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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張居正X申時行] 南直隸之春 [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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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間好物不堅牢
1F和張居正失去聯繫的第七日，申時行不得不做出違背軍規的決定。
*張申，左右位有意義，默認ooc，劇情向，主申時行視角，張居正出場較晚，感情線推進很慢，大量冷門萬曆朝江南人出沒且篇幅頗長，介意勿入
*Frostpunk AU，*私設眾多，主要參考〈帝國的邊界〉、〈新家〉兩個劇本，原作時間線為1886年以後。沒玩過遊戲不影響閱讀，視作普通的蒸汽龐克＋末日廢土AU或摩登大明小冰河ver也無妨，新北京捏他原作新倫敦，一切事件靈感皆來源於遊戲內容及史料，與現實無涉。
*章節標題出自《琵琶記》，劇情需要會有誇張化歷史人物衝突、對歷史事件進行戲劇性改寫的情形，如有不適請隨時退出。
1.
「呼叫新北京，此處是南直隸。重複，信號同步中，聽到請回答。」
申時行越過坐在自己身前的下屬的肩膀，直直凝視著那台說老舊不老舊，說新穎也不多麽先進的通訊儀。
對面一片死寂，螢幕上本該顯示回覆的地方一片空白。行政部主任黃洪憲端著一杯代用咖啡1*走到申時行身旁，啜飲了一口，冉冉上升的蒸氣令掛在鼻樑上的黃銅眼鏡浮起一片白霧。
「沒用的，指揮官閣下2。」黃洪憲長舒一口氣，拍拍申時行的肩膀：「一週以來都是如此，一點回應都沒有。」
兩人站在螢幕前，看著通訊員又徒勞無功的嘗試呼叫了兩次，申時行垂下眼簾，和聲說道：「今天先到此為止，好孩子，去伙房領你的早餐吧。」
通訊員套上厚重的大衣推門而出，捲入的寒氣帶走空氣中殘存的些許咖啡香氣。申時行和黃洪憲分別在木質會議長桌的兩側坐下，黃洪憲戀戀不捨的看了面前的咖啡一眼，將杯蓋闔上。面對申時行探尋的眼神，聳了聳肩：「您也清楚，我們正面臨嚴峻的物資短缺問題。」
申時行走到窗前，伙房排隊領餐的人龍蔓延到行政部門前，喧譁聲穿過單薄的玻璃，有人在爭執，有人沉默地縮在大衣裡，呼出的白霧在寒風中一閃即散。
飢餓的人群後方，冰冷漆黑的龐大建築靜靜躺在雪堆中間，彷彿一條銀白的絨毯上破開大洞，那是他們來到此處的理由。
大霜凍發生前便已存在的軍用地下庫，在某場暴風雪後重見天日，新北京的偵查員發現了它。
消息傳回城市，與誘人的資源一同引發爭論的是開採可能付出的高昂代價。最終拍板的是城市的最高領袖張居正：「那裡可能有我們需要的一切。」他如此說道，和語氣同樣堅定的目光落到申時行身上：「補給的事，我會解決。」
南直隸哨站就此建立，張居正最信賴的副手申時行被任命為指揮官，也是計劃的最高負責人，目標是從這座舊倉庫中收集任何可用資源。
前幾個月事情都進行的很順利，倉庫中藏有大量蒸氣核心與鋼材，大霜凍後一切科技研發皆脫離不了這兩種原料。哨站工作人員們按指示推進發掘工作，由行政部聯繫新北京，將材料交由運輸隊帶回，作為交換，他們也從新北京帶來生存所需的資源。
軍事倉庫建立在光禿禿的岩石地表上，周遭除了無止無盡的冰雪，只有少量枯木維持基本的建造需求。然數日前起，從新北京定期抵達的運輸隊忽然不見蹤影，與他們一同消失的，還有從那座城市發出的任何聲音。
「起碼我們不缺煤礦。」申時行試圖讓氣氛樂觀一些：「這種天氣下斷了供暖，後果更加不堪設想。」哨站旁的礦井藏量豐富，是除了軍事倉庫外，留給後來者的另一份饋贈。
「煤礦可不會自己長腳從礦坑裡走出來。」黃洪憲不領情，他側過頭，示意申時行看向右方：「很快就要缺採煤工人了。」
另一條長龍正緩步挪向醫療所，他們沈默的前進著，灰暗的影子連在一起，腳步踩在雪地上，發出規律而遲緩的聲響，像一串嚴重鏽蝕的齒輪，在凍土上吃力地轉動著。
「雖然不等上頭指示就行動違背我們受過的訓練，但您恐怕沒有選擇，瑤泉長官閣下。」黃洪憲道，他脫下眼鏡，揉了揉眉心。
申時行望向窗戶上凝結的碎冰，張居正的面容在他腦海中浮現。他的上司說起自己的安排時，總是篤定的彷彿那是已經發生的事情，而他確實不曾失信——直到這一次之前。
他搜索枯腸，試圖再找出一個理由說服自己和眼前的下屬。或許呢？再支撐個兩日、三日，就能等到回音。盤旋的思緒尚未落下，猝然爆發的哭聲便如利刃般，劃破凝固的空氣。
工人母親不知所措，抱著她的孩子奔至醫療所前，負責人王肯堂3聞聲走了出來。
他讓孩子和母親先進到帳篷，隨後抬起頭，神情緊繃，嘴唇蠕動著，手指無意識在空中比畫，試圖算出今日必需完成的工作量。
他認出窗戶後的申時行，機械性抬起手，草草行了個軍禮，轉身鑽入人堆，微微佝僂的身體透出濃濃疲憊。
申時行苦澀的牽動嘴角：「葵暘4，你是對的。」
「召集所有人，我要發布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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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二戰期間推廣的一種用橡實做的咖啡替代品，這在frostpunk世界觀中可能較為合理。
2 據黃洪憲《碧山學士集》中所收錄的信件來看，他似乎有某種對別人使用無意義繁複稱呼的特殊口癖，比如老師大人、相公閣下、老先生閣下（搜索古籍庫後確認這是個人習慣而非時代共性），可能中了稱呼低於四個字就會爆炸的詛咒吧……btw其他人的信件中其實也能看出一些習慣，申時行常常在句尾使用疊詞（尤其是公務書信，可能覺得比較柔和？），生氣的時候特別喜歡反問對方「那怎麼辦？那你教我麼做？（奈何？更祈明敎指示）」，王錫爵動不動就喊收信人「老兄」和黃洪憲是兩個極端……
3 王肯堂，字宇泰，一字損仲，號損庵，又號念西居士，直隸金壇人，醫學家，萬曆十七年進士，王錫爵關係很好的學生。本文將盡可能加入一些冷門但（作者考據後覺得）有趣的萬曆時期江南人。
4 黃洪憲的號，本文會保留明朝人稱呼彼此號的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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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人群黑壓壓擠在倉庫入口前的空地上，烏珊卡帽厚重的毛皮下露一張張憔悴的臉。
申時行爬上舊木箱堆疊成的演講台，霎時間數百張混雜著憂愁、焦慮、憤怒與希冀的目光全都聚集到他身上，申時行嘴角揚起一貫柔和的弧度:「諸位，辛苦了。」
「我想諸位都已經知道了，來自新北京的運輸隊這幾日有所耽擱，因此——」
「有所耽擱？」人群中猛然出現的聲音截斷了申時行的話頭：「長官，我們靠著幾乎不能果腹的應急食品支撐多久了，而您告訴我們，新北京只是有所耽擱？」
「我們遠離家鄉，駐紮在這個不毛之地，為新北京需要的資源賣命。」人群向兩旁分開，蒸汽核心開採隊隊長顧憲成穿越人群，徑直來到講台之下，他的雙手在身側緊握成拳：「僅憑這一點，長官，我想我們有權知道實情。」
申時行的笑容僵在臉上：「新北京有他們的顧慮，」
見顧憲成又要開口，他急忙接著說下去：「況且眼下解決存糧危機才是最要緊的事情，不是嗎？」
「今天召集各位在此，是要以哨站指揮官的身份宣布——和行政部商討後，我們決議組織偵查隊，為哨站每一個人找到食物。」
「偵查隊？」這次開口的是坐在一旁台階上的科技部主任潘季馴，他捕捉到申時行探詢的神色，一攤手：「探勘用的雪橇確實是早就準備好了，瞭望台和燈塔也是現成的。」
「但那都是為了開採工作完成後，將這座哨站轉作偵查中繼點而提前準備的。現在在這裡的人，沒有一個有偵查經驗。」潘季馴冷靜的指出了問題：「外面是一望無際的冰原，長官，貿然出動可能是死路一條。」
「無論如何都有一絲機會，留下不會有更好的結果。」申時行道，他略為收斂笑容，心臟在胸膛中撲通撲通的跳：「這項任務肩負著哨站的存亡，身為指揮官義不容辭。」
「我會親自帶領偵查隊，離營期間，哨站一切事務由行政部主任黃洪憲全權代理。」
台下鴉雀無聲，零星私語如投石入水，漣漪轉瞬擴散成翻湧的浪潮，一陣悶雷似的低音在廣場上蔓延開來。湧上腦門的熱血退去，申時行有些暈眩，他下意識仰起頭，望向遠方。
行政部木屋陰影下，黃洪憲右手微微舉起，拿著刷子，上頭黏稠的黑色焦油正不斷滴落，他卻毫無知覺，只是看著申時行，整個人彷彿定格住了。
3.
直到人群解散，從講台上走下來，申時行仍有種踩在雲端的虛浮感。
他推開行政部辦公室的門，黃洪憲雙手抱胸靠在牆上，一臉焦躁，見他進門便劈頭質問：「閣下、大人、長官，行行好，指揮官作前鋒？你是不是忘記自己的身份？」
「事情總要有人解決。」申時行小聲辯解道：「坐在營地裡，看別人因為我的命令去冒險，這……」
「指揮官留守營地是為了應付更棘手的問題！」黃洪憲反駁。
此時，一個溫和的聲音打斷他們：「那個，我算了一下……」
兩人一齊轉頭，總務部主任徐學謨坐在會議桌旁，攤開的記事本上滿是勾畫筆跡。他用鉛筆抵著額角，眼皮沈重得彷彿掛著鉛塊。
「五人編制的偵查隊，只能勻出最多三日的口糧……」徐學謨的頭重重點了一下。
他瞬間清醒，努力牽動僵硬的肌肉湊出笑意：「抱歉，長官，最近協調食物配給的事太累了。」
「半夜還得輪流站崗防止餓得受不了的人吃生食材……頭疼啊。」徐學默的頭又不由自主垂了下去，聲音越來越小，幾乎化為夢囈。
黃洪憲抿著唇，不再言語，申時行趁勢追擊：「……當眾宣布的事情不好改，是吧？」
對峙片刻，黃洪憲的肩膀終究垮了下來。他拉開椅子坐下，掀起蓋在地圖上的紅布，語氣帶著幾分自暴自棄的妥協：「來吧！偵查隊長閣下，你的第一個目的地是哪裡？」
徐學謨的平穩的鼾聲在室內響起。申時行放輕動作，探身掐滅了對方面前搖曳的油燈，聲音壓得極低：「冬日之家，我們還在新北京時，接納過從那裡前來的難民，你應該還有印象。」
「據他們所述，冬日之家已經毀於一場暴風雪。」黃洪憲在地圖上做了個小記號，皺起眉頭：「那地方還會留下什麼嗎？」
「畢竟曾是鄰近區域規模最大的一座庇護所，應該不至於什麼都不剩，總比當無頭蒼蠅強。」申時行意有所指：「況且，就在不久之前，我們也以為這裡空無一物。」
黃洪憲眉頭鬆動些許：「好吧。」
他將紅布蓋回地圖上，盡可能維持輕快的語氣：「祝我們好運。」
4.
碧藍的天空澄澈如洗，不見一絲雲彩，這對即將出行的偵查隊而言是個好兆頭。
徐學謨打著呵欠，指揮工人們將打包好的物資搬上雪橇，語氣仍然憂愁：「唉，誰知道呢？暴風雪哪裏說得準，總是說來就來……噢！」
黃洪憲冷不防踩了他的腳。
「這怪不得我，離了新北京，現在連氣象預報都收不到嘍。」徐學謨縮著脖子嘟囔了一句。他飛快在記事本上勾劃完畢，將本子往兜裡隨意一揣，伸手與申時行匆匆一握：「總之見好就收啊，長官。」拋下這句話，他轉身往伙房趕去，像個停不下來的陀螺。
「新北京，唉。」偵查隊成員錢岱1 一邊調整手套，一邊走了上來，忽提起嗓子對申時行唱道：「記翠鈿羅襦當日嫁，誰知他去後，釵荊裙布無些？2」申時行抬起一側眉毛，錢岱有些得意：「不是嗎？您現在可真叫……」他捏了個蘭花指：「荒年萬般遭坎坷，丈夫又在京華。糟糠暗吃擔飢餓——」「安靜些吧，等會兒嗓子疼可別抱怨。」韓世能3——另一位偵查隊成員——把面罩團成一團，塞進錢岱嘴裡。申時行對他眨了眨眼：「謝謝。」
黃洪憲嘴角叼著哨子，雪地映出的強光刺得他瞇起了眼睛：「祝順風，偵查隊長大人。」
營區大門在他指揮下緩緩開啟，兩側人潮攢動，申時行迎上那些細碎的叮囑聲，和眾人一一道別。顧憲成的身影在這些或擔憂或期待的面孔中格外突出，他負手而立，神情決絕，一如昨日。
申時行眼皮跳了跳。
那副模樣與多年前毫無二致——當時顧憲成還只是個新兵，申時行是他的直屬教官，這年輕人就成天攛掇自己和張居正叫板。歲月能磨平人的稜角，但顧憲成顯然是個例外。
顧憲成開口了：「長官。」
「涇陽，什麼事。」申時行面上堆笑，儘量放輕聲音，希望對方能聽出其中的安撫意味。但顧憲成不領情：「新北京的事，您還欠我們一個答覆。」
他直勾勾看著申時行，緩慢而清晰地說道：「此行歸來後，想必能如實說明？」
5.
篝火發出細微的嗶啵聲，隊員們躺在雪洞裡，裹著睡袋進入夢鄉。
申時行支著頭翻閱隨身筆記，腳邊掠過一道晃動的燈影。他抬起頭，負責守夜的徐顯卿提著風燈，半張臉藏在夜色中，嘴型開合：「睡不著？」
申時行按住書頁，輕輕合攏，打了個手勢示意他到外頭去。
「在煩惱什麼？」徐顯卿用火鉗撥了撥火堆。
「太多了。」申時行苦笑：「你覺得新北京……發生了什麼？」
「我離開前沒察覺什麼端倪。」徐顯卿神色平靜，跳動的橘紅火焰在他瞳孔中縮成兩個明亮的小點。
申時行遲疑片刻，低聲道：「抱歉，若我再晚一點匯報，或許你現在也不會在這裡。」
徐顯卿在哨站算是編外人員。
申時行將開採行動定調為長期計劃後，他負責護送依規定申請同住的員工家屬從新北京前往哨站，卻因運輸隊無預警消失而被困在這裡。
「瑤泉，你比我清楚。那位大人掌控下出現這種情況，意味著什麼。」徐顯卿道：「眼下我們只能靠自己了。」申時行和徐顯卿前後期入伍，共事多年，對方說話從不拐彎抹角，可如今提到新北京，也只說到這裡。
兩人頗有默契地終止這個話題。
「明天就能到冬日之家。」申時行仰頭，群星在寒冷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明亮，他注視良久，輕聲道：「走一步算一步吧。」
6.
李廷機取下護目鏡，在大衣上擦了擦：「您說……這裡曾經是一座庇護所？」
申時行勉強擠出回答：「也許吧。」
山谷之間是一片白淨無瑕的雪原，除卻幾處稍顯突兀的人造凸起物，幾乎全然看不出曾有人類在此活動的痕跡。
「或許挖掘後能發現什麼？」李廷機鼓起勇氣建議。徐顯卿搖了搖頭：「一大半土地已經凍死了,別說偵查隊這區區五人，以哨站現在的人力物力，都是天方夜譚。」
申時行打起精神：「無論如何，先沿著山壁搜索一遍。」
山壁綿延數百公尺，偵查隊沿著它緩緩前行，靴子踩在積雪上發出規律的嘎吱聲。
申時行的手指滑過粗糙冰冷的岩面，指尖驀然一頓。
他停了下來。
幾步之外，一縷白煙在寒風中消散。申時行屏住呼吸默數，一、二、三——
又一縷霧氣從岩縫間滲出。
「你覺得那是什麼？」申時行問道，語氣裡帶著某種自己都沒察覺的欣喜。
徐顯卿沒有回答，大步走上前去，彎身查看。半晌後傳來聲音：「我想我們找到一個礦井。」
隊員們聚集上前，只見山壁上鑿開一個小洞，被金屬柵欄封住，若有似無地透出幾絲溫暖的空氣。
「入口應該就在不遠處。」申時行說道，偵查隊沿著山壁繼續搜索。稍遠一些是第二個通風口、接著第三個、第四個，然後——他們看見了。
兩座山交會的陰影下，一台廢棄礦車擋在礦井入口前，留下的縫隙，大約只能讓身量未長成的少年進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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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錢岱，隆五進士，被歸類為張黨（後來因此調外），和申時行關係很好，都喜歡崑曲，家班擅演《伯喈分别》，曾延攬申家班中的名角沈娘娘。
他對張居正評價頗高，見〈文林郎湖廣道監察御史錢府君墓表〉：公閒與余言，江陵默然，終日能一言，徐定是非，如昔人所以稱王魏公者。一日朝會，中都留守司官不候引奏，御史欲紏之，江陵曰：“留守不引奏也。”視朝儀，果然。都門木中出火，台臣欲上聞，江陵曰：“朽木能生火也。”言者遽止。公酒閒與余語萬曆初事，娓娓不休。以此知公有心於當世者也。
2 《琵琶記》中趙五娘以為自己被蔡伯喈拋棄，在家鄉饑荒時唱的段子。
3 隆二進士，申時行徐顯卿相約退休後一起玩的好友兼同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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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徐顯卿勘查了一番，篤定的說道：「這裡有人。」
「地氣融化了洞口周遭的雪，一般情形下很快便會重新結成透明的冰殼，但這裡，」
他用力踩了一下軌道旁的土壤，「啪唧」一聲：「一片泥濘，說明經常有人進出。」
幾人試著推動礦車，但輪子因鏽蝕卡了，無論如何使力，都紋絲不動。
申時行脫去大衣交給徐顯卿，橫過身子，把自己塞進了車體與岩壁間的狹縫。
石壁是冷的，結著薄霜，觸及身體的那一刻，寒意立刻穿透衣服，貼上皮膚。
他手腳並用，一寸寸往裡移。肋骨吱嘎作響，肺裡的空氣慢慢被擠出去，申時行停下來，重新調整呼吸，再往前挪動一寸。
軀幹上的禁錮陡然一松，他撲在堅硬的石地上。冰冷的空氣爭先恐後湧入乾癟的肺葉，申時行踉蹌站起。身後傳來細碎的摩擦聲，李廷機狼狽的縮起肩膀，也從窄縫中擠了進來，申時行趕忙拉了他一把。
兩人接過洞口遞進來的衣物，重新套上，徐顯卿的臉出現在縫隙後，對申時行搖頭：「我們進不去，靠你們了。」他拍了拍礦車，金屬發出沈重的低音：「如果到傍晚都沒消息，我們會想辦法移開這台車。」
申時行和李廷機沿著軌道往下走，腳步聲回盪在隧道中。越往裡去道路越狹窄，岩壁慢慢逼近，申時行不得不微微低下頭。他們拐過轉角，一道強光猛然打在兩人面上。
申時行抬起手擋住光源，用力眨著眼睛，努力看清面前場景——
一群裹著厚重毛皮的半大孩童，正鼴鼠般推搡著探頭探腦。他們身旁站著個持槍的中年男子，如同沉默的管理員。為首的孩子提著礦燈，慘白的電石火光照出一張漠然得近乎死寂的臉。
認出他的那一瞬，申時行彷彿被釘在原地，心跳漏了一拍——或是兩拍，他說不清楚。
滿面煤灰的少年，從遙遠的記憶裡抬起了頭。
大腦還未做出反應，他的嘴唇已不受控制，吐出那個遺忘許久的稱呼：
「陛下？」
tbc.
江寒如許@jianghan1126
相逢盡是飢寒客
2F8.
「你來做什麼？」新北京曾經的統治者——至少名義上如此——朱翊鈞語氣冷淡。
「……這些日子還好嗎？」申時行盡量裝作若無其事，但目光掃過對方面上的污漬時，仍不由得停滯了片刻。
朱翊鈞站在原地，呼吸越發急促。半晌，他突然開口，語氣尖銳：「他派你來的？」
半年前深夜裡呼嘯的寒風，剎那間又在申時行耳旁響起。那場令軍事倉庫重見天日的暴風雪，其實也險些摧毀好不容易在冰原上站穩腳跟的新北京。
「呼叫中心！種子室報告。室溫已低至臨界點，請求增設蒸汽樞紐並加派人手接應煤礦補給！完畢！」
「塔台注意，頂部風速超標，能量塔核心壓力過高，維修員無法作業！請求關閉過載、執行降壓！重複，請求降壓！完畢。」
「緊急呼叫！這裡是G4溫室，發生紅代碼事故！自動機械識別模組失效，機體脫離作業動線，正往南部帳篷區移動！重複：機體已失控，正往居住區移動！」
申時行提著風燈，立於不斷吐出黑煙的能量塔下。這座支撐起整座城市的鋼鐵「心臟」，此刻正發出痛苦的呻吟，供暖與電能隨時可能在呼嘯的風雪中徹底斷絕。
狂風夾雜著碎冰刮過他的臉，耳機中源源不絕傳來各處急促的求救訊息。他打了個手勢，示意塔基部的工人關閉「過載運轉」開關，隨後按住無線電發話鈕，深吸一口氣：
「所有單位注意，能量塔『過載運轉』已終止，壓力降至安全區間。維修隊，現在進場執行外部檢修。重複：壓力已釋放，立即執行維修作業。G4溫室、種子室——」
能量塔猝然噴出一股氣流，煤灰如暴雨兜頭落下。冰冷的空氣混雜粉塵捲入口鼻，銳利的疼痛感從鼻腔灼燒至喉嚨。申時行不受控制大力咳嗽，淚花模糊視線，發話鍵還按著，卻怎麼也說不出話來。無線電中傳來刺耳的噪音，不斷有別的頻道嘗試切入。
混亂中，一隻手猛然扣住申時行的肩膀，旋即指尖一空，原先握在手中的無線電已易了主。
申時行趕緊拉開護目鏡，抹了抹眼睛，抬頭看見張居正沉靜的側臉。
他一隻手仍搭在申時行肩膀上，大衣領子豎起，語氣沉著的彷彿眼前這場暴風雪與他無關：
「全頻道靜默1，這裡是『內閣』，張居正下令。訊息抄收，聽命執行，不必回覆。」
原先不停嘶嘶作響的無線電一瞬安靜下來。
「種子室，第十三工程隊已在路上。由北區警備隊徵調人力運送煤礦，守住補給，不計代價。」
「G4溫室，放棄修復，擊毀機體核心，在接觸居住區前將其癱瘓。南區警備隊，即刻疏散所有人員，棄守帳篷撤往核心塔基部。若有延誤撤離者、私帶財物者，軍法處置。」
「諸位，」張居正抬頭看向能量塔，汩汩冒出的黑煙暫時停止了：「穩住，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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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Silence on this net ，作者對無線電通訊一竅不通都是現學亂賣，有錯請當作沒有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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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我上塔。」無線電被塞回申時行手裡，他快步跟上前去：「M1煤礦的麻煩解決了？」張居正並未回頭，僅對遠處行禮的工人們略一頷首，回答道：「組織了十人下去勘查，還能搶救，但一些已經坍方的部分恐怕——」他語氣微微一滯：「得讓孩子幫忙。」
「孩子？」申時行的聲音驟然拔高，連自己也嚇了一跳：「抱歉，司令，但這是否太……」
基座的鋼鐵支架在風中哀鳴，即使負責控制吊籠的工作人員已經開始動作，張居正仍依規定出示憑證。
「那是八成的煤礦產量。」他將憑證收回大衣內袋，注視著申時行的雙眼：「一旦能量塔停下來，瑤泉，我們都會死。」
「司令！申副！請、請等一下——」混亂的腳步聲打破緊繃的空氣。一名伙房工人在雪地裡踉蹌奔來，張居正眉頭深鎖，抬手制止吊籠控制員的動作：「什麼事？」
那人在他們面前停下，扶著膝蓋氣喘吁吁，好不容易擠出完整句子：「馮總管派我來的，伙房那裡出事了，不方便在無線電裡明說……請您務必、務必親自過去……」
夜幕下，聚集的人像一團巨大的黑影，伙房透出的微弱光線僅能堪堪描摹出最前面一排人的輪廓，再往後還有多少便看不清了。馮保站在前方陪笑臉：「這麼晚了，暴風雪天，各位回去休息吧，這些日子來，糧食和炭火也沒有短過呀。」
「瞧馮總管說的，是沒有短過，但一勺湯和一勺飯，看上去一樣，實際上如何？」聲音從人群後方傳來。
「這……」「我要求伙房提供湯的。」張居正走到燈光下，申時行跟在他身後，引起一陣騷動。
「不到三天的存糧，可能再持續一週的暴風雪。」他環視群眾：「誰有更好的方法？」
一片安靜，不久，方才的聲音又響起：「剩幾天的存糧，不都是您說的算嗎？是真是假可不一定。」
人群立刻又沸腾起来：「資源自主！糧食自主！拒絕配給！拒絕黑幕！」「我們能自己管理資源！」
張居正掃了一眼，忽道：「劉守有。」某處一陣混亂，眾人又安靜了下來。
不久後，巡邏隊的隊長抓著一個男人的手臂，從人群中走了出來。
張居正語調沉著：「孫海1，你作為『陛下』的侍從，暴風雪天擅離職守，是重罪。」
「張司令還記得『陛下』？呵呵，只怕把這座城，都當成您自己的了。」孫海掙扎著道。
「帶下去，押進監獄，暴風雪結束後再做處置。」張居正不理會他，兀自下達指令：「其餘人若自行解散，便不追究。要是仍執意聚眾鬧事，甚或搶奪戰略物資，巡邏隊將依法處置，決不容情。」
「等等，陛下、陛下救我！」孫海尖聲喊叫起來。
「我們走。」張居正不做理會，低聲和申時行道。
申時行有些遲疑：「等等。」「何事？」張居正不太耐煩。
「那個、陛下真的過來了。」申時行尷尬地笑了一下，揚了揚下頷。
張居正停下腳步，朱翊鈞站在正要退去的人群前方，慍怒的神色隨著燈光一起忽明忽滅。劉守有見到他，不敢繼續動作，任由孫海匍匐到朱翊鈞身前，哭訴自己的委屈。
「張司令，孫海不是你能處置的。」朱翊鈞渾身都在微微顫抖，話語彷彿從齒縫間迸出。
外圍傳來騷動，一名煤礦工人飛奔而來，在不遠處止住腳步。他不敢再往前，只能焦急的揮舞手臂打暗號。申時行太陽穴突突跳動，他附到張居正耳畔：「是M1煤礦。」
張居正微微點頭，視線卻一寸也沒有離開朱翊鈞，他向前邁出一步，語調不帶絲毫起伏，每一個字都像冰稜落到地面：「任何危及這座城市存亡的人，我都會處置。」
「包括您，陛下。」
「馮保，你負責安排，送陛下回去，確保他在暴風雪結束前不會離開『皇宮』。」
張居正大步穿越人群，向急得不可開交的M1煤礦工人走去，沒有再看朱翊鈞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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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知名霍光傳事件參與人物之一，《大明神宗顯皇帝實錄卷之一百六》：「戊寅，先是上夜宴宮中，為近侍孫海，客用所惑，杖二內使幾斃，慈聖皇太后聞之不樂，訓戒甚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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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他派你來的？」朱翊鈞又問了一次。
申時行從記憶的漩渦中回神，斟酌了一下，沒有說實話：「……畢竟離城這麼久。」
他的目光掃過漆黑的洞穴，掠過那些灰頭土臉的孩子，然後是拿槍的中年人。徐文壁訕訕一笑：「申副，好久不見。」
舊世界的「皇帝」在新城市建立之初，被當成一座安撫民心的神主牌高高供起，但在城市依靠秩序，穿越殘酷的暴風雪，成功存活下來後，這個陳舊的影子就越發顯得可有可無。
朱翊鈞在暴風雪平息後的某一日向張居正提出離開的要求，他沒有拒絕，任由朱翊鈞帶走同樣對新城市不滿的舊貴族，和一大半積存的資源——這也是南直隸哨站不得不盡快成立的原因。
「如你所見，我們過得很好。」朱翊鈞挺起胸膛，語氣近乎挑釁。在他身後，徐文壁卻垮下臉，對申時行瘋狂搖頭。
申時行揉了揉額角：「陛下，和我們回去吧。」聲音輕柔得彷彿乞求：「張司令見了，肯定也會刮目相看。」
「刮目相看？他只想看笑話！」朱翊鈞登時爆炸了：「我們靠自己活了半年，之後也可以！你們走，我不會回去。」
申時行僵在原地。
不遠處土石鬆落，窸窸窣窣，他垂下眼皮，沈默片刻，深吸一口氣：「方才說謊了，陛下恕罪。」
朱翊鈞一愣，面上的怒意瞬間被意外沖淡了幾分。申時行沒有抬頭：「其實我們也離開新北京很久了，目前被困在一個外地哨站——和那座城市，徹底失聯了。」
「為什麼？」朱翊鈞脫口而出。
「還不清楚原因。」申時行道：「但我們亟需物資，不知道能不能和您合作，互通有無？」
朱翊鈞這回沒有直接拒絕，他咬著下唇，糾結了一陣：「……好吧，若能提供食物，煤礦也能分你們一些。」
李廷機在後方用力扯他的袖子，申時行感覺到了，可他沒有回頭，笑著對朱翊鈞伸出手：「一言為定，陛下。」
11.
礦井後方別有洞天，山壁的另一側才是真正的出入口。
「多虧了那個從冬日之家逃出來的孩子，帶我們在雪地裡瞎闖將近兩週才找到這裡。」徐文璧在前頭領路，嗓音迴盪在隧道中，顯得有些沉悶：「起初帶來的物資還夠使，但這地方除了煤礦和一些舊工具，什麼都沒有。」
申時行和李廷機跟著他穿過礦洞深處，成年人們大多在此工作。煤灰混雜汗水，瀰漫著一股陳腐的潮氣，昔日裡錦衣玉食的貴族也不得不彎著腰，在飛揚的粉塵中揮動十字鎬。他們經過時，幾人認出申時行，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
「孩子們在通風口那兒弄了幾個小型溫室。」徐文壁側身讓出視線，幾株懨懨的菜苗依稀可見。「偶爾也能獵到一些動物，但還是遠遠趕不上食物消耗的速度。」他推開一扇網狀鐵門，門外是一條向上的路，盡頭隱隱透出陽光：「原先想著再過一陣子，可能真得押著那位小祖宗回去和張司令認錯嘍，不料你們先來了。」
三人站在半山腰的出口，徐文壁指出繞回原地的路，收斂了笑意，低聲問：「新北京真的出事了？」「我們也不清楚，現在聯繫不上。」申時行苦笑。徐文壁沒有追問，只默默點了點頭：「罷了，等你們消息。」
申時行正欲轉身，卻聽聞一聲急促的呼喚：「等等。」
朱翊鈞站在門口，氣喘吁吁，像是跑了很遠才追上來。他猶豫了一下，忽然沒頭沒腦地問道：「你知道『天然平台』嗎？」
大霜凍之後，原先的地表已面目全非，「天然平台」是新北京的偵查員為東側山脈新起的名字。申時行點頭：「知道。」
「我們採地衣時，看過『天然平台』東側有微弱的白煙升起，那裡可能有人。」
12
待徐文璧和朱翊鈞的身影消失在山路轉角，李廷機終於忍不住：「我們哪還有食物分給他們？何況哨站不缺煤礦。」申時行小聲辯解：「總不能任孩子們等死……」
「老師，哨站裡也有孩子。」李廷機是隊員中最年輕的一位，直到去年為止還在申時行身旁見習，這聲習慣性的「老師」此刻聽來卻令話語中的失望更顯沈重：「他們當初帶走多少物資，您不是不知道。」
申時行無言以對。兩人悶著頭向前，一前一後踩過幾乎淹沒膝蓋的深雪，回到礦車旁。
李廷機緊繃的最後一根弦斷了，他一改平日的木訥寡言，將方才礦井中的情形說了個透，語氣急促得近乎控訴——或者說，確實就是控訴。申時行僵著身體，李廷機說的每一句話他都無法反駁。
空氣似乎連同寒風一起凍結了，碎石摩擦山壁的細碎聲響都顯得格外刺耳。片刻後，錢岱涼颼颼打破寂靜：「……看來是真要喝西北風囉。」申時行的喉結艱難地上下滑動，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嚐到一絲煤灰的苦味：「我們會找到其他食物來源——」「抵達哨站前，您還有一天時間想好說詞。」徐顯卿面無表情截斷他的話語，徑直朝雪橇走去。
高聳的山壁切開陽光，隊員們長而沈重的影子拖在身後，雪地上留下一道深不見底的溝壑。
13.
偵查隊回到哨站時正值深夜，可申時行還是一眼望見營地中央廣場上突兀的多出幾頂帳篷。
王肯堂掀帘而出，冷不防和他們打了個照面，年輕軍醫眼下掛著深重的黑青，彷彿蒼老十歲。
他身後隱隱約約傳來痛苦的呻吟，王肯堂見到他們時面無表情，連禮節性的寒暄都擠不出來：「希望長官帶回的是好消息。」
「……怎麼回事？」申時行心下一沉。
「徐主任會和您解釋，恕我失陪。」王肯堂身子一閃，消失在另一頂帳篷之中。
申時行在伙房找到徐學謨，他和總務部的同事一同打地鋪睡在地上，被叫醒時還有些恍惚。
「偵查隊剛走，伙房就亂了，一位想父親替他的孩子偷些食物……唉，雖然人攔住了，但麵粉拉扯中撒在雪地裡，混了泥水……整整兩大袋啊。」徐學謨抽著鼻子，聲音細若蚊蚋：「存量一下子少了大半，我們沒有法子，摻入磨細的木屑能拖延更久一些。1」
申時行閉上眼睛：「這是飲鴆止渴。」「指揮官閣下可帶回了更好的解決方法？」黃洪憲踏著大步走來，李廷機跟在他身後，臉色不大好看。
「摻木屑起碼能讓健康的成年人再撐一陣子，他們必須如此，不是嗎？」黃洪憲諷刺道：「畢竟哪怕真的找到糧食，還得勻一半施捨旁人呢。」
申時行指節無意識收攏了一下：「……也不是一無所獲。礦井的孩子告訴我們，天然平台東側可能有據點。」
「祈禱那不是孩子的胡話吧，天快亮了，你們此刻出現在群眾面前可不是個好主意。」
黃洪憲朝申時行拋去一個紙包：「一條木屑麵包，最後的補給，沒有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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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十九世紀麵粉產量不足時的常見做法，蘇聯似乎進行過一些改良讓這種麵包稍微健康一些，原作者文化背景更接近後者但作品時間應該較接近前者。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