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沒有你的三年
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灑進客廳。
桌上放著兩杯冒著熱氣的番茶。電視機開著,播放著無關緊要的新聞節目,但兩個人都沒有去看。
萩原靠在沙發上,視線從未離開過坐在旁邊的松田。松田換下外套,屈膝靠著沙發背,黑色的捲髮有些凌亂。
「陣平醬。」
「嗯?」
「我有件事想問你。」
松田轉過頭,墨綠色的瞳孔平靜得像是一潭深水:「什麼?」
「你後來……過得怎麼樣?」萩原的聲音放得很輕,彷彿怕驚擾了什麼。
松田沒有立即回答。他的指尖在茶杯邊緣緩緩滑過,感受著那股溫熱:「你想知道?」
「嗯。」
「全部?」
萩原認真地點了點頭:「只要是你願意告訴我的。」
松田沉默了許久,客廳裡只剩下電視機裡微弱的人聲。終於,他低聲開口:
「那就……從你死掉之後說起吧。」
萩原嘴角的笑容慢慢收斂了起來,眼神深沉。
松田低下頭,看著茶水裡自己的倒影:「你離開之後,我有一段時間……非常不習慣。」
「……」
「很奇怪吧?明明我們從小一起長大,平常在爆處組也不是每分每秒都黏在一起。」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帶有自嘲意味的苦笑:「可是你不在之後,我才發現很多事情都變得很麻煩。」
早上起床時,沒有人會搶著用浴室,也沒有人在耳邊嗡嗡地念叨早餐要吃什麼。
沒有人會在拆彈現場結束後擅自拿走他的菸,又理直氣壯地說是「幫他抽掉半根減少肺部負擔」。
更沒有人在他心情煩躁、情緒失控的時候,裝作什麼都沒發現,卻恰好遞來一瓶冰飲料或者拍拍他的肩膀。
「我以前一直覺得你這個人又煩又愛瞎操心。」
「欸——這麼直接的嗎?」萩原試圖緩和氣氛,輕笑了一聲。
「閉嘴,我還沒說完。」
萩原乖乖閉上嘴,眼中卻滿是心疼。
松田看著茶杯裡泛起的一道道漣漪,聲音平靜得令人窒息:
「後來我才發現,原來我早就已經習慣你在了。」
「習慣有人在公寓等我下班,習慣手機裡每天收到一堆無聊的簡訊,習慣遇到任何難解的爆破構造時,第一個想到的討論對象就是你。」
松田停頓了一下。
「可是那些……突然之間全都沒有了。」
萩原垂下眼簾,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他突然發現自己竟然說不出一句安慰的話。
松田繼續說著,語氣沒有起伏,就像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那段時間,我有時候會在深夜不小心打開你的聯聯絡頁面。」他自嘲般地笑了一下,「明明知道不可能有人接,但我還是會看著『萩原研二』那四個字發呆很久,直到手機螢幕自己熄滅。」
「陣平醬……」
「我沒事。」松田搖了搖頭,「我不是在怪你。我只是……想讓你明白而已。」
第四章:第一年
「第一年,最難熬。」
松田的目光飄向了窗外高懸的藍天。
「大家都對我很好,照顧得無微不至。」
他記得景光那段時間總是找各種理由來他的公寓,幫他整理混亂的房間;伊達班長幾乎每週都拉著他去居酒屋喝酒,硬是逼著他吃下大量食物;千速姐也偶爾會打電話過來,雖然語氣依舊幹練,但每次掛電話前都會多說一句「照顧好自己」。
沒有人真的把他一個人丟下。
「可是,有些位置空了就是空了,別人替補不上來。」
松田頓了頓,眼神陷入了回憶的陰影裡:
「有一次我下班經過一家模型店,看到櫥窗裡擺著你以前找了很久的限定版的汽車模型。」
萩原怔住:「……汽車模型?」
「嗯。」松田低聲說,「我當時連想都沒想,直接走進店裡跟老闆說:『拿兩份』。」
萩原的心臟像被什麼東西重重捶了一下:「……兩份?」
「一份給我自己,一份給你。」松田轉過頭,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不然呢?難道買給鬼啊?」
萩原沒有笑。他只是安靜而專注地望著松田,眼底閃爍著複雜的光芒。
松田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狼狽地別開了臉,聲音低了下去:
「走到半路,我拿著那兩個盒子站在十字路口,才突然反應過來——你已經不在了。我買了,也根本沒有人會高興地接過去,然後拍著我的肩膀說『不愧是陣平醬』。」
那天晚上,他最後還是把那份模型帶回了家。他沒有拆封,只是把它安靜地放在了萩原以前最喜歡待的客廳角桌上,任由灰塵落滿盒面。
「我知道那樣做很蠢。」松田閉了閉眼。
「不蠢。」萩原輕聲打斷他,聲音有些發顫:「一點都不蠢,陣平醬。」
松田沒有接話,只是默默地將早已涼透的茶杯放回了桌上。
第五章:第二年
「第二年,稍微好一點了。」
松田重新靠回沙發,仰頭看著天花板上的燈具。
「至少我不會再每次聽到電話響起時,都下意識地以為是你打來的了。我也學會了自己一個人去吃那家拉麵,不再點兩人份。」
萩原的指尖微微蜷起,內心的愧疚與酸楚幾乎要溢出來。
「可是,第二年開始……我開始頻繁地夢到你。」
「夢到我?」
「嗯。」松田瞇起眼睛,像是試圖在記憶裡捕捉那些夢境的碎片:「夢裡的你跟以前一模一樣,穿著爆處組的防護服,或者穿著那身花哨的私服。什麼意外都沒發生過。」
「……」
「你會對著我笑,會開些無聊的玩笑,還會故意搶我的墨鏡戴,把我惹生氣。」松田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卻帶著無盡的落寞:「有時候從夢裡醒來,看到空蕩蕩的房間,我甚至會在最初的幾秒鐘裡忘記你已經死了。」
萩原的喉結輕輕動了一下,聲音啞得厲害:「陣平醬……」
「我知道那只是大腦給我的幻覺。」松田轉過頭,直視著萩原的眼睛:「但我真的很喜歡那些夢。因為只有在夢裡,我們才能回到七年前,不必去記住爆炸,不必面對失去,也不必強迫自己假裝已經習慣了一個人的生活。」
他頓了頓,眼神柔和了下來:「我有時候在夢裡會想,如果你還在,現在大概又會一邊幫我整理頭髮,一邊吐槽我的睡相有多差了吧。」
萩原看著他,終於忍不住輕笑出聲,眼眶卻泛著紅意:「這倒是真的,陣平醬的睡相一直都很糟糕啊。」
「你看。」松田也微微笑了笑,眼神裡帶著久違的溫暖:「就是這種感覺。萩,我真的……很久很久沒有聽到你這樣回答我了。」
第六章:第三年
「第三年……」
松田的聲音突然停了下來。
這一次,客廳裡的沉默持續了比剛才更久的時間。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連呼吸聲都變得清晰可聞。
萩原沒有開口催促,只是靜靜地陪著他。
很久之後,松田才重新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坦白:
「第三年的時候,我開始覺得……自己好像真的可以習慣沒有你的生活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這雙拆卸過無數精密儀器的手。
「每天準時上班、處理現場、吃飯、睡覺,生活開始變得極度規律。我甚至有時候……能一整天都不想起你的名字。」
他苦笑了一聲,眼神裡夾雜著複雜的情緒:「我那時候甚至還想過,這樣或許也不錯。人總是要往前看的,我也不能一輩子停在七年前的11月7日。」
萩原屏住呼吸,安靜地聽著。
「可是,偶爾在街上看到有趣的建築、吃到特別美味的便當、或者看到一部精彩的動作電影時,我第一時間冒出來的想法,依然是『這東西萩那傢伙一定很喜歡』。」
「遇到難纏的犯人或者棘手的炸彈構造時,我還是會下意識地轉過頭,以為你會站在我身後吐沉悶的槽。」
松田抬起眼睛,那雙墨綠色的眸子深處透出令人心碎的清澈:
「那一刻我才明白——我根本就沒有真正習慣沒有你的世界。」
「我只是……學會了不再每天期待你突然推開門回來而已。」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整個房間陷入了一片死寂。
萩原看著眼前的松田。
在這一瞬間,他徹底懂了。這三年來,陣平並不是單純地在懷念他、哀悼他。而是在那個沒有萩原研二的世界裡,像個孤獨的旅人一樣,一點一點地學著如何獨自生存。
學著接受那些發出去卻永遠不會有回應的訊息。
學著不再在人群中下意識地回頭尋找那個熟悉的身影。
學著將那個人的位置封存在心底最深處,卻再也不敢期待有人能重新坐回去。
那是一種比聲撕力竭的痛哭還要深沉萬倍的絕望。
「陣平醬。」
萩原伸出手,緊緊地、毫不猶豫地握住了松田冰涼的手掌。
「對不起。」
松田眉頭一皺:「剛才不是說了不准道歉嗎?」
「可是……」
「你又不是故意要留下來拆彈的,我也一樣。」松田硬聲道。
萩原垂下眼,聲音有些哽咽:「我只是覺得……你一個人走了這麼久,一定很辛苦。」
松田沒有立即回答。他看著兩人交握的手,過了好一會兒,才極輕極輕地吐出一口氣:
「是啊。」
「……」
「很辛苦。」
這是這三年來,松田陣平第一次在任何人面前,如此坦率、如此毫無防備地承認自己的脆弱。
「真的很辛苦啊,萩。」
萩原的手指猛地收緊。
松田看著他,眼眶有些微微發熱,但他依然強撐著平日裡那副傲嬌又囂張的語氣:
「所以這一次,你得給我負起責任來。」
「嗯?」
「把那三年……欠我的全部補回來。」
萩原怔了一怔,看著松田那張明明感動卻硬要裝作凶狠的臉,隨後,一個無比燦爛且溫柔的笑容在他臉上綻放開來。
「好。」
「不是隨便說說而已。」
「我知道。」
「以後每天都要陪我吃飯。」
「好。」
「不准無故失聯,不准擅自跑到我看不到的地方。」
「遵命,松田警官。」
「還有——」
松田的語氣停頓了一下,眼神裡閃過一絲轉瞬即逝的懼意。
「……不准再讓我一個人了。」
萩原沒有再開任何玩笑。他向前傾身,伸出雙臂將松田整個人深深地拉進了自己的懷裡,貼得那麼緊,彷彿要將彼此融為一體。
「好。」他在松田的耳邊,用盡全身的溫柔低聲回答:「這次換我陪著你,哪裡也不去。」
第七章:那些沒能說出口的話
夜晚悄然臨降,華燈初上。
兩人一前一後走上了公寓的陽台。秋夜的涼風吹拂著他們的衣角,遠處東京的夜景燦爛如星河。
松田手裡捏著一罐剛開的啤酒,萩原則隨意地靠在欄桿旁,側頭看著他。
「陣平醬。」
「幹嘛?」松田喝了一口啤酒,斜眼看他。
「我也有一件事,想向你坦白。」
「說。」
萩原轉過頭,望著遠處喧囂的城市燈火,眼神變得異常溫柔且堅定:
「其實,我一直都很喜歡你。」
松田握著啤酒罐的手瞬間僵住。
「……你說什麼?」
「我喜歡你。」研二笑著轉過身來,重複了一遍,語氣裡沒有半點玩笑的成分:「不是幼馴染、不是搭檔、也不是最好的朋友的那種喜歡。」
松田沒有接話,只是緊盯著他。
「以前總覺得,我們還有很多很多的時間。」研二低下了眼睛,自嘲地笑了笑:「總想著『明天再說也可以吧』、『等這期爆處組的任務結束再說吧』。反正陣平醬一直都在我身邊,永遠都不會走遠。」
他的聲音漸漸低沉下去:「直到死掉的那一刻我才發現……原來不是每一個明天,都會如期而至的。」
松田的手指緊緊摳著啤酒罐的金屬邊緣,心臟狂跳不止。
「所以這一次,我一秒鐘都不想再等了。」
萩原踏前一步,走到松田面前,認真而專注地注視著他的雙眼:
「陣平醬,我喜歡你。」
「我想跟你一起吃早餐,一起下班回家,一起過那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平凡日子。」
「我想在你加班結束時在門口等你,想在你累的時候隨時抱著你。」
他停頓了片刻,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我想要的……從來就不只是重新成為你的搭檔而已。」
「我想成為你的戀人。」
夜風吹過,陽台上陷入了長久的沉寂。
松田久久沒有回答,只是那雙墨綠色的眼睛裡波光滾動。萩原也沒有催促,只是安靜且耐心地等待著,眼神裡滿是包容與期待。
直到最後,松田才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氣,低聲罵道:
「……你真是個徹頭徹尾的笨蛋。」
「欸?」萩原眨了眨眼。
「我都已經把話說到那個份上了,你到現在才發現?」
萩原愣住了:「所以……?」
松田轉過臉去,耳尖此時卻泛起了一陣可疑的紅暈。
「我也喜歡你。」
他頓了頓,聲音雖然不大,卻字字清晰:
「從很久以前就是了。」
「陣平醬……!」萩原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不過先說好。」松田重新轉過頭看向他,眼神恢復了平日裡的俐落與瀟灑:「我不打算因為這三年經歷了那些事,就把你死死綁在身邊,也不需要你對我感到罪惡感。」
「嗯?」
「你有你的人生,我也有我的。我們是平等的。」松田伸出手,修長的手指主動扣住了萩原的手指,十指交纏:
「但是,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以後的每一天裡,都有你的存在。」
萩原怔了一瞬。隨後,一個極其溫柔且燦爛的笑容在他臉上綻放開來。
「好啊。」他輕輕回握住松田的手,用力貼緊:「那就這麼約好了,一輩子都不許反悔。」
第八章:11月7日
夜深了。
室外的寒意漸濃,兩人回到了溫暖的客廳。
萩原拿起桌上的手機,指尖滑過螢幕上的日期。
「說起來,今天還真是個特別的日子啊。」
「有什麼好特別的?不就是個普通的週日。」松田嘴上這麼說著,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
「這是我們一起回來的日子,也是我們重新開始的第一天啊。」
松田瞥了他一眼:「你這傢伙,接受設定的速度倒是挺快的。」
「畢竟陣平醬就在我身邊嘛,只要你在,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我都能接受。」
「……少貧嘴了。」
萩原笑著挪近了一些,整個人湊到松田身邊:「明天早上想吃什麼?我來做。」
「隨便。」
「又說隨便?日本特產可沒有叫『隨便』的菜喔。」
「你決定就行。」
「那就去吃你最喜歡的那家手打拉麵?」
「……嗯。」
萩原笑著將手機放回了桌上。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轉過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松田:
「對了,陣平醬。」
「又怎樣?」
「這三年裡……你真的每分每秒都在想我嗎?」
松田面無表情地看著他那張湊過來的帥臉,冷冷地吐出兩個字:「沒有。」
「欸——真的假的?好傷心啊,陣平醬!」
「騙你的。」
松田伸出手,輕輕扯住了萩原的衣袖,將他拉向自己。在極近的距離下,松田看著萩原的眼睛,聲音低沉而認真:
「每天都有。」
「每一天,都在想你。」
萩原徹底安靜了下來,眼底湧動著無盡的溫柔與深情。
松田別開了一秒視線,隨後又重新迎上他的目光:
「所以……別再讓我等下一個三年了。」
萩原沒有再用言語回答。
他低下頭,在松田的額前輕柔而深情地落下了一個吻。
「不會了。」他贴著松田的額頭,輕聲許下諾言:「永遠不會了。」
窗外,十一月的夜色安靜而深遠,微風拂過街燈。
而這一次,他們終於不必再留下一句遺憾的簡訊。他們可以手牽著手,一起坦然地迎接明天的太陽。
11月7日。
不再是失去與告別的紀念日。
而是他們跨越生死、重新相愛的第一天。
番外・第三年的十一月七日
萩原研二 × 松田陣平
【那晚的微光】
夜已經很深了。
城市的喧囂早已歸於平寂,公寓客廳裡沒有開大燈,只留了一盞角落的暖黃色落地燈。柔和而略帶微醺的光暈斜斜地撒在兩人身上,將他們的影子深深地重疊在沙發與木質地板上。
松田稍微放鬆地靠著沙發背,黑色的捲髮有些凌亂地散在額前。萩原坐在他身旁,兩人的手從剛才起就一直緊緊交握著,指縫相扣,掌心傳來的體溫真實得讓人心安。
方才談起那漫長又孤獨的三年時,松田已經陸續說了不少。但萩原看著松田側臉上微微垂下的睫毛,以及那隱藏在眼底深處、尚未完全散去的疲憊,心裡始終懸著一個沉甸甸的疑問。
他猶豫了一會兒,指尖在松田的掌心輕輕劃過,感受著對方手上因長期拆彈與磨練留下的微繭,這才低聲開口:
「陣平醬。」
「嗯?」松田側過頭看他,墨綠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漆黑深邃。
「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問啊,跟我還有什麼不能說的。」
萩原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聲音壓得極低,彷彿怕驚擾了這好不容易得來的安寧:
「三年後的十一月七日……你是怎麼死的?」
話音落下的瞬間,松田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連帶著整個人呼吸的節奏都停滯了半拍。
偌大的客廳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靜,只剩下角落裡老舊時鐘嘀嗒走動的微弱聲響。
萩原抬起頭,看到松田眼底閃過的一絲錯愕與微愣,有些慌亂地補了一句:「如果不想說……也沒關係的,陣平醬。我只是……」
「……不是不能說。」
松田望著前方空氣中的某個虛點,足足過了三秒鐘,才沙啞地回答:
「只是沒想到你會問這個。」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輕笑:「畢竟今天才剛奇蹟似地重逢,突然談自己的死法,好像有點不吉利。」
「陣平醬……」
「好啦,我知道了。」松田輕輕吐出積壓在胸口的一濁氣,語氣重新歸於平日裡的平靜與俐落:
「是炸彈。」
萩原臉上原本試圖緩和氣氛的微弱笑容,在聽到這兩個字的瞬間,徹底消失得無影無蹤。
「……炸彈?」
「嗯。三年後的十一月七日,我接到了一個案子。」松田頓了頓,眼神漸漸飄遠,陷入了那段冰冷而決絕的回憶中:
「七年前害死你的那個犯人再次出現了。他在杯戶購物廣場的摩天輪纜車裡留下了一個很麻煩的倒數裝置,還有一個故意讓警方陷入兩難的提示——如果不等到爆炸前最後三秒,螢幕上就不會顯示出下一處更高風險炸彈的地點資訊。」
萩原沒有出聲,但他握著松田的手正在無意識地不斷收緊,力道大得幾乎要將兩人的骨節捏得泛白。
松田繼續說著,語氣平淡得就像是在陳述一份與自己無關的警務報告:
「當時我獨自坐在那個狹小的72號纜車裡,手裡拿著炸彈拆卸工具,看著液晶螢幕上的計時器一點點減少,就知道自己大概是趕不上了。但現場還有無辜民眾需要救援,也有搜查一課的同伴在等待那個提示,我不能直接剪斷線路逃走。」
萩原的手慢慢收緊,眼眶瞬間泛起了一陣極度酸澀的熱意:「陣平醬……」
「別露出那種表情。」松田轉過頭,直視著萩原發紅的雙眼,眼神裡沒有半點退縮:
「我不是在後悔。身為警察,那是當時唯一的選擇。」
「可是——」
「研二。」
松田打斷了他。這是他今天重逢以來,第一次不帶任何玩笑與囂張地叫出對方的名字。
「我知道自己當時在做什麼。」他停頓了片刻,眼神微微有些飄忽,聲音低了下去:
「只是有件事……我那時候一直覺得很遺憾。」
萩原呆呆地看著他:「什麼遺憾?」
松田垂下眼睛,看著兩人緊扣的手指:
「我最後……還是沒能再見你一面。」
萩原徹底傻在了原地。
「明明都已經過了三年。」松田輕輕地笑了笑,笑容裡透著幾分落寞與自嘲:「我那時候坐在高空的纜車裡,看著水銀開關慢慢傾斜,居然還在想——要是你在就好了。」
「……」
「如果你在,大概又會跳腳罵我太亂來、不顧自己的命,然後一邊無奈地笑著,說些『陣平醬還真是完全沒變呢』之類的廢話吧。」
萩原的眼眶瞬間泛紅,一層水氣模糊了視線:「我……我絕對會這麼說的。我會狠狠罵你一頓啊!」
「我知道。」松田看著他,黑色的瞳孔裡映著萩原有些狼狽的樣子:「所以我那時候……真的挺想聽你親口罵我一句的。」
【沒有寄出的話】
沉默與壓抑的心疼在昏暗的客廳裡蔓延。
過了一陣子,萩原吸了吸鼻子,伸手抹了抹眼角,忽然輕聲問道:
「那你最後那一刻……有沒有害怕過?」
松田沒有立刻回答。他靠回沙發上,仰頭看著天花板上的暖光,指尖輕捏著萩原的掌心,認真地想了想。
「有。」
萩原抬起眼,聲音有些發顫:「……真的?」
「廢話。我又不是沒有感情的機器,誰在面對死亡的時候會完全不怕啊。」
松田閉上了眼睛,語氣變得非常輕、非常軟:
「我怕自己還有事情沒做完……怕景光和零那兩個傢伙又得替我收拾爛攤子……怕千速姐知道以後會難過得吃不下飯。」
說到這裡,他的聲音稍微低了些,帶著一種藏了很久很久的疲憊與眷戀:
「還有你。」
萩原怔怔地望著他:「我?」
「嗯。」松田轉過頭看向萩原:「雖然你那時候已經不在了,但我還是會忍不住想——要是能再見你一次就好了。哪怕只是看一眼你那張討人厭的笑臉都好。」
他笑得有些無奈,眼底帶著一絲自嘲的溫柔:「挺貪心的吧?明明人都快死了。」
萩原沒有回答。
下一秒,他突然張開雙臂,一把將松田整個人狠狠地攬進了自己寬厚的懷裡,用力之大,彷彿要將松田融進自己的骨血之中。
「不貪心。」
「喂,萩,怎麼突然——」
「一點都不貪心,陣平醬。」
萩原把臉深深地埋在松田的脖頸間,聲音沙啞得一塌糊塗,帶著壓抑不住的哽咽:
「想見我……就應該大聲說出來的。不管是三年後,還是現在,只要你想見我,我隨時都會在啊……」
松田被他緊緊抱著,感受著對方胸膛劇烈的跳動與脖頸間隱約濕潤的熱意。他沒有掙扎,只是慢慢伸出雙手,安靜地環住了研二寬闊的後背,撫摸著那熟悉的警服布料。
客廳裡只有兩人交纏的呼吸聲。過了一會兒,松田在萩原懷裡輕聲問:
「那你呢?」
「嗯?」
「你七年前……死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
萩原微微一怔。腦海中浮現出七年前那個狹窄的防護服內部空間,以及最後那一抹刺眼的火光與巨響。
隨後,他貼著松田的耳畔,輕柔而坦白地回答:
「有啊。」
「什麼時候?」
「最後一秒。」
萩原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眼神溫柔得像是要融化這寒夜:
「我當時想,如果陣平醬知道了,大概又要生氣得把拳頭砸在牆上了吧。」
松田皺起眉,在研二背上輕拍了一下:「那當然,我差點把拳頭砸爛。」
「我還想著,你肯定會一邊哭一邊罵我,說我怎麼能擅自丟下你一個人。」
「你知道就好。」
萩原低聲笑了笑,將懷裡的人抱得更緊了一點:
「所以啊……我們這兩個傢伙,果然在這種地方都很像呢。」
【重新約定】
過了很久,松田才輕輕推開萩原,從他懷裡抬起頭來。
「不過,有一件事我要先跟你說清楚。」
「什麼?」萩原伸手幫他理了理額前有些凌亂的黑髮。
「這次不一樣了。」
松田的眼神變得很認真,墨綠色的眼眸裡閃爍著銳利且堅定的光芒:「我們都清楚記得以前發生過的所有悲劇,也知道那個犯人的存在,所以我們絕對不能當作那些事情從來沒發生過,更不能心存僥倖。」
萩原收斂了笑容,重重地點了點頭:「我知道。」
「但這也不代表,我們就得死板地照著原本該死的命運走。」
松田伸手,屈起手指,輕輕敲了一下萩原的額頭:
「既然老天給了我們重新站在這裡的機會,就給我好好地、拼盡全力地活下去。」
萩原抓住了他在自己額頭上作亂的手,十指緊扣:
「一起活下去?」
「廢話,少了我你以為你自己活得下去嗎?」松田挑眉。
「那麼,從明天開始——」
「今天就開始。」松田乾脆俐落地上前打斷他。
萩原愣了一下,看著松田那張傲嬌又霸道的臉,隨即失笑地勾起唇角:
「好,今天就開始。」
他湊過去,低下頭,在松田的額頭上輕輕落下了一個無比珍惜且深情的吻。
「陣平醬。」
「又幹嘛?」
「謝謝你……願意把這些告訴我。」
松田看了他一會兒,耳尖微紅,別開臉哼了一聲:「不用謝,我是怕你一直悶在心裡變蠢而已。」
「還有……」萩原依依不捨地看著他。
「又怎麼了?你今天問題真多。」
「以後如果害怕了、累了,或者想哭了……都可以隨時告訴我。」萩原握緊了他的手,「你不再是一個人了。」
松田沉默了片刻。
最後,他沒有反駁,只是微微傾身,將額頭重重地抵在了萩原寬厚的肩窩上,發出了一道極輕極輕的鼻音:
「……知道了。」
萩原溫柔地撫摸著他後腦勺柔軟的黑髮,眼神裡滿是無盡的愛意與守護。
這一次,他們不必再把對死亡的恐懼藏在最後一句沒能寄出的玩笑簡訊裡。
也不必等到失去之後,才知道那些沒能說出口的「我想見你」有多麼沉重。
咔噠。窗外的時鐘悄然劃過了午夜十二點。
微風吹過,帶來了全新一天的氣息。
十一月八日。
太陽終將升起,而他們,依然緊緊陪伴在彼此身邊。
——謹以此文,紀念為正義燃盡生命的爆處組雙子星:萩原研二 & 松田陣平。 11/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