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診的時間過很快,稍一恍神,指針就跨了兩大格子,過程順利的讓砂金感到不可思議,這位醫生的談吐和語調都讓他覺得放鬆
回診時間敲定後,他笑著點頭答應,像是應付一場日常的寒暄,然後,再也沒出現
不聽醫囑的孩子是壞孩子,姐姐曾這麼說,年幼的卡卡瓦夏用稚嫩的聲音詢問姐姐:「可是姐姐都有聽醫生的話,吃那個很苦的藥,為什麼病還不好?」
坐在窗前的少女笑著摸他蓬鬆的頭髮,沒有回答
我沒病,所以不用回去,砂金堅信自己的判斷,果不其然,在原本約好的時間當天收到幾串簡訊,砂金自動靜音全當沒有這回事,繼續按照以往的生活步調走著
牆上的時鐘走到十二點宣告一天的結束,這時砂金才準備離開,壓線的末班車,零散的人群,經歷十二小時以上摧殘的西裝外套,也許遭受時間摧殘的不只有外套,還有那顆看不清的真心
昏暗的房子在等到主人後轉為明亮,可惜過不了多久燈光又會再次消失,給這座無情的城市點綴即時的閃爍,手機通知傳了一整天,砂金全然不理會,雖然這是非常不禮貌的行為,但此刻他已經無法維持平時的面具了
維里塔斯.拉帝奧不僅僅是位心理醫生,也是真理大學的教授,真理和心理聽起來似乎毫不相關,但恰恰相反,心理:Psychē,古希臘語中是靈魂與心智的象徵;而真理:Aletheia,則是揭示、解除遮蔽
這兩者並非對立,而是一體兩面——心理,是通往真理的內在鏡室;而真理,則是心理去除幻想後的面貌。為了證明兩者的關聯性拉帝奧一邊在學校教課的同時兼任一個毫不起眼的心理醫師
拉帝奧闔上那本寫著「砂金」的資料夾,初來乍到的病人都會有一本屬於自己的檔案,砂金所填寫的部分太少了,比過去的任何一個人都還要少,也許是出於對醫生的不信任,無法自救的病人確實較難醫治,但並非完全不可治療
夜幕與朝陽交替,早起的鳥兒有蟲吃,早起的社畜有時間看著天花板,思考自己什麼時候能不用去上班,依他目前的積蓄不能說是財富自由只能說衣食無愁,房子本來是要把姐姐接過來照顧才買的,地坪不大,那時他是真心希望能和家人住在一起,可惜姐姐先去住進小小的盒子裡,再也沒有對著他笑了
人生沒有暫停鍵,離別是人生的必修課,只是砂金仍在課堂上,而姐姐先一步畢業,他唯一慶幸的是姐姐最後是在夢中走的,聽護士說她那時嘴角掛著淺淺的笑容,彷彿是留給他最後的溫柔,要他別擔心自己,安祥離世
日子像輪盤不停滾動前進,除了上次去診所的額外行程,砂金的生活依舊和之前沒任何差別,早上被刺耳的鬧鐘叫醒,麻木的上班,掛上專業的微笑,壓點趕上末班車回家
空無一人的房子無聲的提醒他,那個原本預留的位置已經永遠空著了,就像他心裡,那根曾經支撐著他的柱子,也早已斷裂
事實證明,用工作麻痺自己這方法太傷身了,錢是多了,身體卻垮了
剛開始只是頭暈,由於三餐不定時偶爾會發生這種情況,砂金不當一回事,隨便叫個外賣果腹又繼續投入工作,再來是三不五時的恍神,精神不濟可以說是社畜們沒睡飽的通病,自然喝個咖啡又拋之腦後,直到他工作到一半突然倒下被送往醫院之前他依舊覺得自己沒事
最近怎麼跟醫院這麼有緣啊......
砂金望著蒼白的天花板自嘲的想
手機通知傳來上司和同事的關心,像是告訴他並非孓然一身,哈哈,別開玩笑了,他早就孤身一人了,以前追求的金錢現在如糞土般讓他不屑,自己也許在成長的路上變成曾經最討厭的大人
護士的到來中斷他的思緒,簡單交代幾個重點注意事項後便離開,只要等點滴滴完就可以出院,無聊的等待時間他滑開螢幕,順便一一回訊息
常用的應用程式點了個遍,最後點開不怎麼常用的信箱,最上面的寄件人:Veritas Ratio
看著有些眼熟,點開一看是那天的醫師發的訊息,毫不意外的是勸他回診或是日常關心,這讓砂金又驚又喜,原來心理醫生對病患都這麼關心的啊?
砂金不喜歡讓別人擔心,於是當即打開那個被他封存的醫生,從頭到尾看了遍,最後一則訊息還停留在五天前,
a week ago:今日是否會來?
six days ago:我想你可能不會回,但還是問問,你還好嗎?
five days ago:我不會勉強你,若你願意,隨時可以來
他從沒想過會再收到來自那位真理醫生的訊息
砂金一直不相信醫療體系裡會有什麼人情味。醫生對病患的溫柔,大多是例行的安慰話術,護士的笑容,也只是日復一日訓練出的禮貌反射
他見過太多次醫療現場的冷漠,最深刻的一次,是在病床旁聽見姐姐的病情,那天病房裡的冷氣格外的強,醫生無奈又堅定的敘說病況:「努力過了,但也只能這樣。」
姐姐消瘦的面龐努力露出以往溫柔的微笑,像是讓砂金放心,卻藏不住眼底的疲憊,事實從未有過任何改變,不是嗎?
他努力過,拼命想撐起眼前這個搖搖欲墜的世界,命運卻像在背後冷冷地嘲笑他,他是幸運的,年紀輕輕成為公司高管的一員,他也是不幸的,上天一次次砸毀他的心靈支柱
那時的砂金剛成年,半夜坐在冰冷的長椅上,第一次感受到什麼叫做無力,還帶著一種被世界丟棄的感覺。他發誓,能不踏進醫院一步就不踏進,能靠自己扛的就自己扛
他甚至有點排斥與「醫療」有關的事
看病、吃藥、心理諮商,這些對他來說不過是包裝過的商業手段,披著關懷的外皮收取報酬,說到底還是利益交換。他不想成為其中的一環,更不想再一次經歷「被動等待結局」的無力
可現在,那封來自拉帝奧的信卻讓他心裡有什麼鬆動了
那三句訊息裡沒有制式的問候,沒有急著安排下一次的諮詢,也沒有催促付款的連結。只是單純的詢問他還好嗎?
砂金感覺眼眶發酸,在這個甚麼都要用「價值」來衡量的社會,他已經很久沒有體會到來自別人不帶目的性的善意了,這讓他無所適從
也許我該回去看看,至少感謝醫生的關心,砂金想著
點滴滴完,他也該離開了
話說得好聽,但現實是殘酷的,差點忘了這個月放了幾次假,但第一次是上司特別給的,應該不會扣錢吧?
桌上堆疊的文件要把他淹沒了,才離開半天,開個會的功夫那待閱處理的公文都快比他高了,現實愛跟他作對,當自己好不容易跨過那道心中難過的坎時,偏偏又有其他事來阻礙
好在一個成功的菁英人士面前,這只不過是一塊蛋糕罷了,至少在外人眼中是這樣,又有誰會真正在意他人的感受呢?
砂金已經和拉帝奧約好今日晚上回去就診,可惜的是公司毫無人道主義,原本預定的時間泡湯,這讓他對真理醫生感到更愧疚了
編輯好道歉書傳給對面,很快收到回覆,拉帝奧沒有苛責他,就連單方面中斷診療那位醫生也從未批評他了,這點事想必對面的醫師不會生氣吧
被認為脾氣很好的醫生皺著眉頭面露不悅的盯著那條訊息,他對公司的制度略有耳聞,知道工作量不小,特別是像砂金這類爬到比較高位子的職位,那工作量連有交情的星期日先生也搖頭
過多的工作使身體機能負荷不良,進而從身理引響到心理,這樣對砂金的療程並不好,但這是他的工作,拉帝奧也沒有立場去勸說
少有的耐性在砂金上消耗殆盡,研究生畢恭畢敬的交完數據就跑,獨留他一人面對繁雜的數字
等到周末砂金才真正有自己的私人時間去看診,順便帶了幾個禮盒去賠罪,雖然按對方的個性肯定不會收下
邁開輕快的步伐,沒有像上次沉重,這次是他以自己的想法去的,感覺沒那麼糟
久違的看診,格局和第一次來一樣,沒有變化,事實上診所的一切都沒有變,也許是心情使然,他忽然覺得這樣挺好的,不對,他一直都很好,只是為了向醫生答謝才來的,看完這次診療就可以恢復原來的生活
診間的門輕輕關上,發出一聲幾近無聲的「喀」響,拉帝奧沒有急著開口,只是指了指對面的座位,示意砂金坐下
「幾日不見,最近過得如何?」
他的聲音和平常一樣溫和,像是在問一場天氣如何的閒談
砂金坐下時動作乾淨俐落,神情看不出疲態,一如以往西裝筆挺,領口無皺,說不出的從容
「嗯,還行。」
他答得太快,像是早已練好
「工作有比較輕鬆點嗎?」
「一樣忙,不過還可以應付。」
「睡眠呢?」
「沒問題,最近還蠻能睡的。」
「還有頭暈嗎?」
「……沒了。」
每一個答案都像是經過反覆打磨的簡報內容,簡潔、有效率,幾乎沒有情緒的破綻,拉帝奧沒有立刻接話,只是輕點了點頭,目光落在砂金臉上,像是在等一個不屬於這份報告的真實
而砂金則像在與目光對峙,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維持一貫的冷靜與自制,唯獨指尖,不自覺地輕輕顫了幾下
「你有打開我之前的訊息嗎?」拉帝奧忽然問。
「……有。」
砂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握得有些蒼白的手,故作輕鬆的鬆開轉移注意力
「我很意外你會寫那些。」
「那你有被安慰到嗎?」
「……可能吧。」
那是一種很輕的語氣,卻也像撕開了某道裂縫
「你今天來,是因為覺得自己需要幫助,還是……只是禮貌?」
砂金沒立刻回答。他垂下眼簾,看著桌面乾淨無塵的紋路,一秒、兩秒、三秒,終於笑了一下,無聲又虛弱
「你是想問,我是不是已經快撐不住了嗎?」
拉帝奧不語,只是靜靜地望著他
砂金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語調保持平穩。
「說真的,我覺得自己還撐得住。只是有時候……那種感覺會突然湧上來,沒什麼預兆。」
「什麼感覺?」
「像是……怎麼努力都沒有用的感覺。」
沉默在兩人之間拉長,診間裡靜得能聽見冷氣運轉的聲音
「然後呢?」拉帝奧問
「然後就……提醒自己要快點恢復,不要讓人發現。不然會變得很麻煩,不是嗎?」
他輕笑,那笑容底下,有什麼正在碎裂
他語調依然冷靜,表情甚至帶著幾分自嘲,唯獨那雙眼睛,像是藏著夜色的深井,無聲地往下墜
「我不想當別人的麻煩。」
他輕聲說
「所以我會繼續這樣下去。」
拉帝奧伸出手,想說什麼,卻在一瞬間收回。
他知道,砂金現在並不是需要一句「你已經很好了」,這種輕描淡寫虛偽的鼓勵話語,而是需要實質性對他有幫助的行動
空氣中像壓著什麼,隱隱作響,直到拉帝奧問出最後一句「你真的想過,自己這樣下去會好起來嗎?」
砂金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本想再說「我很好」,話卻卡在喉頭。他咬緊牙關,指尖因過度用力而泛白。眼神倏地變了,從壓抑轉為驚惶,再迅速蔓延成一種崩潰前的茫然
「我怎麼知道?!」
他聲音猛地拔高,絲毫沒有平日裡那副從容的姿態,眼中泛著濕意,像是終於撐不住了
「我每天都在撐啊,我什麼都做了啊!」
他猛地站起身,像是被某股無形的壓力逼到牆角,呼吸急促,手不自覺抓著自己的手臂
「我連哭都不敢哭,我怕他們真的認為我病了……」
那份痛苦不是大聲嚎啕的,而是一點一滴剝落的自我,被迷失在情緒的海浪,他彷彿忘記自己在哪,只知道不能再被看到這個模樣
沉默後,他猛然意識到自己的失態
砂金用力眨了幾下眼睛,深吸一口氣,把情緒硬生生吞回喉間,他低下頭,把帶來的禮盒輕輕放到桌上
「這是……謝禮。」他低聲說,話語間仍帶著一絲沙啞
「上次的事……抱歉。」
沒等拉帝奧回應,他轉身推門離去,腳步聲凌亂得像是在逃離什麼,診間的門晃了晃,最終靜靜闔上
拉帝奧站在原地,望著那道被關起的門,良久未語
一開始是像碎片一樣佈滿裂痕,悄無聲息地蔓延,直到整面心牆碎裂,用殘存的力氣重塑,嘗試回歸以往的心來面對生活,然後繼續破裂,無論如何填補、堆砌都無法恢復如初,情緒最後變成無法感知的存在,這過程要說長也不長,短也不短,但確實是十分痛苦的
感覺整個人腦袋時時刻刻楚於臨界點,卻又為了生活不得不強制調整,就像一台快燒壞的電腦,強制關機重開不代表可以繼續使用,但人們總會天真的以為「這樣就好了」,並且慘無人道不顧主機的求饒強迫工作,直到真的壞掉,不得不淘汰換新的
但不是每台電腦最後都會落得這樣的下場,配置足夠好的當然會自行冷卻,砂金認為自己也是這樣的,強大的心理素質,夠靈光的腦袋,自己已經是個成年人,調適心情是必須學會的技能
只要將情緒抽離肉體就不會感到悲傷了,夜裡,他對著放在衣櫃旁的全身鏡想著
起初,對原本還保有好感的時尚雜誌沒了興趣,他當是還在調適心情的階段,再來,是經過醫院不再抱有強烈的的反感,這挺好的,代表他願意去信任醫療體系,最後,看著和家人的照片再也不決的哀傷,更好了,代表他走出來了......嗎?
情緒像隔著一層密不透風的玻璃罩,明明就在那裡,卻什麼都感覺不到,疑惑的同時卻又帶著一絲慶幸––太好了,我終於不再悲傷
雨伴隨他的前半生,而現在,一切都沒問題了
於是他繼續笑著,商業的笑,像小丑從不在人前把他的笑容放下
前些天的失控在現在看來只是不成熟,他是砂金,是公司高管,是旁人眼裡面帶微笑的狡猾狐狸,是從不把真實想法透露的社會人士
畢竟,人總不能一直回在過去,沉浸於悲傷中,對吧?
人們把情緒穩定視為理所當然,將內在的真實想法藏在眼底,沒人有義務去掀開誰的真心,用包裝好的字句去應付他人,即使在怎麼厭惡對方也依舊保持得體的笑容
慶幸的是再也不會遇到那位醫生,砂金頹廢的躺在懶骨頭上,柔軟的像是要陷進去一樣,挺放鬆的,算是這屋子裡最喜歡的家具之一
成年後最殘酷的事莫過於明明毫無幹勁卻還要早起去公司當牛馬上班,牛一天睡4小時,馬一天睡2.9小時,而砂金,一天睡不到6小時,有時候連睡覺都是奢侈,老天,誰說長大很幸福的,出來讓我問候他
好在對於心情上的問題他都用工作來轉移注意力,直到那問題自己消失,譬如現在,帶批閱資料將他淹沒,而本人還很樂意的處理
托帕:完了,砂金這家伙終於瘋了
「砂金!你忘了今天我們要去大學嗎?」
托帕囫圇吞棗的把午餐吞入,順便提醒那個從早到晚都埋在公文紙海的砂金,喔對,好像要去大學聽什麼講座之類的,隨便,只要能轉移注意力都好
「沒忘呢,只是處理公文到忘記時間而已,走吧!」
他依舊笑著,好似沒有負面情緒的活著
砂金擁有一副姣好的皮囊,多虧父母基因良好,儘管遭受社會摧慘他的樣貌仍舊好看,不過偶爾,他也很討厭這張臉,虛偽、醜陋、噁心的面容
微笑對商人來說是必要技能,好看的笑容總能捕獲人心,他本就有優秀的面貌,加上巧言令色的言詞,雙重武器出擊總能將合作拍案談定
可是這些優勢在維里塔斯面前一點用都沒有,反而容易起反效果
比如現在,他正用他的三寸不爛之舌誇楊這位年紀輕輕就有八個學位的教授,但顯然,對於一位知識過人的講者而言,這些功偉之詞不過是世人給與的標籤,拉帝奧並未曾在意過,像位油鹽不進的苦行人——砂金沒來由的想
寒暄幾句,禮盒送上,社交的儀節已盡,那麼也該退場了
他心底盤算著該如何避重就輕的繞過拉帝奧可能詢問他的身體狀況,是依舊露出商業般的笑回答:「多謝您的關心,我並無大礙。」還是一臉「您這問題太隱私」躲掉呢?
想也不用想當然是前者,只要公司與學會還有交集,那他們是低頭不見抬頭見,他不能讓自己失了分寸,有損利益
……真的只是這樣嗎?
年幼的卡卡瓦夏是在如沐春風的愛中長大的,慈祥的母親,可靠的父親,還有溫柔的姐姐,愛使人長出血肉,讓他有了重量,能在世間安穩行走
所以當上天沒收家人的愛時,他彷彿被拆散骨架,抽乾血液,只剩下一副空殼,在渾渾噩噩的日子裡飄盪
記憶是不可靠的,但卡卡瓦夏依然記得孩童時期全家人躺在一張床上有說有笑,他分享今日又去哪裡探險,姊姊總擔心他受傷,卻沒有特別限制他的活潑,只是跟在身後要他注意安全,爸媽聽著笑出聲,說卡卡瓦夏真是好動的孩子呀!多走多跑,用自己丈量這個世界
那時的世界好大,綠油油的草地,比他高半顆頭的灌木叢,還有如巨人般高大的樹木,小卡卡瓦夏每天都在其中奔跑、跌倒,再站起來,樂此不疲
長大後的砂金回頭看只覺得那片承載歲月的土地小的可笑,這個世界很小,小到只剩卡里的餘額,螢幕顯示的資料,數不清的病危通知書,世界太小了,小到連維持基本生存都成了問題
現在的砂金沒有任何真正的朋友。托帕?那是關係不錯的同事,翡翠女士?關心下屬的上司,拉帝奧?這人最好永遠離開我的世界
砂金毫不意外的想過,如果自己哪天死在家裡被發現的原因會是要談的合約到期,而他卻沒有現身,所以公司派人去找他的蹤跡,最後發現一人孤零零的死在那張超大雙人床,多日放置的屍體滲出屍水,腐肉長滿蛆在蠕動,如果沒開冷氣的話屍體會更快腐壞,發出惡臭,這可苦了來找他的人
他甚至還笑的出來,自己或許沒這麼短命吧,就算要死也會先聯絡葬儀社來給他收屍,這個世界能讓他有牽掛的一隻手都數不出來,每日行屍走肉的活著,假裝自己有特別的興趣愛好,放上社群讓大家看見,證明還沒被生活打敗,實際上早就一蹶不振了
拉帝奧的存在像一條鋼絲,很細,卻足夠韌性,拉著不讓他繼續墜落,太奇怪了,我們只是醫護關係吧?或者合作關係,有需要做到這種地步嗎?
拉帝奧在海邊拉住他,浪潮拍打的真實感讓他意識到這不是夢
自從在休息室後拉帝奧給他私人的聯絡方式,寰宇間最有分寸感,不在蠢人浪費時間上的教授竟然給公司的合作對象聯繫方式,這事放在社群上不得掀起軒然大波
拉帝奧要他報備行蹤,說是擔心他,好吧,醫生關心病患,合情合理
那天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意識一段一段的,忽然心血來潮想去看海,凌晨四點發訊息過去,然後就把手機關機,披上薄外套拿著鑰匙就出門
海邊離居住地車程十五分鐘,大半夜的沒什麼車,騎的特別快,大不了罰個幾千,當給政府送錢,風吹亂他的髮絲,讓原本就沒打理的頭髮顯的更亂
起初只是想遠遠的看就好,他對海可沒什麼特殊情懷,但是既然久違的來海邊不碰一下海水好像有點虧,於是他把拖鞋丟在岸邊,任由冰涼的海水淹過腳踝,沙子的觸感有點癢,海風吹的他頭髮亂飛,腥鹹的氣味鋪在臉上,感受海洋的溫柔
一步、一步,他往更深的地方走去
砂金到現在也不知道當時自己在想什麼,也許只是想享受海水浴罷了,反正當拉帝奧傳了三封訊息打了十通電話還是聯絡不上時就慌忙出門,路上不知道闖了幾個車速照相,抵達時,一向細心的他竟然急得連車鑰匙也沒拔
遠遠的,他看見一頭金髮在黑夜中隨風飄逸,拉帝奧幾乎沒有思考,衝上前去,濺起水花,狠狠攫住了砂金的手腕
冰涼的海水沒過小腿,夜風帶著鹽味灌進肺腔,砂金猛地被拉住,踉蹌一下,才發現自己被人攫住手腕
回頭,果然是拉帝奧。
教授的醫師袍早被水打濕,原本一絲不苟的頭髮被海風吹得凌亂,他呼吸急促,手卻死死扣著砂金,力道大得近乎粗暴
砂金一瞬間竟想笑,笑自己才剛想著「祈禱沒用」,神明就換了副模樣出現在這裡
他勉強勾起唇角,聲音被浪聲掩去一半
「教授……怎麼這麼狼狽?這裡可不是診療室。」
拉帝奧的臉色陰沉,眼神卻帶著少見的慌亂,他沒有立刻回話,像是怕一鬆手,這人就會被海浪捲走
砂金晃了晃被攫住的手腕,語氣輕飄飄的
「放心,我只是想下來踩踩水,不會有事。」
「你在撒謊。」
拉帝奧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未曾有過的急切
「大半夜,手機關機,一個人跑到海邊,你覺得這是『想踩水』的行為?」
砂金愣了一瞬,隨即笑出聲,笑得幾乎要彎下腰
海風把笑聲吹散,剩下的卻是空洞與疲憊
「不過是一時興起罷了,瞧我這不沒事嗎?」
他抬起眼睛,眼底是隱隱的倦怠與破碎,卻又強撐精神笑著回答
拉帝奧呼吸一滯,指節收緊,幾乎要將砂金的手腕掐進骨頭。
「回家吧。」
短短幾個字,卻像重錘般落下
砂金眨了眨眼,喉頭一時卡住,他本想再嘲諷幾句,把這份關心當作醫者職責的延伸,可那一瞬間,所有話語都堵在胸口,只剩刺痛與混亂
我的歸去在何處?告訴我啊,拉帝奧
狡猾的人
砂金很少用這個詞來形容醫生,但眼前這位毫無疑問是狡猾的,他知道自己想要聽到什麼,也許是矇到的,可那又如何
所以他還是乖乖聽話跟著走了
兩人坐在岸邊,拉帝奧不是話多的人,可卻是由他主動提起話題
「不要在這種時間出門,」
感覺像命令句,不好,趕緊補充
「不安全。」
砂金看著可以用侷促來形容的教授感到新奇,笑了一下
他們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拉帝奧震驚自己竟然會有開口說廢話的時候
「教授,我不是小孩,不需要您耳提面命的提醒。」
砂金翻了大大的白眼,真奇妙,原來不顧他人感受是這麼自在的嗎?
「我知道,在法律上你已是成年人。」
砂金以為拉帝奧終於要停下他叨叨不絕的提醒,沒料到還會開啟其他話題
「那麼你願意和我聊聊你的童年嗎?卡卡瓦夏。」
那個被風沙埋葬的名字卻再次出現
Fin
填補碎片先到一段落,雖然後面還有劇情但要全部寫完還需要很多時間和心力,加上我那時而拖更時而停更的步調,估計也寫不到他倆在一起(抱歉了)
真的很想看後續的話不訪把這個完結當作作者任性的斷更吧,假以時日,等我把想寫的題材都寫完了搞不好就會回來
以上,謝謝看到這裡的大家( *︾▽︾)
雖然作者有存稿,但畢竟是幾年前寫的,可能會有出入,見諒
砂金認真思考該怎麼讓拉帝奧遠離自己的生活,最好是再也不會出現的那種,幸運女神總是眷顧他,剛好有個需要出差的項目,合作夥伴已經定下,是學會那邊的人,至少可以暫時躲避那位攪亂內心的教授,想到這兒心情就好了不少
……天殺的,誰安排拉帝奧跟他一起出差的?
喔,是上面的意思啊,但這不妨礙他給拉帝奧「添亂」
別誤會,無傷大雅的玩笑就像平時一樣,不過是和總待在書裡的教授一點小小樂趣
「你的樂趣就是看我的手機?」
拉帝奧剛確認完飯店格局就看見砂金在玩自己的手機,很好,鎖死,出差的這段時間確定不能用了,罪魁禍首像隻驕傲的貓一樣,一副無關的樣子
拉帝奧嘆氣,這人就是不按常理出牌,自己也拿他沒辦法,可笑的是他竟然覺得有點可愛
他從背包拿出備用機,砂金鎖住的是他上班專用的手機,而他的私用手機正乖巧的躺在手上
見自己的惡作劇對拉帝奧起不了作用,砂金也不惱,懶散的眼神掃過那台還沒被波及的電子設備
「提醒你,如果連這隻手機也被鎖住那這趟出差就只能由你來聯絡公司和學會。」
拉帝奧清冷的打斷金貓的心思,實際上他知道如何把手機的限制解開,可逗逗這隻狡猾的狐狸也算是給自己的補償
「親愛的,我那只是『不小心』將你的手機反鎖,別生氣嘛~」
砂金笑的模樣還挺可愛的,教授在心中默默記下一筆
公司的出差做的無非就是與生意人周旋,拉帝奧作為學會的一員只需在一旁參與即可
砂金不笑時人整個氣場都變了,很少有人看過他不笑的樣子,畢竟笑容幾乎是焊在他臉上的,但在聽完消耗三小時仍舊毫無營養的對話時,他險些維持不住表面工夫,說了聲失陪了就離開會議室
老天,現在人這麼迂迴的嗎?難道不是已經談好了才叫他來簽合約的,白白浪費時間在裡面陪笑
想到這他又抓狂
最近情緒有點不穩定,該死的工作,該死的合約,還有不知道跑哪去的拉帝奧,砂金平等的創飛所有人
兩人在會議的廁所相遇,彼時拉帝奧剛看完人事部發過來的資料,正需要清水來洗澈雙眼
四捨五入,拉帝奧聽到砂金發洩的全內容,本人一點也沒有被抓包的慌亂感,反而又擺出那副商業笑容,讓拉帝奧看了很不舒服
「你那邊怎磨了?需要我過去幫忙嗎?」
拉帝奧當作沒聽到剛剛的抱怨,問眼前翻臉比翻書還快的人
「沒事,挺好的,教授你繼續忙你的吧。」
砂金皮笑肉不笑的回答,光是維持這個禮貌的笑容就快消耗他全部的耐心,辦公室裡的老玩意兒真是會給他找事
「我跟你一起去吧,我那邊忙完了。」
「那就麻煩教授您了。」
有了學會的加入,會議進度進行得很順利,順利到砂金懷疑剛剛三小時是被這群西裝革履的混帳玩意兒拿在手裡把玩的廢紙
不過好在,對方並沒有明顯為難的意圖,在午夜前就放人,主要公務處理好,他也能放鬆心情好好享受接下來的時間
砂金已答謝的理由邀請拉帝奧共進晚餐,事情談妥,原本身上打工人的活人微死感也驅散不少,拉帝奧很識相的答應他的邀約,兩人上網看評價挑一家餐廳來吃
今日周一,有些店家貼出公休害他倆鋪了個空,砂金從最一開始的笑臉迎人逐漸變成冷若冰霜的模樣
公休公休又公休,想好好吃個晚餐怎麼就這麼難!我都早起來出差了,身邊還是討人厭的教授,整個行程都板著臉,我xx的命苦打工人!
又一次看到公休字眼,額頭的青筋直突突的跳,但面上他還是努力不讓拉帝奧看出他的煩躁,可惜過於出力的手已然暴露他的焦躁
「我們也可以隨便找個超商解決。」
拉帝奧終於出聲,但很顯然,砂金不想採取他的意見
「咱們難得來另一座城市,吃那種東西幹嘛?吃點有特色的才好啊!」
砂金駁回他的提議,現在時間不早,很多店家都關門了,可是砂金像是倔強的貓咪,誓死不罷休
拉帝奧嘆氣,他早知道砂金的性子,認定的東西就要得到,比一頭驢還倔強
「明天我們在一起去吃好嗎?」
拉帝奧心平氣和的詢問他的意見
砂金好像意識到自己的失態,猶豫片刻還是答應了
他們最終買了便利超商隨處可見的打折商品,拉帝奧吃著沙拉配雞胸肉和茶葉蛋,像剛從健身房出來的健美選手,砂金盯著拉帝奧胸前的釦子,感嘆這麼好的肌肉被遮的嚴嚴實實,真是浪費
他買了微波食品,泡麵已經吃到吐了,過去那段時間除了給他脆弱的胃和麻木的舌頭,還附贈聞到泡麵就想吐的毛病
雖然落了不少病根,但要是再來一次,砂金還是會選擇不要命的工作方式,只是會多抽出時間陪在姊姊身邊,但人生不是遊戲存檔,沒有「再來一次」的選項
義大利麵上的香腸都快被塑膠叉子戳成篩子,但他還是沒有要吃的打算,彷彿玩弄食物也算在進食的一部分
拉帝奧看不下去,一把搶過叉子,捲起一束麵,插上那塊被他戳爛的香腸放到他嘴邊,不容質疑的說
「吃。」
砂金被他這一舉動嚇的不清,一時間連嘴巴都忘記闔上,正巧給拉帝奧一個機會,直接把食物放進去
意識到被當孩子般餵食的砂金臉紅的搶過原本該在他手上的叉子,撇過頭咀嚼
「我可以自己吃。」
聲音有點模糊,拉帝奧猜他現在的表情肯定很可愛,忍住想把人轉過來的想法,注視他的後腦杓
「是嗎?那多吃點吧。」
說著,他把原本在自己盒子裡的生菜和一顆茶葉蛋分給砂金,共享著超商的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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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願意等待的讀者,但不能保證這次會乖乖更新到完結( o=^•ェ•)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