前,解雨臣從舷窗往外看了很久。看不見海,也看不見城,只有一整片均勻的、沒有邊際的灰,像有人拿濕抹布把天擦過一遍,擦得乾乾淨淨,什麼都沒剩下。

「這兒不下雨。」黑瞎子在旁邊說。他一路睡了大半,這時才把眼罩拉下來,換上墨鏡,「一年到頭就這樣,霧不霧、雨不雨的,濕氣大,太陽出不來。」

「你來過。」

「很多年前。」

「多少年?」

黑瞎子笑了笑,沒答,伸了個懶腰。

解雨臣也沒再問。他看著窗外那片灰,心裡想的是另一件事:太陽出不來,對他的眼睛是好的。

——

出關很順。解雨臣在機場叫了一輛正規計程車,報的是唐人街的地址。那是老孟在利馬的落腳處,一家叫福壽樓的中餐館。他前天夜裡發去的訊息,到現在也沒人回。

車開出機場不到十分鐘,黑瞎子開口了,語氣跟聊天氣差不多:「後頭那輛灰色的,從停車場就跟著。」

解雨臣沒有回頭,從後照鏡裡找。灰色的休旅車,隔著兩輛車,不遠不近。

「北京那輛也是這個距離。」他說。

「花兒爺在北京也被跟了?」

解雨臣頓了一下:「嗯。」

黑瞎子轉過頭看他。解雨臣面不改色地看著前方,好像剛才那個「嗯」不是從他嘴裡出來的。

「哦。」黑瞎子拖長了聲音,「怪不得我院子外頭,那天夜裡多了兩個抽菸的。」

「……路過的。」

「路過的抽到天亮?」

「北京人愛熬夜。」

黑瞎子笑出了聲,然後往前探身,用西班牙語跟司機說了幾句。司機從後照鏡裡看了一眼,臉色變了,連連搖頭。黑瞎子又說了幾句,從口袋裡抽出兩張美金,對折,塞進司機胸前的口袋。

司機嘆了口氣,一打方向盤,拐下了高速。

「你跟他說什麼?」

「說後頭那輛車是我老婆僱的私家偵探,」黑瞎子靠回椅背,「讓他幫我甩掉,事成之後再加兩張。」

解雨臣看著他。

「這邊的人都吃這套,」黑瞎子說,「說是追債的,沒人敢沾;說是抓姦的,人人都想幫一把。」

利馬的路比北京還亂。計程車鑽進舊城區,小巴從四面八方擠過來,車身上漆著花花綠綠的站名,車門開著,售票員半個身子掛在外面吆喝。喇叭聲此起彼落,沒有一刻停過。灰色休旅車被一輛小巴卡在後頭,又擠了上來,再被卡住,再擠上來。

到阿班凱大道的時候,整條路堵死了。

「下車。」黑瞎子說。

兩人推門下車,鑽進了路邊的中央市場。

市場裡人聲鼎沸,比外頭的馬路還吵。攤子一個挨一個,賣水果的、賣魚的、賣雞的、賣香料的,空氣裡是生肉、柑橘和辣椒混在一起的味道。解雨臣走在前面,在人縫裡穿過去,沒有跑,跑起來太顯眼。

經過一個賣廚具的攤子,他順手拿起一根擀麵杖,往攤主手裡塞了一張鈔票,沒等找零。

黑瞎子在他身後笑:「花兒爺,你這是要包餃子?」

「棍子過不了安檢。」解雨臣掂了掂手裡那根,長度差一截,分量也輕,「湊合。」

他們從市場另一頭的窄巷出去。巷子很深,兩邊是斑駁的黃色牆面,晾著衣服。走到一半,巷口追進來兩個人,一高一矮,都是本地人的長相,穿著一樣的深色夾克。

巷子另一頭也進來了一個。

解雨臣停下腳步。黑瞎子跟他背靠背站著,懶洋洋地說:「花兒爺,兩個歸你,一個歸我,還是反過來?」

「你那邊那個看著重。」

「所以歸我?」

「歸你。」

矮的那個先撲上來,手裡亮了一下,是刀。解雨臣側身讓過,擀麵杖敲在他手腕上,刀落地,再一記敲在膝窩,人跪了下去。高的那個從旁邊撲過來,解雨臣沒退,迎上去半步,杖頭頂在他胃上。對方悶哼一聲,彎了腰,他抬膝補上,那人仰面倒進了一堆紙箱裡。

前後不過幾秒。他轉身時,黑瞎子那邊已經結束了。那人臉朝下趴著,黑瞎子一隻腳踩在他背上,正低頭翻他的口袋。

「沒證件,沒手機,」他直起身,「專業的。」

「誰僱的?」

「問了他也不知道。」黑瞎子朝巷口抬了抬下巴,「走吧,再過一會兒來的就不是三個了。」

解雨臣正要把擀麵杖插回後腰,黑瞎子忽然拉過他的右手看了一眼。指節上擦破了一塊皮,是剛才杖頭打滑時蹭的,他自己都沒發現。黑瞎子從口袋裡摸出一張乾淨的手帕,在他手上繞了兩圈,打了個結。「花兒爺這雙手是唱戲的,」他說,「別留疤。」

解雨臣抽回手,跟著他走出巷子。過了兩條街,前面出現一座紅色的中式牌樓,牌樓底下是熱鬧的街市,招牌上中文和西班牙文擠在一起。

唐人街到了。

——

福壽樓在一條小街的盡頭,門面不大,玻璃門上貼著褪了色的「福」字。這個時間還沒上客,店裡只開了一半的燈。

陳伯是從後廚出來的,七十多歲,個子矮小,圍裙上沾著油漬,一雙眼睛很亮。他看了解雨臣一眼,又看了黑瞎子一眼,用帶著口音的普通話說:「北京來的?解老闆?」

「是我。」

陳伯沒說話,轉身回了後廚。過了一會兒,他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出來,放在桌上。

「阿孟三日前來過,」他說,普通話說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留低呢個,講佢要是返唔嚟,就交俾北京姓解嘅。」

解雨臣打開信封。裡面是一張請柬,厚卡紙,燙金,和目錄同一個樣式。巴爾迪維亞先生誠邀閣下蒞臨私人預展,十月三十一日晚八時。下面一行小字:限本人攜伴出席。

賓客姓名那一欄是空的。

「他去哪了?」

「去見人。」陳伯說,「一個德國佬,約佢談生意。之後就冇再返嚟。」

黑瞎子在旁邊開口,用的是廣東話,又快又地道:「阿伯,佢走之前有冇講過咩?見邊個、去邊度?」

陳伯一愣,臉上的戒備鬆了一些,也換回了廣東話,一口氣說了很長一段。解雨臣只聽懂了零星幾個詞。

他轉頭看黑瞎子:「你還會廣東話?」

「活得久,什麼都會一點。」黑瞎子說得輕描淡寫,又跟陳伯問了幾句,才轉過來給他翻譯,「老孟是去米拉弗洛雷斯一家酒店見人,那天晚上沒回來,手機也關了。陳伯報過警,警察說成年人失蹤要滿七十二小時才立案,讓他回家等。」

解雨臣把請柬放回信封:「那個德國人呢?」

「陳伯沒見過。只知道老孟出門前很高興,說這筆生意要是談成了,夠他回老家蓋房子。」

夠他回老家蓋房子。解雨臣把這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老孟是在兩頭吃。

他沒說什麼,從手機裡調出那張匣蓋的照片,推到陳伯面前:「阿伯,這個記號,你見過嗎?」

陳伯低頭看。看了很久,久到解雨臣以為他要說沒見過。然後老人慢慢抬起頭,眼神有些奇怪。

「我阿爺講過,」他說,這回用的是普通話,像是怕解雨臣聽不懂,「好多年前,民國的時候,有個北方人來過利馬,身上帶住呢個記號。阿爺同佢一齊做過工。」

「他來做什麼?」

陳伯想了想,像是在努力回憶一個很久以前聽過的故事。

「佢話,」老人說,「自己係嚟搵一隻眼嘅。」

店裡安靜了一瞬。

解雨臣沒有轉頭,但他知道黑瞎子就站在自己身後半步的地方。那半步之外,什麼聲音都沒有,連呼吸都輕得像不存在。

「他叫什麼名字?」解雨臣問。

陳伯搖搖頭:「阿爺冇講。或者講過,我唔記得了。我阿爺過身好多年了。」

解雨臣點點頭,把手機收了回來。

他起身告辭時,黑瞎子已經先一步走到門口,背對著店裡,望著外頭灰濛濛的街,手插在口袋裡,像是在等他。

——

下午三點,解雨臣說要去見個朋友。

黑瞎子沒多問,跟著他上了車。車開進聖伊西德羅區,街道一下子寬了,綠樹成蔭,路邊停的都是好車。最後停在一棟白色的建築前面,玻璃門,門口立著一塊銅牌。

黑瞎子看了那塊牌子一眼,腳步停在了台階下。

解雨臣已經走上兩級台階,回過頭:「怎麼了?」

「花兒爺,」黑瞎子說,「我西班牙語能吵架、能砍價,也認得這個字。」他抬手指了指那塊牌子,「眼科。」

解雨臣站在台階上,沒有說話。

「你朋友是眼科大夫?」

「拉丁美洲做這類罕見病最好的,」解雨臣說,「排了兩個月才排上。正好在這週。」

「正好。」黑瞎子重複了一遍,笑了,笑意卻沒到臉上,「那匣子呢?匣子也是正好?」

「匣子是運氣。」

「所以這趟,你是來找匣子的,」黑瞎子說,「還是押我來看病的?」

「兩件都是。」

解雨臣答得很快,也很坦白,坦白到黑瞎子一時沒接上話。

街上有車經過,帶起一陣風,把路邊樹上的葉子吹得翻過來,露出灰白的背面。

黑瞎子站在台階底下,仰頭看他。隔著墨鏡,解雨臣看不見他的眼睛,只看見鏡片上映著的、灰濛濛的天,和天底下的自己。

「瞎子,」他說,「我付了錢的。」

黑瞎子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這回是真笑。

「花兒爺付了錢的,」他說,一步一步走上台階,「那得看。」

——

檢查做了將近兩個小時。

解雨臣坐在外頭的候診區,對面牆上掛著一張很大的眼球解剖圖,紅的血管、白的鞏膜、一層一層剖開的視網膜。他盯著那張圖看了一會兒,又移開了眼睛。

中途帕雷德斯醫生出來過一次。她五十多歲,灰白的短髮,英文說得很好,手裡拿著一份病歷表。

「解先生,有幾個問題,病人說您可以回答。」她說,「他最早出現畏光的症狀,大概是什麼時候?」

解雨臣張口,又停住了。

他不知道。

他認識黑瞎子這麼多年,替他翻過一百多份醫案,跑過兩座廟,記了四本筆記,可他不知道這個人的眼睛,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怕光的。他只知道自己認識他的時候,他就已經戴著墨鏡了。

「我……」

診室裡傳出黑瞎子的聲音,用西班牙語說了一句什麼,語調輕快,像在開玩笑。

帕雷德斯醫生回頭看了一眼診室,又低頭看了看病歷表,表情有一瞬間的古怪。她用筆在表上記了一筆,沒再問解雨臣,轉身回去了。

解雨臣坐在原處,手指壓在膝蓋上,壓得指節發白。

——

診室裡的燈很亮。

黑瞎子仰著頭,下巴擱在托架上,一束白光直直照進眼底。他看不見燈,只看見一片燒起來的白,白得發疼,疼得眼淚自己往下淌。

他聽見了門外那一聲停頓。

醫生問最早什麼時候開始怕光,解雨臣說了一個「我」字,就沒了下文。很短的一聲,隔著一道門,換作別人大概聽不出什麼。他聽得出來。那是一個什麼事都要先想清楚的人,頭一回發現自己答不上來時,卡在喉嚨裡的聲音。

他想起剛才台階上那個人說「我付了錢的」。站得筆直,下巴微微抬著,像在談一筆生意,眼睛裡卻全是別的東西。

那一瞬間,他差一點就伸手了。

他沒有。他只是笑著說了一句「那得看」,走上台階,從那個人身邊經過,連衣角都沒碰到。

門外還是沒有聲音。黑瞎子閉了閉被光燒疼的眼睛,用西班牙語跟醫生說了一個年份。

醫生的筆停住了,抬頭看他,像在看一個瘋子。

他笑了笑。說真話的時候,總是最像在開玩笑。

——

又過了一個小時,診室的門開了。黑瞎子走出來,墨鏡戴得好好的,臉色有點白。眼科檢查要用強光照,要散瞳,對別人來說只是難受,對他來說是什麼,解雨臣不太敢想。

「結果要五個工作天。」帕雷德斯醫生說,「部分檢體要送去實驗室。」

解雨臣點頭道謝。轉身要走時,黑瞎子卻站住了,回頭又跟醫生說了幾句西班牙語。話說得很快,聲音也壓低了些。醫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解雨臣,點了點頭。

解雨臣的西班牙語只會幾句問路和點菜。那一串話裡,他只聽清了最後兩個詞「a mí」,很短。他記下了發音,打算回頭查一查。

可沒想到後來事情一件接一件,他就忘了。

——

酒店在米拉弗洛雷斯,臨海的懸崖上,房間在十二樓,兩間,門對著門。

解雨臣刷卡進門,在門口停了一下。

出門前,他在門縫底下壓了一根頭髮,現在頭髮不見了。

他沒開燈,站在門口,讓眼睛適應房裡的昏暗。窗簾拉著,空調在低低地響,一切都和他離開時一樣。床鋪整齊,行李箱立在牆角,拉鍊拉得好好的。

只有書桌上不一樣。

他那本筆記,第四本,原本收在行李箱的夾層裡。現在攤開在桌上,正對著門口,像是故意擺給他看。

攤開的那一頁,是他在飛機上寫的。上面只有幾行字,最底下一行,他寫了兩個字,畫了一個圈,又在旁邊打了一個問號。

齊家?

解雨臣站在門口,沒有往裡走。

口袋裡的手機響了起來。陌生號碼,國碼是秘魯的。

他接起來,沒有出聲。

電話那頭是一個男人,說英文,咬字很硬,帶著明顯的德國口音。

「解先生。」那人說,語氣很客氣,「你的朋友孟先生,讓我替他問候你。」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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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假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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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假戲

電話那頭的人沒有給解雨臣開口的機會。

「我叫凱斯勒。」他說,「孟先生很好,暫時。他告訴了我很多事——你在找什麼,為什麼來,會帶誰來。」停了一下,「最後一件,我已經知道了。」

解雨臣站在門口,看著桌上那本攤開的筆記。

「你要什麼。」

「巴爾迪維亞不喜歡我。」凱斯勒的語氣甚至帶著點遺憾,「他是個老派的人,只跟他認為體面的人來往。你有請柬,我沒有。三十一號晚上,你進去,把匣子帶出來給我,我把孟先生還給你。很公平。」

「如果我不呢?」

「那孟先生就回不了老家蓋房子了。」凱斯勒笑了一聲,「解先生,你是生意人,我也是。我們不需要把話說得太難聽。」

解雨臣沒說話。

「還有一件事。」凱斯勒的聲音放輕了,像在說一個只有兩人知道的祕密,「替我問候你的朋友。告訴他,三十年了,他一點都沒變。」

電話掛斷了。

解雨臣在門口站了很久。

三十年了,他一點都沒變。

他轉身出門,穿過走廊,敲了對面的門。

——

黑瞎子開門時嘴裡叼著牙刷,墨鏡倒是戴得好好的。他看了解雨臣的臉一眼,把牙刷拿下來,側身讓他進去。

解雨臣把事情說了,說得很簡短,語氣平穩:房間被翻、筆記、電話、老孟、交換條件。最後一句他頓了頓,才原話照搬。

黑瞎子聽完,回浴室吐了泡沫,漱了口,擦乾手,才出來在床沿坐下。

「凱斯勒。」他把這個名字在舌尖上掂了掂,「還活著啊。」

「你認識他。」

「九幾年的事了。」黑瞎子說,「中亞,一個沙底下的坑。他帶的隊死了一半,帳記在我頭上。」

「是你的帳嗎?」

「一半一半。」黑瞎子笑了一下,「我跟他說過那個坑不能下,他不聽。」

解雨臣看著他:「他知道你的事。」

這不是問句,黑瞎子也沒當它是問句。

「前幾年在伊斯坦堡撞見過一回,」他說,「隔著一條街,他認出我了。我沒認出他,他老了太多。」

三十多年。一個人從青年走到暮年,另一個站在街的那頭,一點都沒變。解雨臣想像那個畫面,覺得胸口某處被輕輕刮了一下。

「他後頭有人,」黑瞎子說,「一個快死的有錢人,想活。凱斯勒這種人,自己倒不一定想長生,但他知道長生值多少錢。」

「所以他要匣子。」

「他要匣子,」黑瞎子說,「也要我。」

房間裡靜了一下。窗外是太平洋,霧太濃,看不見海,只聽得見浪聲從懸崖底下一陣一陣湧上來。

「那就不能給他。」解雨臣說。

「老孟呢?」

「也要。」

黑瞎子揚起眉毛。

「做個假的。」解雨臣已經想好了,「唐人街什麼都有,陳伯一定認識手藝人。照片三張,尺寸目錄上有,三天,做一隻舊銅匣子,夠了。真的我們留著,假的拿去換人。」

他把手機裡那張匣蓋的照片調出來,放大,想看清合頁的尺寸。黑瞎子從床沿起身,繞到他身後,彎下腰一起看。

他剛洗過臉,額前的頭髮還有點濕,垂下來,髮梢擦過解雨臣的耳廓,涼的,又有點癢。說話時的氣息落在耳側:「合頁是後配的,原來那副早斷了。讓師傅照這個做,別照目錄。」

解雨臣盯著螢幕,點了點頭,沒有回頭。

心口那一下跳得很重,像下樓時踩空了一級台階。他把這歸給了剛才那通電話。

「凱斯勒不是瞎子。」

「你是。」解雨臣說,「所以你去偷,我去騙。」

黑瞎子看了他兩秒,笑出了聲,往後一倒,仰躺在床上。

「花兒爺,」他對著天花板說,「我這趟的價錢,是不是還得再加?」

——

真正的麻煩是第二天早上才來的。

陳伯果然認識一個做銅器的老師傅,在唐人街後頭開一間修佛像的小鋪子。老師傅看了照片,說三天太趕,加錢可以。解雨臣當場付了錢。

回到酒店,前台說有一位女士來過電話。巴爾迪維亞先生的私人祕書,提醒解先生預展當晚的著裝要求,並表示「非常期待見到您與您的伴侶」。

「伴侶。」解雨臣站在電梯裡,又看了一遍那張留言條。

黑瞎子在旁邊探頭:「什麼伴侶?」

解雨臣把手機遞給他。是陳伯剛轉過來的一張照片:老孟三天前留在店裡的備忘,用圓珠筆寫在點菜單背面,字跡潦草——

巴爾迪維亞只見藏家,不見商人。已報解老闆為私人藏家,攜伴侶出席。祕書會查。記得演像一點。

黑瞎子看完,沉默了大概三秒,然後笑得整部電梯都在晃。

「老孟這人,」他擦了擦眼角,「辦事還挺周到。」

解雨臣面無表情地把手機收回來。

「祕書會查,」他說,「意思是從現在開始,我們出門就會有人盯著。」

「那花兒爺打算怎麼辦?」

電梯門開了。解雨臣走出去,頭也沒回。

「演像一點。」

黑瞎子跟出來,掏出手機點了幾下:「演伴侶,另算。」

「多少?」

「按天計,含陪吃、陪逛、陪人家祕書查戶口。」

「你那是什麼?」

「帳本。」黑瞎子晃了晃手機,螢幕一閃,解雨臣只來得及看見最上面的標題,兩個字:花兒爺。「親兄弟明算帳,花兒爺比親兄弟還親,所以得算得更明白。」

「減半。」

「花兒爺,你這是砍價還是砍人?」

「再囉嗦就減三成。」

黑瞎子嘆了口氣,低頭在手機上改了一個數字,改得心甘情願。

——

那天下午,他們去了海邊。

米拉弗洛雷斯的懸崖步道沿著海岸延伸出去,底下就是太平洋。霧散了一些,海是鐵灰色的,浪很大,衝浪的人在浪頭上起伏,遠遠看去像一粒粒黑芝麻。

跟著他們的人很好認。一個穿淺色襯衫的年輕男人,從酒店門口就跟著,保持五十米左右的距離,手裡拿著一份報紙,看了一路也沒翻過頁。

「業餘的。」黑瞎子說,「巴爾迪維亞的人,不是凱斯勒的。」

「怎麼看出來的?」

「凱斯勒的人,不會讓你看出來。」

步道走到盡頭是一座公園,臨著懸崖,中間立著一座巨大的石雕:一男一女躺著相擁而吻。周圍的矮牆貼滿彩色馬賽克,拼出一句句西班牙文情話。

解雨臣看著那座雕像,停住了腳步。

「戀人公園。」黑瞎子在旁邊說,語氣裡憋著笑,「花兒爺挑的地方真好。」

「我沒挑。」

「那就是緣分。」

解雨臣不理他,在臨崖的長椅上坐下。黑瞎子跟著坐下來,坐在靠海的那一側,坐得很近,近到兩人的肩膀幾乎碰在一起。海風從他那邊吹過來,到了解雨臣這裡,已經弱了一半。

解雨臣的身體僵了一下。

「花兒爺,」黑瞎子壓低聲音,「人家看著呢。你這樣,像是被綁架的。」

「……我知道。」

他慢慢放鬆下來。肩膀沒有移開,那一點接觸就停在那裡,隔著兩層布料,溫的。

海風很大,把他的頭髮吹亂了。黑瞎子抬手替他把一縷頭髮撥到耳後,動作很自然,像是做過很多遍。

解雨臣沒有躲。他告訴自己,這是演給五十米外那個人看的。

「得對一下口供。」他說,眼睛看著海,「祕書要是問起來,怎麼認識的、認識多久、誰追的誰,說法得一致。」

「認識多久,照實說。」

「怎麼認識的?」

「也照實說。」

「誰追的誰?」

黑瞎子沒有馬上回答。

他也看著海。墨鏡上映著鐵灰色的浪,一層推著一層,碎成白沫,退回去,又湧上來。

「就說,」他說,「第一次見你,你在台上唱戲,我在台下看。」

解雨臣轉過頭。

「後來再看別的什麼,都覺得差一點。」

黑瞎子的語氣很平常,像在念一段事先背好的詞,連聲調都沒怎麼起伏。可他說完之後沒有笑,也沒有轉過頭來,就那樣看著海,好像那片灰色的海面上有什麼東西,值得他一直看下去。

解雨臣愣在那裡。

他記得那一次。很多年前師父那邊的一場堂會,他扮的是旦角,台下黑壓壓一片人,他一個也沒看清。他一直以為黑瞎子是後來才認識他的,在北京,在某一單生意裡,在吳邪的事裡。

他張了張嘴,想問:你那天在?

黑瞎子先轉過來了,嘴角一勾,笑得跟平時一模一樣。

「怎麼樣,」他說,「入戲了?」

解雨臣看了他好一會兒。

「……台詞太酸了。」他把臉轉回去,「換一個。」

「那花兒爺說一個。」

「就說生意上認識的。」

「然後呢?」

「然後……」解雨臣頓住了。

然後是什麼?然後是十幾年,是一次次下地、一筆筆帳,是半夜裡他在書房翻醫案,是胡同小院裡的滷煮和二鍋頭。這些要怎麼編成一句台詞?

「然後就這樣了。」他說。

黑瞎子低低地笑了一聲。

「這個好,」他說,「這個比我那個真。」

五十米外,那個拿著報紙的年輕人,終於翻了一頁。

——

傍晚回到酒店,前台換了班。新來的接待員一看見他們,就熱情地用英文說:「解先生,您的升級已經辦好了,行李也幫您移過去了。頂樓套房,海景。」

解雨臣停住腳步:「什麼升級?」

「巴爾迪維亞先生的祕書下午來電,說您是先生的貴賓,請我們務必安排最好的房間。」接待員笑容滿面,「他特別交代,兩位是一起的,所以給您安排了一間。」

一間。

黑瞎子在他身後咳了一聲,聽上去很像是把一聲笑硬嚥了回去。

解雨臣深吸一口氣,接過房卡,說了聲謝謝。

套房在頂樓,落地窗正對著海,客廳、書房、吧檯一應俱全。

臥室只有一間,床只有一張。

很大的一張。

兩人站在臥室門口,誰也沒有先往裡走。

「祕書會查。」解雨臣說。

「嗯。」

「房間裡可能有東西。」

「我等會兒掃一遍。」

「掃出來就拆?」

「拆了,人家就知道我們知道了。」

解雨臣閉了閉眼睛:「那就留著。」

黑瞎子點點頭,轉身去客廳,往沙發上一躺,把兩條長腿擱在扶手上:「我睡這兒。」

「沙發太短。」

「那花兒爺的意思是?」

解雨臣沒有回答。他走進臥室,從床上抽了一個枕頭、一條毯子,出來扔在沙發上,轉身又進去了。

門沒關。

——

那天夜裡,解雨臣睡不著。

他躺在那張大得過分的床上,聽著窗外的浪聲,一遍遍想白天的事。那句台詞,那個「看什麼都差一點」。

那是台詞,他對自己說。瞎子這個人張嘴就來,什麼都能說得像真的。

可他記得他說完那句話以後,沒有笑。

客廳裡很安靜,不知道黑瞎子睡著了沒有。

床頭的手機亮了一下。

是一條彩信,陌生號碼。照片裡是老孟,坐在一張椅子上,手被綁在身後,左眼腫得睜不開,嘴角有乾掉的血跡。他面前擺著一份今天的報紙,日期清清楚楚。

照片下面只有一行字:還有三天。

解雨臣盯著那張照片,手指一點一點收緊。

「人死不了。」

聲音是從客廳傳來的。黑瞎子沒睡,大概也看見了他這邊亮起的光。

「他要的是匣子,」黑瞎子說,聲音在黑暗裡顯得很低,「人質死了,就不值錢了。」

解雨臣把手機扣在床頭,躺回去,望著天花板。

「瞎子。」

「嗯。」

「他到底要什麼?」

客廳裡沉默了很久,久到解雨臣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要一個活得太久的人,」黑瞎子終於說,「把活著的辦法交出來。」

浪聲又湧上來,一陣,又一陣。

「可我也不知道那個辦法是什麼。」他說,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我要是知道,早就把它還回去了。」

——

後半夜,解雨臣終於睡著了。

黑瞎子聽得出來。呼吸慢下來,拉長,翻身的聲音停了。他又等了一會兒,才從沙發上起來,赤著腳走到臥室門口。

門開著,是解雨臣沒關的。

他在門口站住。落地窗沒拉嚴,留了一道縫,海上的霧氣從縫裡鑽進來,把窗簾吹得一鼓一鼓。床上的人側身蜷著,被子滑到了腰,手機還攥在手裡,螢幕朝下。

他知道,自己只要走過去,把被子拉上來,把手機從那隻手裡輕輕抽走,什麼都不會發生。這麼多年,他替這個人做過的事比這多得多,每一件都有理由。

可窗縫是理由,被子不是。

白天在海邊那句話,是他自己說出口的。說完他才知道,有些話藏得太久,會自己找縫鑽出來。今晚他不敢再給它一道縫。

他繞過床尾,走到窗邊,把那道縫輕輕推上。回到門口時,他沒有往床上看,只把門帶上了一半。

留一半,是怕那個人半夜醒來,看不見人,以為只剩自己。

他回到沙發上躺下,望著天花板,一直到天亮。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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玥燁@mist300

第四章 私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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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私宴

銅匣是第三天傍晚送來的。

老師傅親自送到酒店,用一塊藍布包著,放在套房的茶几上。揭開布的時候他的手還有點抖,像是怕人挑出毛病。

解雨臣拿起來看了很久。鏽色、纏枝紋、合頁的磨損,連蓋子內側那個極小的閉眼八卦都刻上了,深淺和照片上一模一樣。他在燈下轉了一圈,遞給黑瞎子。

黑瞎子沒在燈下看。他拿著匣子走到套房最暗的角落,背對落地窗,把墨鏡推到頭頂,就在那幾乎全黑的地方看了一會兒。

老師傅不解地看著他。解雨臣沒解釋。黑瞎子的眼睛就是這樣,光越亮越看不清,地方越黑,反倒看得越細。

「鏽是新做的,」黑瞎子走回來,把匣子放下,「白天看不出來,夜裡一照就浮。」

老師傅的臉一下子白了。

「不過,」黑瞎子笑了笑,「誰會拿著一隻剛到手的匣子,半夜關了燈細看呢。」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沓鈔票塞到老師傅手裡,比說好的多了一倍。

——

預展在晚上八點。

巴爾迪維亞的宅子在米拉弗洛雷斯南端的懸崖上,一棟殖民時期留下來的白色大宅,拱廊、木雕陽台、庭院裡的噴泉,從外面看像一座小型博物館。門口停滿了車,穿制服的侍者一個個核對請柬。

解雨臣在車裡最後整理了一次領帶。淺灰西裝,淡粉色的襯衫,這是他的習慣,出門見人,總要帶一點顏色。

黑瞎子一身黑,黑西裝、黑襯衫,沒打領帶,墨鏡照戴。

「祕書說,」解雨臣看著他,「著裝要求是正式。」

「我這不正式?」

「你戴著墨鏡。」

「大晚上戴墨鏡的人,看起來最像有錢人。」黑瞎子理直氣壯,「藏家都有點怪癖,花兒爺的伴侶有個怪癖,很合理。」

解雨臣看了他兩秒,伸手過去,把他敞開的襯衫領口理了理,扣上最上面那一顆扣子。

指節擦過他喉結的時候,黑瞎子沒有動。

「這樣,」解雨臣收回手,「看起來像有錢人。」

他推門下車,沒有回頭。所以他沒看見,黑瞎子在車裡多坐了一秒,低頭摸了摸那顆扣子。

——

祕書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黑髮在腦後挽成一個髻,說話溫和,眼睛卻很利。她親自在門廳等著,看見解雨臣,伸手相迎。

「解先生,終於見到您了。」她的英文很標準,目光移到黑瞎子身上,停了一停,「這位就是……」

「我的伴侶。」解雨臣說。

這四個字說出口,比他預想的容易。

「真是一對璧人。」祕書微笑,「恕我冒昧,巴爾迪維亞先生很喜歡聽客人的故事。兩位是怎麼認識的?」

「生意上認識的。」

「然後呢?」

「然後就這樣了。」

祕書愣了一下,隨即笑出了聲,像是很滿意這個答案。她在名單上做了個記號,側身讓他們進去。

黑瞎子跟在他身後,低聲說:「花兒爺,台詞說得比我好。」

解雨臣沒理他。

——

展廳在宅子東翼,從前大概是舞廳,挑高很高,天花板上垂著水晶吊燈,地板是老木頭,踩上去有輕微的回聲。展台沿牆排開,玻璃罩子底下是巴爾迪維亞的收藏:印加的金器、納斯卡的陶罐、莫切的人像壺。

青銅匣在最裡面,單獨一個展台,燈打得很亮。

解雨臣隔著人群看了它一眼,沒有走過去。

他先看的是旁邊那個展台。裡面是一張陶土面具,很大,五官是扁平的幾何形,眼睛是兩個深深的凹洞,看不出喜怒。說明牌上寫著:查查波亞斯文化,人形棺頭部,北部雲霧林,約十五世紀。

「我祖父在北邊修過鐵路。」

聲音從身後傳來。解雨臣轉身,是一個坐輪椅的老人,八十多歲,瘦得只剩一副骨架,眼睛卻很亮。

「那面具,還有那隻匣子,」老人用英文說,抬了抬下巴,指向最裡面的展台,「都是他從那邊帶回來的。一九五幾年,山裡一個小村子,村民拿來換鹽和煤油,說是很久以前,一個中國人留下的東西。」

解雨臣不動聲色:「巴爾迪維亞先生?」

老人笑了,算是承認:「我祖父說,那個中國人死在山裡,村民把他埋在崖上,跟他們老祖宗的棺木在一起。」

「您為什麼要轉手?」

「我快死了。」老人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這些東西,我希望它們回到該回的地方。所以我只見藏家,不見商人。商人只會讓它們去更遠的地方。」

他頓了頓,看向解雨臣身後的黑瞎子。

「您的伴侶,眼睛不太好?」

「怕光。」

「我也是。」老人指了指自己混濁的眼珠,「年紀大了,什麼都怕。」

他示意護工推他離開,臨走前又回頭說了一句:「解先生,那隻匣子,您靠近一點看。看看它是不是想跟您回去。」

——

凱斯勒是九點左右到的。

解雨臣在人群裡一眼就認出了他,雖然從沒見過。

一個高大的老人,六十多歲,背微微駝了,拄著一根黑檀木手杖,頭髮全白,臉上的皺紋很深,像被風沙一刀刀刻出來的。他挽著一個女人走進來,祕書親自迎了上去。

那女人四十歲上下,金色短髮,一身墨綠長裙,五官很英氣。

「莉娜・霍夫曼,」黑瞎子在他耳邊說,聲音很輕,「文物修復師,這幾年替凱斯勒做事。巴爾迪維亞請她來做鑑定,大概不知道她跟誰走得近。」

「凱斯勒是她的伴。」

「看來是。」

「他沒請柬,就借別人的。」

「凱斯勒一向這樣。」黑瞎子說,「他不需要門,他只需要找到一個開著門的人。」

凱斯勒的目光在人群中掃過一圈,停在他們這邊。他笑了,舉了舉手杖,朝他們走過來。莉娜走在他身邊,走近了,目光落在黑瞎子身上,忽然停住,整個人亮了起來。

「Schwarz!」

她鬆開凱斯勒,快步上前,張開雙臂抱住了黑瞎子。

那是一個很結實的擁抱,不是社交場合那種輕輕一碰。她的手在黑瞎子背上拍了兩下,退開一點,雙手還搭在他手臂上,仰頭看他,笑得眼角都是細紋。

她用德語說了一句什麼,又換成英文:「你一點都沒變。真的,一點都沒變。」

黑瞎子也笑了,用德語回了她一句。

解雨臣站在旁邊,手裡端著一杯沒喝過的香檳。

他不懂德語,只聽出黑瞎子的語調是軟的,像在跟一個很久沒見的老朋友說話。他看見莉娜搭在黑瞎子手臂上的那隻手,戴著一枚很細的銀戒指,指甲修得很短。

「這位是?」莉娜終於轉向他。

「解先生,」黑瞎子說,「我的……」

他頓了一下。

「伴侶。」解雨臣接上,伸出手,「幸會,霍夫曼博士。」

莉娜握住他的手,眼裡閃過一瞬驚訝,接著是某種很複雜的東西,像在重新打量他。

「幸會。」她笑容不變,「Schwarz從來沒跟我提過您。」

「他也沒跟我提過您。」

這句話說出來,比他想的要冷。

莉娜挑了挑眉,沒再說什麼。

凱斯勒這才慢慢走到他們面前,手杖點在地板上,一聲,又一聲。

他看著黑瞎子,看了很久,久到周圍的人聲都像退遠了。

「三十四年。」凱斯勒的聲音很低,「我從一個年輕人,變成了一個拄拐杖的老頭。你呢?」

黑瞎子沒有說話。

「你還是那個樣子。」凱斯勒的目光一寸寸在他臉上移動,像在鑑定一件古董,「連眼角那道細紋都沒多一條。」

「凱斯勒,」黑瞎子笑了笑,「你老了,話也變多了。」

「人老了,就想問清楚一些事。比如,一個人到底要付出什麼,才能像你一樣。」

「付出很多。」黑瞎子說,「你付不起的。」

凱斯勒笑了,把目光轉向解雨臣,客氣地欠了欠身。

「解先生,很高興看到您遵守約定。午夜之前,我會在外面等您。」他的聲音放得更低,只有他們三個聽得見,「您的朋友孟先生,今天狀況不太好。」

解雨臣看著他,沒有說話。

凱斯勒點點頭,像是很滿意,挽回莉娜的手,往展廳另一頭去了。莉娜回頭看了黑瞎子一眼,那一眼裡有很多東西,解雨臣讀不懂。

他把那杯香檳一口喝乾了。

黑瞎子在旁邊看著他:「花兒爺,酒量好啊。」

「渴了。」

「再給你拿一杯?」

「不用。」

解雨臣轉身朝展廳中央走去,走得很快。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不痛快。他告訴自己,是因為凱斯勒,因為老孟,因為那句「今天狀況不太好」。

不是因為那個擁抱。

也不是因為那一聲 Schwarz。

——

十點,樂隊開始演奏。

展廳中央清出一片空地,幾對客人下場跳舞。祕書站在牆邊端著酒,目光不時往他們這邊飄。

「花兒爺,」黑瞎子走到他身邊,伸出手,「人家看著呢。」

解雨臣看著那隻手:「我不跳女步。」

「我跳。」黑瞎子說,「花兒爺帶我。女步,加三成。」

「一成。」解雨臣看了他一眼,終於握住了。

他的手搭上黑瞎子的腰,黑瞎子的手搭上他的肩。是一首很慢的華爾滋,他們踏進舞池,混在其他人中間。

黑瞎子跳得意外地好。步子很穩,一點不搶,順著他的帶領轉身、後退,像做過無數次。

「你在哪兒學的?」

「維也納,」黑瞎子說,「很多年前。」

又是很多年前。解雨臣發現,這個人身上所有的事,都是很多年前。

轉到第三圈,他們靠得很近了。這是舞步的需要,也是談話的需要。解雨臣微微側頭,嘴唇幾乎貼著黑瞎子的耳朵。

「匣子什麼時候撤展?」

「午夜。」黑瞎子的聲音也壓得很低,「兩個警衛抬下去,走東翼盡頭的服務電梯,地下一層,保險庫。電梯要刷卡,卡在左邊那個高個子警衛的胸前口袋裡。」

「保險庫的密碼?」

「警衛不知道。巴爾迪維亞自己按,或者那個祕書。」

「你怎麼知道?」

「剛才老頭讓人把一幅畫送下去,祕書跟著去了。回來的時候,她右手食指沾了一點灰。那個保險庫的按鍵,很久沒人擦了。」

解雨臣沒忍住,笑意從眼底漫了上來。

「還有呢?」

「還有,」黑瞎子說,「花兒爺,你手心出汗了。」

解雨臣搭在他腰上的手一僵。

音樂轉了一個調,他們旋過一個圈。水晶吊燈的光從頭頂灑下來,碎成一片一片,落在黑瞎子的墨鏡上、肩上。解雨臣看著那片光,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好像周圍的人都不見了,只剩下他們兩個,和這首走不完的曲子。

他想說什麼,自己也不知道要說什麼。

「介意我借一下嗎?」

莉娜站在旁邊,笑盈盈地看著他們。

解雨臣的手從黑瞎子腰上鬆開了。

「請便。」他退後一步。

莉娜握住黑瞎子的手,兩人滑進了舞池。這回黑瞎子跳的是男步,一隻手扶在她背上,低頭跟她說話。她笑起來,金色短髮在燈下發亮。

解雨臣轉身走出了展廳。

——

黑瞎子看著那道背影穿過人群,出了拱門。

他的步子沒亂,手還扶在莉娜背上,跟著音樂轉了半圈。轉回來的時候,門口已經沒人了。

「你看他的眼神,」莉娜用德語說,聲音很輕,「我認識你十幾年,從來沒見過。」

「你看錯了。」

「Schwarz。」

「這兒燈太亮,」黑瞎子笑了笑,「我什麼都看不清,你也是。」

莉娜沒再說話。一曲終了,她鬆開手,往後退了一步,朝門口偏了偏頭。

黑瞎子沒有馬上走。他站在原地,等那陣從胸口漫上來的東西退下去,像等一道浪退回海裡。等到他確定自己臉上什麼都看不出來了,才轉身朝庭院走去。

——

庭院裡很涼,噴泉的水聲蓋過了樂聲。

他在噴泉邊站了一會兒,讓夜風把臉上的熱度吹散。

他不明白自己在做什麼。凱斯勒在等,老孟在等,他應該在裡面盯著那隻匣子,而不是站在這裡吹風。

他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在意一支舞。

那是瞎子的老朋友。瞎子活了那麼久,有老朋友很正常。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在很多很多年前,有很多他不認識的人,也很正常。

他只是不喜歡她叫他的那個名字。Schwarz。他甚至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德語,黑色的意思。」

解雨臣回頭。黑瞎子站在拱廊底下,手插在口袋裡,不知道站了多久。

「十幾年前在伊斯坦堡,她跟我幹過一單活。」他慢慢走過來,「那時候她還是個學生,被人騙去當擋箭牌,我順手撈了她一把。」

「你不用跟我解釋。」

「我知道。」黑瞎子在他身邊站定,「可我就是想說。」

他說著,把西裝外套脫下來,搭在解雨臣肩上。解雨臣想說不冷,話到嘴邊,才發現自己的手確實是涼的。外套上還帶著體溫,和一點很淡的菸味。

噴泉嘩嘩地響。

「她剛才說,凱斯勒的計劃她不清楚,她只是被請來做鑑定的。」黑瞎子說,「她讓我小心。」

「你信她?」

「一半一半。」

解雨臣沒說話。

「花兒爺。」黑瞎子偏過頭看他,像是有什麼話到了嘴邊。停了一會兒,他只說:「進去吧,十一點多了。」

宅子裡的燈,在這一刻全滅了。

整棟房子陷入黑暗,樂聲戛然而止,緊接著是一片驚叫。庭院的燈也滅了,噴泉的水聲在黑暗裡突然變得很響。

解雨臣下意識握住了後腰的擀麵杖。

他什麼都看不見。

但他感覺到黑瞎子的手在黑暗中找到了他的手腕,扣住了,很穩。

「十一點二十,」黑瞎子的聲音貼著他耳邊,很平靜,「還沒到午夜。」

「凱斯勒?」

「他不是說午夜在外面等嗎。」黑瞎子說,「花兒爺,有人比我們先動手了。」

黑暗裡,他摘下了墨鏡。

這是他看得最清楚的時候。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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玥燁@mist300

第五章 匣中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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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雨臣什麼都看不見。

宅子裡的驚叫聲此起彼落,有人撞翻了東西,玻璃碎了一地。庭院沒有月亮,霧把天也蓋住了,黑得像被人蒙住了眼睛。

扣在他手腕上的那隻手很穩。

「別出聲,跟著我。」黑瞎子的聲音貼著他耳邊,「展廳東門進去了三個人,戴夜視鏡,衝著匣子去的。警衛也動了,兩個,抬著匣子往東翼走。」

「不是說午夜才撤展?」

「停電了,老頭的規矩,最值錢的東西先進保險庫。電梯和保險庫走的是備用電源。」黑瞎子頓了頓,語氣裡居然帶點笑,「花兒爺,戴夜視鏡的那幾位,算是我同行了。」

「你還有心思開玩笑。」

「不開玩笑,」黑瞎子說,「我緊張。」

他拉著解雨臣穿過拱廊,從側門進了宅子。走廊裡伸手不見五指,解雨臣只能憑腳下地板的觸感判斷方向。黑瞎子走得很快,腳步卻很輕,每到一個轉角,扣在他腕上的手指就收緊一下。

「左邊一步。」

他往左。

「低頭。」

他低頭。一個硬東西擦著他的頭髮過去了,大概是掛在牆上的燈架。

「前面三米,地上有個人,跨過去。」

解雨臣跨過去。腳下軟軟的,那人哼了一聲。

「警衛?」

「戴夜視鏡的那位。」黑瞎子說,「我剛才路過,順手的。」

解雨臣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順的手。他一直被牽著,從頭到尾,那隻手沒有離開過他的手腕。

東翼盡頭傳來打鬥的聲音,悶響、喘息,有人用西班牙語大喊。黑瞎子停住了,把他往牆邊一推。

「在這兒等我。」

「我——」

「花兒爺」黑瞎子的聲音很平靜,「這是我的場子。」

手腕上的手鬆開了。

解雨臣背貼著牆站著,聽著黑暗裡的聲音。一聲悶哼,一聲金屬落地,一聲很短的、骨頭撞上牆的響。他數著,一、二、三,然後是一片安靜。

安靜得太久了。

「瞎子?」

「這。」聲音從右前方傳來,氣息有點亂,「匣子進電梯了,警衛帶下去的。剩下兩個戴夜視鏡的,一個躺著,一個跑了。」

「跑了的會去叫人。」

「所以我們得快。」

那隻手又回到了他的手腕上。

————
服務樓梯在電梯旁邊,窄而陡,往下一層就是地下室。備用電源只供應了幾盞應急燈,發出昏黃的光,勉強能看見台階的輪廓。

到了樓梯底,黑瞎子突然停住,一把將解雨臣拉進樓梯下的凹處。

走廊另一頭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是祕書,還有那個高個子警衛,警衛懷裡抱著青銅匣。

凹處很窄,兩個人擠在裡面,解雨臣的背抵著黑瞎子的胸口。他想說話,剛張開嘴,一隻手就從身後覆了上來,捂住了他的嘴。

掌心是乾的,溫的,貼著他的嘴唇。

解雨臣沒有動。

他聽見祕書的高跟鞋一下一下敲在水泥地上,越來越近。他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比一下重,重得他懷疑貼在背後的那個人也能聽見。他告訴自己,這是因為腳步聲,因為隨時可能被發現。

腳步聲從他們面前經過,沒有停。

捂在他嘴上的手鬆開了,鬆得很快,像是碰到了什麼燙手的東西。

祕書在走廊盡頭的鐵門前站定,按了一串密碼。鐵門開了,警衛把匣子抱進去,放好,退出來。鐵門重新合上,兩人匆匆往樓梯這邊走來,上樓去了。

等腳步聲消失,黑瞎子才從凹處出來,走到鐵門前。

應急燈的光照不到這裡,他摘了墨鏡,就著黑暗看那排按鍵。

「四、七、一、九。」他說,手指在鍵盤上按下去,「還有個井號。」

「按錯一個,警報就響。」

「花兒爺,」黑瞎子回頭,「這麼黑的地方,我連她指甲上的劃痕都看得清。真按錯了,這單不收錢。」

鐵門開了。

保險庫不大,兩面牆上是一格一格的鐵櫃,正中一張台子,青銅匣就放在台上。解雨臣走過去,伸手要拿,黑瞎子按住了他的手。

「台子底下有感應,」他說,「重量一變就響。」

解雨臣環顧一圈。靠牆的鐵櫃有一格沒鎖,裡面是一尊小銅佛,巴掌高,大概是今晚剛送下來的。他把佛像拿出來掂了掂,又回頭看了看台上的匣子。

「差不多重。」

「差一兩都會響。」

「那就別差。」

他左手托著銅佛,右手搭上匣子的邊緣,深吸了一口氣。

這雙手練過十幾年的功。水袖、蘭花指,一個手勢要停在半空紋絲不動,停到師父說好為止。

他把匣子往外推,銅佛往裡送,兩樣東西在台面上錯身而過,中間沒有一瞬是空的。

台子沒有響。

黑瞎子在旁邊輕輕吹了一聲口哨:「花兒爺這手,不去當賊可惜了。」

「閉嘴。」解雨臣把匣子塞進西裝內袋,「走。」

他們退出保險庫,帶上鐵門,沿著樓梯往上。走到一半,頭頂的燈管閃了兩下,嗡的一聲,全亮了。

主電源恢復了。

樓梯間一下子亮得刺眼。黑瞎子猛地偏過頭,抬手擋住眼睛,墨鏡還捏在另一隻手裡。解雨臣聽見他極輕地吸了一口氣。

樓梯頂上的門被推開,一個警衛走進來,看見他們,愣了一秒,隨即大喊起來,伸手去摸腰間的對講機。

黑瞎子已經把墨鏡戴回去了。他兩步跨上台階,對講機還沒舉到嘴邊,那人已經軟了下去。

「上面,」他說,「走屋頂。」

————

屋頂上有風,霧從海那邊漫過來,濕漉漉地貼在臉上。

宅子的屋頂是平的,鋪著紅瓦,邊緣有一圈矮牆。往下看,宅子的庭院裡已經燈火通明,人聲雜亂,有人在喊報警。

隔壁也是一棟老宅,屋頂比這邊低半層,中間隔著一條兩米來寬的巷子。

解雨臣把匣子塞進西裝內袋,扣好扣子,退後兩步,助跑,起跳。落在對面屋頂上的時候,他順勢滾了一圈卸力,站起來,回頭。

黑瞎子站在對面的矮牆上,沒有跳。

巷子裡亮著一盞路燈,正好在他腳下,光從下面打上來,把他整個人照得很亮。解雨臣看見他偏了偏頭,像在躲那盞燈。

「瞎子!」

「來了。」黑瞎子說,「花兒爺,跳樓得加錢。」

「回去再說!」

黑瞎子笑了一聲,跳了過來。落地的時候踉蹌了一下,解雨臣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把他拉穩。

「看不清?」解雨臣問。

「路燈太亮。」黑瞎子說得很輕巧,「沒事。」

解雨臣沒有鬆手。

他們一連跳過三棟屋頂,最後從一架生鏽的消防梯爬下去,落進了一條小巷。巷子很窄,兩邊是高牆,盡頭有一盞路燈。

他們剛落地,巷子兩頭就各出現了兩個人。

深色夾克,黑色面罩。不是巴爾迪維亞的警衛。

「凱斯勒的人。」黑瞎子說,「看來他不太放心我們。」

「他說午夜在外面等。」

「他說的是他自己。」黑瞎子活動了一下手腕,「他的人,可沒說。」

四個人同時撲了上來。

解雨臣抽出擀麵杖,迎上左邊兩個。巷子太窄,施展不開,他不退反進,貼身打。杖頭頂肋、橫掃膝彎,一個人倒下,另一個人的拳頭擦著他的耳朵過去,他矮身避開,反手一杖敲在對方後頸。

身後傳來一聲脆響。

他回頭。黑瞎子那邊也倒了一個,可另一個人的拳頭正好砸在他臉上,墨鏡飛了出去,落在路燈底下的地面上。

那人一腳踩了上去。

鏡片碎裂的聲音很輕,在巷子裡卻聽得清清楚楚。

黑瞎子整個人僵了一瞬。

路燈就在他頭頂,昏黃的光直直落下來。解雨臣看見他猛地閉上眼睛,偏過頭,抬手擋在眼前,眼角在燈下閃著一點濕光,不知道是汗還是什麼。

那個踩碎墨鏡的人看準了這一瞬,拔出刀,朝他刺過去。

解雨臣不記得自己是怎麼過去的。

他只記得擀麵杖斷了,斷在那人的手腕上,刀落了地。然後他用斷了的半截杖,又打了三下,第三下打完,那人沒再站起來。

巷子裡安靜下來。

解雨臣喘著氣,轉過身。黑瞎子還站在路燈底下,一隻手擋著眼睛,另一隻手扶著牆。

「別動。」解雨臣說。

他走過去,站到黑瞎子和路燈之間,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那片光。

黑瞎子慢慢放下手。他的眼睛是睜著的,可解雨臣知道他看不清。那雙眼睛在陰影裡失了焦,眼眶有點紅,眼角還掛著被光逼出來的淚。

解雨臣認識他十幾年,第一次這麼近地看他不戴墨鏡的樣子。

也是第一次這麼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害怕。

「花兒爺,」黑瞎子先開了口,聲音還是那個調子,「我那副墨鏡,可是在義大利訂做的。」

「回去賠你。」

「得記帳上。」

「記。」

黑瞎子笑了一下。解雨臣也想笑,可嘴角動不了。

他伸手去扶,袖口碰到肩上那件外套。是黑瞎子在庭院裡披給他的那件,一路打架都沒掉。外套內袋裡有個硬硬的東西,硌在他胸口,他摸出來,是一個扁平的眼鏡盒。

他愣住了。

備用的墨鏡,一直在這件外套裡。這個人把外套給他的時候,連自己的退路也一起給了他。

解雨臣打開盒子,取出墨鏡,替他戴上。指尖擦過鬢角,那裡的皮膚被路燈烘得發燙。

強光留下的殘影沒那麼快退。黑瞎子眨了幾下眼,還扶著牆。解雨臣握住他的手,避開路燈,往巷子另一頭走。

這回換他帶路了。

————
車停在兩條街外,是解雨臣傍晚安排好的。上車之後,他把車裡的燈全關了。

黑瞎子靠在椅背上,摘下墨鏡揉了揉眼角,又戴回去。

「外套裡那副,」解雨臣問,「什麼時候放的?」

「一直在。出門帶兩副,老習慣。」

「那你還把外套給我。」

「花兒爺手涼。」

黑瞎子說得理所當然,像在說今晚有霧。解雨臣張了張嘴,沒找到話接,只好把臉轉向窗外。

解雨臣從內袋裡掏出青銅匣,放在兩人之間的扶手上。

匣蓋和匣身之間嚴絲合縫,沒有鎖孔,也沒有搭扣,像是整塊銅鑄出來的。他試著扳了一下,紋絲不動。

「打不開。」他說。

黑瞎子伸手接過匣子,拇指按在匣蓋正中一個極不起眼的凸點上,按下去,再往左轉了小半圈。

咔的一聲輕響,匣蓋彈開了一條縫。

解雨臣看著他。

「齊家的東西,」黑瞎子把匣子遞回來,語氣很隨意,「都是這個開法。」

解雨臣沒說話,掀開了匣蓋。

裡面是一疊信,用褪了色的紅繩捆著,信封泛黃,邊角磨損,最上面一封寫著四個毛筆字:師父親啟。他數了數,一共十一封。信的下面壓著一塊對折的油布,打開來,是半幅手繪的地圖,山脈、河流、懸崖,標注全是中文,墨跡已經淡得快看不清了。

地圖的右下角,畫著一個小小的記號。

八卦,乾位,一隻閉著的眼睛。

解雨臣把信和地圖小心地收進一個防水袋,放進自己的內袋,貼著胸口。然後他從後座拿出那隻假匣子,放在扶手上。

真的那隻,他合上蓋子,塞到了座位底下。

「凱斯勒打不開,」他說,「就不會馬上發現裡面是空的。」

「打不開,他會找莉娜。」黑瞎子說,「莉娜打得開。」

「那就看她要花多久。」

————
交換的地點在海邊的公路底下,凌晨三點。

懸崖下的海灘沒有燈,只有浪,一陣一陣地湧上來。凱斯勒的車停在路邊,車燈亮著,照出一片白茫茫的霧。

後車門打開,兩個人把老孟架了出來,往前一推。老孟踉蹌幾步,跪倒在沙地上,臉腫得幾乎認不出來。

解雨臣走過去,把假匣子放在他們中間的沙地上,扶起老孟。

凱斯勒拄著手杖下了車,慢慢走過來,彎腰撿起匣子,在車燈下轉了一圈,看了看匣蓋內側的記號,點點頭。

「很好。」他說,「解先生是個守信的人。」

他抬起頭,越過解雨臣,看向站在後面陰影裡的黑瞎子,車燈照過去,黑瞎子偏了偏頭。凱斯勒笑了。

「看來今晚的路燈,對你不太友善。」

黑瞎子沒有說話。

「我們會再見的,Schwarz。」凱斯勒說,轉身上了車。

車窗搖下一半。莉娜坐在後座,隔著霧看了黑瞎子一眼,什麼都沒說,車窗又搖上了。

車開走了,車燈消失在公路的拐彎處。

老孟靠在解雨臣肩上,喘著氣,含混地說了一句:「解老闆……我對不住你……」

「回去再說。」解雨臣說。

————

天快亮的時候,老孟被送進了陳伯熟識的一家華人診所。解雨臣回到酒店,在套房的書桌前坐下,打開防水袋,抽出最上面那封信。

信紙很薄,摺得整整齊齊,字是毛筆小楷,筆鋒清秀,看得出寫信的人很年輕。

他開了檯燈。

「花兒爺。」

黑瞎子坐在客廳最暗的角落,沒開燈,墨鏡還架在臉上。

「明天再看吧。」他說,「天都要亮了。」

解雨臣沒抬頭:「你先睡。」

他展開信紙,就著燈光,讀出了第一行。

「師父敬稟者:弟子已平安抵秘魯,一路無事,勿念。託付之事,弟子一日不敢忘——」

他停住了,抬起頭。

「瞎子,」他說,「這上面說,他是替一個朋友來的。」

客廳的角落裡沒有回應。

————
黑瞎子閉著眼睛。

今晚的光太多了。樓梯間忽然大亮的燈管、巷子裡的路燈、凱斯勒的車燈,一道一道燒進眼底,到現在還在眼皮底下翻湧。可他閉著眼睛,也能看見書桌那邊的人。

檯燈底下,那人低著頭,一隻手撐著額角,另一隻手捏著那張薄薄的信紙。淺灰的西裝搭在椅背上,只穿著那件淡粉色的襯衫,袖口挽到小臂,指節上還纏著他前幾天打的那個結,手帕已經髒了,也沒拆。

巷子裡那一刻,這個人站到他和路燈之間,用自己的身體替他擋光。

他活了這麼久,替很多人擋過很多東西。他不記得上一次有人反過來替他擋,是什麼時候了。

黑瞎子在黑暗裡聽著那邊翻動信紙的聲音,一頁,又一頁。他數著,數了很久,數到確定自己開口時聲音不會變調為止。

那個字跡,他不用看也知道是誰的。

他也知道,信裡的那個朋友是誰。

「花兒爺,」他終於開口,聲音和平時沒有兩樣,「他那個朋友,運氣不太好。」

書桌那邊的人抬起頭,朝他看過來。

黑瞎子沒有睜眼。

「別看太晚,」他說,「傷眼睛。」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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玥燁@mist300

第六章 家書

6F
那一整個白天,解雨臣只睡了三個小時。

醒來的時候,客廳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黑瞎子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那疊信,紅繩沒拆,只是拿著。聽見臥室門響,他把信放回茶几上,擺得端端正正,像從來沒碰過。

「花兒爺醒了。」他說,「樓下有咖啡、有麵包,還有一種炸豬肉夾麵包的,當地人當早飯吃。好吃,就是油,空肚子吃了燒心。」

解雨臣沒接話,走過去拿起信:「你看了?」

「沒拆。」黑瞎子說,「花兒爺的東西,我不亂動。」

解雨臣看了他一眼。那疊信在黑瞎子手裡的時候,他拿得很輕,指腹搭在紅繩上,像搭在一個睡著的人的手腕上。

他沒有問。

——

下午,他們去了福壽樓。

老孟在樓上的小房間裡躺著,臉上的腫消了一點,看見解雨臣,掙扎著要坐起來。解雨臣按住他,問了幾句傷勢,沒提他兩頭吃的事。老孟自己提了,說一句,咳一聲,說到最後眼眶都紅了。

「回北京再算。」解雨臣說。

這五個字的意思,老孟聽得懂。他閉上嘴,不再說了。

陳伯在樓下的後廚燉湯。解雨臣把信拿出來,攤在擦乾淨的桌面上,一封一封按日期排好。

十一封,最早的一封是民國三十六年,最晚的一封,沒有寫日期。

他讀第二封。

「……弟子在利馬城南一家雜貨鋪落腳,掌櫃姓陳,廣東人,名福生,為人厚道,留弟子在鋪裡幫工,管吃管住……」

廚房裡傳來一聲響,是湯勺掉進了鍋裡。

陳伯從後廚走出來,圍裙也沒解,手上還沾著水,站在桌邊,愣愣地看著那張信紙。

「陳福生,」他說,聲音有點抖,「係我阿爺。」

他伸出手,想摸那張信紙,又縮了回去,在圍裙上用力擦了擦,才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信紙的邊角。

「福壽樓,就係我阿爺開嘅。」他說,「佢以前講,店名係一個北方後生仔幫佢改嘅。話『福』係佢個名,『壽』係祝佢長命。」

解雨臣抬頭看黑瞎子。

黑瞎子站在窗邊,背對著他們,看著外頭灰濛濛的街,一動不動。

解雨臣繼續往下讀。

第三封信寫的是北邊的山。齊懷安在信裡說,他打聽到利馬以北,翻過幾重大山,有一片終年泡在雲裡的林子,林子裡的古人把死人裝進人形的棺材,立在懸崖上,棺材上都有一張臉。

「……當地人說,那些臉能看見活人看不見的東西。弟子想,這倒與我齊家有幾分相像……」

第四封、第五封,寫的是他攢路費、學西班牙話、跟著運貨的騾隊打聽路。字裡行間有一種年輕人特有的熱切,說到高興處,筆畫都飛起來。

還有一件事,幾乎每一封都提。

「……師父來信說,他近來眼睛又壞了些,白日裡不肯出門。弟子讀了,心裡急……」

「……他那人不怕死,什麼都不怕,就怕人替他操心。師父千萬別讓他知道弟子是為什麼來的……」

「……他走那日說,等弟子回長沙,請弟子喝酒,要喝最好的那家。弟子記著,師父也替弟子記著……」

解雨臣讀到這裡,停了下來。

窗邊的人還是背對著他們。

「瞎子,」解雨臣說,「你昨天說,他那個朋友運氣不好。你怎麼知道?」

黑瞎子沒有回頭。

「信寫了十一封,一封都沒寄出去,」他說,「寫信的人運氣不好,等信的人,也好不到哪兒去。」

——

凱斯勒的電話,是晚上十點打來的。

那時候福壽樓已經打烊了,捲簾門拉下一半。陳伯留他們吃了飯,又去樓上照看老孟和小孫女。解雨臣坐在空蕩蕩的店堂裡,面前擺著那疊信,還有一碗陳伯硬塞給他的糖水,沒動過。黑瞎子坐在靠門的那張桌子,背對著半拉的捲簾門,兩條腿伸得老長,像是在打盹。

他接起電話。

「解先生。」凱斯勒的聲音很平靜,甚至帶著點欣賞,「那隻匣子做工很好。可惜,鏽是新的。」

解雨臣看了黑瞎子一眼。

黑瞎子沒在打盹。他側著頭,臉朝著捲簾門底下那道縫,一動不動,像在聽什麼。

「霍夫曼博士花了四個小時才打開它,」凱斯勒說,「裡面什麼都沒有。我很失望,解先生。我以為我們都是生意人。」

黑瞎子站了起來。他沒出聲,朝解雨臣豎起兩根手指,指了指捲簾門外,又指了指樓上,轉身上了樓梯,腳步輕得聽不見。

外頭有車,兩輛。解雨臣這才聽出來,引擎聲在門外熄了火。

接著,他聞到門縫底下飄進來一股刺鼻的味道。

汽油。

他握緊手機,聲音沒有一絲變化。

「孟先生已經回來了,」解雨臣說,語氣平得像在談下季度的貨款,「我們的生意做完了。生意人,不會為了一隻空匣子把事情鬧大。」

「不,」凱斯勒說,「我們的生意,剛剛開始。」

電話掛斷了。

幾乎同一時間,捲簾門外傳來玻璃碎裂的聲音。

解雨臣早已站了起來,把桌上的信一把塞進懷裡。一個燃燒的瓶子從捲簾門底下的縫隙裡滾進來,在地上炸開,火苗沿著潑灑的液體竄起來,轉眼就燒上了門邊的桌布。

第二個,第三個。

店堂裡一下子亮得像白天。

他衝進後廚推後門。門只開了一條縫,就被什麼東西死死頂住,從縫裡看出去,是一輛車的車身,緊貼著門停著。

堵死了。

樓梯口傳來腳步聲。黑瞎子從樓上下來了一半,看見他,像是鬆了一口氣:「花兒爺,上來!人都叫起來了,頂樓有路。」

樓梯是木頭的,窄而陡。煙比火跑得快,已經順著樓梯往上灌,嗆得人睜不開眼。解雨臣扯起衣領捂住口鼻,憑著記憶往上摸。

二樓的走廊全是煙。陳伯抱著小孫女等在樓梯口,老孟扶著牆站在他身後,一邊咳一邊喊。三個人衣服都穿好了,是黑瞎子剛才一個一個叫醒的。

「頂樓有天台,」陳伯喊,「可以過去隔壁!」

黑瞎子從陳伯手裡接過孩子,用一條濕毛巾蓋住她的臉:「帶路。」

他們爬上通往天台的鐵梯。陳伯在最前面,老孟第二,黑瞎子抱著孩子第三,解雨臣殿後。

頭頂傳來一聲令人牙酸的斷裂聲。

解雨臣抬頭,看見樓梯口上方一根燒得通紅的橫樑,正往下墜。

他還沒來得及反應,一隻手已經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整個人拽了過去,按在牆角。黑瞎子一手護著懷裡的孩子,另一隻手臂環過他的頭頂,用自己的肩背擋在他和那根橫樑之間。

橫樑砸在他們身邊,火星四濺。

有幾點火星落在解雨臣背上,隔著薄薄的襯衫,燙得他一縮。他咬住了,沒出聲。

煙很濃,他什麼都看不清。只聽見黑瞎子的呼吸就在耳邊,又急又沉,還有那隻環著他頭頂的手臂,一點都沒有鬆。

他忘了自己有好幾秒鐘沒有呼吸。

「花兒爺,」黑瞎子在他耳邊說,聲音被煙嗆得沙啞,語氣卻還是那個調子,「火場救人,得算危險加給。」

「記上。」

「好嘞。」

手臂鬆開了。黑瞎子抱著孩子,三兩步躥上了鐵梯。解雨臣跟在後面,爬上天台,夜風迎面撲來,帶著海的鹹味。

他們從天台翻到隔壁,又從隔壁的樓梯下到另一條街。回頭看的時候,福壽樓的招牌已經燒起來了,「福」字先燒著,接著是「壽」。

陳伯站在街對面,看著那塊招牌,一句話都沒說。

——

藏身的地方,是唐人街深處一間老會館的閣樓。

會館早就沒人用了,看門的是陳伯幾十年的老朋友,什麼都沒問,把鑰匙給了他們。陳伯帶著孫女和老孟睡在樓下,閣樓上只剩他們兩個。

閣樓很矮,斜頂,一扇小窗對著街,窗外是遠處還沒完全熄滅的火光,把夜空映成暗紅色。

解雨臣靠牆坐在地上,把懷裡的信拿出來。信封邊緣被燻黑了一點,他一封一封檢查過,都還在。

他鬆了一口氣,這才覺得背上火辣辣地疼。

黑瞎子坐在他旁邊,也靠著牆,墨鏡上落了一層灰。他摘下來,用衣角擦了擦,又戴回去。

「還讀嗎?」他問。

「讀。」

解雨臣打開第六封。

第六封很短。齊懷安說,騾隊出發的日子定了,他要往北走了。他說他不怕,但有點想家,想長沙的米粉,想師父院子裡那棵桂花樹。他說:

「……弟子此行,若不能成,請師父莫要怪他。是弟子自己要來的。弟子受師父大恩,無以為報,能替師父了一樁心事,替他尋一條路,弟子不敢負……」

解雨臣讀著,聲音慢慢低了下去。

「不敢負。」他重複了一遍。

黑瞎子偏過頭看他。

「我以前也這麼想。」解雨臣說。他靠著牆,看著那扇小窗外的紅光,「接手解家那年,我還要踮著腳,才夠得到供桌上的香爐。那些叔伯站在底下,一個個看著我,等著看我什麼時候摔下來。我就想,不能摔。摔了,對不起把家交給我的人,對不起師父,對不起那些盯著我、等著吃解家的人。」

他頓了頓。

「後來就習慣了。什麼都扛著,什麼都先想好,什麼都不能出錯。習慣到我忘了,人是可以累的。」

閣樓裡很安靜。遠處傳來消防車的鳴笛聲,一陣一陣,越來越遠。

「花兒爺,」黑瞎子說,「那你現在累不累?」

解雨臣沒有馬上回答。

他想起這些年。想起書房裡那盞到凌晨也不關的燈,想起四本筆記,想起一百多份醫案上被他劃掉的一行行字。想起昨晚路燈底下,那雙失了焦、被光逼出淚來的眼睛。

「累。」他說。

這是他第一次對人說這個字。

說完之後,他覺得自己好像卸下了什麼,又好像什麼都沒卸下。他靠著牆,聽著窗外的笛聲,眼皮越來越重,手裡的信紙慢慢滑落到膝蓋上。

頭一歪,靠在了旁邊那個人的肩上。

——

黑瞎子沒有動。

肩上的重量很輕,帶著煙燻過的氣味,和一點很淡的、不知道是什麼的花香。那人的呼吸慢慢沉下去,均勻,綿長,一下一下拂在他的頸側。

他知道這個人有多少年沒有這樣睡過了。

他沒有動。半個小時之後,肩膀開始發麻。一個小時之後,麻意從肩膀爬到了指尖。他還是沒有動,也沒有低頭。

他只要低頭,就能看見那張臉。可他知道,看了就會想再靠近一點,靠近了就會想再多一點,人心這種東西,給它一寸,它就要一尺。他活了太久,見過太多人在這一寸裡把自己賠進去。

所以他看窗外。

火光一點一點暗下去,從暗紅變成灰紅,又變成灰。天邊那一片永遠擦不乾淨的灰,慢慢透出一點白來。

天快亮的時候,他才伸出那隻已經沒了知覺的手,托住肩上那人的後腦,一點一點,把他放平在地板上。他脫下自己的外套,捲成一團,墊在那人頭下。

解雨臣皺了皺眉,沒有醒。

他襯衫的背上,有幾個被火星燒穿的小洞,洞底下的皮膚紅了一片。

黑瞎子看著那幾個洞,看了很久。

然後他起身,下樓,推開會館的門,走到清晨空無一人的街上。他點了一根菸,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有人接,是一個睡意朦朧的女聲,說的是普通話。

「是我。」黑瞎子說,「老規矩,往利馬匯一筆錢,給陳家。這回多匯一些,他們要重新蓋房子。」

「署名呢?」

黑瞎子吐出一口煙。煙在晨霧裡散開,很快就分不清哪是煙,哪是霧了。

「照舊。」他說。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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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斷後

7F
解雨臣醒來的時候,頭底下枕著一件捲起來的黑外套。

閣樓的小窗透進灰白的天光。黑瞎子站在窗邊,手裡捏著陳伯的舊手機,聽見他起身,回過頭,把手機遞過來。

螢幕上是一則新聞,西班牙文,配著兩張照片。一張是巴爾迪維亞宅子的監視器截圖,畫面模糊,但看得出是兩個穿西裝的男人走進東翼走廊。另一張是福壽樓燒剩的骨架,黑漆漆地立在晨霧裡。

「說什麼?」

「說兩名中國籍男子,假冒藏家混進私宴,盜走巴爾迪維亞先生的珍貴收藏,」黑瞎子說,「還說唐人街的縱火案,警方懷疑和這兩人有關。」

解雨臣盯著那張監視器截圖。

「縱火?」

「凱斯勒在利馬混了這麼多年,警察局裡總有幾個朋友。」黑瞎子把手機收回來,「他拿不到東西,就讓我們在這兒待不下去。」

「巴爾迪維亞呢?」

「老頭報的是失竊,」黑瞎子說,「縱火那條,是有人替他加上去的。」

解雨臣沉默了一會兒,拿出自己的手機,撥給北京。電話那頭的伙計聽完,說了很多:大使館、律師、找人疏通,每一條都要時間,快則一週,慢則一個月。

「先辦著。」解雨臣說完,掛了電話。

一週。他們沒有一週。

他把那塊油布地圖從防水袋裡拿出來,攤在膝蓋上。山脈、河流、懸崖,所有的線條都指向北方。

「反正要往北走,」黑瞎子說,「現在走,正好。」

「酒店的東西呢?」

「花兒爺,警察這會兒大概正在翻你的行李箱。」黑瞎子笑了笑,「你那些淡粉色的襯衫,要讓秘魯警方開開眼界了。」

——

陳伯有個表弟在北邊的海岸打魚,每天凌晨開一輛冷凍貨車到利馬的魚市送貨,下午空車回去。

下午兩點,那輛貨車停在會館後巷。車廂裡一股濃重的魚腥味,冰塊化了一半,泡沫箱一摞一摞地堆著。陳伯帶著小孫女坐在駕駛室裡,他說福壽樓沒了,利馬也不安全,乾脆去表弟家住一陣。

老孟留在華人診所。他傷得太重,走不了,也不值得凱斯勒再動手。

解雨臣和黑瞎子鑽進車廂,縮在最裡面的角落,表弟在他們身上蓋了一層防水布,又在防水布前堆了兩排泡沫箱。

車門關上,車廂陷入一片黑暗。

冷。不是北京冬天那種乾冷,是濕的,帶著魚腥味的冷,一點一點往骨頭縫裡鑽。解雨臣背上的燙傷貼著冰涼的車壁,疼得他吸了一口氣。

「花兒爺,」黑暗裡,黑瞎子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坐冷凍車,得加錢。」

「你坐的是魚的位置,」解雨臣說,「要加錢也是魚跟你要。」

黑瞎子低低地笑了一聲。

貨車開上了北行的泛美公路。車廂一路搖晃,冰塊在泡沫箱裡互相碰撞,嘩啦嘩啦地響。不知道過了多久,車速慢了下來,最後停住了。

外面傳來說話聲,西班牙語,語氣很硬。

「檢查站,」黑瞎子極輕地說,「警察。」

解雨臣屏住了呼吸。

車門被拉開,一道手電筒的光照進來,掃過一摞摞泡沫箱。防水布底下,他能看見那道光從布料的縫隙裡透進來,晃過來,又晃過去。

黑瞎子在他身邊一動不動。那道光哪怕只是隔著布料,對他的眼睛也是刺的,解雨臣感覺到他的肩膀繃緊了。

一個警察爬上了車廂,靴子踩在濕滑的地板上。他掀開一個泡沫箱的蓋子,又掀開一個。

腳步聲越來越近。

外頭傳來陳伯表弟的聲音,又急又快,像在抱怨什麼,接著是陳伯的聲音,然後是小孫女的哭聲,哭得很響,很委屈。

車廂裡的警察停住了。

外頭又說了幾句什麼,警察罵了一聲,轉身跳下了車廂。車門重新關上,黑暗又回來了。

貨車重新發動,駛過了檢查站。

過了很久,解雨臣才把那口氣慢慢吐出來。

「那小姑娘,」黑瞎子說,「以後是個角兒。」

——

漁村在一片荒涼的海岸上。

背後是寸草不生的黃色沙丘,面前是灰藍色的太平洋。幾十間低矮的土房子沿著海灘排開,屋頂上壓著石頭,防風。海灘上擱淺著一排漆成藍色、紅色的小木船,漁網攤在沙地上晾著,海鳥成群地在頭頂盤旋。

陳伯的表弟住在村子最北頭,一間刷著白灰的房子,後院對著海。表弟的老婆是本地人,皮膚黝黑,話不多,煮了一大鍋魚湯,湯裡放了玉米和辣椒。

吃飯的時候,陳伯的小孫女一直盯著他們看。

她叫嘉欣,十歲,中文說得磕磕絆絆,夾著廣東話和西班牙文。她的眼睛在解雨臣和黑瞎子之間轉來轉去,轉了好幾圈,終於忍不住開口。

「哥哥,」她問解雨臣,「你同戴眼鏡嗰個哥哥,係咪拍拖㗎?」

解雨臣手裡的湯匙停在半空。

他聽得懂「拍拖」是什麼意思。

他應該說不是。這是最簡單的答案,兩個字,說完就完了。在利馬,在巴爾迪維亞的宅子裡,他們演了好幾天,演給祕書看,演給警衛看,演給那個拿報紙的年輕人看。可這裡沒有人需要他們演。

他張了張嘴。

那兩個字沒有出來。

他用眼角餘光去看黑瞎子。黑瞎子低頭喝湯,喝得很專心,好像什麼都沒聽見。

「嘉欣!」陳伯一筷子敲在孫女頭上,「食飯!」

小姑娘吐了吐舌頭,捧著碗跑去後院了,跑到門口,還回頭沖他們做了個鬼臉。

飯桌上安靜了一會兒。

解雨臣低頭喝湯。湯很燙,辣椒放得太多,他喝了一口,嗆得咳了兩聲。

一杯水被推到他手邊。

他沒抬頭,端起來喝了。

——

黑瞎子出門去村子周圍轉一圈,說要看看退路。他前腳剛走,陳伯就搬了張凳子,坐到解雨臣對面。

「解生,」陳伯說,「福壽樓燒了,你不用覺得對不住我。」

解雨臣愣了一下。

「我阿爺開這間鋪子,開了七十多年。」陳伯特意把普通話放得很慢,怕他聽不懂,「其實好多年前就該關門了。生意一般,撐不下去。不過每年清明,都有一筆錢從中國匯過來,夠撐一年。」

「誰匯的?」

「不知道。」陳伯搖頭,「匯款單上只寫著『齊先生』。我阿爺在的時候說,是北方那個後生仔的家裡人,記著我阿爺收留過他。我阿爺走了,錢照匯。我阿爸走了,錢還是照匯。」

他笑了笑,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

「剛才我兒子打電話來,說今天又收到一筆,比以前多好多。我想,」老人說,「鋪子又可以重新蓋起來了。」

解雨臣沉默了很久。

齊家。齊家已經沒有人了。最後一個,死在基輔的雪地裡。

可是錢還在匯。

人都不在了,誰還在替一個不在了的家族,還一個不在了的人欠下的情?

他問陳伯要了這些年匯款的日期,傳給北京的伙計,讓他們從匯款的銀行查起。

背上的燙傷一陣一陣地疼,疼得他沒力氣往深處想。

——

晚上,黑瞎子拿著一個小鐵盒回來,鐵盒裡裝著黑乎乎的藥膏,是表弟老婆給的,說是當地人治燙傷的土方。

「把衣服脫了。」他說。

解雨臣坐在床沿上,看著他。

「花兒爺,」黑瞎子晃了晃鐵盒,「你昨晚以為我沒看見?在火場裡咬著牙不出聲,在車廂裡貼著冰壁一路忍了三個鐘頭。忍到現在,夠了吧。」

解雨臣沒說話。過了一會兒,他轉過身,背對著黑瞎子,一顆一顆解開了襯衫的扣子。

襯衫從肩上滑下去。

背上有四、五處燙傷,大的有銅錢大,小的像黃豆,邊緣紅腫,有兩處起了水泡,在昏黃的燈光底下泛著光。

身後安靜了一瞬。

然後是鐵盒蓋子打開的聲音。

藥膏是涼的。黑瞎子的指尖沾著藥膏,落在他背上,從右肩胛骨底下那一處開始,一點一點抹開。很輕,輕得幾乎感覺不到力道,只有那一點涼,順著皮膚慢慢化開。

「這藥膏聞著像海帶,」黑瞎子說,「大概就是海帶做的。表弟媳婦說,村裡的漁民被柴油機燙了,都抹這個。抹三天,保準好,不好不要錢。我問她要多少錢,她說不要錢。你看,這就叫做生意,先說不好不要錢,再說本來就不要錢,讓人沒法還價……」

他一直在說。

說藥膏,說漁村,說今天下午在海灘上看見的一隻鵜鶘,說那隻鵜鶘有多胖,胖得飛不起來,只能在沙灘上走,走起來一搖一擺,像吳邪喝多了。

解雨臣聽著,沒有接話。

那指尖從右肩胛骨移到脊椎旁邊,又沿著脊椎往下,落在腰側那一處最大的燙傷上。很穩,一點都不抖。

太穩了。

解雨臣垂著眼睛,看著自己搭在膝蓋上的手。他發現自己在數那些指尖落下的地方,一處,兩處,三處,數到第四處的時候,他忘了自己數到哪裡了。

他忘了呼吸。

這是第二次了。在火場裡一次,現在一次。

他告訴自己,是因為疼。

「好了。」

指尖離開了。鐵盒蓋上了。

「明天早上再抹一次,」黑瞎子說,聲音和剛才一模一樣,「睡覺別平躺,趴著睡。」

解雨臣還沒來得及說什麼,身後的腳步聲已經走到了門口。門開了,又關上。

他坐在床沿上,襯衫還堆在腰間,聽著外面海浪的聲音。過了很久,他透過窗戶往外看。

海灘上,一點菸頭的紅光亮著。熄了,又亮起一點。

——

黑瞎子坐在一條擱淺的小木船邊上,背對著那扇亮著燈的窗。

他的手指上還沾著藥膏的涼意。他把手在褲子上擦了擦,擦不掉,又點了一根菸。

他知道自己剛才說了多少廢話。他也知道為什麼。

人在手上做一件事的時候,嘴裡得有另一件事。不然那件事,就會從手上溢出來。

指尖底下是一道一道的骨頭,是被火燙出來的傷,是溫的皮膚。他抹得很輕,很慢,每一處都抹到了,沒有多停一秒。

每一次快要多停一秒的時候,他就想那十一封信。

想那個在信裡寫「師父千萬別讓他知道」的少年人。想他攢路費、學西班牙話、跟著騾隊往北走,走進雲裡,再也沒有出來。想他到死都記著一頓沒喝成的酒。

上一個為他把自己搭進去的人,是這樣的下場。

這就夠了。這一點涼,比海風還管用。

他把菸摁滅在沙子裡。

身後傳來腳步聲,踩在沙上,很輕。解雨臣在他旁邊坐下,襯衫重新扣好了,外面罩著一件表弟的舊毛衣,大了兩號,袖子挽了好幾道。

兩人誰都沒說話,看著海。

「那個朋友,」解雨臣終於開口,「是你。」

不是問句。

黑瞎子沒有否認。

「是我。」

「他是誰?」

「齊八爺收的徒弟。」黑瞎子說,「外姓,不是齊家的血脈,八爺看他機靈,帶在身邊養大的。那時候他十七八歲,什麼都想學,什麼都學得快。」

「你們很熟?」

「他管我叫哥。」

海浪湧上來,退下去。

「他為什麼沒回去?」

黑瞎子看著海,很久沒有回答。

「花兒爺,」他最後說,「有些事,等到了山裡,我再告訴你。」

解雨臣轉頭看他。黑瞎子的側臉在夜色裡看不清表情,只有墨鏡上映著遠處一兩點漁火。

他想追問。可他看著那副墨鏡,看著墨鏡底下那張和八十年前一模一樣的臉,忽然覺得自己問不出口。

這個人等了八十年,都沒等到一封信。

他可以再等幾天。

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

解雨臣拿出來。一條訊息,陌生號碼,沒有文字,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是在夜裡拍的,有點模糊。拍的是一間刷著白灰的房子,後院對著海。院子裡亮著燈。

是這間。

照片的右下角,能看見一條擱淺的小木船,木船邊上坐著兩個人影。

是他們。

解雨臣猛地抬頭,往四周看。海灘上空無一人,只有風,只有浪,只有遠處的沙丘在夜色裡起伏,像一頭頭伏著的獸。

黑瞎子已經站起來了。

「叫陳伯,」他說,「現在就走。」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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玥燁@mist300

第八章 高原

8F
表弟連夜發動了那輛冷凍貨車。

陳伯和嘉欣不能再跟著走了。表弟在南邊的一個鎮上有親戚,天亮前把祖孫倆送過去,再回頭找人把他們兩個往山裡送。

分開的時候是凌晨兩點,在公路邊一個加油站。嘉欣睡得迷迷糊糊,被陳伯抱下車,揉著眼睛,忽然想起什麼,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塞進黑瞎子手裡。

是一副兒童墨鏡,粉紅色的塑膠框,鏡腿上印著一隻卡通兔子。大概是漁村小雜貨鋪裡買的,標籤都還沒撕。

「俾戴眼鏡嗰個哥哥,」她打著呵欠說,「你嗰副會爛㗎嘛。」

黑瞎子低頭看著那副墨鏡,看了好一會兒,蹲下來,跟她平視。

「多少錢?」

小姑娘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

黑瞎子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鈔票,放進她手心,又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合上。

「不夠,」他說,「下回哥哥補給你。」

他把那副粉紅色的墨鏡收進了貼身的口袋。

——

往山裡去的是一輛運水泥的大貨車,夜班,司機是個沉默寡言的中年人,臉上的皺紋像被高原的風一刀一刀刻出來的。表弟塞給他一沓錢,他點點頭,什麼都沒問,讓他們擠進了駕駛室後面那張窄窄的臥鋪。

貨車離開海岸,開始爬坡。

先是沙丘,然後是光禿禿的黃色山體,再然後,山越來越高,路越來越窄,一邊是峭壁,一邊是看不見底的深谷。貨車的大燈照出去,只能看見前面幾十米的路面,再往前就是一片黑。

解雨臣靠在臥鋪的角落裡,閉著眼。

他的頭在疼。不是那種尖銳的疼,是悶的,像有人拿一塊濕布一圈一圈纏在他的太陽穴上,越纏越緊。胸口也悶,呼吸變得又淺又快,好像空氣裡少了點什麼,怎麼吸都吸不夠。

「花兒爺。」

他睜開眼。臥鋪窄得只容一個人躺,黑瞎子就擠在他旁邊,兩人肩膀抵著肩膀。他遞過來一個保溫杯。

「表弟媳婦煮的,古柯茶。」他說,「這邊的人上山都喝這個,治高原反應。」

「我沒事。」

「海拔兩千八了,」黑瞎子說,「還要往上爬一千米。花兒爺現在沒事,等會兒就有事了。」

解雨臣接過保溫杯,喝了一口。茶是溫的,帶一點青草的澀。

「你怎麼沒事?」

「我來過。」

又是來過。解雨臣想。這個人好像哪裡都來過,什麼都見過,什麼都習慣了。

他又喝了一口茶,把杯子遞回去。

——

貨車過了一個急彎,車身猛地一晃。

解雨臣本來就暈,被這一晃,整個人往旁邊歪過去,額頭磕在黑瞎子的鎖骨上。他想撐起來,撐到一半,又一陣天旋地轉,乾脆就那樣側躺了下來。

臥鋪太窄,黑瞎子也只能跟著側過身,給他讓出地方。

兩個人面對面躺著,中間隔著不到一個拳頭的距離。

駕駛室裡沒有燈,只有儀表板上一點綠瑩瑩的光,從前座的縫隙裡漏過來。對解雨臣來說,這裡大概是一片漆黑。

但對黑瞎子來說,這裡清楚的像白天。

他看得見那張臉上的每一處。高原反應讓那人的臉頰燒著一層薄紅,從顴骨一直漫到耳根。額前的頭髮被冷汗浸濕了,貼在眉骨上。眉心皺著,嘴唇微微張開,呼吸又淺又快,一下一下,熱熱地落在他的下巴上。

睫毛在抖。大概是頭疼,閉著眼也睡不安穩。

黑瞎子一動不動地躺著。

幾個鐘頭前在漁村的海灘上,有人隔著夜色拿鏡頭對著他們,他都能不動聲色地站起來叫人走。這會兒,他發現自己的心跳亂了,亂得沒有章法,像一個頭一回上台的新角兒,連鑼鼓點都聽不清。

他活了這麼久,黑暗一直是他的地盤。在黑暗裡他什麼都看得清,什麼都不怕。

可今晚他看得太清楚了。

清楚到那人臉上每一分紅,都像是在問他:你還要看多久?

他閉上了眼睛。

這是很多年來的頭一回,他希望自己看不見。

可閉上眼也沒有用。那張臉已經印在了眼底,比路燈燒出來的光斑還難消。他就那樣閉著眼躺著,聽著那人的呼吸,數不清自己的心跳,一直躺到貨車停下來。

——

凌晨四點多,貨車停住了。

前面的路上排著一長串車燈,紅色的尾燈一盞接一盞,蜿蜒著消失在山路的拐彎處。司機下車去看,回來說了幾句西班牙語。

「塌方,」黑瞎子翻譯,「前面一段山坡滑下來了,把路埋了半邊。推土機天亮才會來。」

「要等多久?」

「看推土機的心情。」

解雨臣靠回臥鋪。頭疼得更厲害了,他閉上眼,聽著外頭風聲呼嘯,貨車的鐵皮被吹得嗡嗡作響。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聽見黑瞎子坐直了身體。

「怎麼了?」

「後面有車燈,」黑瞎子說,聲音壓得很低,「沒排隊,從旁邊開上來的。停在後頭第三輛車邊上。」

解雨臣撐起身子,從駕駛室的後窗往外看。

他什麼都看不清,只看見遠處幾點晃動的手電筒光。

「四個人,」黑瞎子說,「有槍。一輛車一輛車地敲窗。」

「凱斯勒?」

「不像。凱斯勒的人不會這麼吵。」黑瞎子說,「是山裡的,專挑塌方的時候出來。前面的車走不了,後面的車退不了,跟在網裡撈魚一樣。」

「搶劫?」

「算是同行。」黑瞎子說,「都是收錢的。」

司機也看見了,臉色一變,嘴裡念念有詞,手在胸前畫十字。

手電筒的光一輛一輛地挪過來。他們聽見遠處的喊聲、拍打車窗的聲音,還有一聲女人的尖叫,很快又被壓了下去。

「花兒爺,你在車裡待著。」

「我跟你去。」

「你站都站不穩。」

「站得穩。」

解雨臣說完,自己先推開了車門。腳落到地上的那一刻,一陣天旋地轉,他扶住車門才沒有跪下去。高原的風像刀子一樣灌進領口,冷得他打了個寒顫。

一隻手從後面伸過來,托住了他的手肘。

「花兒爺,」黑瞎子嘆了口氣,「你這叫站得穩?」

「閉嘴。」

他們繞到貨車的另一側,借著車身的陰影往後摸。風很大,吹散了腳步聲。山路一邊是峭壁,一邊是深谷,深谷底下什麼都看不見,只聽得見風從谷底往上灌的聲音,像什麼東西在哭。

四個人已經挪到了後面第二輛車。一個人拿著手電筒照著駕駛座,一個人拿槍指著司機,另外兩個在翻後車廂。

黑瞎子停下來,把墨鏡摘了。

這裡沒有光,只有那幾支手電筒。他看得比白天還清楚。

「拿槍的那個歸我,」他說,「手電筒歸你。花兒爺,打手電筒,別看手電筒。」

解雨臣點頭。

黑瞎子已經不見了。

解雨臣只看見一道影子貼著車身滑過去,下一秒,那個拿槍的人就發出一聲悶哼,槍脫手飛了出去,在碎石路面上滑出老遠。拿手電筒的人猛地轉身,光柱亂晃,晃到解雨臣臉上。

他沒看那道光,低頭衝了上去。

他手裡沒有棍子,擀麵杖斷在了利馬。他用的是手肘,撞在那人的胸口,然後是膝蓋。手電筒掉在地上,滾了兩圈,光柱照著深谷的邊緣,照出一片虛空。

解雨臣頭一暈,腳下一軟。那人趁機撲過來,兩個人一起往路邊倒。

路邊就是深谷。

解雨臣感覺到自己的後背撞上了路邊的矮石墩,石墩很矮,只到膝蓋。他的上半身已經翻了過去,懸在空中,底下是呼呼往上灌的冷風。

一隻手抓住了他的衣領。

那隻手一拽,把他整個人拽了回來。壓在他身上的人被一腳踹開,滾了兩圈,撞在貨車的輪胎上,不動了。

解雨臣跌坐在路面上,大口喘氣,喘不上來。

黑瞎子蹲在他面前。手電筒的光從下面照上來,照見他沒戴墨鏡的臉,臉上沒有笑。

解雨臣認識他十幾年,很少見他不笑。

「花兒爺,」黑瞎子說,聲音很平,「下回讓你在車裡待著,你就在車裡待著。」

他伸手拿起地上的手電筒,關掉了。

黑暗重新蓋下來。

遠處另外兩個人聽見動靜,扔下東西就跑,跑進了山坡上的黑暗裡,很快就沒了聲音。

——

推土機是天亮之後來的。

太陽從東邊的山脊後面升起來。高原的陽光和利馬的不一樣,沒有霧擋著,直直地照下來,亮得刺眼,照在雪白的山頂上,再反射回來,整個世界都是一片晃眼的白。

黑瞎子坐在貨車的陰影裡,背對著太陽,墨鏡戴得嚴嚴實實,帽簷壓得很低。

解雨臣注意到,他今天一次都沒有轉向太陽那邊。

他注意到,貨車重新上路之後,黑瞎子一直把臉側向車窗的另一邊,偶爾抬手按一下眼角,按得很輕,像只是隨手揉一揉。

他還注意到,中午停車吃飯的時候,黑瞎子背過身去,從口袋裡倒出兩粒白色的藥片,就著礦泉水嚥了下去。

「什麼藥?」

「止痛的,」黑瞎子說,「昨晚打架,扭了腰。」

解雨臣看著他。昨晚打架的人,一腳就把人踹到了輪胎底下,腰好得很。

他沒有拆穿。

——

傍晚,貨車開進了卡哈馬卡。

這是一座建在山谷裡的老城,海拔兩千七百多米,紅瓦白牆,教堂的鐘樓在夕陽裡鍍了一層金。司機把他們放在城邊一家小旅館門口,點點頭,開走了。

旅館只剩一間房,兩張單人床,中間隔著一張床頭櫃。

解雨臣一進門就倒在了靠窗那張床上。頭疼了一整天,到這會兒已經疼得麻木了,只剩下一陣一陣的噁心。

他聽見黑瞎子出去了,過了一會兒又回來,手裡多了一壺熱的古柯茶,還有一個塑膠袋,裡頭是麵包和一小罐蜂蜜。

「起來喝點。」

解雨臣撐起來喝了半杯,又倒回去。

天黑了。高原的夜比白天冷得多,旅館的牆很薄,暖氣只有一台老舊的電暖器,嗡嗡地響,只暖得了床邊巴掌大的一塊地方。

解雨臣蜷在被子裡,手腳冰涼,怎麼都暖不起來。

黑暗裡,他聽見床頭櫃那邊有動靜。黑瞎子在床邊坐了下來,伸手過來,握住了他露在被子外面的那隻手。

準確地說,握的是手腕上面一點的地方。

那隻手很暖,乾燥,掌心有一層薄繭。不輕不重地裹著他的手腕,像在焐一塊涼透的石頭。

解雨臣沒有動。

他感覺到那隻手的拇指,正好壓在他手腕內側,壓在脈搏跳動的地方。

他的脈搏跳得很快。

是高原反應,他想。高原上的人,心都跳得快。

可它越跳越快。快到他懷疑那根拇指底下,每一下都數得清清楚楚。

解雨臣把手抽了回來,縮進了被子裡。

「暖了。」他說。

黑瞎子沒說什麼,收回手,在床邊又坐了一會兒。

「花兒爺,」他說,聲音在黑暗裡顯得很遠,「要是哪天我看不見了——」

他停住了。

解雨臣在被子裡睜開眼睛,等著。

電暖器嗡嗡地響。窗外有狗在叫,叫了兩聲,停了。

「——工錢得漲。」黑瞎子說,笑了一聲,「瞎子幹活,比明眼人費勁。」

解雨臣沒有笑。

「報告出了嗎?」他問。

「還沒。」

答得很快。快得像早就準備好了。

床頭櫃上,黑瞎子的手機螢幕亮了一下,又暗了。他伸手把手機翻過來,扣在了櫃面上。

——

解雨臣睡著之後,黑瞎子拿起了那支手機。

他把亮度調到最低,用手掌擋著,點開了那條訊息。是帕雷德斯醫生的祕書發來的,西班牙文,三天前就收到了,他已經讀過很多遍。

結果已出,情況不理想,請盡快回診,當面詳談。

他看著那幾行字。

不用當面詳談,他也猜得到是什麼。今天的太陽,他到現在閉上眼睛,還能看見一片燒白的光斑,邊緣比上個月又寬了一圈。

他沒有什麼可後悔的。他活了這麼久,眼睛本來就是借來的時間,早一天還、晚一天還,都是要還的。

他只是把這幾行字,當成了一道閘。

剛才那隻手腕在他掌心裡,脈搏跳得那麼快,快得他差一點就把那句話說完了。

要是哪天我看不見了,你還要不要我。

他把這句話吞回去的時候,想的就是這幾行字。

一個人能給另一個人的,應該是一段看得見的日子。他能給的,是一段越來越黑的路,和一個註定走不到頭的長夜。這樣的東西,他不能遞到那個人手裡。那個人已經扛了太多東西,從踮著腳夠供桌的年紀,一直扛到現在。

他把手機的螢幕按滅了。

隔壁床上的人翻了個身,呼吸綿長。

——

第二天一早,黑瞎子出門去找下一段路的車。

解雨臣等他的腳步聲下了樓,才從床上坐起來,拿出手機,翻出帕雷德斯診所的電話。

接電話的是那個祕書,英文很好,聲音溫和。

「解先生,」她說,「很抱歉,病人已經要求我們,檢查結果只告知他本人,不對任何第三方透露。」

解雨臣握著手機,一動不動。

「結果已經出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抱歉,解先生,」她說,「這個我也不能告訴您。」

解雨臣說了謝謝,掛斷了電話。

他坐在床沿上,看著窗外。卡哈馬卡的早晨很亮,教堂的鐘聲一下一下地敲。

他忽然想起診所那天,黑瞎子臨走前回頭跟醫生說的那一串西班牙語。他當時只聽清了最後兩個詞,記下了發音,打算回頭查,後來忘了。

他現在想起來了。

他在手機上打出那兩個音,翻譯軟體跳出了一行字。

給我。

只給我。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門開了,黑瞎子走進來,手裡拎著兩個熱騰騰的玉米餅,墨鏡上落著早晨的陽光。

「花兒爺醒了?車找到了,十點走。這邊的玉米餅不錯,就是辣,你少放點醬——」

他停住了,看著坐在床沿上的人。

「怎麼了?」

解雨臣把手機收進口袋,站了起來。

「沒怎麼。」他說,接過一個玉米餅,「走吧。」

他走過黑瞎子身邊的時候,沒有看他。

他在想,這個人瞞著他的,到底是什麼。

他也在想,自己為什麼這麼在意。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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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莉娜

9F

往塞倫丁去的是一輛小巴,車頂捆著行李和兩籠雞,車廂裡塞了二十來個人,大多是趕集回村的農婦,裹著顏色鮮艷的披肩,戴著高高的禮帽。

解雨臣和黑瞎子擠在最後一排。

出發前,黑瞎子在卡哈馬卡的市集上給兩人各買了一條披肩和一頂寬簷帽。解雨臣那條是暗紅色的,織著黃色的幾何紋,套上之後,連下巴都埋了進去。

「花兒爺這身,」黑瞎子打量他,「回北京能開個民族服飾店。」

「你那頂帽子,」解雨臣說,「像個趕驢的。」

「趕驢的好。」黑瞎子把帽簷往下一壓,蓋住了半張臉,「警察不查趕驢的。」

小巴沿著山谷往上爬,路邊是一層一層的梯田,綠得發亮。高原的太陽很毒,從車窗直直照進來。黑瞎子靠著窗,帽簷壓得很低,臉一直朝著裡側。

解雨臣看了他一眼,伸手把自己這邊的窗簾拉上了。

窗簾很舊,拉不嚴,還是漏光。他又把披肩解下來一半,搭在了那扇窗的窗框上。

黑瞎子沒說話。過了一會兒,他把帽簷往上抬了抬。

——

檢查站在塞倫丁城外十幾公里的地方,一個山坳裡。

兩輛警車橫在路中間,幾個警察站在路障旁邊,一輛一輛地查。小巴停下來,司機嘆了口氣,熄了火。

一個年輕的警察上了車,手裡拿著一張紙,從前往後走,一個一個地看乘客的臉。

解雨臣隔著前排農婦的禮帽,看見了那張紙。

是那張監視器截圖。巴爾迪維亞宅子的走廊,兩個穿西裝的男人。截圖底下多了兩行字,印得很大。

他把臉往披肩裡埋得更深了一點。

黑瞎子在他身邊一動不動,呼吸平穩,像真的睡著了。可解雨臣感覺到,他壓在座位上的那隻手,已經悄悄移到了靠近車門的那一側。

警察越走越近。

還有三排。

兩排。

「¡Oficial!」

車外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說的是西班牙語,口音很硬。

解雨臣從車窗的縫隙往外看。一輛滿是泥漿的白色越野車停在路障邊上,一個穿卡其色工作服、戴墨鏡的金髮女人跳下車,手裡揮著一疊文件,正跟路障旁的警官說著什麼。

莉娜。

她把文件遞過去,指了指越野車上印著的一行字。解雨臣看不懂西班牙文,但他認得那個徽章,是秘魯文化部的標誌。

警官翻著文件,表情鬆動了一些。莉娜又說了幾句,回頭朝小巴這邊指了指。

警官朝小巴裡喊了一聲。車上的年輕警察回過頭,跟他對喊了兩句,又看了最後一排一眼,然後把那張紙捲起來,下了車。

「她說什麼?」解雨臣低聲問。

「說她是文化部批准的考古隊,」黑瞎子說,「說最後一排那兩個是她僱的挑夫,昨天在卡哈馬卡走散了,她找了一整天。」

「警察信了?」

「文化部的章,比通緝令大。」

莉娜走到小巴邊上,敲了敲車窗,用英文說:「你們兩個,下來。磨蹭什麼,還想不想要工錢了?」

她語氣很兇,墨鏡底下的嘴角卻壓著一點笑。

——

越野車開出檢查站好幾公里,才在一個沒人的山彎停下來。

莉娜熄了火,轉過頭看他們。

「我欠你的,Schwarz。」她說,「伊斯坦堡那次。現在我們兩清了。」

「凱斯勒知道你在這兒?」

「他以為我先上山,替他跟當地文化部的人打交道。」莉娜摘下墨鏡,揉了揉眉心,「福壽樓那把火,不在我們的合同裡。我做文物修復十五年,從來沒想過要放火燒一個老人的店。」

她看向解雨臣:「解先生,那位老先生還好嗎?」

「還好。」

「那就好。」她點點頭,像是鬆了口氣,然後又看向黑瞎子,「我有東西給你。下車說。」

黑瞎子看了解雨臣一眼,推門下了車。

解雨臣坐在後座,透過車窗看著他們。

兩個人走到路邊一塊大石頭旁邊,背對著車子。莉娜從工作服的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白色的,不厚,封口封得好好的,遞給黑瞎子。

黑瞎子接過來,沒有拆,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就收進了貼身的口袋裡。

然後莉娜說了什麼。用的是德語,解雨臣一個字都聽不懂。他只看見她說話的時候,表情很嚴肅,說著說著,忽然抬起手,伸向黑瞎子的臉。

她摘下了他的墨鏡。

黑瞎子沒有躲。

高原的陽光直直照下來。黑瞎子瞇起眼,偏過頭。莉娜一手扶著他的下巴,把他的臉轉回來,湊近了,仔仔細細地看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她的手就搭在他的下巴上。

解雨臣坐在車裡,隔著一層沾滿泥漿的玻璃,看著那隻手。

他想起私宴上那個擁抱,想起那一聲 Schwarz,想起他們在舞池裡轉圈,金色的短髮在燈下發亮。想起黑瞎子說,十幾年前,伊斯坦堡,順手撈了她一把。

他想起卡哈馬卡的那個早晨,診所祕書在電話裡溫和地說:病人要求,不對任何第三方透露。

他是第三方。

可她卻不是。

解雨臣忽然發現,自己的手在披肩底下攥成了拳,攥得指甲陷進了掌心。

他愣住了。

他這輩子跟人爭過很多東西。爭家產,爭盤口,爭地盤,爭一口氣。他知道「爭」是什麼滋味,是冷的,是算計,是一步一步把對方逼進角落。

可現在胸口這種東西,不是冷的。

是酸的,悶的,燒的,像高原上喝不夠的那口氣,堵在那裡,上不來也下不去。

他終於知道這是什麼。

他在戲台上演過無數回。那些吃醋的旦角,拈著水袖,背過身去,一句唱腔拖得九轉十八彎。他演得很好,師父說他演得很好,可他從來不知道,原來真的吃起醋來,是這種滋味。

是醋。

他在吃醋。

解雨臣坐在車裡,被這兩個字釘在原地,一動也不能動。

為什麼?

他為什麼要吃醋?

車外,莉娜已經鬆開了手,把墨鏡還給了黑瞎子。黑瞎子戴上墨鏡,說了一句什麼,莉娜搖搖頭,又說了很長一段。

解雨臣看著黑瞎子的背影。

那個人背對著他,站在高原的太陽底下,影子被拉得很長,一直拖到越野車的車輪邊上。

他看著那道影子,看著那個人的肩膀、後頸、被風吹亂的頭髮。看著看著,他忽然想起很多事,一件一件,像被風翻開的書頁。

胡同裡那盞燈。那人在黑暗裡比誰都看得清,根本用不著開燈,燈光對他來說只是刺眼。可是每回他半夜推開那扇院門,房簷下的燈泡總是亮著。那盞燈,是開給誰的?

他知道答案。這些年,半夜去敲那扇門的,只有他一個。

凌晨兩點半,那人起身進屋,端出一杯熱茶放在他手邊,又順手把二鍋頭挪開,說熬了一宿,空著肚子別碰這個。他一句都沒提過自己熬夜,那人怎麼知道的?

利馬的巷子裡,那人拉過他的手,用手帕繞了兩圈,說這雙手是唱戲的,別留疤。那道擦傷,連他自己都沒發現,那人怎麼一眼就看見了?

戀人公園的長椅上,那人坐在靠海的那一側。海風那麼大,吹到他這邊,卻只剩一半。他當時只顧著看海,現在才想起來,那人是故意坐在那裡的。

庭院裡那件外套,內袋裡裝著那人自己的退路,他卻說,花兒爺手涼。巷子裡,墨鏡碎在路燈底下,眼睛被光逼出了淚,他還笑著說,得記帳上。火場裡,那隻手臂環在他頭頂,橫樑砸下來,一點都沒鬆。

還有昨晚。黑暗裡,那隻手焐著他的手腕,拇指壓在他的脈搏上。

他的脈搏跳得那麼快。

他說那是高原反應。

解雨臣慢慢鬆開了攥緊的拳頭。掌心裡留下四個深深的月牙印。

不是高原反應。

從來都不是。

——

黑瞎子回到車上的時候,解雨臣已經把臉轉向了另一邊的窗戶。

「花兒爺,」黑瞎子在他旁邊坐下,「莉娜說,凱斯勒在查查波亞斯僱了一幫本地人,專門挖崖墓的。他們熟山路,熟懸崖,我們這半張地圖,他用不著。」

「嗯。」

「她說凱斯勒現在還在利馬處理警察那邊的事,最多晚我們兩天。」

「嗯。」

「她還說,」黑瞎子頓了頓,「凱斯勒要的,不只是那座墓。」

解雨臣沒有回頭:「我知道他要什麼。」

車廂裡安靜了一會兒。莉娜在駕駛座上發動了車,從後照鏡裡看了他們一眼,什麼也沒說。

「花兒爺。」

「什麼?」

「你在生氣。」

「沒有。」

「你在生氣的時候,」黑瞎子說,「說話只有一兩個字。」

解雨臣終於轉過頭。

他看著黑瞎子。看著那副墨鏡,看著墨鏡底下他看不見的那雙眼睛。看著那個人貼身口袋的位置,那裡鼓起薄薄的一塊,是那個沒拆開的信封。

他想問:信封裡是什麼?她為什麼可以看你的眼睛,我不可以?診所為什麼只告訴你,不告訴我?你到底瞞著我什麼?

他想問的太多了,多到一張嘴就會全部倒出來。倒出來之後,他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沒生氣,」解雨臣說,「高原反應。」

他又把臉轉了回去。

——

黑瞎子看著那個後腦勺。

他知道那人在想什麼。他看見了那人在車裡的眼神,隔著一層泥漿的玻璃,也看得一清二楚。那眼神他在戲台上見過,在那人演的旦角臉上見過。只是戲台上那是演的,車裡那是真的。

他心口那一下,像被什麼燙了。

他只要說一句話就夠了。一句話,把信封拿出來,告訴他:裡面是我的檢查報告,莉娜去診所替我拿的,她剛才是在看我的眼睛還能撐多久。

一句話,那人就不會再把臉轉過去。

可他也知道,說完這句話之後,那人會怎麼樣。他會把信封拆開,會看見裡面寫的東西,會二話不說地把他押下山,押回利馬,押回北京,然後坐在那間書房裡,翻開第五本筆記,翻到天亮。

他會把他當成一件要扛的事,扛一輩子。

黑瞎子把手按在貼身的口袋上,隔著布料,按住那個信封。

就讓他誤會吧。

誤會是一道牆。牆後面那個人會難過一陣子,會冷著臉,會一個字一個字地說話。但牆會擋住他,讓他不必走到牆的這一邊來,看見這邊有多黑。

這是他這輩子砌過的最難的一道牆。他一塊磚一塊磚地砌,每砌一塊,都像往自己胸口裡壓一塊。

越野車開上了山口。

車窗外,一整片雲海鋪在山腳下,白得耀眼,一直鋪到天邊。那是北方,是雲霧林的方向。

黑瞎子沒有看那片雲海。

他看的是窗玻璃上,那人模糊的倒影。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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玥燁@mist300

第十章 查查波亞斯

10F
白牆,紅瓦,木頭陽台,街道是石板鋪的,被一場接一場的小雨洗得發亮。城外四面都是山,山腰以上永遠纏著一圈雲,像誰在那裡繫了一條灰白的腰帶。

莉娜把他們放在城邊,沒有多留。

「凱斯勒後天到,」她說,「到了之後,我就是他的人。」

她看了黑瞎子一眼,又看了解雨臣一眼,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是戴上墨鏡,發動了車子。

越野車拐過街角,不見了。

解雨臣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街角。

「花兒爺,」黑瞎子在他身邊說,「人都走了。」

「我知道。」

「那你還看。」

解雨臣轉過身,往城裡走。

他現在知道自己為什麼看了。知道了,反而更不能讓人看出來。

——

要找到地圖上那面懸崖,得有人帶路。

油布上畫的東西很簡單:一條河,河拐了一個大彎,彎道北邊是一道三疊的瀑布,瀑布往東,是一面向陽的懸崖。懸崖上畫著七個小小的人形,最右邊那個人形旁邊,點著那個閉眼的記號。

他們在廣場邊的咖啡館裡問了一下午。旅遊公司的人說,查查波亞斯周圍的懸崖少說有上百面,有人形棺的也有幾十處,三疊瀑布倒是不多,可是在雨季前往深山裡走,沒人願意接。

問到第五家,老闆壓低了聲音,說了一句話,黑瞎子翻譯給他聽。

「北邊那幾條河谷,現在不是遊客能去的地方。那邊的懸崖,歸『獨眼』管。」

「獨眼是誰?」

「當地挖墓的頭兒。」黑瞎子說,「手底下二十來號人,哪面崖上有棺材,哪口棺材裡有陶罐,他比文化部的人還清楚。老闆說,上個禮拜有個外國人打電話來,給了他一大筆錢,讓他把北邊河谷封起來,誰都不許進。」

「凱斯勒。」

「凱斯勒。」

解雨臣沉默了一會兒。

「挖墓的,這邊叫 huaquero。」黑瞎子說,「huaca 是克丘亞話,聖物、聖地、祖宗待的地方,都叫 huaca。挖 huaca 的人,就是 huaquero。」

「跟咱們那兒的土夫子一個意思。」

「差不多。只是這邊挖的,是雲裡那些人的祖宗。」

解雨臣看著他。

「查查波亞人。」黑瞎子朝窗外那圈纏在山腰上的雲抬了抬下巴,「西班牙人來之前,他們就住在這片雲裡。山頂上築城,懸崖上葬人。十五世紀七十年代,印加人打過來,打了好些年才打下。再後來西班牙人來了,帶來了刀,也帶來了病,這一帶的人,死得十不存一。後人管他們叫雲中戰士。戰士都沒了,就剩下懸崖上那些棺材,替他們站著。」

「你怎麼知道這麼多?」

「很多年前在這兒待過一陣。」黑瞎子說,「找人。」

他沒說找的是誰。解雨臣現在知道他找的是誰。

「花兒爺,」黑瞎子說,「我說句實話,同行裡頭,我最討厭這種。」

「挖墓的?」

「收了錢不幹活的。」黑瞎子說,「封一條河谷,坐著收錢,連鏟子都不用拿。」

解雨臣看了他一眼:「你這是嫉妒。」

「是。」黑瞎子坦坦蕩蕩,「我這麼辛苦,帳上才記了幾筆。」

——

馬特奧是自己找上門來的。

準確地說,是找上了解雨臣的錢包。

傍晚的廣場人很多,賣烤玉米的、賣草藥的、賣手織毯子的,擠成一片。一個瘦小的少年從解雨臣身邊擦過去,手指快得像一條魚。

他沒能游出去。

黑瞎子一隻手扣住了他的後領,把他像拎一隻貓那樣拎了起來。少年在半空中蹬著腿,手裡還攥著那個錢包,嘴裡一串西班牙語罵得又快又響。

「手藝不錯,」黑瞎子把錢包從他手裡抽出來,還給解雨臣,「就是挑錯了人。」

少年十五六歲,皮膚黝黑,眼睛很大,臉上有一道還沒好全的擦傷。他被放下來以後沒跑,反而站在原地,上下打量他們,眼睛在黑瞎子的墨鏡上停了很久。

「你們是那兩個中國人,」他用很爛的英文說,「找三疊瀑布的。」

「消息傳得挺快。」

「這個城很小。」少年說,「我叫馬特奧。我知道三疊瀑布在哪裡。」

「你也知道獨眼封了路。」解雨臣說。

「我知道一條獨眼不知道的路。」馬特奧挺起胸,「我從小在那邊長大。我家的村子,就在瀑布下面。」

「多少錢?」

少年報了一個數。解雨臣還沒開口,黑瞎子先不樂意了。

「花兒爺,他這個價,比我還貴三成。」

「他年紀小。」

「我年紀大,經驗多,難道不該比他貴?」

「你年紀大,」解雨臣說,「所以該讓著孩子。」

黑瞎子張了張嘴,竟然一時沒找到話回。

馬特奧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咧嘴笑了。

——

晚飯在廣場邊一家小館子吃。館子很小,只有四張桌子,牆上掛著一台老電視,正在放足球賽。

黑瞎子點的菜。他用西班牙語跟老闆娘說了一長串,說到最後,指了指解雨臣,又補了一句。

菜端上來,是一盤燉豬肉,一盤炸玉米餅,還有兩碗湯。解雨臣看了看自己那碗湯,湯面上乾乾淨淨,什麼都沒飄。黑瞎子那碗,浮著一層碧綠的香菜末。

「你最後跟她說了什麼?」

「說你那碗不放香菜。」黑瞎子低頭喝湯,「這邊的人什麼都放香菜,不交代一聲,連米飯裡都有。」

解雨臣拿著湯匙,沒有動。

他不記得自己跟這個人說過不吃香菜。

「你怎麼知道我不吃?」

「看你挑過。」黑瞎子說得很隨意,「有一年在吳邪那兒吃火鍋,你把碗裡的香菜一根一根挑出來,挑了半個鐘頭,一根都沒漏。」

「哪一年?」

黑瞎子的湯匙停了一下。

「記不清了。」他說,「很多年前吧。」

解雨臣看著他。

其實他記得那頓火鍋。在杭州,吳邪的鋪子後院,很多年前,久到那時候吳邪還沒那麼多白頭髮。那天人很多,鬧哄哄的,他坐在角落裡挑香菜,以為沒有人注意。

原來有人注意了。

而且一直記到現在。

他低下頭,舀了一勺湯。湯很燙,燙得他眼眶有點熱。

燉豬肉的醬汁很稠,黑瞎子吃得很香,吃到一半,嘴角沾了一點深褐色的醬汁,自己沒發現,還在跟馬特奧比劃著問路線。

解雨臣看著那一點醬汁。

他知道自己在想什麼。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可是有些東西一旦認出來,就再也沒辦法假裝沒看見。

他想試一試。

他想知道,這個人的心跳,是不是也會亂。

解雨臣抽了一張紙巾,伸過手去。

黑瞎子正說到一半,話音停了。

紙巾隔著一層,按在那人的嘴角。解雨臣的指腹就壓在紙巾後面,貼著那一小片皮膚,輕輕擦過去。擦完了,他的手沒有馬上收回來,就那樣停在那裡,停了一秒,又停了一秒。

比需要的久。

黑瞎子沒有躲,也沒有動。他就那樣坐著,墨鏡對著解雨臣,看不見後面是什麼表情。他的嘴角在紙巾底下,安安靜靜的,連一點起伏都沒有。

解雨臣什麼都沒試出來。

他收回手,把紙巾揉成一團。

「花兒爺,」黑瞎子終於開口,嘴角一勾,又是那個笑,「這個要收錢的。」

解雨臣把那團紙巾扔在桌上。

「記帳上。」他說。

馬特奧捧著湯碗,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眼睛瞪得溜圓。

——

出了館子,天已經全黑了。

小雨又下了起來,細得像霧。石板路上反著昏黃的路燈光,黑瞎子走在靠路燈的那一側,帽簷壓得很低。

他們拐進回旅館的那條小巷,走到一半,馬特奧忽然停住了腳步。

巷子兩頭,各站著幾個人。

前面四個,後面三個。穿著雨衣,手裡拿著東西,在路燈底下閃著冷光。是開山刀。

前面那幾個人往兩邊一讓,走出一個矮壯的中年男人,左眼上蓋著一塊黑色的眼罩,眼罩底下露出一道很深的疤。

「獨眼。」馬特奧的聲音發抖。

獨眼看了看馬特奧,又看了看他們兩個,說了一串西班牙語,語氣很平,像在談生意。

「他說什麼?」

「說北邊河谷不歡迎外人,」黑瞎子翻譯,「說那個德國人給了他錢,讓他看好路。說我們要是明天一早坐車離開,今晚的事就算沒發生。」

「如果不走呢?」

黑瞎子問了一句。獨眼笑了,抬手指了指自己那隻蓋著眼罩的眼睛,又指了指黑瞎子的墨鏡,說了一句什麼,身後的人都笑起來。

「他說什麼?」

「他說,」黑瞎子的聲音很平靜,「河谷裡的懸崖很高,眼睛不好的人,容易掉下去。」

巷子裡安靜了一瞬。

解雨臣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黑瞎子前面。

開山刀的刀尖,就在他胸前一尺的地方。

「瞎子,」他沒有回頭,聲音壓得很低,「要是我今天死在這兒,你怎麼辦?」

身後的人沉默了一下。

「那尾款就沒人結了。」

「就這樣?」

「花兒爺,」黑瞎子說,「你要是死在這兒,我這單就虧大了。虧本的生意,我不做。」

他說得很輕鬆,跟平時一模一樣。

解雨臣沒有回頭看他的臉。他不用看,也知道那張臉上一定在笑。

可他聽見了。

那人說「死在這兒」那四個字的時候,聲音底下有一點東西,很輕,很快,像一根繃得太緊的弦,被風碰了一下。

解雨臣轉回去,看著獨眼,開口說了一句英文。

「告訴他,德國人給他多少,我給三倍。」

黑瞎子一頓,翻譯了。

獨眼的笑容收了一點。

「再告訴他,那個德國人,前幾天在利馬放火燒了一家中國老人開了七十年的飯館。樓上住著一個老人,一個受傷的人,還有一個十歲的小姑娘。」解雨臣說,「問他,一個為了一隻匣子就能放火燒小孩的人,事成之後,會不會也把他的人推下懸崖。」

黑瞎子把話翻了過去。

巷子裡很久沒有聲音,只有雨落在雨衣上,沙沙地響。

獨眼盯著解雨臣,看了很久,那隻好眼睛裡的光一閃一閃。

最後他說了一句話。

「他說,」黑瞎子翻譯,「錢他收。德國人到之前,河谷他不管。德國人到了以後,就各憑本事。」

「多久?」

「兩天。」

獨眼抬了抬手。巷子兩頭的人收起刀,散進了雨夜裡。

馬特奧腿一軟,扶著牆蹲了下去。

——

回到旅館,馬特奧沒走。

他坐在房間的地板上,抱著膝蓋,看著黑瞎子,看了很久,像在下什麼決心。

「我太奶奶,」他終於開口,用英文夾著西班牙語,說得磕磕絆絆,「她去年死了,活了一百零一歲。她小時候,我們村子裡住過一個中國人。」

解雨臣和黑瞎子同時抬起頭。

「他是旱季快完的時候來的,在我們村子住了一陣子。太奶奶說,他很年輕,很愛笑,會用紙折小鳥給村裡的小孩。後來他進了山,」馬特奧說,「就再也沒有出來。」

房間裡很靜。

「太奶奶說,他託她收著一樣東西。他說,」少年看著黑瞎子的墨鏡,一字一字地說,「以後要是有一個戴墨鏡的人來找他,就把這個交給他。」

「原本還有一個匣子,」馬特奧又說,「被她爸爸拿去跟城裡來的人換了一頭騾子。太奶奶為這個哭了好幾天,就把剩下的那樣東西藏了起來,藏了一輩子。」

——

那天夜裡,馬特奧在地板上睡著了,解雨臣在靠窗的床上睡著了。

黑瞎子沒有睡。

他坐在黑暗裡,拿出手機,點開那份標題叫「花兒爺」的備忘錄。

帳本很長,從北京一路記到這裡。出國翻倍,危險翻倍,撈人另算,演伴侶按天計,女步加三成,跳樓加錢,義大利訂做的墨鏡,火場危險加給。每一筆後面都跟著一個數字,有的被劃掉,改成更小的數字,那是被砍過價的。

他把螢幕往下滑,滑到最底下。

最底下還有幾行。字不多,後面沒有數字。

他看著那幾行,看了很久,然後在最後面,又加了一行。

被花兒爺擦嘴角:不收。

他打完這幾個字,手指在刪除鍵上停了很久。

今晚那人的指腹隔著紙巾壓在他嘴角,停了一秒,又停了一秒。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不是因為不想動,是因為他知道,只要動一下,哪怕只是嘴角往上抬一點,他就收不住了。

所以他把自己變成了一塊石頭。

那人什麼都沒試出來。他做到了。

可巷子裡那句話,他沒做到。

要是我今天死在這兒,你怎麼辦。

他用一句尾款把話接住了。可接住的那一瞬間,他聽見自己的聲音裂了一條縫。他不知道那人聽見了沒有。

他希望沒有。

黑瞎子的手指從刪除鍵上移開了。

那一行字,留在了帳本最底下,跟上面那幾行一樣,沒有數字。

他把手機鎖上,揣進了口袋。口袋裡有一副粉紅色的兒童墨鏡,鏡腿上印著一隻兔子,他的手指碰到它,停了停。

窗外的雨下大了。

雨季,要來了。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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