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P│跩哥xOC/喀浪xOC] 落地之時 (長篇連載｜11.8更新 卷二CH03) [PG]

那天晚上，妳在寢室的書桌前坐了好一會兒，卻遲遲沒有再拿出課本。

安靜的房間裡，跩哥下午說的那句話又重新浮了上來。

「很麻煩。」

妳低頭看著擱在桌面的右手。薄繃帶下傳來一陣隱隱的癢——新生皮膚緩慢長合時留下的細微騷動，不痛，卻一直存在。

他說得對。

確實很麻煩。

從報導刊出到現在，妳無視了學校裡那些好奇與探究的目光，燒掉一封又一封惡意信件，也告訴維克多不必公開回應麗塔的文章。

那些事情令人厭煩，但妳一直可以選擇不理會。

照常上課。讀書。喝茶。

繼續做原本要做的事。

因為那些聲音無法真正改變妳的步調。

但這一次——

那封信越過了某條清楚的界線。

妳有整整一天不能握筆、不能握魔杖，連一鍋藥水都攪拌不好，甚至需要別人替妳記錄課堂內容。

它打亂了妳的生活。

妳不喜歡這種失去控制的感覺。

而那條因果鏈的起點很清楚：那篇報導把妳的名字和那些事情印進雜誌，放到了全歐洲的讀者面前。

妳拉開抽屜，取出那本小本子，翻到一張空白頁，在最上方寫下一個名字。

麗塔·史譏。

原本這只是一個令人不舒服的名字。

現在，它需要被解決。

妳管不了麗塔要寫什麼，也收不回已經印出來的報導。

但既然她依靠挖掘秘密製造麻煩，那就拆掉她取得秘密的方式。

妳看著那行字，接著在下面列出幾件已經確認的事。

鄧不利多禁止麗塔進入霍格華茲。

妙麗說過，海格不可能主動向麗塔透露那些私事。

聖誕舞會後的迴廊裡，維克多確認只有你們兩個人，也沒有向其他人提起那段邀請。

然而，這些事情最後全都出現在麗塔的文章裡。

妳在下面空了一行，寫道：

情報來源——方法未知。

首先，如果麗塔確實遵守禁令，沒有進入學校呢？

她可以依靠其他人傳遞消息。學生、教職員，甚至畫像，都可能替她留意城堡裡的動靜。

但舞會後那段邀請從未對外提起。除非有人恰好偷聽到那場談話，否則單靠轉述，無法得知那些細節。

另一種可能，是某種能夠遠距離傳遞聲音的魔法裝置。

但妳想起《霍格華茲：一段歷史》裡提過，城堡本身受到層層魔法保護。這類裝置能否在校內正常運作，仍然是個問題。

更何況，麗塔又是怎麼知道該把它放在哪裡的？

妳用羽毛筆在兩項猜測旁各畫了一條線。

都解釋得不夠好。

那麼，如果禁令根本沒能阻止她進來呢？

她必須在場。

必須靠得夠近，才能聽見那些不該被第三個人知道的話。

隱形斗篷。

妳在紙上寫下這四個字。

它可以藏住身形，卻不能消除腳步、呼吸與衣料摩擦的聲音。單次或許可行，但麗塔已經在幾個彼此無關的場合取得過精準內容。

每一次都披著斗篷跟在附近，卻始終沒有人察覺？

妳又寫下另一項。

竊聽咒。

如果施咒者已經進入霍格華茲，藏在談話地點附近，確實可能透過咒語竊聽。

但這仍然需要有人在場，或至少有人事先知道該在哪裡施咒。

聖誕舞會後的那條迴廊，並不是什麼事先約好的地點。

妳放下羽毛筆，看著紙上的幾項猜測。

二手消息、魔法裝置、隱形斗篷、竊聽咒。

方法各不相同，卻始終繞不開同一個問題。

麗塔究竟是怎麼靠近那些談話的？

妳的目光停在「隱形斗篷」那一行。

站著也好，躲著也好，聽見、記住，再把消息傳出去——所有猜測似乎都預設，有一個人必須在場。

可維克多確認過，那晚的迴廊裡沒有其他人。

妳的手指停在紙面上。

但如果——

不是「人」呢？

那個念頭出現得很輕，卻像一把鑰匙插進鎖孔，發出極輕的一聲喀噠。

門後，是一段妳已經很久沒有想起的記憶。

三年級，六月。

那天傍晚，妳原本只是想去看巴嘴。

學期結束前，海格接到了魔法部的處決令——鷹馬巴嘴因為抓傷跩哥·馬份的手臂，被判處死刑。

妳在奇獸飼育學課上見過牠。

牠很驕傲，可當妳按照規矩向牠鞠躬之後，那雙橘黃色的眼睛裡浮起一種溫和的、接納了妳的神情，接著，牠低下了覆滿鋼灰色羽毛的巨大頭顱。

妳對奇獸向來比對人更有耐心。

牠們的行為邏輯通常單純而直接，不會說謊，也不會像某個無視警告的傲慢傢伙一樣，總是不斷替自己招惹麻煩。

（雖然那個傢伙在那一年裡，似乎逐漸找到了待在妳身旁、卻不至於惹人厭的方式。）

所以妳穿過暮色裡的草坪，往海格的小屋走去，想在處決以前再看巴嘴一眼。

可妳抵達時，南瓜田裡的木樁已經空了。

繩子還垂在原處，巴嘴卻不見了。

妳不知道牠是自己掙脫逃走的，還是有人做了什麼。但無論是哪一種，至少牠還活著。

妳望著那截空蕩蕩的繩子，覺得這算是一件好事。

妳正要轉身離開，一道黑色人影從草坪另一端掠過。

石內卜。

他的長袍在暮色裡格外顯眼，正沿著草坪邊緣快步走向渾拚柳。

到了樹下，他彎腰從地上拾起一件東西。那東西薄而透明，表面泛著水波般流動的紋路。

他將它往身上一披，整個人便消失了。從頭到腳，彷彿被瞬間從妳眼前抹去，只剩下草葉被踩過後微微晃動的痕跡。

緊接著，平時狂暴揮舞的渾拚柳靜了下來，每一根枝條都低垂著。

樹根附近，露出了一個漆黑的洞口。

妳在原地站了大約五秒，然後做出了一個並不完全理性的決定。

妳跟了進去。

腳踏進地道的那一刻，懊惱便立刻湧了上來。

這種缺乏思考的衝動實在不像妳。

但妳已經進來了。

地道狹窄而昏暗，泥土的濕氣從四面八方壓過來。

妳壓低身體，盡量放輕腳步，不讓衣料擦過牆面發出聲響。

走了一段路之後，前方隱約傳來說話聲。聲音來自地道盡頭的一間房，有人正在爭執，其中一道低沉而憤怒的聲音，妳再熟悉不過。

接著，妳聽見了天狼星·布萊克沙啞的喊聲，還有哈利他們急促的聲音。

妳加快了腳步。

才剛接近出口，裡面的爭執便突然變成了咒語聲。

下一秒，三道繳械咒同時擊中了石內卜。

巨大的衝擊力將他整個掀飛出去，直直撞向後方的牆壁。

妳在地道出口的陰影裡猛地舉起魔杖。

因為妳本來就已經在為自己的衝動感到後悔，現在更不想捲進另一樁大麻煩——例如，成為一場謀殺教授事件的現場目擊者。

「破心護！」

魔法在石內卜撞上牆壁以前展開。

屏障沒能完全擋住衝擊。他仍然撞上牆壁，最後摔落在地。

但那道咒語，還是帶來了一個妳沒有預料到的結果。

石內卜沒有立刻失去意識。

他癱倒在地，眼睛勉強睜著一條細縫。

就在這時，角落裡那隻被逼到牆邊的老鼠忽然開始變形。

牠的身體扭曲、抽長，四肢從皮毛中伸展出來，頭部的輪廓迅速改變。最後，一個活生生的男人出現在房間裡。

彼得·佩迪魯。

妳後來才知道，他還有另一個名字：蟲尾。

直到看見那一幕，石內卜才徹底失去了意識。

後來，眾人帶著彼得和昏迷的石內卜，沿著地道回到草坪。

可是在月光下，事情很快便失去了控制。

路平變成了狼人。

彼得趁亂掙脫束縛，擊昏榮恩，再次變回老鼠，逃進了黑暗裡。天狼星化成一隻黑色大狗追了上去，哈利緊跟在後。

妳和妙麗被留在原地，面對昏迷的石內卜與受傷的榮恩。

片刻後，妳們也追了過去，一路跑向湖邊。

妳不記得是誰最先察覺到異常。

空氣忽然變冷了。那不是蘇格蘭夜晚正常的寒意，而是一種從骨髓深處往外抽離溫度的冰冷，帶著令人作嘔的腐朽氣息。

黑湖的方向，有什麼東西正在移動。

很多。

催狂魔。

黑色斗篷從四面八方無聲地湧來，在夜風裡飄動，像一片逐漸合攏的陰影。

妳舉起魔杖，試著尋找任何一段足夠快樂的記憶。

但催狂魔帶來的並不只是恐懼。

它們帶來的是記憶。

最深處的、被妳壓在最底下，從不主動觸碰的那些東西。

有什麼被強行從腦海深處拖了上來。

妳告訴自己：不是現在。

不要想。

但催狂魔不在乎妳的意志。

它們推開了那扇門，試圖將門後的一切全部傾倒出來。

魔杖從妳手裡滑落，膝蓋撞上地面，視野從邊緣開始發黑。

妳最後看見的，是跪在湖畔的哈利。

銀色的光芒從湖的另一端驟然爆發。

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妳醒來時，人在醫院廂房。

窗外仍是一片漆黑。妳撐起身看了一圈，哈利和妙麗的床都空著。病房裡只有一個昏睡著、腿被固定起來的榮恩，嘴裡正喃喃地說著夢話。

龐芮夫人在廂房裡來回走動，臉上壓著一股顯然已經累積許久的怒氣。

妳沒有力氣多想，很快又沉沉睡了過去。

再醒來時，窗外已經透進清晨的光。

後來，鄧不利多來了。

妳告訴他，自己曾在地道出口替石內卜施展了一道屏障咒。因為那道咒語，他或許在徹底昏迷前，看見了彼得·佩迪魯變回人形的過程。

鄧不利多聽完後，那雙湛藍色的眼睛從半月形眼鏡後望著妳，停留了很長一段時間。

當時的妳無法理解那個眼神。

後來妳才知道，那幾秒的記憶被人從石內卜的腦中提取出來，連同妳的證詞，一起提交給魔法部。

蟲尾仍然逃走了。

但石內卜的記憶證明了他的存在。

一個活著的彼得·佩迪魯，足以讓十二年前那場爆炸屠殺的真相被重新調查。最終，魔法部暫停了對天狼星的追緝，卻始終沒有正式恢復他的自由身分。他只是從逃犯，變成了一個不再被追殺、卻也未被承認清白的人。

至於石內卜——

從那之後，他對妳的態度出現了一點極其細微的變化。

稱不上溫和。

石內卜的字典裡大概沒有這個詞。

只是他冷淡的語氣裡，少了一根原本會刻意朝人刺過來的尖刺。

妳想起了開學那一堂解毒劑的課——那些角度不對的魔莉根莖、結著霜的銀刀。

還有昨天，他看到那瓶成色不佳的藥水後，卻沒有落下來的評論。

妳不是葛來分多，魔藥學成績優異，也從不在他的課堂上惹事。

或許因為這些，也或許因為那道屏障咒，他給了妳一樣十分難得的東西：

不找麻煩。

那段記憶在妳腦海裡停留了幾秒。

不是因為天狼星。

也不是因為石內卜。

而是因為那個夜晚，妳親眼看見了兩種截然不同的隱匿方式。

第一種，是隱形斗篷。

妳剛才已經考慮過它了。它藏得住身形，卻藏不住聲音；而麗塔取得情報的場合不只一處——海格的私事、三巫鬥法的場地、聖誕舞會後的迴廊。不同時間，不同位置，她不可能每一次都披著斗篷站在附近，卻始終沒有被任何人察覺。

第二種方式則完全不同。

天狼星·布萊克可以變成一隻狗。

彼得·佩迪魯甚至以一隻老鼠的身分，在一個巫師家庭裡生活了十二年。

他們可以穿過守衛，可以待在人群附近，可以聽見所有談話，卻不會被任何人當成需要警戒的對象。

沒有人會對一隻普通動物起疑。

妳的手指停在小本子的邊緣。

化獸師。

那三個字落進腦中時，先前始終無法接上的線索忽然有了新的方向。

鄧不利多的禁令能阻擋一個明確的「人」。

但如果她以其他模樣進來呢？

一隻動物要進入校園，並不困難。她可以停在窗台上、躲在牆角、鑽進草叢，甚至直接落在某張桌面附近。只要她足夠小、足夠普通，就不會有人注意。

這在邏輯上完全成立。

但也仍然只是一個假設。

妳不知道麗塔·史譏是否真的是化獸師，更不知道她會變成什麼。貓、老鼠、鳥，或者某種更小、更不起眼，即使停在眼前，也不會有人多看一眼的東西。

在她變回人形以前，一隻普通動物不能證明任何事。

妳需要證據。

需要一個只有麗塔會上鉤的消息。

如果那條消息出現在下一篇文章裡，就能證明她確實在場。

但僅僅證明她聽見，還不夠。

妳還必須看見她是怎麼做到的。

妳需要把她引出來。

妳需要一場戲。

第二天早晨，妳在黑湖畔的老橡樹下等維克多。

這裡是你們最常碰面的地方。妳想，麗塔大概不會錯過這裡。

如果她真的躲在學校裡的話。

三月初的湖面還浮著一層薄霧，岸邊的草葉上結著細霜，踩上去會發出極輕的碎響。德姆蘭的大船靜靜泊在霧裡，桅杆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長。

他在不遠處看見了妳，腳步明顯快了幾分。他的額上帶著一層薄汗，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裡一團團散開。

「茱麗葉。」

他在妳面前停下，視線先落在妳臉上，接著便移向妳的右手。

「手怎麼樣了？」

「好多了。」妳抬起手讓他看，「龐芮夫人說，再過幾天就能完全恢復。」

維克多低頭看著那層薄薄的繃帶，眉頭皺了起來。

「還疼嗎？」

「不太疼了。只是有點癢。」

他應了一聲，卻沒有再往下說，只是站在那裡，像是有什麼話還在斟酌。

「怎麼了？」

「那些信，」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我後來才知道，妳收到了那麼多。」

「我一直在想，也許我應該公開說些什麼，警告那些人……或許能讓他們停下。」

他的視線又落回那層繃帶上。

「如果我早一點知道……」

話到這裡便斷了。

「不用。」妳輕輕搖了搖頭。

「可是——」

「你公開回應，麗塔只會有更多東西可以寫。」妳說，「而且那些寄信的人，也未必真的在乎你說了什麼。」

維克多沉默下來。湖面上的霧被風推開了一些，露出底下灰綠色的水。

妳看著他那副仍舊放不下的神情，忽然覺得，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應該能讓他稍微高興一點。

至少，妳希望如此。

「不過，有一件事我想告訴你。」

「什麼事？」

妳沒有馬上回答，先從長袍口袋裡取出他的手帕。已經洗過，摺得整整齊齊，只是深色布料的一角，仍留著幾處被濃汁蝕出的淺痕。

「先還你這個。」

維克多伸手接住，拇指在那幾處痕跡上停了一下。

「妳不用特地拿來。」

「順路。」

他抬眼看了看妳，又看了看身後那條從城堡一路蜿蜒下來、怎麼看都不順路的小徑。

妳沒有解釋，也沒有退開，只伸手輕輕拉了一下他的袖口。

「低一點。」

維克多微微一怔，卻沒有問原因，依言俯下身來。

妳往前靠了半步，湊近他的耳邊。

從任何一個方向看過來，這都會是一幅很容易被誤會的畫面——妳在歸還手帕時將他拉近，像是要說一句只屬於你們兩個人的話。

這正是妳要讓旁人看見的。

「維克多，聽我說，不要改變表情。」妳把聲音壓到只有他能聽見的程度，「我需要你幫我演一場戲。」

氣息掠過他的耳廓。

他的肩膀僵了一瞬。但下一秒，他便若無其事地將手帕攥進掌心，嘴角甚至浮起一點很淡的弧度。

「關於什麼？」他同樣壓低聲音問。

「麗塔·史譏。我懷疑她是化獸師，但我還不知道她會變成什麼。」妳說，「如果她就在附近，看得見我們，卻聽不清——她一定會想知道我們在說什麼秘密。」

維克多的目光極輕地往旁邊移了一下。

「不要找。」妳立刻說，「先讓她以為自己沒有被發現。」

「然後呢？」

「等一下，我會邀你去圖書館，再找機會說一個假的消息——足夠具體，而且不可能從其他地方得知。」

他沒有作聲，只是聽著。

「如果她跟過去，幫我留意附近有沒有什麼不尋常的動物。尤其是我們進去時還沒有出現的。」

維克多將手帕收進口袋。嘴角那點弧度仍在，目光卻變得專注。

「我會找到它。」

妳往後退開半步，兩人之間重新恢復了平常的距離。

他從橡樹低垂的枝椏上取下自己的外袍，披上肩膀。

然後妳用一種正常的、有些隨意的語氣開口：

「陪我去圖書館好嗎？之前你提過的那件事，我們正好可以安排一下。」

圖書館裡很安靜。早晨的光從高窗斜斜照進來，在書架之間浮著細細的灰塵。

妳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從書包裡拿出算命學課本和紙筆。維克多在對面坐下，隨手從附近的書架抽出一本厚重的黑魔法防禦術參考書，攤在面前。

你們等了大約十分鐘。幾個學生陸續離開，靠窗這排書架漸漸安靜下來，只剩下遠處平斯夫人翻動借閱登記簿的聲音。

維克多將面前的書往旁邊推開一些，手臂搭在桌沿，身體微微向前傾。

妳也朝桌面靠近了一點。

兩人之間仍隔著一張桌子，卻比平常讀書時靠得更近。

妳先問了他第三關的準備情況。聲音不大，卻沒有壓到耳語的程度——足以讓藏在附近的東西聽見，又不至於傳到圖書館另一端。

維克多也回答了幾句。

然後，妳把話題引向真正準備好的部分。

「對了，維克多。關於那件事——」妳停了一下，像是接下來的話不太適合讓別人聽見，「我想好了。你家在索非亞附近，對嗎？」

「里拉山腳下，」他說，「離索非亞大概兩個小時。」

「我跟家裡說了，他們同意了。」妳的語氣很平常，像只是在補充一件你們已經私下談過許多次的事，「七月中旬可以去，但要在八月十五日以前回來。那之後家族裡還有其他安排。」

這句話是假的。

每一個細節都是。

沒有這個約定，沒有這些日期，也沒有任何需要妳在八月十五日以前回去處理的家族事務。

維克多看著妳，神情沒有任何改變。

「好，」他說，「我會安排。」

他回答得十分自然，連那一瞬間的停頓，都像是在認真考慮妳的行程。

「還有，」妳說，「我不想讓太多人知道。」

「我明白。」

你們又低聲聊了幾句。

維克多問妳是否習慣山區的氣候，妳回答了一個同樣不存在的偏好。那些細節，讓整段安排聽起來更加完整。

過了一會兒，維克多闔上那本參考書，站起身，像是準備將它放回原位。

他沿著書架慢慢往前走，在幾個位置停下，核對書脊上的分類標記。走到靠窗書架的最末端時，他的腳步慢了一瞬，很快又恢復正常。

他將書推回架上，卻沒有回到對面的座位。腳步聲沿著書架另一側繞過來，最後停在妳身後。

妳沒有回頭。

維克多俯下身，一隻手撐在桌沿，另一隻手越過妳的肩側，拿起擱在羊皮紙旁的羽毛筆。他的影子落在算命學課本上，遮住了一小片密密麻麻的數字。深色長袍的袖口從妳視野邊緣掠過，帶來一股很淡的松木氣味。

你們都沒有再開口。

他在妳的羊皮紙邊緣寫下一行字。筆畫稍重，字句簡短：

『最末端的書架。第二層。窗框旁。』

從遠處看，這個姿勢只像是他站在妳身後，俯身替妳指出作業裡的某個錯誤。

妳從他手中接過羽毛筆。右手握筆仍有些使不上力，寫出來的字比平時歪了一點：

『什麼？』

他沒有直起身，羽毛筆重新落回他的指間。

『黑色甲蟲。指甲蓋大小。觸角朝著我們。』

妳的指尖停在課本的頁角。

甲蟲。

維克多離得很近。妳能聽見他平穩的呼吸，也能感覺到他落筆時，衣袖在妳肩後輕輕移動。而這個距離，正好能遮住羊皮紙上的內容。

妳又寫：

『何時出現？』

他寫：

『進來時沒有。坐下後才出現。始終沒有移動。』

妳看著那幾行字。

三月初的城堡仍然寒冷，一隻甲蟲出現在圖書館裡，本就有些奇怪。牠偏偏停在離你們最近的書架上，偏偏在你們開始談話以後才出現。

如果妳的推論沒有錯，牠是一路跟到這裡來的。

但這仍然不夠。一隻出現在錯誤時間與位置的甲蟲，不能證明牠就是麗塔·史譏。

妳在羊皮紙上寫下最後一行：

『先不動牠。等報導。你先走。』

維克多看完，指尖在桌沿輕輕敲了一下。接著，他用魔杖點過羊皮紙，方才寫下的幾行字迅速褪去，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他這才直起身。遮在課本上的影子移開了，那股淡淡的松木氣味也隨之散去。

維克多繞回桌子對面，拿起自己的東西。

「那我先回去了。」他用正常的音量說。

「晚上見。」

這也是假的。

維克多看了妳一眼，嘴角浮起一點很淡的弧度。

「晚上見。」

然後他轉身離開了。

妳仍坐在原位，沒有看向書架末端。又過了幾分鐘，妳才像往常一樣合上課本，收好羊皮紙與羽毛筆，將書包背上肩膀。

離開圖書館以前，妳沒有回頭。

接下來的日子，妳和維克多之間的碰面少了許多。

他似乎有意避開了那些容易惹人注意的場合。即使你們在走廊裡遇見，也只是隔著人群交換一個眼神，便各自往原本的方向走去。

妳知道他在做什麼。

沒有新的素材，八卦自然會慢慢失去動力。

那件事之後，學校也加強了所有寄進城堡的信件檢查。有一次，妳到貓頭鷹棚寄信給祖母，正好聽見飛七一邊翻著成堆的信件，一邊嘟嘟囔囔地抱怨，說這間學校遲早會把他累死。

寄給妳的信，也漸漸少了。

妳的早餐，終於又能從倒茶開始。

城堡裡的日子，照舊一天一天往前走。

古代魔文課上，那箱佔據了你們好幾週的文物終於研究完畢。教授收走最後一份報告後，課程回到了個人翻譯作業。

只不過，這一次發到每個人面前的，不再是課本裡那些整理過的例句，而是不同年代的石碑拓本。字形、拼寫與慣用語隨著年代不斷改變，同一個字，到了另一個時代，可能就換成了完全認不出來的寫法。

妳花了一個下午，才確認三份拓本上反覆出現的符號，並不是三個不同的詞，而是同一個字在不同時期留下的樣子。

圖書館裡，妳對面的位置有時是空的，更多時候是跩哥。

他仍然時不時帶著那份永遠有地方需要修改的魔藥學報告出現，或者一疊古代魔文作業。有時他會把羊皮紙推到妳面前，指著某一行，堅稱課本上的譯法有問題。

妳看過以後，通常能在旁邊找到另一個更值得他擔心的問題。

他對此一向沒有什麼好話。

但下次仍然會來。

走廊上的人，也漸漸找到了別的事情可以談論。

麗塔·史譏顯然也是。

她的筆尖又轉回了哈利身上。

隨著整個魔法界的目光轉向三巫鬥法的最後一項任務，他的名字幾乎每隔幾天就會出現在《預言家日報》或《女巫週刊》上：童年時的經歷與創傷、他與鄧不利多的關係，還有那些無從證實、卻總能被寫得言之鑿鑿的猜測。

妙麗也被反覆提起，「美若天仙」那幾個字，像是被焊死在了她的名字前面。

她幾乎每天都能找到一個新的理由生氣。

有一回，妳在圖書館看見她把《預言家日報》摺成一個小得不能再小的方塊，塞進書包最底層。

「她到底還要胡說八道多久？」

妳看了一眼那個快要被撐壞的書包。

「希望不會太久。」

妙麗大概把這一句當成了普通的安慰。

妳沒有解釋。

三月中旬的一個早晨，新一期《女巫週刊》隨著貓頭鷹群落到了大禮堂。

妳沒有訂閱，但張秋有。

「這期寫妳的篇幅少很多。」她把雜誌遞過來，像是鬆了一口氣，「大部分都在寫哈利和妙麗。」

妳接過雜誌，翻到目錄。麗塔的專欄仍在第十四頁，標題縮小了一些，被排在一則護膚魔藥的廣告底下。

【三巫大賽持續追蹤——喀浪與萬斯的暑期計畫曝光】

文章只有半個版面，措辭依舊是麗塔熟悉的風格，每一句都踩在事實與暗示之間，恰到好處地留下讓讀者自行想像的空間。

妳略過那些形容，直接去找細節。

「……萬斯小姐已獲得家族同意，計畫於七月中旬前往喀浪位於里拉山腳下的家族宅邸，展開為期約一個月的暑期拜訪。消息人士指出，萬斯小姐需於八月十五日前返回英國，因為屆時家族另有安排……」

妳看完那幾行字，又讀了一遍。

七月中旬。里拉山。八月十五日。家族安排。

一項不漏。

那些日期和安排，只在圖書館裡說過一次。而當時，附近唯一不該出現的東西，是那隻甲蟲。

妳闔上雜誌。

甲蟲沒有把消息帶給麗塔。

牠就是麗塔。

「可以再借我一下嗎？」妳問張秋，「我想確認一件事。」

「不急，看完再還我就好。」

妳把雜誌收進書包，端起茶杯喝完最後一口，站起身，朝葛來分多長桌走去。

妳很少在早餐時間走到這一頭。幾個葛來分多的學生抬起頭，看著妳從長桌之間穿過。

妙麗坐在長桌中央，面前攤著一本磚頭一樣的書，盤子裡的吐司只咬了一口。看見妳走過來，她抬起頭，臉上浮起一點困惑。

「茱麗葉？妳怎麼——」

妳俯下身，把聲音壓得很低。

「我知道她的方法了。」

妙麗愣了一瞬，接著，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早餐後，圖書館見。」

她低頭看了一眼那片只咬了一口的吐司，又看了看妳。下一秒，便把書「啪」地闔上，直接塞進了書包。

「我吃完了。」

平斯夫人才剛開門不久，這個時段的圖書館幾乎沒有人。

妙麗在妳對面坐下，把書包放到腳邊，雙手交疊在桌面上，棕色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妳。

「說吧，妳發現了什麼。」

妳沒有說話，只是從書包裡抽出那本《女巫週刊》，攤開在桌上，指向那篇半版報導。

妙麗迅速掃過那幾行字，眉頭皺了起來。

「妳真的打算去保加利亞？」

「沒有。」

「那這些——」

「都是我編的。」

她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

「當時，我和維克多在這裡談了一次。我故意說出這些日期，還有家裡已經同意的事。」妳的手指從報導上移開，「沒有這個約定，沒有這些日期，也沒有任何家族安排。現在，這些細節一項不漏地印在這裡。」

妙麗低頭把那幾行字又看了一遍。她的目光在「七月中旬」與「八月十五日」之間來回移動，嘴唇無聲地跟著唸了一次。

「那次對話的時候，附近有人嗎？」

「沒有。」妳說，「但是，有一隻甲蟲。」

「甲蟲？」

「妳還記得三年級那天晚上嗎？」妳輕聲問，「那隻在衛斯理家待了十二年的老鼠。」

妙麗怔住了，那雙棕色的眼睛慢慢睜大。

「化獸師……」

那三個字輕得幾乎只剩氣音。

「鄧不利多禁止麗塔進入霍格華茲，」妳說，「但如果她根本不是以人的模樣進來，就沒有這個問題。」

妙麗猛地往後靠上椅背。

「甲蟲。」她又重複了一遍。

下一秒，她忽然坐直了身體。

「等等——聖誕舞會！」

妳看向她。

「那天晚上，我和泰瑞在花園裡……」她說到這裡，臉頰忽然泛起一點紅，很快又接了下去，「有一隻甲蟲落在我頭髮上，他還順手幫我撥掉了。黑色的，很小。我當時沒太在意，還以為是從玫瑰叢裡飛出來的。」

妳多看了她一眼。

妙麗似乎沒有注意到。她低頭看向桌上的雜誌。

「所以那個時候，麗塔可能就在花園裡。」

妳想起那晚的花園。玫瑰叢、浮在半空中的仙子光暈，還有隔著石牆隱約傳來的音樂。

舞會後的迴廊，也是同一個晚上。

一隻甲蟲，確實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妙麗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臉上的震驚已經收了起來。

「變成一隻甲蟲，就能藏進任何縫隙，靠近任何對話。」她說，「鄧不利多的禁令根本沒有真正把她擋在外面。」

她將雙手平放在桌面上，指尖開始有規律地敲擊。

「可是化獸師都得向魔法部登記。」她慢慢地說，像是一邊說，一邊在腦中翻找那段讀過的條文，「變成什麼動物、身上有什麼特徵，全都要寫清楚。麥教授就在名冊上。」

「如果麗塔也登記過，」妳說，「那份名冊上，就會寫著『甲蟲』。」

「那誰都能查到。」妙麗的指尖停了一下，「她就不可能靠這個偷聽這麼久。」

確實。

「所以她沒有登記。」她的聲音沉了下來，「她是非法化獸師。偷偷進入霍格華茲，偷聽學生和教授的談話，再把那些東西寫成報導——」

她的手指停在桌面上，沒有再動，語氣卻忽然帶上了一絲危險的氣息。

「但我不想只是寫信檢舉她。」

妳抬眼看向她。

「我想親手抓到她。」妙麗的聲音壓得很低，眼睛卻亮得驚人，「我想讓她知道，是我們抓的。」

妳沒有反對。

「妳有計畫了嗎？」

「有一個方向。」她幾乎立刻回答，語速快了起來，「我先去查登記冊。然後需要準備一個容器——」

她的視線飄向半空中，像是已經在盤算該用哪幾道咒語。

「還有，我得找到她。」

這一次，她想得比剛才久一些。

「第三項任務。」

那會是整場三巫鬥法大賽最受矚目的時刻。

「她很可能會去。」妳說。

「沒錯。」妙麗說，「我先把東西準備好。如果這段時間找不到機會，第三項任務她總不會錯過。」

她的嘴角揚起一個很小的弧度，握緊了拳頭。

「只要她敢再出現，我一定會抓住她。」

妳想起算命學課上，她把「史譏」兩個字寫進命盤第九格，又用力劃掉的樣子。

麗塔的麻煩大了。

窗外的陽光斜斜落進來，在桌面上拖出一小片明亮的光。

「妳是什麼時候決定要對付她的？」妙麗問。

妳沒有立刻回答，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繃帶已經拆了，那片新生的皮膚仍比周圍淡了一些。

「等她開始讓事情變得麻煩之後。」妳最後說。

妙麗的目光落在妳的手背上，輕輕點了一下頭，沒有再問。

接著，她站起身，把書包背上肩膀。走到書架拐角時，又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妳一眼。

「茱麗葉。」

「嗯？」

她露出一個很明亮的笑容。

「麗塔最大的錯誤，就是把妳寫進報導裡。」

說完，她轉身離開了。

妳看著她消失在書架後面，嘴角也微微牽動了一下。

妳想起剛才她說起聖誕舞會時，臉上那點來得快、去得也快的紅色，看來那天晚上的花園裡，還有一些妳不知道的事情。

不過，妳也沒有打算追問。

妳把雜誌收進書包，站起身。走出圖書館以前，妳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書架末端、靠近窗框的那個角落。

那裡是空的。

接下來，是妙麗的部分。

走廊上的晨光比三月初亮了一些，帶著一點春天的溫度。

右手那片新生的皮膚，已經不再發癢了。

麗塔的事交給妙麗之後，三月剩下的日子過得很安靜。

妙麗開始查化獸師登記冊。她沒有告訴妳進度，妳也沒有問。

她說過一定會把麗塔抓住。那個語氣，聽起來絕不只是說說而已。

於是，妳把這條線從「待處理」移到了「已交出」，讓它待在那裡。

四月來了。

霍格華茲的草坪逐漸返青，黑湖邊的柳樹冒出了細小的淡綠色新芽。第三項任務的消息依然很少，只知道魁地奇球場被圍了起來，正在改造成某種東西。有人說是障礙場，有人說是決鬥台，還有人信誓旦旦地說裡頭會放進一頭真正的人面獅身獸。沒有人說得準。

妳的日子也恢復了原本的節奏。

上課、圖書館、整理筆記。偶爾從長廊的窗邊看見維克多跑步的身影。

跩哥依然隔幾天便帶著作業出現在圖書館。

只是在復活節假期過後，他似乎比平常安靜了一些。有時在妳對面坐了半天，作業卻沒翻過幾頁；有一兩次，他像是想開口說些什麼，最後卻只是皺著眉，把話題扯回課本。

妳沒有多問。

但有一件事，始終沒有恢復平常。

卡卡夫。

自從那天在地窖看見他急著找石內卜之後，妳便不時留意他的動向。

他仍然常在城堡裡走動，只是剛抵達霍格華茲時那種趾高氣揚的神情，已經很少再出現了。有幾次，妳看見他獨自站在走廊盡頭，眉頭緊鎖，右手隔著長袍按住左前臂；一有人經過，那隻手便迅速放下。

他沒有再去找石內卜，至少妳沒有再看見。可他臉上的疲憊一天比一天明顯，原本偶爾才流露的焦躁，漸漸成了一種藏不住的緊繃。

究竟是什麼，能讓一所學校的校長怕成這樣？

妳想起哈利那天提到的事——卡卡夫曾經是食死人，後來靠著出賣同夥換取自由。

那麼，他可能害怕那些被他送進阿茲卡班的人，也可能害怕他們曾經共同追隨的那一個。

妳想起去年世界盃營地上空的黑魔標記。

可這裡是霍格華茲。

城堡受到層層魔法保護，鄧不利多也在。不論是當年的同夥，還是那個早已失去力量的人，都不該讓他在這裡怕成這個樣子。

除非，最近有什麼改變了。

妳不知道那是什麼。能確定的，只有他越來越難看的臉色，和那個一再重複的動作。

妳翻開小本子，在那個有些歪斜的名字底下多添了一行：

左前臂。恐懼。

沒有加上結論。

日子繼續往前。

進入五月後，天氣一天比一天暖和，戶外課程終於不必再裹著厚重的防風斗篷。午後的草坡上，開始有學生趁著陽光攤開書本，雖然真正翻頁的人並不多。

這天下午，奇獸飼育學的課表將妳從圖書館的羊皮紙堆裡拉了出來，一路走向禁忌森林的邊緣。

春天的泥土有些濕軟，每走一步，鞋底都會黏上一點泥。海格在小屋前的空地上翻出了一大片新土，土色深得發黑，看得出才剛翻過不久。據他說，裡面埋了幾百枚愛爾蘭小矮妖的金幣。

這堂課的內容是玻璃獸。

空地邊緣擺著一只木箱，裡頭擠滿了毛茸茸的黑色小東西。海格讓大家一個個上前，挑一隻自己喜歡的。

妳從那群黑壓壓的小生物裡隨手抱了一隻出來。反正牠們全都一臉狂熱地盯著妳長袍上的鈕釦，看起來實在沒有太大的差別。

但其他人似乎不這麼認為。

尤其是跩哥。

他用品鑑古董般的眼神在箱子前挑揀了半天，最後也不知道用了什麼方法，硬是搶走了榮恩看上的那一隻。

他得意洋洋地抱著那隻玻璃獸，晃回了妳附近的位置。榮恩還站在原地，正惡狠狠地瞪著他。

「放開牠們，牠們會自己找金幣！」海格在空地邊緣大喊，手裡揮著一袋蜂蜜公爵的巧克力，「誰的玻璃獸挖得最多，這包就是誰的！」

妳鬆開手裡那隻毛茸茸、長著長吻的黑色小怪獸。牠一落地便鑽進鬆軟的泥土裡，動作快得像是在水裡游泳，只在土面上留下一道微微拱起的痕跡。

空地上很快熱鬧了起來。

一道道拱起的土痕在新翻的泥地裡縱橫交錯，不時有玻璃獸從土裡冒出頭，吐出一兩枚金幣，又一頭鑽回地下。有人蹲在地上替自己的玻璃獸打氣，有人追著一隻跑錯方向、一路鑽到小屋南瓜田裡的玻璃獸滿場跑，海格的笑聲隔著半片空地傳過來，比誰都響。

不知不覺間，大半堂課過去了。

各人腳邊的金幣，也漸漸堆出了高低。

站在妳旁邊的跩哥，今天難得沒有抱怨泥濘，沒有抱怨海格，也沒有抱怨任何東西。

原因十分明顯。那隻從榮恩手裡搶來的玻璃獸效率極高，每隔幾秒便從土裡鑽出來，把挖到的金幣吐在他腳邊，又一頭栽回地下，勤奮得像是領了薪水。

不遠處，榮恩那隻臨時換來的玻璃獸正對著一塊石頭猛挖。

「這大概是那個大塊頭這學期唯一一堂正常的課。」他懶洋洋地說。

他看著腳邊越堆越高的金幣，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接著微微側過頭，瞥了一眼妳腳邊寥寥無幾的幾枚。

「萬斯，妳的進度落後了。」他拖長了語調，「隨手抓的就是這樣。承認吧，妳挑到了一隻次品。」

妳沒有理他，目光仍落在不遠處的泥地上。

妳的玻璃獸還在地下毫無方向地亂挖。牠偶爾從一個洞裡探出頭，鼻子朝空中嗅了嗅，又迅速鑽進另一個位置，像是對這片土地的每一個角落都同樣感興趣，也同樣沒有把握。

老實說，妳原本並不在意輸贏。

但跩哥顯然很享受眼前的局面。

妳轉頭看向他。

暑假在世界盃營地時，他還說妳信裡那些多毛生物，和那片泥巴地一樣缺乏品味。

現在，他倒抱著手臂站在那堆金幣旁，下巴抬得老高，望著那隻玻璃獸的眼神，簡直像在欣賞自家的收藏品。

妳收回目光，走到自己那隻玻璃獸剛鑽出來的洞旁，蹲了下來。

從口袋裡取出一枚金加隆。土裡立刻探出一顆黑色的小腦袋，兩眼放光地盯著那枚金幣。

妳把手抬高，避開牠急急伸過來的前爪，只在牠面前用魔杖尖端在硬幣邊緣輕輕敲了兩下。

叮、叮。

清脆的聲響在午後的空氣裡格外清楚。附近幾名學生疑惑地轉過頭，跩哥也皺起眉頭，盯著妳手裡那枚金幣。

妳將魔杖指向腳下鬆軟的泥土。

「回聲緲緲。」

那陣細微的碰撞聲沉進潮濕的土層，碰上埋在底下的金幣，又一聲接一聲地彈了回來。若有似無的輕響從四面八方的地底傳出，聽起來就像有一整袋金幣，正在泥土深處互相碰撞。

玻璃獸猛地將視線從妳手上移開，轉向地面。牠的鼻尖快速抽動幾下，像是終於明白眼前這一枚根本不算什麼，下一秒便筆直鑽回了地下。

土面上那道拱起的痕跡，這一次走得又快又直。

去年七月在祖母家時，一窩玻璃獸曾經把整片花圃翻得天翻地覆。在那場長達一個月的拉鋸戰裡，祖母的迷迭香損失慘重，妳倒也因此摸清了這種生物不少習性。

其中一點是，玻璃獸的嗅覺固然敏銳，金屬碰撞的清脆聲響，卻往往更能引起牠們的注意。每當祖母屋簷下的銀風鈴一響，那幾隻玻璃獸總會從花圃裡探出頭，不約而同地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不到一分鐘，妳面前的泥地已經多了好幾道隆起的小土丘。

那隻玻璃獸像噴泉一樣從最後一個土丘裡衝了出來，肚子撐得滾圓。牠張開嘴，金黃色的小矮妖金幣如同瀑布般嘩啦啦地傾瀉在妳腳邊，轉眼堆成了一座小山。

跩哥嘴角那抹弧度僵住了。

他低頭看了看妳腳邊的小山，又看了看自己腳邊那堆。

足足是他那堆的兩倍。

海格就在這時吹響了哨子。他環視一圈，隨即大笑著朝妳走過來。

「精彩！萬斯，這是妳的了！」

他把那袋巧克力扔了過來，妳伸手穩穩接住。

「這不公平！」跩哥皺起眉頭，一臉不服氣，「妳剛才明顯用了咒語干擾！這是作弊——」

妳沒理會他的抗議，只是拆開袋子，替自己剝了一塊巧克力。

「這叫利用生物習性。」妳平靜地說，「比賽規則可沒說不能給牠們一點聽覺上的引導。」

「這是狡辯！妳明明就——」

那塊巧克力原本已經送到妳嘴邊。

妳手腕一轉，把它塞進了他喋喋不休的嘴裡。

跩哥瞪大了眼睛，聲音戛然而止。

「閉嘴。吃你的巧克力。」妳的語氣毫無波瀾。

終於安靜了。

跩哥瞪著妳，費了些力氣才把那塊巧克力嚥下去。原本要抗議的話全被堵了回去，耳尖泛起一層不太明顯的紅色。

妳已經從袋子裡剝出第二塊，這一次，安安穩穩地放進了自己嘴裡。

最後，他只冷哼一聲，把臉轉向旁邊，沒再繼續抱怨。

下課前，海格要大家把玻璃獸交回來。有幾隻死命扒著主人的長袍不肯鬆手，空地上一時間充滿了拉扯聲，和海格「輕一點、輕一點」的叫喊。

跩哥對著自己沾滿泥巴的鞋子施了個清理咒。

「待會兒圖書館，古代魔文作業。」

他含糊地丟下一句，沒有看妳，便帶著克拉和高爾先往草坡上走去。

妳留下來，把最後幾枚散落的金幣一一撿起，放回海格的箱子裡。

轉身準備離開時，妳的視線掃過小屋旁邊的空地。

那裡原本堆著幾個巨大的木箱，裝著那些會噴火、會互相殘殺的爆尾釘蝦。現在木箱都空了，周圍的焦痕還在，那股刺鼻的火藥味卻已經淡了很多。

一月幫海格餵牠們時，還剩下將近十隻。後來海格回來上課，妳卻再也沒見過牠們。

妳想起幾個月前那個不太厚道的猜測：那群釘蝦或許已經自行解決了「內部問題」。

「釘蝦死了？」妳隨口問。

正在清點玻璃獸的海格抬起頭，順著妳的視線看過去，臉上立刻浮現出一種掩不住的驕傲。

「死？當然沒有！牠們長得可好了，現在足足有十呎長！殼硬得連昏迷咒都能彈開哩！」

他拍了拍粗壯的大腿。

「我昨天才剛把牠們搬到魁地奇球場去，放進迷宮裡——」

海格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那雙黑甲蟲般的眼睛猛地睜大，一把摀住了自己的嘴。

「我什麼都沒說！」他的聲音一下子小了下去，「妳剛才什麼都沒聽見，對吧，萬斯？」

魁地奇球場。迷宮。十呎長、能彈開魔咒的爆尾釘蝦。

妳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所以第三項任務是一座迷宮，而且裡面放滿了海格養出來的危險生物。

「十呎長的爆尾釘蝦，」妳看著他，「如果鬥士們在迷宮裡遇到牠，魔咒又沒有用，怎麼辦？」

海格抓了抓亂糟糟的鬍子，看起來還在為自己的大嘴巴懊惱。

「別擔心那個，鄧不利多都安排好了！迷宮裡雖然危險，但不會出人命的。」

他壓低聲音，像是在分享一個重要的秘密。

「如果他們在裡面遇到對付不了的麻煩，只要用魔杖往天上發射紅色火花求救就行了。鄧不利多安排了四個教授在迷宮外圍巡邏——我、麥教授、孚立維教授，還有穆敵教授。只要看見火花，我們就會立刻進去救人！」

紅色火花。四個教授。

妳把這幾個詞在腦中過了一遍。

迷宮裡的障礙雖然危險，但鬥士們有明確的求救方式，外圍也安排了足夠的人手，其中還包括一位追捕過無數黑巫師的資深正氣師。

「聽起來很安全。」妳點點頭，「謝謝你告訴我，海格。」

海格似乎直到這時才意識到，自己又多說了一大段。

「記住，千萬別跟別人說爆尾釘蝦的事！」他在妳身後不放心地喊道。

「我會保密的。」

妳朝海格點了點頭，才轉身往城堡的方向走。

五月的風吹在臉上，帶著草地曬過太陽的氣味。

可不知道為什麼，一股細微的不安卻悄悄地冒了出來。

或許是受到卡卡夫臉上那種焦躁的影響。

或許只是因為第三項任務終於近了。

妳朝遠處的魁地奇球場看了一眼，沒有再往下想，踩上石階，朝城堡走去。

五月剩下的日子，在準備期末考與第三項任務逐漸升高的狂熱裡匆匆向前。

圖書館裡，越來越多學生抱著厚重的課本，對著羊皮紙上的筆記發愁。走廊上也有人低聲背誦咒語，但更多人聚在窗邊，猜測最後一關究竟會讓鬥士們面對什麼。

直到某天傍晚，四名鬥士被找去魁地奇球場聽取說明。

隔天早餐前，消息便已經傳遍了整座城堡：第三項任務是一座迷宮，最先碰到三巫鬥法大賽獎盃的人，就是冠軍。

長桌間頓時一片嘩然。妳低頭喝了一口南瓜汁，想起海格那句「我什麼都沒說」。

每天從雷文克勞塔樓的窗戶望出去，妳都能看見魁地奇球場正在變化。

綠色的樹籬以一種不自然的速度瘋長。起初只有半人高，沒過多久便超過了看台。到了五月底，整座球場已經被徹底封閉，變成一座高達二十呎的暗綠色堡壘。

它像一頭蹲伏在校園邊緣的巨獸，安靜地等著把四名鬥士吞進去。

穆敵依然頻繁地在城堡裡巡視。木腿敲擊石板的聲音規律地穿過走廊，偶爾伴隨著他擰開那只金屬瓶、仰頭喝上一口的動作。那個聲音日復一日地出現，幾乎成了城堡裡某種倒數計時般的固定節奏。

第三項任務宣布之後，妙麗在圖書館出現的次數明顯少了。她常坐的那個位置已經換了人，妳只能在幾堂共同的課上遇見她。

不過有一次，妳在走廊上碰到她。

她懷裡抱著一疊防禦術與惡咒相關的書，眼底壓著熬夜的陰影，一邊走一邊飛快地告訴妳：她和榮恩每天晚上都陪哈利練習，繳械咒、障礙惡咒，所有可能在迷宮裡用得上的防禦魔法，全都得補。

妳安靜地聽著。

直到妳們正要在路口分開時，妙麗像是想起了什麼，忽然又轉了回來。

「對了，茱麗葉。」她壓低聲音，「前陣子，哈利的傷疤又疼了。」

妳停下腳步。

自從十月底在火盃前那次談話後，這是妳第一次再聽見她提起哈利的傷疤。

「這次挺嚴重的。」妙麗接著說，「他還做了一個夢，夢見『那個人』和蟲尾在一起。」

「他有告訴其他人嗎？」

「他去找過鄧不利多教授了。」妙麗說，「暑假那次、世界盃那次，還有這一次，他全都說了。」

「那就好。」妳說，「既然教授知道了，應該不用太擔心。」

妙麗抿了抿嘴，像是還想說些什麼，最後只輕輕應了一聲。

「妳也別太累了。」妳看了看她懷裡那疊書。

「等第三項任務結束，我就能好好睡一覺了。」

妙麗說得斬釘截鐵，隨即抱著書匆匆轉過走廊，消失在樓梯另一端。

妳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想起自己寫在卡卡夫名字底下的那一行字。

左前臂。

現在，再加上哈利的傷疤。

時間接近，並不代表彼此相關。妳一直這樣提醒自己，也這樣提醒過妙麗。

只是這一次，要把它們分開放，似乎比從前難了一些。

但至少，哈利那一半，鄧不利多已經知道了。

卡卡夫那邊，情況卻始終沒有好轉。

有幾次，妳在走廊上看見他攔住維克多，壓低聲音說著什麼。起初還算克制，沒過多久，聲音便逐漸提高，變成幾乎失去耐性的斥責。

維克多始終安靜地站著。他沒有爭辯，只是偶爾點頭，等卡卡夫把話說完。

妳遠遠看著，沒有走過去。

六月過半，期末考試終於開始了。

城堡裡除了三巫鬥法大賽，總算也多了些別的事情值得煩惱。走廊上背誦咒語的聲音越來越密，連平常最愛猜測迷宮內容的學生，也開始抱著課本唉聲嘆氣。

到了第三項任務前的最後一個週末，考試只剩下最後幾科。妳在塔樓裡複習了一整個上午，該看的大致也都看完了。

窗外的陽光亮得刺眼，草坪在六月的熱度裡綠得發亮。

午後，妳從書架上抽了一本書，往城堡外走去。

黑湖邊比城堡裡安靜得多。陽光落在湖面上，細碎的波光隨著微風晃動，德姆蘭的大船靜靜泊在遠處的岸邊。

妳沿著湖岸慢慢走，在那棵熟悉的老橡樹下看見了維克多。

他獨自坐在粗壯的樹根上，雙臂搭著膝蓋，望著湖面。

這一次，妳踩著草地朝他走了過去。

「不練習？」

維克多循聲回過頭。看見是妳，他眉間那點緊繃便鬆開了一些。

「今天休息。」

離第三項任務只剩幾天。以卡卡夫最近的脾氣，這不太像是他會允許的安排。

「卡卡夫同意？」

「他不知道。」

維克多說得很平靜，語氣裡卻帶著一點不打算解釋的固執。

妳覺得相當合理。

他沒有問妳為什麼過來，只是稍微挪了挪，替妳空出一點位置。妳在他旁邊的樹根上坐下，把書擱在膝上。

你們先聊了一些第三項任務的事——迷宮的規則、可能出現的障礙。那些話說完之後，兩個人便都安靜了下來。

那段空白並不沉悶，反而挺讓人平靜。

風吹過橡樹新長出的葉片，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妳忽然想起去年八月的那片針葉林，也是這樣。

「世界盃決賽那天，」妳開口，「你被搏格打中的時候，我在看台上。」

維克多轉過頭看妳。

「我知道。」

妳不確定他是知道妳在場，還是知道妳看見了那一幕。

妳沒有追問。

「那時候我還不認識你。」妳說，「我只是在看一場比賽。愛爾蘭的追蹤手很強，分數一直在拉開。搏格打中你的時候，你滿臉都是血。」

妳的視線落在他的鼻樑上。那裡如今看不出一點痕跡。

「我當時想的是：你的鼻樑可能骨折了。如果碎骨位移，壓迫到視神經或鼻淚管，會嚴重影響動態視力。你應該立刻要求暫停。」

維克多沒有說話。

那雙黑色的眼睛安靜地停在妳臉上，接著，他的嘴角很輕地動了動。

不是明顯的笑，只是一點來不及完全藏住的弧度。

妳在心裡把剛才那段話重新核對了一遍。鼻樑骨折確實可能傷及淚道與周圍組織；若伴隨眼眶骨折，也可能影響視覺與追蹤能力。

應該沒有說錯。

「但你沒有停。」妳繼續說，「你頂著一臉血飛完了比賽，最後抓到金探子。保加利亞還是輸了。」

「一百六十比一百七十。」他說，「差十分。」

他的聲音仍然平穩，像是在陳述一件事實。只是說完比分之後，那點弧度不但沒有收回去，反而深了一點。

「你在被打中以前，就已經知道贏不了。」

這不是問句。

維克多望向湖面。

「比那更早。」他說，「我們的追蹤手跟不上，防線也撐不住。比分差得太多，就算我抓到金探子，那一百五十分也不夠追平。」

「那你為什麼還抓？」

問出口的那一刻，妳發現，這已經不是十個月前坐在看台上的妳會想的問題。

去年八月，妳看見一名搜捕手在明知必敗的情況下抓住金探子，第一個想到的是策略：他在止損。

與其繼續拖下去，不如由自己結束比賽，把損失控制在最低。

合理、冷靜，可以被計算。

但現在，坐在妳身旁的這個人，曾在十二月跟著妳跳進黑湖，又在兩個月後將妳從湖底帶了上來。妳知道他掌心的繭有多粗糙，知道他笑起來時有些笨拙，也知道他說「謝謝妳」時，語氣裡會帶著怎樣的重量。

所以此刻的「為什麼」，問的似乎不再只是策略了。

維克多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妳，目光停留得比平時更久。

「即使我不抓，那場比賽最終都會結束。」他慢慢地說，「比分已經回不來了。但結束的方式，我可以決定。」

那時候的妳，大概會把這句話歸進「運動員心理」，然後翻頁。

但這一次，它沒有被歸類，只是安靜地留在腦中。

因為把這句話說出口的人，不是報紙上的喀浪，也不是世界盃球場上那個滿臉是血的搜捕手。

是維克多。

他的視線從妳臉上移開，回到了湖面。

遠處，一隻水鳥從高處猛地俯衝下來，在水面濺起一小圈水花，再拉起時，爪下已經多了一條銀亮的魚。

妳看著牠飛遠，想起那場比賽裡的另一次俯衝。

那一次，底下什麼也沒有。

「那朗斯基假動作呢？」妳問，「林奇被你騙過一次，摔得那麼重。最後那一次你俯衝，他為什麼還跟？」

維克多想了想。

「因為他不能不信。」他說，「前一次是假的，不代表下一次也是。如果那一次是真的，而他沒有跟上，比賽就結束了。」

「他分辨不出來嗎？」

「分辨不出來。」

他抬起手，在半空中比劃出一道俯衝的軌跡。那個動作帶著搜捕手特有的精準與乾淨，彷彿那條不存在的飛行路線，至今仍清楚地留在他眼前。

「因為我飛的路線，和真正追逐金探子時完全一樣。角度、速度、視線的方向——全部都是真的。」

他放下手。

「唯一不是真的，是目標。」

水光落進他黑色的眼睛裡，隨著波紋輕輕晃動。

「林奇沒有做錯任何判斷。看見我俯衝，就跟上，對一個搜捕手來說，那是正確的反應。」

湖風吹過來，帶著溫暖而潮濕的水草氣息。

「他的判斷是真的。只是那個判斷的起點，是我給他的。」

妳擱在膝上的手指微微一僵。

維克多的話音落下的那一刻，妳腦中某個始終沒有接上的齒輪，忽然落入了正確的位置。

四樓的長廊。

穆敵在窗邊停下，那隻魔眼在眼窩裡緩慢轉動，語氣漫不經心。

「妳覺得，他準備好在二月跳進去了嗎？」

一句隨意的、近乎閒聊的問話。

妳的腳步，就這樣轉了一個方向。

後來，妳也沒有再想起那天的事。

因為妳當時的判斷是真的——哈利確實沒有準備好。

妳的行動也是正確的——哈利確實需要那個答案。

可是，那個判斷最初的起點——

不是妳自己的。

這個認知像一盆帶著碎冰的水，從頭頂澆了下來。

然後，那個氣味又浮上來了。

那天在長廊上，從他那只弧形金屬瓶口散出來的味道。

不是酒。

妳當晚就在小本子裡寫下這三個字，卻也同時替它找好了一個現成的解釋：前正氣師、舊傷、長期服藥。

但那個解釋的起點，同樣不是妳自己建立的。

是鄧不利多對他的信任，是「前正氣師」這個身分給妳的。妳接受了這個前提，然後把所有突兀的細節、聞到的氣味、反常的舉動，全都塞進了這個框架裡。

妳從來沒有真正質疑過前提本身。

角度、速度、視線的方向，全部都是真的。

唯一不是真的，是目標。

那目標，又會是什麼？

「茱麗葉？」

維克多的聲音將妳拉回湖邊。

妳不確定自己沉默了多久。轉過頭時，他正微微皺著眉看妳。

「沒事，」妳說，「我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什麼事？」

妳看著他。六月的陽光讓那張總顯得冷硬的臉柔和了一些。

「你教了我一個東西，」妳說，「但我現在還不能說。」

維克多沒有追問。他看了妳片刻，便把目光投回波光粼粼的湖面。

湖水一下一下拍著岸邊的石頭，你們又安靜地坐了一會兒。

但妳的腦子已經停不下來了。那股刺鼻的氣味、長廊上看似隨意的問題、魔眼轉向妳時那精準的一瞬，一遍又一遍地被拆開，又重新排列。

妳站起身。

「我得回去了。」妳說，「有些東西，我需要從頭看一遍。」

維克多仰頭看著妳，微微頷首。

妳正要轉身，他忽然開口：

「茱麗葉。」

妳回過頭。

「迷宮的事，妳不用擔心。」他的聲音低沉而平穩。

「我不擔心你。」妳說，「我擔心的是別的。」

他的眉心輕輕動了一下。

妳沒有再解釋，轉身朝城堡走去。

身後的湖面依然平靜，六月的陽光落在水上，看不出任何異常。

可妳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

也許自己一直盯著的，並不是正確的目標。

妳回到雷文克勞塔樓時，天色還早。

交誼廳裡有幾個低年級生在做作業。妳沒有停留，直接上樓回到寢室，在書桌前坐下。

小本子被妳從抽屜裡取出，翻到關於穆敵的那一頁。

維克多的話還在腦中。

「他的判斷是真的。只是那個判斷的起點，是我給他的。」

那些曾經被妳分別記下、歸類，甚至以為已經找到解釋的事情，如今看起來卻有些不同。

妳拿起羽毛筆。

這一次，不考慮「前正氣師」這個身分，也不考慮鄧不利多對他的信任。

只看妳真正觀察到了什麼。

第一件事，是那只弧形金屬瓶。

刺鼻的氣味，不是酒。

穆敵幾乎每隔一小時就會喝上一口。太規律了。無論是在課堂上、走廊裡，還是用餐時，妳都曾看見他擰開瓶蓋。

那天在長廊上，妳曾直接問過他喝的是什麼，他卻只解釋了為什麼不喝別人準備的飲料。

而妳沒有追問。

妳盯著那幾行數字看了一會兒，在旁邊畫上一個問號。

第二件事，是四樓長廊的那次對話。

穆敵知道妳在十二月跳進黑湖。不只如此，他還提到了維克多的訓練，以及「解開一道謎題，跟拿自己的命去試，可是兩回事」。

當時妳只在意，他究竟是怎麼知道那晚的事，卻忽略了更重要的一點——妳手裡，正好有哈利最需要的答案。

他沒有要求妳做任何事。

只留下一個問題，妳便自己去找了哈利。

妳停下筆。

兩件事，當時都有一個再合理不過的解釋。

金屬瓶裡裝的，是治療舊傷的魔藥。長廊上那句話，是一位教授對霍格華茲鬥士的關心。

這些解釋依然說得通。

但它們不再是唯一說得通的解釋。

妳想起維克多俯身衝向地面的身影。

林奇看見的一切都是真的。只有目標，是維克多替他選好的。

那麼，穆敵的目標呢？

妳在金屬瓶那一行旁邊寫下：

『治療？還是別的？』

又在長廊那一行旁邊寫下：

『只是想讓霍格華茲贏？還有其他目的？』

妳抬起頭，望向窗外。

遠方，是那座暗綠色的堡壘。

高聳的樹籬會隔絕所有來自看台的視線。到時候，沒有人能看見裡面發生什麼。

只有四位教授會負責巡邏。

穆敵，是其中之一。

妳收回視線。

兩個問題都還沒有答案。穆敵可能真的只是在治療舊傷，也可能只是想讓霍格華茲的鬥士獲勝。

但至少，這兩件事都還能去查。

金屬瓶裡裝的是什麼，妳無從得知，卻可以先查清楚，有哪些魔藥需要這樣規律地服用。如果那真的只是某種治療藥劑，這條線也許就到此為止。

至於長廊上那句話——如果穆敵只是想讓霍格華茲獲勝，那麼，另一位霍格華茲鬥士呢？

妳在小本子上寫下西追的名字。

妳想起聖誕假期裡張秋說過的那句話：西追總算弄明白金蛋了。

總算——像是卡了很久，才忽然想通的。

張秋談起西追時，向來樂意多說幾句；唯獨那一次，什麼細節都沒提。

墨水在筆尖凝成一小滴。妳將筆尖在墨水瓶口輕輕一刮，把小本子合上。

明天有魔藥學。

但張秋，現在就能問。

妳是在雷文克勞交誼廳找到她的。

她正坐在窗邊看書，聽見腳步聲便抬起頭。

「茱麗葉？」

妳在她旁邊坐下。

「聖誕假期的時候，」妳說，「妳跟我說過，西追總算弄明白金蛋了。」

張秋有些意外，隨即笑了。

「妳還記得？」

「妳那時候看起來很高興。」

她的臉頰微微紅了，低頭把書頁撫平。

「他卡了很久吧。」妳說，「後來是怎麼突然想通的？」

張秋的笑意淡了一點。她看了看交誼廳裡其他人，才壓低聲音。

「妳別說出去。」

「好。」

「是穆敵教授。」她說，「西追其實有點不好意思，覺得這樣對其他鬥士不太公平，所以那時候我才沒有跟妳說。」

「是西追去問他的？」

「不是。有一天下課，穆敵教授把他留了下來。」張秋想了想，「也沒說什麼，只說了一句：『想想看，你有什麼是其他鬥士沒有的。』」

「然後呢？」

「西追想了好幾天，最後才想到級長浴室。他本來只是想找個安靜的地方，好好想一想。」說到這裡，她的嘴角又彎了起來，「結果一不小心，金蛋從手裡滑進了浴池——」

她忍不住笑出聲。

「然後，他就聽見了。」

妳沒有立刻接話。

金蛋掉進水裡，是意外。可是讓他走進那間浴室的，是穆敵。

第一項任務前，他對哈利說的是「做自己最擅長的事」；對西追，是「想想你有什麼是其他鬥士沒有的」；對妳，是一個問題。

三次都一樣。他從來不給答案，只是指出對方手裡本來就有的東西，然後讓那個人自己走過去。

「茱麗葉？」張秋看著妳，「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妳說，「我只是沒想到，穆敵教授也會幫西追。」

「為什麼不會？」張秋笑了笑，「他是霍格華茲的鬥士啊。」

是啊。

這個解釋很合理。

如果穆敵只是希望霍格華茲獲勝，那麼他幫助西追，也引導妳幫助哈利，就沒有什麼奇怪的。

妳向張秋道了謝，又向她保證了一次不會說出去。

長廊上的問題，有了一個說得通的答案。

金屬瓶那一題，還空著。

隔天的魔藥學考試是實作。

地窖比平常更安靜。石內卜的講桌上立著一只沙漏，細沙無聲地往下流，二十幾只大釜同時冒著熱氣，把石壁上的標本罐蒸出一層薄霧。

考到一半，高爾那一桌忽然冒出一股灰綠色的濃煙。

石內卜甚至沒有走近。他站在講台邊吸了一口氣，冷冷地開口：

「豪豬刺放早了，高爾。而且是在離火之前。」

他一揮魔杖，那鍋東西便消失得乾乾淨淨。高爾愣愣地望著空蕩蕩的大釜，半天沒說出一句話。

妳低頭攪拌自己的藥劑，順時針三圈，停下。

他只聞了一下。

沒有看鍋，也沒有看材料，只憑一股氣味，就說出了別人放錯了什麼、在什麼時候放錯。

而妳手上有的，也不過是一股氣味和一個間隔。

如果有人能從這麼少的東西裡推出一劑魔藥，大概就是他了。

沙漏裡最後一點細沙落下時，妳把封好的藥瓶擺上講台，回到座位慢慢收拾東西，等其他學生差不多走光，才走到講台前。

石內卜正在批改一疊羊皮紙，沒有抬頭。

「教授，我想請教一個關於魔藥的問題。」

「說。」

「如果一種魔藥需要長期、定時服用，通常會是什麼用途？」

「止痛。治療。壓制舊傷或詛咒留下的後遺症。」石內卜的筆尖沒有停，「這種問題，任何一本藥典都找得到答案。」

最常見，也最合理。

那正是妳一開始替那只金屬瓶找好的解釋。

「除此之外呢？」

石內卜的羽毛筆在紙面上頓住了。

「什麼藥劑？」

「我不知道它的名稱。」

「也不知道成分，更不知道藥效。」他慢吞吞地說，「萬斯小姐，妳倒是替我省去了不少需要考慮的東西。」

「所以不行？」

「妳還有一分鐘，證明這不是在浪費我的時間。」

他的筆尖落回紙上，頭也沒抬。

妳握著書包背帶的手指收緊了一些。這個問題，妳在來之前想過很多遍，卻怎麼也沒辦法讓它變得更完整。

「我只是想知道，」妳說，「如果不是為了治療，定時服用，還可能是為了什麼。」

石內卜終於抬起頭。

「我原以為雷文克勞四年級的學生，不至於連這個問題都需要別人替她回答。」

妳迎著他的視線，沒有接話。

地窖裡只剩下壁爐裡柴火細微的爆裂聲。

石內卜看了妳片刻，終於不耐煩地開口：

「控制某種魔法效果，延長某種藥效，或者——」

他的語氣在這裡緩了一拍。

「維持某種狀態。」

維持。

妳的注意力驟然集中到那個詞上。

月光、尖叫屋，還有路平教授在妳眼前扭曲、拉長的身體。

縛狼汁不能阻止變形，卻能讓狼人在滿月下，維持屬於人的理智。

「……縛狼汁。」

石內卜的臉色沉了下來。

「看來，三年級的黑魔法防禦術，還是讓妳學到了一些東西。」

他的聲音比剛才更冷了幾分。

但妳的念頭已經往前推了出去。

「所以，如果沒有按時服用，原本維持的狀態就可能消失。縛狼汁需要在滿月前持續服用，那如果間隔——」

「萬斯。」

石內卜打斷了妳。

「如果妳打算在我的地窖裡討論縛狼汁，」他一字一句地說，「我建議妳換一個地方，最好也換一個教授。」

「可是教授，我還想問——」

「妳的一分鐘已經到了。」

他低下頭，筆尖用力地落回羊皮紙上。

「出去。」

走出地窖，走廊的冷空氣撲面而來。

維持某種狀態。

妳原本還想問，如果一種魔藥需要每隔一小時服用，它究竟可能在維持什麼。

可石內卜沒有讓妳問完。

縛狼汁是一個例子。但穆敵那只金屬瓶裡裝的，也可能只是治療舊傷的藥劑。

妳沿著樓梯往上走。

這一趟並沒有得到預想中的答案。

張秋證實，穆敵也曾幫助西追。

他不只幫助哈利。

如果他的目的只是讓霍格華茲獲勝，那麼先前那些事便都有了解釋。第一項任務前提醒哈利發揮自己的優勢，第二項任務前給西追提示，再透過妳確認哈利是否準備好下水。

一位願意私下協助鬥士的教授。

三巫鬥法大賽裡，這甚至算不上多麼罕見的事。

可是，第三項任務不同。

樓梯間的窗外，遠遠能看見那座已經封閉的魁地奇球場。

高聳的樹籬會擋住看台上的視線。四位教授負責在迷宮外圍巡邏，必要時進入救援。

穆敵是其中之一。

如果他已經願意在規則邊緣幫助霍格華茲的鬥士，那麼當看台上的人什麼都看不見時，他又會做到什麼程度？

維克多也會在裡面。

妳的腳步慢了下來。

可是，還有另一種可能。

如果穆敵想要的，不只是霍格華茲獲勝呢？

他曾經刻意引導妳去幫助哈利。

而明天，哈利會走進一座從外面什麼也看不見的迷宮。

穆敵，恰好是能夠進去的人之一。

妳在樓梯轉角停住。

穆敵只是想讓霍格華茲獲勝。這個解釋依然說得通。

可另一種可能，妳也無法完全排除。

妳甚至不知道，那只金屬瓶究竟與這些事有沒有關係。

時間已經不多了。

如果有人能幫妳看清楚這些事情——

妳抬起頭。

孚立維教授的辦公室就在樓上。

幾分鐘後，妳站在那扇熟悉的木門前。

妳抬起手。

只要敲門，把目前知道的事情告訴教授。也許他能替妳找到答案。

可是，該怎麼說？

妳在心裡試著組織那些句子。

穆敵教授幾乎每隔一小時，就會喝一種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

他曾經問了妳一個問題，而妳因此去幫了哈利。

他是第三項任務的巡邏教授之一。

每一件事，都是真的。

可是把它們放在一起，又能證明什麼？

妳原本只是想請教授幫忙弄清楚。

可如果他問——

「萬斯小姐，妳究竟懷疑穆敵教授什麼？」

妳的手停在半空中。

妳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他打算在迷宮裡做出什麼不該做的事。

可妳卻已經準備讓另一位教授開始懷疑他。

忽然間，妳想起了麗塔·史譏。

那篇關於海格的報導。

海格的母親是巨人族。他的課堂確實發生過意外。他也的確飼養過不少危險的生物。

麗塔將那些事情拼在一起，寫成海格是一位危險的教授。

妳一直很清楚那篇報導的問題在哪裡。

事情是真的，不代表它們之間的關係也是真的。

而現在，妳手裡的東西又有什麼不同？

一個金屬瓶。一種給人提示的習慣。石內卜在不耐煩時說出的一個詞。

還有一座即將封閉的迷宮。

如果就這樣敲下這扇門，妳和她又有什麼兩樣？

妳慢慢放低了手，看著眼前的門。

終究沒有敲下去。

可是有些話，不必說出名字，也能說。

算命學考試結束時，妳幾乎沒留意自己最後一道題答得如何。

學生們陸續收拾東西，椅腳在地板上拖出一陣雜亂的聲響。妙麗坐在妳斜前方，正把羊皮紙整齊地疊起來，壓在課本上。妳等她走出教室，才快步跟了上去。

「妙麗。」

她回過頭，懷裡還抱著課本與那疊剛收好的羊皮紙。

「怎麼了？」

「我有件事想跟妳說。」

妙麗打量了妳一下，像是從妳的語氣裡聽出了什麼，隨即跟著妳走到走廊轉角。那裡有一副老舊的盔甲，恰好擋住了來往學生的視線。

「關於哈利。」妳說。

方才考完試的輕鬆，一下子從她臉上褪去了。

「他怎麼了？」

「明天的第三項任務，妳能不能提醒他小心一點？」

「小心什麼？」

妳沒能立刻回答。

「不只是迷宮裡的障礙。」妳斟酌著說，「還有人。」

妙麗皺起眉頭。

「人？」

「如果有人突然給他提示，或是要他往某個方向走，讓他不要急著照做。」

「妳是說，有人可能會故意誤導他？」

「我不知道。」妳迎著她的目光，「第三項任務是迷宮，看台上的人根本看不見裡面發生什麼。我只是希望他多想一下，為什麼有人要幫他。」

妙麗盯著妳看了好一會兒。走廊另一頭傳來幾個學生爭論考題答案的聲音，又很快遠去。

「妳是不是發現了什麼？」

妳沒有立刻回答。

有那麼一瞬間，那一件件讓妳遲疑過的事實，幾乎已經到了嘴邊。

妳的手指扣緊了書包背帶。

「有些事情，我還沒弄清楚。」妳最後說。

「跟哈利有關？」

「我不知道。可是明天就要比賽了，或許等不到弄清楚。」

妙麗低頭想了一會兒，指尖摩挲著書脊。

「好。我會跟他說。」

妳扣著背帶的手指，這才鬆開了一點。

「還有，如果他真的遇到什麼不對勁的事，記得發射紅色火花。不要為了繼續比賽而猶豫。」

「我會提醒他的。」

妙麗抱緊懷裡的書，卻沒有立刻離開。

「茱麗葉，」她輕聲說，眼神卻十分認真，「如果妳後來弄清楚了，一定要告訴我。」

「好。」

她點點頭，這才轉身離開。褐色的捲髮在走廊盡頭一晃，消失在樓梯口。

妳站在盔甲旁，又站了一會兒。

妳希望自己只是想多了。

但明天走進迷宮的，不只哈利一個人。

傍晚的湖岸被夕陽染成一片淡金色。

幾名德姆蘭學生正沿著湖邊，三三兩兩往大船走去，維克多就在其中。

妳叫了他的名字。

他回過頭，看見是妳，原本往前的步伐便停了下來。同行的兩人朝妳瞥了一眼，隨即看向他。維克多簡短地朝他們交代了幾句，兩人才重新往船上走去，走了幾步後仍忍不住回頭張望。

「卡卡夫，」妳在他面前站定，「他最近怎麼樣？」

維克多沒有問妳為什麼突然提起這件事。

「不太對勁。」他的聲音低了些，「他幾乎不睡覺。有時候我半夜醒來，還能聽見他在走廊上來回走動。」

妳想起卡卡夫那隻緊緊抓住左邊袖口的手，和他越發焦慮的身影。

「他有沒有跟你提過第三項任務？」

「只有規則。沒有別的。」

妳應了一聲。卡卡夫的異狀依然沒有答案，妳無法確定，他究竟在害怕什麼。

維克多看著妳，似乎在等妳繼續問下去。

但妳沒有再問。

來的路上，妳已經想好了要說的話。

「維克多，」妳抬起頭，「我有件事要告訴你。」

他轉過身，認真地望向妳。

「明天進了迷宮，」妳說，「要注意的不只是障礙，還有人。如果有人干預比賽，或者有什麼事情讓你覺得不對，就別繼續了。」

「紅色火花。」他說。

「對。」

「妳為什麼突然擔心這個？」

妳看向湖面。

穆敵幫助過哈利，也幫助過西追。

或許他真的只是希望霍格華茲獲勝。

但明天，迷宮裡還有另外兩所學校的鬥士。

妳不知道他會不會做什麼，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有理由這樣懷疑他。

「我只是覺得，」妳轉回頭看他，「如果有人打算在迷宮裡做什麼，看台上的人恐怕什麼也不會知道。」

維克多的眉頭微微皺起，沉默了一會兒。

「茱麗葉，妳告訴我這些，是因為我也會進迷宮？」

「是。」

湖面吹來一陣風，將岸邊的蘆葦壓低了一片，又慢慢鬆開。

「週末的時候，」他低聲說，「妳說不擔心我。」

「……我是說過。」

他沒有接話，像是在等那句話的後半段。

後半段其實很現成。那時候，妳還沒想到其他學校的鬥士也可能受到影響；任何一位即將走進迷宮的人，都值得同樣的提醒。

這也不是謊話。

可是妳今天特地走到湖邊，在他和同伴們回船時叫住了他，似乎也不只是為了這個。

妳沒有找到一個完全合理的解釋。

維克多垂下眼，看著腳邊被湖水打濕的碎石，片刻後才抬起頭。

「謝謝妳，茱麗葉。」

妳微微一怔，才說：「不用謝。我只是希望你小心。」

「我知道。」

湖岸那頭，最後幾名德姆蘭學生陸續登上了大船。甲板上的說話聲隔著水面傳過來，模糊而遙遠。

妳往城堡的方向退了半步。

「去休息吧，維克多。」妳說，「明天就要比賽了。」

他沒有動。

「還有一件事。」他說，「比賽結束後，我有一件事想問妳。妳記得嗎？」

「記得。」妳說，「等你從迷宮出來。」

「好。」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露出一個很淺的、妳已經有點熟悉的弧度。

「等我出來。」

維克多轉身朝大船走去。暗紅色的外袍隨著腳步輕輕晃動，最後消失在船艙入口那一小片燈光裡。

妳站在湖岸邊，看著那個方向。

等我出來。

那四個字在腦中停留了片刻。

妳原本只是來提醒他小心。至少，走過來的時候，妳是這麼想的。

湖面映著最後一點天光，船身在水波裡輕輕搖晃。

妳沒有再試著替這件事找出解釋，只是又看了一眼那艘大船，便轉身朝城堡走去。

晚餐過後，妳去了圖書館。

如果今晚能找到一個名字，那扇門，也許還來得及敲。

魔藥學的書架比平常安靜。期末考試期間，大多數學生都在忙著複習，沒有人特別在意妳從架上接連取下的幾本厚書。

妳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攤開羊皮紙，寫下石內卜說過的那幾個字。

維持某種狀態。

書裡列出了不少需要反覆服用的魔藥。有些能抑制症狀，有些能暫時改變服用者的生理反應，也有些像縛狼汁一樣，必須持續補充，才能把某種狀態留住。

但它們的間隔，全是以天、以週，甚至以月相來計算。

沒有一種，是一小時。

妳翻過一頁，又一頁。

直到在一本高年級參考書的最末，妳看見一段只有短短幾行的附註：

部分高階魔藥效力極短，須每隔固定時間補充服用，方能維持。其配方與性質，詳見《最強魔藥》。

妳盯著那個書名看了很久。

妳知道它在哪裡。圖書館最深處，那排用繩索隔開的書架。

禁書區。

但要借閱那裡的書，得先取得教授的簽名。

念頭才剛轉到這裡，遠處便傳來平斯夫人催促學生離開的聲音。窗外夜色已完全降臨，她正沿著書架逐排熄滅燭火。

妳只好將書一一放回原位，抱起自己的課本和那張只寫了一行字的羊皮紙，走出了圖書館。

走廊已經空了大半。妳往大理石樓梯的方向走，在轉角處，差點與迎面而來的人撞上。

跩哥。

他顯然沒料到會在這裡遇見妳，腳步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妳懷裡的書，又若無其事地移開。

「圖書館？」

「剛出來。」

他沒有交代自己原本準備去哪裡，只是自然地轉了方向，跟著妳往樓梯走。

然後他開始說話。

明天父母會來觀賽，坐在魔法部安排的貴賓席上，正對著迷宮入口。父親特別交代，要坐在視野最好的地方。

母親這週送來一套新長袍，叮囑他觀賽時要穿得體面。

「說得好像我平時穿得不體面一樣。」他嘀咕了一句，很快又接了下去。

迷宮的樹籬比原先預想的還高，從魁地奇球場外就看得見。他已經盤算好明天要站在哪裡，才能同時看清入口和計時板。

孚立維教授負責設計其中一部分障礙，在課堂上卻絕口不提，怎麼套話都只是笑。

走下一段樓梯，他換了一個話題。轉過一個彎，又換了一個。

妳安靜地聽著。

每當一句話快要落下，他便立刻接上另一件事，像是不打算讓沉默真正出現在你們之間。

復活節假期之後，他似乎一直都是這樣。在圖書館坐了半天，作業卻沒翻過幾頁；有時候話說到一半，又突然改了口。妳先前以為他只是不想談，也就沒有追問。

但今晚，他又一次把話停在了某個地方。

妳放慢了腳步。

「跩哥，你最近是不是有什麼事？」

他像是沒料到這個問題，隨即皺起眉頭。

「我能有什麼事？」

「我不知道。」妳在一扇窄窗前停下腳步，「所以才問你。」

跩哥的眉頭還皺著，像是已經準備好一句反駁，最後卻沒有說出口。

「如果你不想說，也沒關係。」妳轉過身，抬頭看著他，「但如果你想說，我會聽。」

他看著妳。遠處傳來幾聲學生的笑鬧，很快又消失在樓梯另一端。

走廊重新安靜下來之後，他才移開視線。

「……我父親最近不太對勁。」他低聲說。

「復活節回家的時候，他總是在看自己的左前臂。」他說得很慢，但沒有停，「有時候隔著袖子按著那裡，一坐就是很久。我跟他說話，他也根本沒在聽。」

他的下顎繃緊了一點。

「我不知道他在擔心什麼。但那個樣子……」

他沒有說完。

妳想起地窖外的卡卡夫。他的右手抓著左邊的袖口，捏緊，鬆開，再捏緊。

現在，魯休思·馬份也在反覆注意同一個位置。

卡卡夫曾經是食死人。而魯休思·馬份——

「萬斯？」

妳回過神來。

跩哥正看著妳，似乎在等妳說些什麼。

「你父親有說過，他在擔心什麼嗎？」

「沒有。」跩哥皺起眉頭，「我問過，他只叫我好好準備期末考。」

妳沒有立刻回答。

妳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但跩哥顯然已經為此煩惱了很久。

「也許等他願意說的時候，你就會知道了。」妳說。

「如果他永遠不肯說呢？」

妳看著他。

「那至少，你已經讓他知道你注意到了。」

跩哥低下頭，像是在思考這句話。過了一會兒，他才輕輕哼了一聲。

「妳說得倒容易。」

「我知道。」

窗外的夜色很深，遠處模糊的聲響隔著幾道石牆傳來，成了極輕的背景音。

跩哥沒有立刻移開視線，片刻後，才轉向窗外。

「……還有一件事，萬斯。」他說，「等比賽結束了，有些話，我想說清楚。」

他仍然望著窗外，像是在等妳回答。

這一次，妳沒有追問他究竟想說什麼。

「好。」妳說，「我聽。」

跩哥轉過頭來，肩膀似乎放鬆了一些。

「明天，」他又恢復了幾分平時拖長的語氣，「妳站哪裡？」

「看台。」

「別站得太靠前。」

妳看向他。

「你剛剛不是還說，你父親要坐在最好的位置？」

「所以呢？」他挑起眉毛，「那是他的位置，又不是妳的。」

「你幹嘛管我站哪裡？」

「誰管妳了？」他哼了一聲，「我母親說了，明天觀眾會很多。妳非得擠到前面湊熱鬧？」

「我可沒說我要坐前排。」

他盯著妳看了一會兒，沒有再回話。

「回去睡吧。明天還要考試。」

他轉身，往地窖走去。

妳站在窗前，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轉角。

左前臂。

卡卡夫。

魯休思·馬份。

妳仍然不知道那個位置究竟代表什麼。

回到塔樓後，妳在書桌前坐下，拉開抽屜，取出小本子。

翻到空白的一頁，妳拿起羽毛筆，寫下幾行字：

六月二十三日。

能做的事，已經做完。

剩下的，交給他們。

妳合上本子，放回抽屜。

窗外，黑湖沉在夜色裡。德姆蘭的大船靜靜停泊在岸邊，船艙裡還亮著幾點燈火。

明天。

比賽當天，妳醒得很早。

窗外的天色還是灰濛濛的，太陽尚未升起。黑湖的水面在晨霧裡顯得格外平靜，遠方的魁地奇球場已被一片綠意吞沒，完全看不出今晚那裡即將發生什麼。

妳在床上躺了一會兒，望著床幔頂端，才起身換好長袍，走到書桌前。

拉開抽屜，翻到昨晚寫下的那幾行字，妳拿起羽毛筆，在下方輕輕補上一句：

信任他們。

墨水乾透後，妳合上本子，關上抽屜。

先去考試。

傍晚，全校學生陸續湧向魁地奇球場。

最後一線夕光落在那座暗綠色迷宮參差的頂端，替整片樹籬鍍上一層暗金。看台上人聲鼎沸，各學院的旗幟在晚風裡獵獵作響，有人在算鬥士們的積分，有人在押誰會第一個出來。

妳在雷文克勞看台的中段停下來。這裡不靠前，視線卻足以越過前排的人頭，同時看清迷宮入口，以及左右兩側沿著樹籬延伸的小徑。

張秋從後面擠了上來，手裡攥著一面赫夫帕夫的小旗子，旗角已經被捏得起了皺。

「要不要一起去前面？」她問，「西追的朋友說幫我留了位置。」

「我在這裡就好。」

張秋也沒有勉強，朝妳笑了一下，便擠進前排那片黃黑相間的旗海裡。

妳收回目光，沿著迷宮外圍一路看過去，四位巡邏教授已經就位。

最先找到的是海格。他站在右側，巨大的身影在暮色裡很好認，正低頭跟身旁的工作人員說著什麼。入口附近是麥教授，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根釘在草地上的標竿。孚立維教授在更遠的後方，矮小的身影幾乎被樹籬的陰影吞沒，要多看一會兒才找得到。

左側，是穆敵。

他拄著拐杖，站得比其他人都更靠近樹籬。那隻魔眼在眼窩裡緩慢轉動，看向迷宮，又轉向看台。

妳沒有在那裡停太久。

貴賓席上，夫子正和貝漫說笑，魯休思·馬份和水仙坐在他們身後一排。

場邊，卡卡夫站在德姆蘭的學生之間，右手依然抓著左邊的袖口，指節捏得發白。他的鞋尖一下一下點著草地，目光在迷宮入口和看台之間來回，一刻也停不下來。

妳說不上來，他此刻的焦躁，是否只和最後一項任務有關。

妳把每一個人的位置，都記了下來。

隔著一條走道，跩哥站在史萊哲林看台的邊緣。你們的目光短暫碰上，他瞥了一眼妳的位置，像是確認了什麼，隨即轉回頭去。

四名鬥士在入口前站定，看台上的歡呼聲又高了一層。哈利和維克多並列第一，站在最前方；西追與花兒隔著一小段距離，等待屬於自己的哨音。

直到第一聲哨音即將響起，維克多才微微側過頭，越過喧鬧的人群，朝看台望來。

然後，停在了妳身上。

妳有些意外。

這裡離入口少說也有幾十碼，前面還隔著好幾排揮舞旗幟的人頭。

搜捕手的眼睛，大概真的跟一般人不太一樣。

妳朝他點了一下頭。他也輕輕頷首，隨即轉回前方。

哨音劃破漸暗的天空。哈利與維克多一同踏進迷宮，片刻後是西追，接著是花兒。高聳的樹籬在最後一道身影後方合攏。

看台上爆發出熱烈的歡呼，可那些聲音很快就失去了可以追逐的目標。

場地中央，只剩下一座安靜的迷宮。

從現在開始，裡面發生的事，誰也看不見了。

貝漫的聲音透過擴音咒，在整座球場上空迴盪。

他顯然很享受這個時刻，又興致勃勃地把規則說了一遍，像是怕有人錯過任何一個細節。三巫鬥法大賽獎盃就放在迷宮正中央，而且獎盃本身施了港口鑰的魔法，第一個碰到它的鬥士，會被直接送回入口。

「所以各位只要盯著入口，」他得意地張開雙臂，「就會第一個知道誰是冠軍！」

看台上響起一陣笑聲和口哨。

要是有鬥士遇上應付不了的危險，只需朝天空發射紅色火花，負責巡邏的教授便會立刻進去救援。

「而且，為了讓各位看得清楚——」貝漫故意拖長了尾音，「巡邏員身上都施了螢光咒！」

話音剛落，迷宮外圍便亮起四點柔和的白光，引來一陣稀稀落落的掌聲。

妳看著那四點光，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一樣的大小，一樣的亮度，連移動時晃動的幅度都看不出差別。

趁著天色還沒完全暗下，妳把剛才記下的位置一一對上去。等暮色再沉一些，能辨認的就只剩下那四點光了。

只要跟丟其中一點，妳就再也無法確定，它屬於誰。

樂隊奏起一首輕快的曲子，接著又換了一首。起初前幾排還有人跟著打拍子，到了第三首，連拍子也懶得打了。

天空從橘紅褪成灰藍，又一點一點沉成深藍。

晚風從球場另一頭吹過來，帶著樹籬潮濕的草葉氣味，看台上的學生紛紛裹緊外袍，先前那些熱烈的猜測，也慢慢散成了零星的交談。

貝漫仍在努力找話說。

他提起鬥士們前兩項任務的成績，提起這座迷宮花了多少人力才建成，到後來，連那些樹籬是用哪一種灌木種出來的都搬了出來。

後排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他是不是快要開始介紹土壤了」，附近響起一陣壓低的笑聲。

妳的眼睛一直沒有離開那四點光。

天色越暗，它們就顯得越亮，也越難分辨。

有一次，入口附近的兩點光沿著樹籬靠近，在妳眼中短暫重疊，又各自朝相反的方向走開。

妳盯著它們分開，告訴自己，往右邊去的那一點，應該還是麥教授。

應該是。

旁邊的走道傳來一陣腳步聲，夾雜著幾句抱怨。

「這到底有什麼好看的？」

熟悉的聲音從身旁傳來。

「你怎麼過來了？」妳沒有轉頭。

「無聊。」他說，「坐在那邊根本什麼也看不見。」

「這裡也一樣。」

「我知道。」

跩哥順著妳的目光望過去，看了半天，什麼也沒看出來。

「妳在看什麼？」

「燈。」

「……那有什麼好看的？」

妳沒有回答，眼睛跟著其中一點光，看它沿著樹籬慢慢往左移。

跩哥哼了一聲，倒也沒有再問。他把手肘往欄杆上一擱，跟著妳一起望向那片暗綠色。

起初他還會時不時冒出一兩句評論，說貝漫那條領帶簡直是災難，說波特八成已經在裡面迷路了。後來，連他也安靜了下來。

樂隊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

夜色徹底落下，整座迷宮連成一片看不清邊界的黑，只剩外圍幾點微光，沿著樹籬緩慢地游移。

哈利在裡面，維克多也在裡面。

而妳能看的，只有那四點光。

妳又一次從右側數起。一、二——

迷宮靠近右側的上空，忽然竄出一道刺眼的紅光。

「砰——！」

火花在夜色裡炸開，原本低落的交談聲瞬間拔高。前排有人猛地站起身，後排的人跟著伸長了脖子，四面八方都有人在問，是哪一名鬥士發出的求救訊號。

跩哥也站直了身子。

妳立刻找到右側那一點光。它已經動了起來，沿著樹籬飛快地朝紅光升起的方向移動，接著一轉，消失在樹籬後方。

是海格。

妳轉向左側。

穆敵那一點光還在原處，沒有動。

妳的手指在欄杆上收緊。

紅光散去之後，夜空很快又暗了回去。

看台上的猜測一句接著一句。有人說是花兒，有人說是波特，也有人說，搞不好是德姆蘭那個。

妳把剩下的三點光又對了一遍。入口、後方、左側，都還在原處。

入口處終於有了動靜。

海格那一點光從樹籬間轉了出來，幾名工作人員抬著一副擔架，跟在他身旁快步走出迷宮。擔架上那頭銀金色的長髮，在夜色裡格外醒目。

花兒。

她雙眼緊閉，似乎已經失去了意識。原本整潔的藍色制服沾滿泥漿，左邊袖口被撕開一道長長的裂痕，隨著擔架的晃動輕輕垂落。

波巴洞的看台上響起一片尖叫。龐芮夫人迎了上去，指揮工作人員將她送往場邊的醫療帳篷，整座看台的目光，都跟著那副擔架移動。

妳也看著。

那道裂口筆直地劃過袖口，不太像被樹枝勾破的。

直到那抹銀金色消失在帳篷入口，妳才猛地回過神來，轉回迷宮外圍。

四點光都換了位置。

海格已經不在擔架旁了，可妳沒有看見他回到哪一側。左側原本那一點，似乎往後方移了一段；後方那一點，又像是往左邊靠了過去。入口附近有兩點，挨得很近。

妳試著從頭對一次。

對不上。

四點一模一樣的光，在樹籬旁緩慢地移動。

妳已經不知道，哪一點是穆敵了。

「這麼快就有人出局了？」

「不知道遇上了什麼東西。」

附近幾名學生低聲議論著。

或許花兒真的只是遇上了某個難以應付的障礙。

迷宮又安靜了下來。

裡面還有三個人。

妳仍不死心。那四點光沿著樹籬走到盡頭，便折返回來，妳一遍又一遍地看，想從它們的步伐、轉彎的時機裡找出一點不同，卻什麼也看不出來。

幾名工作人員沿著看台邊緣，一路點起了火把。橘紅色的火光一盞接一盞亮起來，把前幾排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花兒出局帶來的那點騷動，隨著時間經過慢慢淡了下去。大家又縮回外袍裡，交談聲比先前更低、更散。

貝漫的解說越來越少，到後來，只剩下偶爾一兩句提醒觀眾留在座位上的話。

跩哥打了個呵欠，換了一隻手撐在欄杆上。

迷宮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沉悶的爆響。

看台上的交談聲驟然停住。

緊接著，又是一道更加尖銳的魔咒炸裂聲。

聲音來自更靠近迷宮中央的位置。隔著層層樹籬，妳無法分辨那是咒語擊中了障礙，還是兩道魔法在狹窄的通道裡彼此撞上。

但那不像迷宮本身發出的聲音。

妳沿著迷宮外圍尋找。

靠近聲音傳來的那一側，有一點光正貼著樹籬移動，接著一轉，便沒入了枝葉的陰影裡，只剩下偶爾從縫隙間透出的微光。

是誰？

迷宮沒有再傳出任何聲響。整座看台都屏著氣，等著下一聲爆響，或者任何一點能讓人辨認方向的動靜。

就在那片令人窒息的寂靜裡，第二道紅色火花從迷宮深處竄上了夜空。

「砰——！」

位置與第一道完全不同，更靠近迷宮中央。刺眼的紅光在空中燃燒了一瞬，隨即消散。

看台上頓時亂成一片，尖叫聲和椅板翻動的聲響混在一起，不少人慌亂地站起身。鄧不利多沉穩的聲音透過擴音咒響起，要求所有人留在座位上；與此同時，另外幾點光已經從不同的方向，朝紅光升起的位置奔去。

「萬斯，有人——」

跩哥在妳身旁低聲叫了一句。

「我知道。」妳打斷他。

妳的聲音比平時更低，帶著極力壓住的平靜。

「等著。」

他沒有再說話，只往妳的方向靠近了半步。

魔咒聲沒有再響起。這並沒有讓等待變得容易。那道火花代表有人仍有力氣舉起魔杖，也只代表那一刻而已。

迷宮側邊的出口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麥教授率先走了出來，身後跟著幾名工作人員，抬著兩副擔架，幾乎是在奔跑。

第一副擔架上是西追。

他雙眼緊閉，完全失去了意識。身上的制服沾滿泥土，卻看不出足以讓他昏迷不醒的傷口。

赫夫帕夫的看台一下子騷動起來。前排有一面黃色的小旗子掉了下去，有人拚命往欄杆邊擠。

但妳已經看向第二副擔架。

維克多。

他同樣雙眼緊閉。德姆蘭暗紅色制服的左肩被撕開了一大片，鮮血浸透布料，沿著擔架邊緣不斷往下滴落。

他的右手仍然握著魔杖。

人已經失去了意識，手指卻依舊僵硬地收緊，像是到最後一刻，都沒有真正放開。

妳望著他，一時沒有動。

場邊，卡卡夫已經衝了上去。他推開擋在前面的工作人員，俯身看了一眼擔架上的維克多，那張灰敗的臉驟然扭曲起來。

「這是不是他幹的？」他的聲音尖得刺耳，轉身朝麥教授逼近，一隻手指向西追的擔架，「我的鬥士在你們的迷宮裡被傷成這樣——」

麥教授說了些什麼，很快便淹沒在他的吼聲裡。

「他們怎麼會一起出來？」

附近有人低聲問。

「是不是打起來了？」

「也不是不可能吧。都到最後一關了。」

議論聲很快從幾排座位間傳開。

妳沒有說話。

維克多確實想贏。他對比賽一向認真，也不會因為對手是誰就輕易退讓。

但妳認識他，也認識西追。

妳不相信他們會為了爭奪冠軍，對彼此下這樣的重手。

可是兩個人確實一起被救了出來。

妳回想著方才的每一個片刻。兩聲爆響，一陣寂靜，然後是火花。

火花升起之後，另外幾點光才從不同方向趕過去。

只有一點，是例外。

在紅光出現以前，它就已經在那附近，轉進了樹籬裡。

那一點光，會是穆敵嗎？

可早在花兒被抬出來的時候，妳就已經無法確定了。

「……他出來了。」

跩哥在妳身旁低聲說。

「嗯。」

龐芮夫人已經提著醫療包快步迎了上去，幾個人迅速圍在擔架旁，擋住了妳的視線。

妳看著那片從人群縫隙間露出來的暗紅色，呼吸不由自主地發緊。

但他已經出來了，也已經有龐芮夫人照料。

妳緊緊抵在欄杆上的手指，這才鬆開了一點。

妳把目光投回那座漆黑的迷宮。

三名鬥士，一個接一個被抬了出來。

而裡面剩下的，是年紀最小的那一個。

迷宮靜靜伏在球場中央。沒有爆響，沒有火花，什麼也沒有。

外圍的光又回到了樹籬旁。妳數了一次，四點都在。

可妳說不出，哪一點是誰。

看台邊的火把燒短了一截。前排有個低年級生撐不住，靠在同伴肩上打起了盹，沒多久又被身旁的人推醒。

等待拉得越長，看台上的氣氛就越沉。

鄧不利多離開了教職員席，獨自走到迷宮入口前，就那樣站著，望著樹籬之間那道漆黑的缺口。

看見他的人，交談聲都低了下去。有人小聲問，要是四個人全都出局，比賽還算不算數；也有人壓低了聲音說，萬一波特早就倒在裡面，只是來不及發射火花呢？

附近幾排沒有人接話，也沒有人知道，該去問誰。

貝漫的聲音早就消失了。場邊不時有工作人員來回走動，卻沒有任何消息傳上看台。

跩哥依舊站在妳身側。他搭在欄杆上的手挪了一下，微涼的手背幾乎碰到妳的指關節。

沒有真正碰上。

但也沒有離開。

你們就這樣站著，不知道過了多久——

迷宮入口前的草地上，毫無預警地爆發出一道刺眼的金光。

伴隨著一聲悶響，一個身影從金光裡摔落在地。

整座球場安靜了一瞬。

接著，前排有人跳了起來。

「波特！」

「是哈利！他拿到獎盃了！」

歡呼聲轟然炸開。葛來分多看台上，紅金色的旗幟在夜風裡瘋狂揮舞；有人吹起口哨，有人跺著看台的木板，樂隊也手忙腳亂地重新奏起了凱旋的曲子。

妳的手指終於從欄杆上鬆開。

他也平安出來了。

「真是夠了。」跩哥在妳身旁低聲抱怨，「最後居然還是波特。」

妳沒有理他。

哈利趴在入口前的草地上，雙手仍死死抱著那座獎盃。

妳等著他撐起身子，朝看台揮手，或者至少抬起頭來。

但他沒有。

四周的歡呼一聲高過一聲，他卻一動也不動，彷彿什麼也沒有聽見。

不太對勁。

妳剛鬆開的手指，又一次抓住了欄杆。

鄧不利多已經快步走到他身旁，俯下身去。

歡呼聲沒有停。葛來分多的學生開始齊聲喊他的名字，鼓點一下比一下響。

貝漫從人群裡擠了過去，滿臉通紅，笑容幾乎要從臉上滿出來。

「我們的冠軍！哈利·波特！」他的聲音透過擴音咒響徹全場，接著用魔杖朝哈利一點，「來，哈利，跟大家說說——」

鄧不利多抬起手，像是要阻止他。

可哈利已經抬起了頭。

火把的光照在他臉上。那張臉上沾滿了泥土和血污，眼睛睜得很大，直直地望著前方。

下一秒，擴音咒把他的聲音壓過了鼓點與歡呼，送到了球場的每一個角落。

「他回來了——」

嘶啞，破碎，幾乎不像他的聲音。

「佛地魔回來了！」

歡呼聲沒有立刻停下。

有那麼短短一瞬，彷彿沒有人真正聽懂那句話。接著，最靠近草坪的幾排先安靜了下來，那份寂靜迅速往後蔓延，像一片擴散開來的陰影，將原本沸騰的球場一寸一寸吞沒。

然後，聲音又回來了。

「他剛才說什麼？」

有人猛地站起身，撞翻了身旁的座椅。驚疑、否認和壓低的咒罵一層疊著一層，有人說波特一定是在迷宮裡受了什麼刺激，有人說那個人早就死了。貝漫試著想重新控制已經失控的場面，可就連經過擴音咒放大的聲音，都壓不過看台上的騷動。

跩哥皺著眉，望向場中央。

「波特在胡說什麼？」他臉上的不滿漸漸變成了困惑，「難道他真的被迷宮裡的東西嚇——」

妳沒有聽完。

左前臂。

卡卡夫抓緊袖口的手。魯休思·馬份隔著袖子按住的地方。

那些一直找不到答案的細節，在哈利喊出那個名字的瞬間，忽然有了令人不安的重量。

妳望向醫療帳篷。龐芮夫人和幾名工作人員仍守在維克多的擔架旁，先前在那裡推開人群、對著麥教授大吼的卡卡夫，卻已經不見了。

妳沿著場邊一路找過去。德姆蘭的學生聚在不遠處，有幾個人正焦急地四下張望；教職員席上，也沒有他的身影。

貴賓席上，夫子已經離開座位，正快步往草坪走去。後面一排，水仙·馬份仍坐在原處。

她身旁的位置，空著。

一股寒意沿著背脊緩緩爬了上來。

「……我看波特八成是瘋了。」跩哥還在說，「不然怎麼可能——」

「跩哥。」

「幹嘛？」他轉過頭，眉頭仍皺著。

「去找你父母。」

他張了張嘴，像是想反駁，最後卻什麼也沒說出口。

「現在。」

妳看著他，沒有多做解釋。

那份慣常的譏諷，慢慢從他臉上褪去。他望向貴賓席，看見那個空位時，整個人僵了一下，又轉回來看了妳一眼。

「……好。」

他轉身擠進人群，朝貴賓席的方向走去，腳步比平時快了許多。

就在這時，夫子的聲音透過擴音咒，壓過了整座球場的騷動。

「比賽到此結束！」他的聲音又尖又急，「波特先生受了驚嚇，現在神智不清！所有人留在原地，不要靠近！」

草坪上，鄧不利多仍半跪在哈利身旁，低頭像是在問他什麼。夫子快步趕到，伸手攔在兩人之間。

妳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麼，只看見夫子不停地搖頭，一隻手指著哈利，又指向城堡的方向。鄧不利多慢慢站直了身子。隔著整片草坪，兩人之間的僵持依然清楚得刺眼。

幾名工作人員圍了上來，擋住了哈利。

麥教授的聲音緊接著響起，比夫子冷靜，也更不容置疑：

「所有學生，立刻回到城堡。級長負責帶隊。現在。」

看台上的人潮開始移動。有人還在回頭張望，有人被推擠著往出口走，議論聲隨著人潮一路滾下階梯。

妳最後看了一眼帳篷。

維克多的擔架已經被抬了起來，龐芮夫人走在一旁，不時俯身查看。隔著人群，妳只看得見他蒼白的側臉，和那片被血浸透的暗紅色。

他沒有醒來。

妳收回目光，沒有跟著雷文克勞的隊伍走向主要出口，而是轉身往看台側邊的階梯走去。那裡有一條平時供魁地奇球員進出的石板通道，入口藏在支撐看台的木柱後方，能避開大部分的人潮。

跩哥是往貴賓席那邊去的。

妳拉起長袍的兜帽，順著狹窄的階梯往下走。

通道的另一端，夜風迎面撲來，帶著泥土、汗水與魔法燃燒後的刺鼻氣味。

草坪上比從看台望下來還要混亂。工作人員忙著把學生往城堡的方向趕，幾名魔法部官員匆匆穿過人群，到處都有人在追問哈利究竟說了什麼。

「他可是拿到了獎盃！」

「那又怎樣？你真相信那個人回來了？」

兩個學生幾乎吵了起來。妳從他們身旁經過，腳步沒有停。

貴賓席下方的陰影裡，妳找到了跩哥。

幾步外，水仙·馬份披著一件精緻的斗篷，避開了場中央最混亂的地方，正和一名魔法部職員低聲交談。火把映著她蒼白的臉，那份一貫的從容仍在，卻顯得有些僵硬。

跩哥看見妳，快步走了過來。

「我找到我母親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你父親呢？」

跩哥的下顎繃緊了。

「母親說，比賽還沒結束，他就說有事要處理，起身走了。她以為他只是暫時離席，可是我剛才去找過，他不在看台，也不在魔法部的休息區。」他吸了一口氣，「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裡。」

比賽還沒結束。

在哈利帶著獎盃回來以前，魯休思·馬份就已經走了。

妳不由自主地望向球場。那裡仍然燈火通明，教授與魔法部官員的身影在草坪上來回移動，看台上的人潮還在一點一點往外流。

「萬斯。」

跩哥的聲音把妳拉了回來。他臉上已經看不見方才抱怨哈利奪冠時的神情。

「妳到底知道什麼？」

「我不知道。」

「妳剛才明明——」

「我知道有些事情不對。」妳打斷他，「但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他望著妳，像是想從妳臉上再找出些什麼。妳迎著他的目光，沒有躲開。

最後，是他先移開了眼睛。

「我父親不可能無緣無故消失。」

「嗯。」

「他一定有他的理由。」

這一次，妳連「嗯」都沒有說。

水仙結束了交談，朝你們走過來。

「跩哥。」她的聲音依然平穩，「時候不早了，你先回城堡。」

「可是父親——」

「我會找到他的。」

那句話說得很輕，卻沒有留下任何商量的餘地。

跩哥抿緊了嘴唇。「……好。」

水仙的目光在妳身上短暫停留，朝妳微微頷首，便往魔法部官員聚集的方向走去。

跩哥站在原地，望著母親的背影，很久都沒有動。

「走吧，跩哥。」

你們並肩穿過草坪邊緣散亂的人群，朝城堡橘黃色的燈光走去。

走進大門，球場上的喧囂被隔在了身後，城堡裡卻處處是壓低的聲音，爭論著哈利說的話究竟是不是真的，但沒有人敢真的說出那個名字。

你們一路都沒有開口。

到了通往地窖的岔路前，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兩名教授沿著走廊匆匆經過，低聲交談著什麼，跩哥往旁邊讓了讓。

等腳步聲消失，他才開口。

「昨晚說的事，沒有作廢。」

妳抬起眼。他沒有看妳，目光落在前方被火把照亮的石牆上。

「只是今晚不是時候。」

「我知道。」

「等這件事真的結束。」

妳看著他的側臉。

「好。」妳說，「我聽。」

他的肩膀微不可察地鬆了一點，隨即轉身往地窖走去。黑色長袍掠過火把投下的光影，很快便消失在走廊的拐角。

妳站在原地，聽著他的腳步聲逐漸遠去。

昨晚，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指的還是第三項任務。

妳轉過身，朝大理石樓梯走去。

旋轉樓梯一圈圈向上。火把的光影在石壁間緩慢流動，霍格華茲的深夜從四面八方包裹過來，安靜而沉重。

但今晚，還沒有結束。

妳在塔樓的床上躺了將近兩個小時，依舊沒有睡意。

窗外早已安靜下來。球場上的歡呼、尖叫和爭論，似乎都被夜色隔在了城堡之外。房間裡只剩下其他女孩平穩的呼吸聲。

妳望著床幔頂端，念頭一個接一個浮上來，又一個接一個沉下去。

哈利喊出的那句話。

貴賓席空下的座位。

比火花更早出現的光點。

是誰？

每一個念頭都只到一半，便被下一個推開。妳試著把它們按照先後排好，排到一半，順序又亂了。

然後，一個畫面毫無預警地闖了進來。

暗紅色的制服。浸透左肩的血。

那隻始終沒有鬆開魔杖的手。

妳的手指無意識地揪緊了被角。

龐芮夫人已經把他送往醫院廂房了。傷口應該處理過了，接下來只需要休息。

現在過去，除了妨礙她照顧病人，恐怕什麼忙也幫不上。

妳又躺了一會兒。

最後，還是掀開被子坐了起來。

只看一眼。

確認他的傷勢。如果他醒著，或許還能問問迷宮裡發生了什麼。

然後就回來。

凌晨的霍格華茲已經陷入沉睡般的死寂。

妳披上外袍，悄悄離開交誼廳，避開巡邏的級長與提著油燈的飛七，沿著空蕩蕩的走廊往醫院廂房走去。

越接近目的地，腳步卻越慢。

當那扇厚重的雙開木門終於出現在走廊盡頭時，裡面傳來的聲音讓妳停住了腳步。

「我已經告訴過你了，鄧不利多！這根本不可能！」

夫子的語調尖銳，幾乎掩飾不住其中的氣急敗壞。

妳立刻退到門旁的陰影裡。木門沒有關嚴，虛掩的縫隙裡透出一道橘黃色的光。

「哈利親眼看見了，我相信他。」鄧不利多說。

「一個受了傷、驚嚇過度的孩子！」夫子的聲音拔得更高，「他剛從那座迷宮裡出來，誰知道他究竟遭遇了什麼？你不能因為他說了幾句話，就要整個魔法世界相信——」

「夫子，否認已經發生的事，並不會使它消失。」

鄧不利多打斷了他。那一向溫和的聲音，此刻卻異常冰冷。

「那麼，或許部長需要看見一點更直接的證據。」

另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石內卜。

妳微微側過頭，透過門縫往裡望去。

石內卜站在夫子面前，黑色長袍幾乎與身後昏暗的病房融為一體。他的臉色冷得可怕，卻沒有像夫子那樣提高音量。

「看清楚，夫子。」

他猛地將左手的袖子推到手肘以上。

妳看見了。

漆黑的骷髏。一條蛇從張開的嘴裡吐出，盤繞成令人不寒而慄的形狀。那個圖案烙在石內卜的左前臂上，清晰得彷彿剛剛才被燒進皮膚。

「今晚，這個印記變得像炭一樣黑。」石內卜將手臂伸到夫子面前，「它在灼燒。這是黑魔王召喚我們的方式。卡卡夫就是因為這個逃跑的！」

妳站在門外的陰影裡，呼吸在這一秒完全靜止了。

看台上那些零碎的念頭，此刻全都落了地。

卡卡夫死死抓住的袖口，魯休思隔著袖子按住的位置，底下藏著的，就是這個。

「你以前就是他的人！」夫子往後退了一步，聲音明顯變了，「誰知道你——」

「夠了，康尼留斯。」

鄧不利多的聲音沉了下來。

門內傳來一陣凌亂的腳步聲。妳迅速退到走廊轉角，藏進一尊盔甲投下的陰影裡。

幾秒後，醫院廂房的門被猛地推開。夫子臉色鐵青地走了出來，腳步急促，幾乎是在逃離那個地方，很快便消失在走廊另一端。

不久，鄧不利多、石內卜與麥教授也先後走了出來。他們壓低聲音交談著，從盔甲前經過。

「阿拉特呢？」是麥教授的聲音。

「已經送去聖蒙果了。」鄧不利多說，「他的意識還很混亂，恐怕要過幾天，才能好好問話。」

腳步聲漸漸遠去，後面的話被走廊吞沒了。

穆敵？

哈利回來之後，妳的注意力就全落在了別處，再也沒有特別去尋找穆敵的身影。可從那幾句對話聽來，今晚他似乎也出了事。

妳仍站在陰影裡，站了很久。

但腦子裡轉著的那些念頭，並沒有因此清晰一些。

直到醫院廂房內最後的交談聲也消失，龐芮夫人熄滅了大部分燈火，妳才從盔甲後走出來，輕輕推開那扇木門。

裡面的光線很暗。空氣中瀰漫著魔藥、乾淨床單與淡淡血腥味混合而成的氣息。

走道旁的一張病床上，哈利似乎已經服下無夢安眠劑，正沉沉地睡著。病床旁的兩張椅子上，榮恩和妙麗靠在一起，也在漫長的等待裡睡了過去。

妳沒有驚動他們。

走過哈利的病床時，妳還是停了一下。他身上的血跡已經清理乾淨，臉色卻仍然蒼白，睡夢中的眉頭緊緊皺著，像是即使服下魔藥，也沒能完全擺脫今晚發生的事。

妳多看了他幾秒，才繼續往裡走，在另一道拉上了一半的白色布簾前停下來。

裡面沒有說話聲，只有沉重而緩慢的呼吸。

妳撩開布簾。

窗戶朝向黑湖。初夏的月光從玻璃外灑進來，把這個狹小的空間照得清冷。

維克多躺在病床上，睡得很沉。

換上醫院廂房單薄的白色病服後，平時那種屬於德姆蘭的強悍與厚重感被徹底剝離。他陷在枕頭裡，臉色蒼白得幾乎和床單融為一體。左肩纏著厚厚的繃帶，暗紅色從底下滲出來，有些已經乾了，邊緣仍透著深深淺淺的紅。

床頭櫃上，擱著一只喝空的藥瓶。

妳照著來時的打算，一樣一樣確認。

傷口已經包紮過了。呼吸雖然沉，卻很平穩。

他沒事。

照計畫，妳該回去了。

但當妳真的站在床邊，看見那些透過繃帶滲出的血痕時，那些一向在腦中轉動的線，在這一刻全都停住了。

眼前忽然變得模糊。下一秒，一滴溫熱的東西砸在了自己的手背上。

妳低頭看著那個陌生的痕跡，還在試圖理解發生了什麼，第二滴已經跟著落了下來，落在他擱在被單上的那隻手上。

那隻手的手指，動了一下。

妳抬起眼。

維克多的眼睛微微睜開，像是費了很大的力氣，才讓視線在妳臉上聚焦。

他看了妳好一會兒。

「……茱麗葉。」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別哭，我出來了。」

他似乎想撐起身子，但左肩才剛牽動，便發出一聲極力壓抑的悶哼，重新跌回枕頭上。

「別動。」

妳按住他完好的右肩，聲音因為喉嚨的緊繃而微微發啞。

他沒有再試圖起身。完好的那隻手卻抬了起來，有些慌亂地抓住妳的手腕。他的手很涼，力道卻很緊。

那個陌生的東西，反而流得更多了。

妳低著頭，說不清原因，只是讓它流下來。

「我知道了。」等喉嚨稍微鬆開，妳才說，「別說話了。」

他看著妳。抓住妳手腕的那隻手慢慢滑下來，笨拙地將妳的手完全包進掌心裡。

妳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我答應過，要帶妳去看那個可以飛得乾淨的地方。」他閉上眼睛，聲音逐漸微弱，「我不能說話不算話。」

妳輕輕笑了一下。那個笑聲帶著沙啞，卻是真實的。

妳反握住他的手，手指緩緩收緊。

「謝謝你出來了，維克多。」

他沒有立刻回答。藥效還在，他的呼吸沉了下去，有那麼一會兒，妳以為他睡著了。

「茱麗葉。」

妳抬起頭。他的眼睛仍然閉著。

「妳那天在湖邊說的事……」

他沒有說下去。

「什麼事？」

「迷宮裡，要小心的，不只是障礙。」

妳握著他的手，沒有說話。

「妳說得對。」

他慢慢睜開眼睛，眉頭蹙了起來。

「穆敵教授……攻擊了我。」

「穆敵？」

「他對我用了蠻橫咒。」維克多的聲音很低，像是連他自己都還無法理解這件事。

妳慢慢坐直了身子。

「他要你做什麼？」

「幫波特。」他停下來喘了口氣，「找到他，清除他前面的障礙。不能傷害他。」

那道命令讓妳想起過去一年裡，穆敵對哈利的種種照顧。

「那你……」

「我沒有照做。」他看向妳，「那個念頭進來的時候，我想起妳說的話。我知道，那不是我的想法。所以我放了紅色火花。」

他的手指在妳掌心裡收緊了一下。

「然後，他就不再用蠻橫咒了。他直接攻擊了我。」

妳望著他左肩的繃帶。

第二道紅色火花。那一點比火花更早出現的光。還有他被抬出迷宮時，始終沒有放開的魔杖。

迷宮裡那些看不見的空白，終於有了一部分答案。

可妳看著他蒼白的臉，以及左肩那片怎麼也無法忽略的血痕，卻只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沉沉地壓了下來。

如果他沒有記住呢？

如果他當時放下了魔杖呢？

妳把那個念頭推開，逼自己回到還沒弄清楚的地方。

他和西追，是一起被抬出來的。

「那西追呢？」

「他先攻擊了我。」維克多皺起眉頭，「可是他的眼睛很空，像是看著我，又像根本沒有看見我。我把他擊昏了，正準備替他放求救的火花，穆敵就出現了。他說，交給他就行了。」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

「然後，就是我剛才說的那些。」

他的臉色比剛才更差了，呼吸也越來越沉。

西追空洞的眼神。穆敵的那一句「交給他」。

門外那幾句話，也還在耳邊。穆敵已經被送去聖蒙果，教授們正在等他清醒，好問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

他們在迷宮裡遇到的事，仍然沒有完整的答案。

「夠了。」妳說，「先休息吧。」

他沒有再說話。

眼皮一點一點往下沉，卻在完全闔上以前，又看了妳一眼。

「比賽結束，我有一件事想問妳。」他喃喃地說，聲音已經被睡意浸得模糊，「妳記得嗎？」

「記得。」妳輕聲說，「第三次了。」

他發出一聲很低、來自胸腔的笑。

「因為……我想讓妳記住。」

那句話的尾音散進了隔間裡。他的呼吸慢慢變得深沉而平穩。

他終於睡著了。

灑滿月光的隔間裡，一切慢慢安靜下來。

妳沒有將手抽出來。

那些還來不及命名、也不知道該放進哪個格子裡的情緒，妳沒有急著處理，就讓它們暫時停在那裡，和他掌心殘留的溫度待在一起。

妳抬起頭，看向窗外。

黑湖沉在夜色裡。德姆蘭的大船靜靜停泊在岸邊，船艙裡還亮著幾點燈火。

那些問題，明天也不會消失。

可是此刻，妳不想再追著它們跑了。

霍格華茲在月光下依舊宏大而安靜，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妳就這樣，靜靜地坐到了天亮。

清晨即將破曉時，醫院廂房外傳來了細微的動靜。

妳垂下眼，將那隻被他握了一整夜的手慢慢抽出來。

他的手指在失去妳掌心時微微動了一下，卻沒有醒來。

妳站起身，悄無聲息地把椅子推回原處，又低頭撫平長袍上的褶皺。最後，妳抬手擦過眼角，確認那裡已經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布簾被猛地拉開了。

石內卜站在那裡。漆黑的長袍帶著清晨特有的寒意，那雙黑洞般的眼睛先在妳身上停了一瞬，接著掃過床上沉睡的維克多，又落到妳剛推回原位的椅子上。

他沒有叫醒維克多。

他的臉色比平時更灰，像是一整夜都沒有闔眼。

「萬斯。」

「教授。」

「出來。」

妳跟著他走出布簾，穿過還沒亮起的病房，走到醫院廂房外。厚重的木門在身後闔上，走廊裡的空氣比病房內更冷。

石內卜在妳面前站定。

「喀浪昨晚醒過？」他的聲音低沉而平靜，沒有預想中的譏諷，只有一種透著疲憊的急切。

「是。」

「他說了什麼？」

妳把維克多昨晚說過的事，一件一件告訴他。西追的異常、穆敵的出現、蠻橫咒，以及維克多放出的紅色火花。

石內卜始終沒有打斷妳。直到妳提起穆敵下達的那道命令，他才抬起手。

「再說一次。」

「幫波特。找到他，清除他前面的障礙。不能傷害他。」

「這是喀浪的原話？」

「是。他昨晚就是這樣告訴我的。」

石內卜沒有說話。他望著醫院廂房的木門，很久沒有開口，像是在衡量著什麼。

「他能確認施咒者？」

「能。」妳說，「是穆敵教授。」

石內卜看了妳一眼。那目光裡有某種妳讀不懂的東西，一閃即逝。

走廊另一端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教授！」

妳轉過頭。

跩哥正朝這裡走來。鉑金色的短髮有些凌亂，長袍仍舊穿得整齊，灰色的眼睛底下卻壓著極深的陰影。看見妳時，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石內卜也轉過身。

「跩哥。我昨晚已經告訴過你，在地窖等著。」

跩哥的下顎繃緊了。

「可是我父親——」

「如果有消息，我會告訴你。」

跩哥抿緊嘴唇，沒有再說話。

石內卜轉回來看著妳。

「至於妳，萬斯小姐。」他瞥了一眼妳眼底尚未褪去的疲憊，「違反宵禁，擅自在醫院廂房待了一整夜的事，之後再處理。」

妳沒有回答。

「現在去吃早餐。」

「是，教授。」

石內卜看了妳和跩哥一眼，沒有再說什麼，轉身離開。黑色長袍在走廊裡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很快消失在大理石樓梯的方向。

走廊又安靜了下來，只剩妳和跩哥。

他依然看著石內卜離開的方向。那隻插在口袋裡的手握得很緊，長袍布料被扯出幾道僵硬的摺痕。

妳走到他身旁，和他並肩站著。

好一陣子，他才開口。

「石內卜剛才問妳什麼？」

「維克多在迷宮裡的事。」

跩哥看向那扇木門。

「所以妳昨晚待在裡面，是為了等他醒來，確認他記得多少。」

這不是問句，但他仍然在等妳回答。

「嗯。」妳說。

停了一下，妳又說：

「也不完全是。」

跩哥終於把目光從門上收了回來。清晨的微光勾出他蒼白的側臉與緊繃的下顎。

「那另外的部分是什麼？」

妳看著他，讓這個問題在兩人之間停了幾秒。

「他說過他會出來。」妳說，「我想確認他做到了。」

跩哥盯著妳。那雙灰色的眼睛在清晨冷淡的光線裡顯得很深。片刻後，他垂下眼，看向走廊的石板地。

「……他做到了。」

他的聲音很輕，幾乎被高窗縫隙裡吹進來的晨風帶走。

「所以妳現在可以走了。」

妳沒有否認。

跩哥望向走廊的另一端，腳下卻沒有動。

「跩哥。」妳轉頭看他，「你昨晚睡了嗎？」

「……沒有什麼好睡的。我母親回去了，石內卜又什麼都不肯告訴我。」他皺起眉頭，「他跟我父親認識那麼多年，總該知道些什麼。」

妳沒有回答，望向石內卜離開的方向。

昨晚門縫裡那道漆黑的印記，再次浮進腦海。

妳知道它是什麼了。

但跩哥的父親去了哪裡，妳仍然答不上來。

跩哥冷哼了一聲，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理了理衣襬。那層熟悉的傲慢被他披回了身上，只是穿得並不合身。

「走吧。」他說，「去吃早餐。」

他轉身往大理石樓梯走去，腳步比平時慢了一些。不是明顯地等待，只是始終沒有快到讓妳追不上。

妳走到他身側。

清晨的光從高窗斜斜照進來，將兩個人的影子拉長，並排投在石板地上。

一高一低。

看起來和這一年裡無數個一同走過走廊的早晨，沒有什麼不同。

大禮堂裡鬧哄哄的。

無數猜測、流言與驚呼在四張長桌之間來回碰撞。教職員席上空了好幾個位置，卡卡夫的椅子空著，穆敵的也是。

有人說迷宮裡放出了失控的人面獅身獸，有人說維克多和西追為了搶奪獎盃，在裡面互相攻擊。還有人壓低聲音，信誓旦旦地說鄧不利多早就內定哈利是冠軍，現在壓著結果不公布，只是不想讓另外兩所學校鬧起來。

昨晚哈利在球場上喊出的那句話，也成了議論的一部分。有人說他受了太大的驚嚇，有人說他只是把迷宮裡看見的東西當成了佛地魔。說法越傳越離奇，卻沒有幾個人真正相信他。

妳往雷文克勞長桌走去，在平時的位置坐下，替自己倒了一杯茶。

隔著幾個座位，張秋坐在長桌旁。她面前的餐盤幾乎沒有動過，眼睛腫得厲害，眼角仍泛著紅。

昨晚在醫院廂房，妳看見了哈利，也看見了維克多。

可是沒有看見西追。

妳端起茶杯，走了過去。

張秋在妳坐下時抬起頭。

「西追怎麼樣了？」妳問。

她握著杯緣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被送去聖蒙果了。」

可是昨晚被抬出迷宮時，他身上明明沒有明顯的外傷。

「什麼時候？」

「昨晚。」她低聲說，「被送進醫院廂房後沒多久。」

張秋垂下眼睛。

「他醒過一次，但……狀態不太對。他一開始不知道自己在哪裡，也不記得發生了什麼，卻一直問自己是不是傷害了誰。」

她的聲音在最後幾個字上微微發顫。

「龐芮夫人說他中了蠻橫咒。咒語雖然解除了，可是誰也不知道還留下了什麼影響，所以他們把他送去了聖蒙果的咒語傷害科。」

蠻橫咒。

穆敵。

妳想起維克多說的那雙空洞的眼睛。

原來西追也經歷了同樣的事。

「他會好起來的。」妳最後說。

張秋低低應了一聲，望著杯裡已經涼掉的茶。片刻後，她才抬頭看向妳。

「喀浪呢？」

「還在醫院廂房。」妳說，「他的傷主要在左肩，龐芮夫人已經處理過了。」

張秋的目光落回杯子裡。

「是他阻止了西追，對不對？」

「是。」

她閉了一下眼睛，握著杯子的手指慢慢鬆開了一些。

「那就好。」她輕聲說。

早餐進行到一半時，妳看見妙麗從大禮堂門口走了進來。

她沒有往葛來分多長桌走去，而是直接朝妳這邊過來。她抓住妳的袖子，將妳帶到大禮堂角落一扇遠離人群的高窗旁。四張長桌的喧鬧被隔開了一些，只剩下模糊的交談聲與杯盤碰撞的聲音。

她的嘴唇微微顫抖著，像是不知道該從哪一句開始。

「哈利還好嗎？」妳先問。

「龐芮夫人讓他再睡一會兒。身上的傷不重，只是……」

她沒有說下去。

「他在迷宮裡，」妳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妙麗吸了一口氣，眼眶幾乎立刻紅了起來。

「那座獎盃是港口鑰。」

「我知道。貝漫說過，它會把碰到的人送回入口。」

「可是它沒有。」妙麗的聲音發緊，「它把哈利送去了一座墓園。」

她把聲音壓得更低，將哈利告訴他們的事一件一件說給妳聽。墓園、蟲尾、一口冒著煙的大釜，還有從哈利手臂上取走的血。說到最後，她的聲音斷了一下，像是剩下的話仍卡在喉嚨裡。

「他們用哈利的血，讓『那個人』回來了。」

遠處忽然爆發出一陣笑聲。長桌那頭有人站起來，大聲模仿昨晚紅色火花炸開的樣子，引來周圍一片起鬨。

妙麗的眼淚落了下來。

「哈利差一點就回不來了。」

妳沒有說話。

幫波特。找到他，清除他前面的障礙。

不能傷害他。

昨晚，維克多躺在病床上說出這道命令時，妳還不明白最後那句話的用意。

現在妳明白了。

他必須活著碰到獎盃。

「所以，穆敵才需要他走到最後。」妳低聲說。

妙麗猛地抬起頭。

「妳怎麼會知道是——」

「維克多昨晚醒過。是穆敵在迷宮裡對他用了蠻橫咒。」

話才出口，妳自己卻先遲疑了。

一位追捕了大半輩子黑巫師的正氣師，為什麼要把哈利送到那種地方？

西追中了蠻橫咒。維克多也差一點。

昨晚在醫院廂房外，教授們說，穆敵已經被送去聖蒙果，意識混亂，要過幾天才能問話。

「難道他也是被控制的？」

「不。」妙麗說。

妳抬起眼。

「那不是阿拉特·穆敵。」

她用力吸了一口氣。

「……是小巴提·柯羅奇。」

周圍所有聲音像是在那一瞬間退遠了。

「他用變身水，假扮了穆敵整整一年。真正的穆敵被鎖在辦公室的箱子裡。」她說，「小巴提·柯羅奇昨晚趁著球場一片混亂，把哈利帶去了自己的辦公室，差點殺了他！幸好鄧不利多及時趕到才——」

妙麗後面的話，妳已經聽不清了。

有那麼一瞬間，妳甚至沒有理解她說了什麼。

小巴提·柯羅奇。

那個在一九八一年的審判裡聲稱自己無辜、被他父親親手送進阿茲卡班的人。

「……變身水。」

妳聽見自己喃喃地說，聲音聽起來不像自己的。

金屬瓶。

刺鼻的氣味。

從不出錯的間隔。

一個小時。

維持某種狀態。

他一直維持的，不是一具受到舊傷折磨的身體，是另一個人的臉。

那只金屬瓶，那個間隔，那扇門。

妳曾經離它那麼近。

「我沒有敲門。」妳說。

妙麗怔怔地看著妳。

「什麼？」

妳沒有回答她。

那天，妳在門前把那些事情一件一件排好：金屬瓶、間隔、走廊上的那個問題、迷宮外的巡邏名單。

每一件事，都是真的。

妳怕的是像麗塔那樣，把幾件真的事情，拼成一個假的關係。

可是那一次，那個關係是真的。

「我懷疑過他。」妳說。

妙麗的手抓住了妳的手臂。

「茱麗葉——」

「我懷疑過他，」妳又說了一次，聲音很輕，「可是我什麼也沒說。」

「可是妳警告過哈利。」她急促地說，「妳讓我提醒他小心人——」

「但我沒有說出那個名字。」

「別這樣。」妙麗用力抓緊妳，「連鄧不利多都被騙了整整一年，沒有人發現。」

鄧不利多沒有聞過妳聞過的那只瓶子。

沒有在走廊上，被那個人用一句話推到他需要的位置。

更沒有坐在妳的書桌前，數過那些準確得近乎刻板的間隔。

妳看見的東西，比任何人都近。

那時候，妳以為自己是在等證據。

但現在，妳忽然無法確定，那份謹慎裡究竟藏了多少對犯錯的恐懼。

如果當時敲門了呢？

也許西追不會被蠻橫咒控制。

維克多不會帶著染血的繃帶，躺在醫院廂房裡。

哈利也不會被送進那座墓園。

妳不知道，也再沒有機會知道。

「至少，哈利活著回來了。」妙麗低聲說。

妳看著她。她的眼睛還紅著，抓著妳手臂的那隻手卻很穩。

前天在盔甲旁，她要妳弄清楚了，一定要告訴她。

最後，竟是她來告訴了妳。

妳轉頭望向大禮堂。

數百名學生仍在交談、吃早餐，拿著昨晚看見的一小部分，拼湊出一個又一個錯誤的故事。

有人說西追一定是用了黑魔法才將喀浪傷成那樣，有人說哈利瘋了。

沒有人知道那座獎盃將他帶去了哪裡。

更不知道，在霍格華茲教了他們整整一年的人，從來不是他們以為的那一個。

「這只是一個開始，對吧？」妳輕聲問。

妙麗沒有回答。她順著妳的視線，看向那片仍然被蒙在鼓裡的喧囂，過了很久，才沉沉地點了頭。

那條藏在迷宮深處的線，現在已經徹底浮出了水面。

它沒有停在霍格華茲。

妳站在高窗投下的冷光裡，任由那股寒意留在原處。

「先去吃點東西吧。」妳最後說。

聲音比妳預想中更平靜。

「我們都需要保持清醒。」

那一整天，城堡裡的流言始終沒有停過。

走廊上的人換了一批又一批，說法也跟著換了好幾輪。到了午後，連最熱烈的猜測都漸漸說累了，只剩下一種更低、更謹慎的交談聲，總在教授經過時突然停下。

妳沒有去聽。

下午，妳又去了一趟醫院廂房。

這一次，龐芮夫人只從桌上的紀錄簿後抬眼看了妳一下，便讓妳走了進去。不必躲避巡邏，也沒有宵禁的壓力。

維克多已經醒了，靠坐在枕頭上。肩膀上的繃帶換過了，纏繞的範圍卻絲毫沒有縮小。他的臉色比昨晚好了一點，但也只是一點。

聽見腳步聲，他轉過頭，蹙著的眉頭鬆了一些。

妳在床邊坐下。

「鄧不利多早上來過。」他說，「我和他談了迷宮裡的事。他也告訴我，那個人，不是穆敵。」

「我知道。」

「卡卡夫也逃了。」他又說。

他的眉頭再度蹙了起來，轉頭望向窗外湖岸邊那艘大船，很久沒有再說什麼。

等他轉回來看妳時，那雙深色的眼睛仍帶著疲倦，目光卻一如往常，直接得沒有留下任何能夠迴避的位置。

「那天在湖邊，」他說，「妳說我教了妳一個東西，但還不能說。」

妳沒有馬上開口。

「朗斯基假動作。」妳說，「判斷是真的，起點是別人給的。」

維克多沒有說話，等妳說下去。

「第二項任務以前，穆敵在走廊上問我，哈利準備好了沒有。我去找了哈利，把金蛋的答案給了他。」

維克多的眉頭動了一下。

「那天你說完林奇的事，我才發現，那個判斷的起點，是穆敵給的。」

妳擱在膝上的手指慢慢收緊。

「後來，我懷疑過他。比賽前一天，我甚至走到了孚立維教授的辦公室門前。」

妳垂下眼睛。

「可是我沒有敲門。」

這句話，早上妳已經說過一次。可是在這裡說出口，它比在大禮堂的窗邊時更重。

維克多看了妳很久。

「可是妳對我說了。」

妳抬起眼。

「在湖邊。」他說，「妳說，迷宮裡要小心的，不只是障礙。」

他擱在被單上的那隻手，指節上還留著昨晚緊握魔杖時壓出的紅痕。

「我記得。」

妳沒有回答。

那扇門，妳沒有敲。湖邊那幾句話，妳說了。

兩件事都是真的。

「那妳呢？」他問，「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妳想了很久。

「繼續看，繼續記。」妳說，「把需要知道的事，告訴需要知道的人。」

片刻後，妳才又補了一句。

「早一點開口。」

維克多看了妳幾秒，嘴角很輕地牽動了一下。

「妳說的『需要知道的人』，包括我嗎？」

「包括。」

原本微微收緊在被單上的手指，慢慢鬆開了一些。

「信，」他說，「我會寫信給妳。妳也會嗎？」

「會。」

這一次，妳沒有遲疑。

維克多把這個答案收下，靠回枕頭上，閉上眼睛休息。那雙向來習慣緊蹙的眉，在這一刻平展了下來。

窗外的初夏天光落進醫院廂房，越過潔白的床單，停在他那隻帶著紅痕的手上。

妳沒有再試圖替昨晚的眼淚找一個準確的名字，就這樣坐著，聽他的呼吸一點一點平穩下來。

直到窗外的光又斜了一些，妳才站起身，準備往門口走去。

剛走兩步，他在身後開口，聲音已經帶著倦意，比平時更加低沉。

「茱麗葉。」

妳停下腳步。

「我說過，比賽結束以後要問妳一件事。」他說，「我還沒有問。」

妳沒有回頭。

「比賽已經結束了，維克多。」

「我知道。」他沉默了幾秒，像是在認真考慮該如何解釋，「但我不想躺在病床上問。」

妳微微垂下眼睛。

「那你打算什麼時候問？」

「等我回到保加利亞。」他說，「我想好好寫給妳。」

那句話帶著一點近乎固執的認真。

妳在原地站了一秒。

「好。」妳輕聲說，「我等著。」

然後，妳繼續往門口走去。

三巫鬥法大賽，最終在一場無人能夠解釋清楚的混亂中落幕。

隨後而來的，是霍格華茲多年未曾有過的壓抑。

貓頭鷹帶來的《預言家日報》一天比一天更厚。三巫鬥法大賽仍占著頭版，可是那個晚上真正發生的事，一個字也沒有。魔法部極力粉飾太平，報紙上最常出現的詞，是「意外」。

黑魔法防禦術教室的門一直鎖著。學生經過時總會放慢腳步，往門縫裡看上一眼，又匆匆走開。

這幾天，妳過得異常安靜。

送別晚宴那天早晨，張秋收到一封聖蒙果寄來的信。她讀完以後，抬頭對妳說了一句「他穩定下來了」，然後第一次把盤子裡的東西吃完。

當晚，大禮堂沒有掛上任何學院的顏色。

鄧不利多站起身，告訴所有人，哈利說的是真的。

他說得很平靜，四張長桌卻沒有一個人動。妳越過燭光望向史萊哲林長桌，跩哥低頭看著自己的盤子，沒有抬頭。

離開霍格華茲的前一晚，妳在塔樓的書桌前坐下，從抽屜裡取出那本小本子。

妳從第一頁開始，一頁一頁往後翻。

世界盃的黑魔標記。哈利的傷疤。卡卡夫的左前臂。

最後，妳翻到了關於穆敵的那一頁。

金屬瓶那一行旁邊，還留著那天寫下的問號。

治療？還是別的？

妳拿起羽毛筆，在問號底下寫了三個字。

變身水。

墨水在紙上慢慢暈開。

妳看了它很久，才翻到後面的空白頁，在最上方寫下日期。

比賽結束了。

他們活著出來了。

佛地魔回來了。

城堡還在。

筆尖懸了片刻，妳才在最底下輕輕補上一行：

有些事還沒有結束。但這一學年，到這裡了。

墨水乾透後，妳合上本子，將它放回抽屜深處。

窗外，初夏的草坪在月光下靜得發白。黑湖的水面平靜無波，德姆蘭的大船已經在幾天前駛離。那片水面又恢復了原本的模樣，深邃而幽暗，彷彿從來沒有任何東西在那裡停泊過。

但妳知道，它曾經來過。

王十字車站，九又四分之三月台。

霍格華茲特快車發出一聲沉重的汽笛長鳴，緩緩駛入月台。大片白色蒸氣從車輪旁湧出，轉眼便將喧鬧的人群籠罩在一片朦朧裡。

學生們提著行李、抱著貓頭鷹，從一扇扇車門湧下。月台上到處都是久別重逢的呼喊、家長的叮囑，以及推車輪子在地面上滾動的聲音。

妳拎著行李箱，走下車廂。

妳先看見了哈利他們。哈利的臉色依舊有些蒼白，腳步卻比前幾天穩了許多。

月台不遠處，一根粗大的石柱旁，蹲著一隻體形龐大、毛髮蓬亂的黑狗。

當妳從人群中走過時，牠抬起頭。那雙黑色的眼睛準確地找到了妳，隨後低低叫了一聲。

妳迎著牠的目光，微微頷首，收下這個來自天狼星的致意。

「暑假一定要保持聯絡，茱麗葉。」妙麗走上前，用力抱了妳一下。

分開時，她眼底透出一絲狡黠。她藉著身體的遮擋，悄悄向妳敞開手提袋的一角。

裡面裝著一個堅固的玻璃罐，一隻甲蟲正困在裡頭瘋狂地打轉。

妳看了那個罐子一眼，嘴角微微牽起。

妙麗飛快地把手提袋合上。妳們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誰也沒有多說。

哈利往前一步，走到妳面前。

「妙麗告訴我了。」他說，「比賽前一天，是妳讓她提醒我，小心人。」

「嗯。」

「我一直記著。」他的手指在行李箱的提把上慢慢收緊，「可是迷宮裡，沒有誰來引導我。沒有人給我提示，也沒有人要我往哪裡走。」

他低頭看了一眼腳邊的行李箱。

「我遇到了花兒。她那時候已經倒在地上了，我不知道她遇上了什麼，只能替她放出求救火花。」

第一道紅色火花。

妳想起花兒被抬出迷宮時，那道筆直裂開的袖口。

「後來我繼續往前走。」哈利說，「通往獎盃的路一直很順。順到我以為，只是運氣好。」

妳看著他。

他要提防的那個人，從來沒有出現在他面前。可那個人早已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替他安排好了通往獎盃的路。

「後來我才知道為什麼。」哈利抬起頭，「但還是謝謝妳，茱麗葉。」

「你記住了。」妳說。

哈利怔了一瞬，才應了一聲。

「嗯。」

妳看著他，輕輕點了一下頭。

其他人也紛紛聚在一起，互相約定著暑假要寫信。妳站在月台上，讓這些聲音和人影從四面八方流過去，像是在離開以前，最後把這一年的所有細節再看一遍。

然後，妳轉向跩哥。

他站在人群的邊緣等著。那雙灰色的眼睛在妳轉頭的瞬間落到了妳臉上，帶著他一貫的、有些不耐煩的神情，腳步卻一直沒有動。

妳走過去，在他面前停下。

他看著妳，沉默了一秒。下顎輕微地牽動了一下，像是有什麼話已經到了嘴邊，卻又被他生硬地壓了回去。

最後，他只是說：

「走了，萬斯。」

「下學期見。」妳說。

他看了妳一眼。

「下學期見。」

妳看著他往月台出口走去，淡金色的頭髮在人群裡起伏了幾次，很快便看不見了。

妳把那個還沒有說完的約定放在心裡，讓它待著。

走到出口處，妳停下腳步，往月台的方向回頭看了最後一眼。

哈利正大步走向那隻黑狗。白色煙霧從他們身旁飄過，暫時遮住了周圍的視線。哈利在牠面前蹲下，大黑狗撲上前，把前爪搭在他的肩膀上。

那個擁抱發生的瞬間，妳看見了。

在其他人眼裡，或許只是一個男孩和他的寵物。

但妳知道，那很真實。

在喧囂的月台上，那片空間像是突然安靜了一下。

妳把這個畫面收進記憶裡，然後轉過身，走出了月台。

出了車站，外面是倫敦初夏的陽光，比霍格華茲的更暖，帶著城市特有的塵埃和喧囂。

妳握緊行李箱的提把。

還有一些話，在下一學年等著。

聖誕舞會，尾聲。

B.K.

她靠過來的時候，他沒有立刻反應過來。只感覺到一點重量，很輕，從他的右肩漫過來，然後停在那裡。

他低下頭。

她靠在他的肩上，眼睛閉著，呼吸已經變得平穩而緩慢。原本挽起的黑髮在舞會最後鬆了大半，此刻散落在他的肩頭，被火把的光照得顏色很深。

她睡著了。

迴廊裡已經沒有其他人。石壁上還亮著幾支火把，把長長的走廊照得昏黃而安靜。大禮堂的方向偶爾飄來一兩聲細碎的笑語，隔了太多道牆，到了這裡，只剩下模糊的震動。

維克多沒有動。

他就這樣背靠著石壁坐著，讓她靠著。

他想的東西太多，多到最後什麼也沒有想，只是讓這一刻待在這裡。

她說，待在你旁邊的時候，我也比較不想計算。

他想起了那支舞。

不是開場那支。那支很穩，很正式，兩個人之間的默契一直維持得很好。

是後來那一支。

她喝了酒之後，他又帶她跳了一次。那時她挽起的頭髮已經有些鬆了，一縷一縷從髮間滑下來，她卻像是完全沒有注意到。她的步伐比第一次輕鬆，不再數拍子，也不再試圖預判他要帶往的方向，只是跟著。

轉圈的時候，一縷鬆開的黑髮垂到她臉旁，遮住了半邊臉。

他伸手替她撥開。

她沒有後退。她笑了。

那個笑和他見過的都不一樣。不是她平時那種嘴角只微微一動的、克制的弧度，像是卸下了什麼東西之後的輕。

現在，她靠著他的肩膀睡著了。

火把的光將她的側臉照出柔和的輪廓，石壁上兩個人的影子疊在一起。音樂很久以前就停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松木和黑湖的氣味還留在他的衣服上，混著她身上淡淡的茶香，還有一點他已經熟悉的味道，讓他想起圖書館裡的羊皮紙和燭火。

他沒有動，讓那個氣味就停在那裡。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輕輕扶穩她，站了起來。

她在睡夢中皺了皺眉，發出一聲很輕的鼻音，卻沒有醒，只是把頭往他胸口靠了靠，像是在找一個更穩的地方繼續睡。

他在原地站了幾秒，把這個畫面收進腦海裡。然後，將她抱起，往雷文克勞塔樓的方向走去。

懷裡的重量很輕，卻很真實。散開的黑髮落在他的手臂上，偶爾被迴廊的穿堂風輕輕帶起。

深夜的城堡很安靜。

火把把石壁照成橘黃色，走廊裡只剩下他的腳步聲和她平穩的呼吸，一深一淺，在空曠的石板地上格外清晰。

他在霍格華茲待了幾個月，對這些走廊早已熟悉，今晚走起來卻不一樣。他的每一步都更謹慎，不能太重，不能太急，要讓她繼續睡著。

旋轉樓梯一圈一圈往上。

他抱穩她，一步一步走到雷文克勞塔樓的入口，才停下來。

門上的鷹形銅環沉默地立著。在他停下腳步的瞬間，它緩緩張開了嘴。

「什麼東西，當你試圖去證明的瞬間，就代表你已經徹底失去了它？」

他看著那隻銅鷹。

謎題。

他在德姆蘭學過很多東西，謎題卻不是他擅長的。他習慣處理有明確目標的問題。在球場上，即使需要一連串假動作，最後也總有一個確切的方向。

眼前這道題，連問題本身都在拐彎。

他想到了信任。可是只有被懷疑的時候，才需要證明信任。信任本身未必會消失，只是被質疑了。

他想到了清白。可是清白被質疑時，依然可以證明。證明了以後，清白還在。

懷裡的她動了動，頭往他胸前又靠近了一點，卻沒有醒。

他想到了賽場，想到在觀眾面前證明自己的飛行能力。可是那時候，他的飛行能力並沒有消失，只是被展示出來。

也不是。

懷裡的重量讓他的手臂開始有一點酸，但他沒有在意，只是繼續讓那個問題在腦子裡轉著。

什麼東西，試圖去證明的瞬間就失去了——

然後，懷裡的人動了。

她的睫毛顫了顫，大概是察覺到他停了下來。走路時的節奏，和停下來的靜止不一樣。

她慢慢睜開眼睛。眼神還是霧的，帶著濃重的睡意。

她抬頭望了那隻銅鷹一眼。

謎題又響了一遍。

她安靜了幾秒，把那句話在嘴裡過了一遍，像是在半夢半醒間，把它一點一點拆開。

那雙帶著霧氣的黑眸輕輕動了一下。

「理智。」

她的聲音很輕，卻很確定。

「當你開始試圖向別人證明你是理智的，你就已經不在理智裡了。」

銅鷹沉默了一秒。

然後，門開了。

她說完那個答案，眼睛便又闔上，頭靠回他的胸口。呼吸在幾秒之內恢復成平穩而深沉的節奏，像是那短暫的清醒，只是夢境外的一段插曲。

他抱著她，看著那扇已經打開的門，很久沒有動。

理智。

她在半夢半醒之間，說出了關於理智最準確的一句話。

他的心跳比平時快了一些。不是全力奔跑之後的那種快，而是另外一種。從胸腔裡很安靜地快著，快得他自己也說不清楚，是從哪一刻開始的。

他吸了一口氣，抱著她走進門裡。

交誼廳裡還亮著幾根蠟燭。壁爐的火已經很小，只剩下一層暗紅色的光。四周沒有人，只有樓梯往更高的地方延伸。

他走到壁爐旁的一張長沙發前，慢慢彎下身，將她放在柔軟的坐墊上。她在姿勢改變時輕輕皺眉，頭往一旁偏去。他伸手扶住，讓她靠在沙發的扶手上。

她沒有醒，只是將臉往椅背裡埋了埋，呼吸依舊平穩。

他等了一會兒，確認她不會滑下去，才收回手。

就在這時，他看見了一小塊深紅色的布料，勾在她的手鐲上。

是他的衣服。

大概是在抱著她穿過城堡的哪一段路上，被手鐲勾了下來。

他伸手把那塊布料取下，放進自己的口袋。

他的指尖在口袋裡停留了片刻。

最後，他又把它拿了出來，俯下身，放進她禮服的口袋裡。

他說不清楚自己為什麼這樣做。

就只是做了。

想讓那塊碎片留在她身上。

想讓它帶著剛才那一段迴廊的記憶，帶著她靠在他肩上的重量，跟著她回去。

他剛站直身子，樓梯上方就傳來了腳步聲。

一個穿著睡袍的雷文克勞女生走了下來——他認得，是迪哥里在舞會上的舞伴。

大概是聽見了動靜。

她看見他，又看見沙發上熟睡的人，明顯愣了一下，隨即快步走過來。

維克多退開半步，讓出位置。

女孩俯身，輕輕喚了幾聲。沙發上的人終於迷迷糊糊睜開眼，在對方的攙扶下坐起身來。散開的黑髮隨著動作微微晃動。

他沒有動。

直到那頭黑髮消失在樓梯轉角，他才轉身離開。

回去的走廊很長。

火把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遠，只剩他一個人的腳步聲，在空曠的石板地上一下一下地響。他走得比來時慢了一些，自己卻沒有注意到。

那句話還在他腦子裡。

她在那個晚上停止計算了。

而停止計算的她，在半夢半醒裡，回答了一道關於理智的問題。

他的心跳一直沒有慢下來。

從她說出那個答案開始，一路到他走回大船，推開船艙的門，在黑暗裡站了一會兒，才一點一點平息下去。

在它完全平息以前，他把那個決定在心裡又確認了一遍。

這一次，比任何時候都更清楚。

等比賽結束，他要問她一件事。

他告訴自己，他等得起。

但他的心跳告訴他，他其實不太等得起。

黑湖畔，老橡樹下。

她問了他昨晚的事。

他給了她一個真實，但不完整的答案。

他說了保加利亞，說了那個地方，說了她停止計算的那句話，也說了布料碎片是怎麼來的。

這些都是真的。布料確實是在走廊上勾下來的。

他沒有說的是，他把那塊碎片從她的手鐲上取下之後，先放進了自己的口袋，然後才又拿出來，放回她的口袋。

他沒有說的是，她在雷文克勞塔樓門口，半夢半醒說出的那句話。

他沒有說的是，那句話說完之後，他在已經打開的門前，抱著她站了很久。

因為那些是那個夜晚只屬於他的部分。

他把它們留在心裡，等著。

等比賽結束，等他問了那件事，等她給了答案，他再把那個夜晚的細節告訴她——包括那句話，包括那塊碎片，包括她重新睡著之後，他站在那裡，很久都沒有離開的那幾分鐘。

她聽完他說的那些，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沒有問他是不是漏掉了什麼。

她相信他說的是真的。

他給她的，也確實是真的。

只是不完整。

他把那個不完整的地方繼續留著，看著她往城堡的方向走去。陽光把她的側臉照得很清楚。

他的右邊口袋是空的。

那塊深紅色的布料碎片，在她手裡。

那個嗓音在他的腦海裡，清楚而完整：

當你開始試圖向別人證明你是理智的，你就已經不在理智裡了。

她說的是謎底。

但他想起了自己。

祖母家的夏天有著固定的節奏。

清晨六點半，廚房裡的銅壺會自行燒水。

七點，祖母推開所有窗戶，讓花園裡迷迭香與鼠尾草的氣味混著露水的涼意灌進屋內。

七點半，《預言家日報》的送報貓頭鷹準時落在廚房窗台，用爪子叩三下，等祖母把幾枚青銅納特投進牠腿上的錢袋，才拍動翅膀離開。

妳從小就在這樣的節奏裡醒來。穩定、規律，像一座運轉了很久的鐘。

但今年夏天，那座鐘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不同。

不是哪裡壞了。六點半仍然有燒水聲，七點的窗戶照常打開，貓頭鷹也一次沒有遲到。

屋裡的一切仍照著原來的刻度向前，只是鐘的外頭，有些東西已經開始移動了。

花園裡，去年那窩玻璃獸回來了，而且還多了三隻。

妳在迷迭香叢深處蹲下來，看見那三隻眼睛尚未睜開的幼獸。牠們銀黑色的毛皮皺巴巴的，擠在一起，像三團發亮的金屬抹布。

成年的那隻察覺妳靠近，立刻警覺地翹起長嘴，盯了妳好幾秒。最後大概是認出了妳，才低下頭，用鼻尖把一隻滾出巢邊的幼獸撥回去。

牠們顯然打算在這裡定居。

這一次，成年玻璃獸沒有再對祖母掛在屋簷下的銀風鈴動手。牠偶爾從花圃裡探出腦袋，看一眼隨風晃動的銀片，又慢吞吞地縮回去，像是在努力維持某種對雙方都有利的和平。

妳回到廚房時，從窗口還看得見迷迭香根部那三團銀黑色，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早上推開的窗戶沒有關。

廚房裡的報紙被風掀動了一頁。

《預言家日報》的頭版仍殘存著三巫鬥法大賽的餘溫，只是報導的方向和妳預想的不同。

保加利亞魔法部在七月的第三天提出了正式照會。

照會措辭嚴厲，要求英國魔法部針對「保加利亞國家魁地奇代表隊搜捕手、德姆蘭鬥士維克多·喀浪，在英國魔法部監管之國際賽事中，遭冒充霍格華茲教職員者惡意攻擊並嚴重受傷」一事，給予完整說明，並公開致歉。

整整兩欄的外交辭令，最後只指向一個問題。

為什麼要攻擊維克多·喀浪？

英國魔法部的回應隔天見報，佔了半個版面。

發言人將整件事歸咎於「已故前魔法部官員巴提·柯羅奇之子所犯下的個人罪行」。聲明指出，小巴提·柯羅奇自阿茲卡班脫逃後，長期處於精神失常與妄想狀態，對維克多·喀浪的攻擊應視為一場由失控罪犯造成的單獨暴力事件，「不代表任何組織、勢力或個人之特定意圖」。

聲明最後，英國魔法部對喀浪先生在英國境內所受的傷害深表遺憾，並鄭重表示，罪犯已被施以催狂魔之吻，無法再對公眾構成任何威脅。

妳把那份聲明從頭到尾看完，又倒回去看了一次。

精神失常。單獨行動。隨機的暴力行為。

每一句看起來都像是正式答覆。合在一起，卻還是沒有回答保加利亞提出的問題：為什麼是維克多？

而且，保加利亞要求的是致歉。魔法部給的，是遺憾。

第二週，一篇來自索非亞的特別報導刊出了維克多在醫院裡的照片。他穿著白色病服，左肩纏著厚重的繃帶，粗黑的短髮貼在額角，臉色仍然蒼白。

報導引述了他向保加利亞魔法部提交的證詞：小巴提·柯羅奇在迷宮中對他施了蠻橫咒，命令他找到哈利·波特，清除波特通往獎盃的障礙，卻不得傷害波特。他抵抗後，對方隨即轉而攻擊他。

這些事，妳在醫院廂房的那個晚上就聽過了。不同的是，現在全歐洲都讀得到。

報導沒有寫出當時倒在現場的另一名鬥士的姓名。霍格華茲只對外表示，一名學生在迷宮中失去意識，醒來後無法完整回憶事發經過，基於學生的醫療隱私，校方不便提供更多細節。

於是，在目前公開的證詞裡，能夠辨認施咒者、記得蠻橫咒，並完整複述那道命令的人，只有維克多。

「這不是隨機暴力。」保加利亞魔法部副部長在報導中表示，「柯羅奇知道自己想讓喀浪做什麼，也知道自己不能讓喀浪傷害誰。英國魔法部必須解釋，為什麼他要強迫一名保加利亞鬥士替哈利·波特清除障礙，又為什麼在控制失敗後，立刻試圖殺死唯一能夠複述命令內容的人。」

下一行被排成了較大的粗體字。

這場攻擊的真正目的是什麼？

這一次，英國魔法部花了三天才作出回應。

聲明比前一份長了一倍。

前面大半篇幅仍在討論小巴提·柯羅奇的精神狀況。阿茲卡班監禁、長期隔離、精神創傷，以及由此可能產生的妄想、偏執與判斷能力受損——一項接著一項，列得十分詳盡。

直到最後三段，魔法部才終於提出了一個新的可能性。

小巴提·柯羅奇或許對英國魔法界與霍格華茲懷有「異常強烈的國族認同」，並將三巫鬥法大賽視為一場必須由英國主辦學校獲勝的國際競爭。因此，他試圖控制一名外國鬥士、替哈利·波特排除障礙，「可能出於一種扭曲而病態的愛國執念」。

妳把那一段讀了三遍。

第三遍並沒有讓「愛國執念」看起來比較合理。

但確實很有創意。

保加利亞方面的回覆很短。照會指出，英方迄今仍未致歉。

英國魔法部的第三份聲明只有一段：

「英國魔法部對保加利亞方面認為英方未表達歉意一事，深表遺憾。」

這是魔法部第二次表示遺憾。

第三週，保加利亞的交涉被移到了第七版，夾在一則掃帚拋光劑的廣告和一則尋找走失鷹馬的啟事之間。

頭版換成了第一篇質疑哈利·波特可信度的報導。文章從他幼年時的創傷寫起，提到他曾經聽見蛇說話、曾在校內多次違規，最後引用一名不願具名的魔法部官員，表示哈利可能尚未從三巫鬥法大賽造成的「精神衝擊」中恢復。

整篇文章用了大半個版面質疑他說的話，卻一次也沒有寫出，那天晚上他在全場觀眾面前說了什麼。

保加利亞仍在詢問，小巴提·柯羅奇為什麼需要哈利安全抵達獎盃。

英國的報紙開始討論，哈利是否值得相信。

問題仍然沒有得到回答。只是現在，得翻到第七版才找得到它。

祖母從花園裡走進來，龍皮手套上還沾著泥。她經過餐桌時，目光在妳面前攤開的報紙上停了一下，才走到水槽前，背對著妳沖手。

「第一次的時候也是這樣。」她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魔法部花了整整兩年否認那些傷亡。先說只是意外，再說彼此沒有關係。等到他們終於肯承認的時候，已經太遲了。」

水聲停下時，她已經把手擦乾了。

「坐上了那個位置，腦袋也跟著換了。」她最後說。

妳拿起剪刀，把幾篇報導依照日期剪下來，貼進小本子裡。

第一篇說，他只是失控。

第二篇說，他是因為太愛國才行動。

第三篇開始討論哈利的精神狀況。

三篇報導並排在同一頁上。

唯一的共同點是，它們都不需要佛地魔存在。

剪刀收回抽屜時，妳已經決定上樓去祖母的書房。

報紙上反覆出現的那三個字，一直留在妳腦子裡。

蠻橫咒。

妳記得祖母提過一次，戰爭結束以後，有不少人就是靠著這三個字，走出了威森加摩的審判庭。

書房位在二樓走廊盡頭。門上沒有鎖，只在門縫附著一道驅逐咒，專門用來擋摺耳鼠。

那些拳頭大小、耳朵摺得像兩片扇子的小東西，在這棟房子裡住得比妳還久。牠們本身無害，卻有個十分麻煩的習性：總愛啃那些殘留著魔力的物品——穿過的舊長袍、空的呼嚕粉罐、寫滿字的羊皮紙邊角。

去年，妳的古代魔文筆記就被啃掉了三分之一的頁緣，那些沾著咒語墨水的紙屑被拖回掃帚間，築成一個在黑暗裡泛著微光的巢。

祖母對牠們的態度一向是：「只要不進書房，隨便牠們。」

只有一次，妳記得是在妳進霍格華茲前的那個冬天。

一隻格外大膽的摺耳鼠順著門縫擠了進去，啃穿了一本一七九二年初版《巫師戰爭回憶錄》的書脊。

祖母用魔杖把牠從書架後面挑出來，面無表情地拎到花園，丟了出去。牠落地後抖了抖兩片摺耳，神態自若地鑽進迷迭香叢，像是那本書先冒犯了牠。

那是妳第一次知道，祖母生氣的時候，臉上什麼也看不出來。

隔天，書房門縫上便多了那道驅逐咒。

除此之外，這棟房子幾乎沒有任何防護。並不是因為裡面沒有值得保護的東西，而是祖母認為，如果一間書房需要上鎖，問題通常不在門外。

書房的窗簾永遠只拉開一半。

午後的光從那道縫裡斜切進來，照亮空氣中緩緩浮動的灰塵。書架從地板直抵天花板，塞滿了厚重的近代魔法史、歷年的《預言家日報》合訂本、祖父留下的藏書，以及一些妳至今尚未翻完的私人信件。空氣裡有羊皮紙與封蠟的氣味，混著一點樟木的涼意。

那天下午，妳在裡面待了很久。

書架最底層排著一整排褐色硬紙夾，按年份收著戰後的《威森加摩判例集》與《魔法部公報》。祖母從沒說過，為什麼要收著這些枯燥的官方文獻。可是紙夾的邊角都已經磨得起毛，有幾冊的書脊還另外補過，顯然曾被人一遍又一遍地翻開。

一九八一年的那幾冊最厚。

前幾份判決十分直接。有些人被捕時甚至還穿著食死人的黑袍，判決也下得很快：阿茲卡班，終身監禁。

但從第十幾份開始，同一句話反覆出現在辯護欄裡。

「被告主張受蠻橫咒控制，相關行為並非出於本人意志。」

第一份，妳沒有多想。第二份換了辯護巫師，措辭卻幾乎一模一樣。第三份、第四份……只要辯護欄裡出現「蠻橫咒」，判決欄裡寫的，多半是無罪釋放。

妳把那幾份紀錄依序攤開。證詞不同，證人不同，審判日期也不同。

但相似的不只是措辭，還有姓氏。

那些被釋放的名字，大多出自同樣幾個古老的家族。

然後，妳翻到了那個名字。

魯休思·馬份。

辯護欄：受蠻橫咒控制。

判決：無罪釋放。

同一年的《魔法部公報》，備註欄裡緊接著記錄了馬份家族在戰後向聖蒙果醫院，以及魔法部數個部門提供的慷慨捐贈。

兩份官方文件並排在一起，紙面乾乾淨淨，沒有任何一行字指出兩者之間的關係。

妳並不意外。可是親眼看見它們白紙黑字地並排在官方紀錄裡，又是另一回事。

樓下忽然傳來一聲短促的碎響。

接著是祖母壓低、但十分清楚的聲音。

「放下。」

妳用一本書壓住攤開的那一頁，才下樓。

廚房地板上躺著一只摔裂的糖罐。流理台上蹲著一隻半大的玻璃獸，是去年那窩裡的一隻，嘴裡正叼著祖母的銀製量匙。窗台上留著一排泥爪印，看得出牠是從哪裡進來的。祖母拿著掃帚擋在餐具櫃前，免得牠叼著戰利品往裡鑽。

「叼著，還沒吞。」祖母說，眼睛沒有離開牠，「去把牠母親叫進來。」

妳走到花園，在迷迭香叢邊蹲下，拍了兩下手。

成年玻璃獸從枝葉深處探出頭，嘴裡還銜著一枚不知道從哪裡刨出來的舊銅扣。牠看了妳一眼，又看了一眼廚房的方向，像是衡量了一下事情的嚴重程度，才不情不願地吐掉銅扣，搖搖晃晃地往屋裡走。

牠在流理台下停住，仰頭發出兩聲短促的鼻音。

幼崽嘴裡的量匙立刻掉了下來。

祖母伸手接住。她把量匙舉到窗前，對著光看了看邊緣那圈細小的齒痕，像在估算損失，最後還是放回了抽屜。

成年玻璃獸則咬住那隻小的後頸，慢悠悠地將牠叼回了花園。

祖母揮了一下魔杖，地上的碎片一片片拼回原形，糖罐完整地跳回了窗台。剩下那排泥爪印，她沒有動，只朝妳看了一眼。妳拿了抹布，把它們擦乾淨，才回到書房。

紙夾仍然攤在書桌上，那本書還壓在原處。

書移開以後，魯休思的名字又出現在眼前，被打斷的念頭也一件一件接了回來。最先接上的，是第三項任務前一天的那條走廊。跩哥說，復活節回家的時候，他父親總是在看自己的左前臂，有時隔著袖子按著那裡，一坐就是很久。

隔天晚上，妳知道了那塊皮膚上有什麼。

因為石內卜的手臂上，有一模一樣的。

審判紀錄裡沒有他的名字。

可妳親眼看見他把袖子推到手肘以上，將那個印記逼到夫子面前。

那天晚上，鄧不利多就站在他旁邊，沒有阻止，也沒有絲毫意外。

這代表他早就知道，而且仍然信任石內卜。

妳垂下眼，看著魯休思名字旁邊那行「無罪釋放」。

有黑魔標記，不足以判斷一個人此刻站在哪一邊。

受到召喚，也不必然代表服從。

但石內卜的情況，不能直接套在另一個人身上。

那行「無罪」只證明，十幾年前有人相信了魯休思的說法——或者選擇接受。

至於他現在站在哪裡，這張紙什麼也說明不了。

妳合上紙夾，把它放回書架底層。

下樓時，廚房角落的自攪鍋正慢悠悠地轉動，每三圈便反方向攪一次。祖母站在流理台前切東西，刀落得又穩又輕。

「手洗了再碰餐具。」她說，「書房裡的灰很厚。」

「嗯。」

她沒有問妳看了什麼。

她從來不問。

但書架上任何一本書只要偏離原位半吋，她大概都會知道。

七月過了大半，跩哥始終沒有來信。

妳也沒有主動寫。那晚在走廊上，他說等事情結束，有些話想說清楚。既然是他要說的話，自然應該由他開口。

可是在書房讀過那份判決的兩天後，妳還是從抽屜裡拿出了一張信紙。

筆尖在紙面上停了幾秒，洇出一個小墨點。妳把墨點吸掉，才落下第一個字。

跩哥：

今年，祖母家的玻璃獸不但回來了，還多了三隻。

前天有一隻闖進廚房，叼走了祖母的銀製量匙。量匙上留了一圈齒痕，祖母目前看起來仍可以忍受。

我最近在讀一本一八四三年的預言學文獻，作者是一個葡萄牙巫師。他相信所有的預言都是「已經發生的事的回聲」，只是時間順序倒過來了。

我覺得他說得不對，但他錯得很有趣。

——茱麗葉

附：等你想說的時候，我會聽。

附言只佔了一行，比前面的內容短得多，落在紙張最下方，顯得十分清楚。

妳等墨跡乾透，將信紙摺起來，交給了家裡的灰角鴞。

七點半的送報貓頭鷹仍然每天準時叩窗。其他的貓頭鷹，就沒有這麼規律了。

那個星期快結束時，一隻白色的雪鴞落在了妳的窗台上。

妳記得哈利叫牠嘿美。

牠親暱地輕啄了一下妳的手指，等妳解下信，才蹲到一旁，安靜地整理羽毛。

哈利的信很短，字跡卻比平時更深，有幾處羽毛筆甚至刮破了羊皮紙表面。

茱麗葉：

我又回到水蠟樹街了。

暑假才剛開始，魔法部的人到天狼星那裡去了兩次，說他的案子需要重新審查，說之前提交的證據有問題。

第二次之後，天狼星就讓我先回姨丈家，說這裡比較安全。

但他不肯告訴我他要去哪裡，也叫我先不要寄信給他。他說時候到了，我就會知道。

到現在還沒有。

姨丈跟阿姨每天都用看蛞蝓的眼神看我。

妙麗和榮恩整個暑假幾乎沒有寫信。我不知道他們在忙什麼，他們什麼都不肯告訴我。

沒有人告訴我任何事。

報紙上的那些東西，妳看到了嗎？

——哈利

妳讀完信，在原位坐了很久。

魔法部說，證據有問題。

可是彼得活著的證據沒有改變。石內卜的記憶沒有改變。妳的證詞也沒有改變。

改變的是，哈利從墓園回來了。他說佛地魔已經復活，而魔法部不願意接受。

只是這些，妳沒有打算寫給哈利。被困在水蠟樹街的他什麼也做不了，知道天狼星是因為自己才被翻出舊案，大概會讓他的暑假更難熬。

妳在信裡告訴他，報紙上的文章妳都看到了，魔法部的說法不會改變妳對那晚事情的判斷。

至於妙麗和榮恩為什麼沒有寫信，妳沒有替他們猜測原因，只告訴哈利，他隨時可以寫信給妳。

即使沒有新的消息也一樣。

八月的第一天，答案倒是自己來了。

那天早上，一隻小得出奇的貓頭鷹從窗口一頭衝進妳的房間，像一顆被人用力擊出的球——而且是一顆長滿灰色羽毛的小網球。

牠腿上綁著兩封疊在一起的信，重量全壓在同一側，飛得有些歪斜，在床柱和書架之間彈了兩圈，才終於落在妳的書桌上。牠挺起胸膛，得意地尖叫了一聲，彷彿剛完成了一項壯舉。

妳解開信封時，牠一直在妳手邊蹦來蹦去，不停地啄妳的袖口。

妙麗的信只有匆匆幾行，每一個字都寫得很小，像是被迫擠進一條十分狹窄的縫裡。

茱麗葉：

抱歉，直到現在才給妳寫信。

我和榮恩在同一個地方，但我不能告訴妳在哪裡，也不能說我們正在做什麼。

有人要求我們不要寫太多信給哈利。我知道這聽起來很不合理，但我相信做出這個決定的人有他的理由。

哈利一定很生氣。如果他寫信向妳抱怨，就讓他抱怨吧。

——妙麗

榮恩的信更短。

萬斯：

妙麗說要寫信給妳，所以我也寫了。

對了，別讓小豬靠近妳的袖子。牠最近迷上了啄扣子。

——榮恩

小豬。

書桌邊緣，那團灰色的小東西正若無其事地整理羽毛。妳決定不去深究榮恩的取名原則。

直到低頭，妳才發現左手袖口那排扣子少了一顆，只剩下一小截鬆脫的線頭。桌面上找了一圈，也不見那顆扣子的蹤影。

還沒等妳考慮要不要回信，那隻小貓頭鷹已經從書桌上一躍而起，短促地啾了一聲，從窗口彈射了出去。少了那兩封信，這一次，牠飛得筆直。

望著牠消失的方向，妳又看了看手裡的兩封信，想了想，沒有另外寫信回去。

妙麗寫的是「我相信做出這個決定的人有他的理由」。能讓她寫下這句話的人，並不多。

有些事，妳知道不應該問。

傍晚，妳下樓幫祖母準備晚餐。

祖母的目光在妳的袖口上停了一下。

「脫下來。」

妳把外袍脫下來遞過去。祖母從櫥櫃抽屜裡取出針線盒，在餐桌旁坐下，把盒裡的扣子一顆顆撥開，挑出顏色最接近的那一顆。

「摺耳鼠？」她問。

「貓頭鷹。」

「哪一家的？」

「衛斯理家的。」

祖母「嗯」了一聲，像是這個答案已經解釋了一切，便低頭穿針。

她縫得很慢，每一針都拉得很緊。窗外的天色一點一點暗下來，花園裡傳來玻璃獸幼崽細細的叫聲。

扣子縫到一半時，又一隻貓頭鷹落在了廚房窗台上。

是張秋的信。她的字跡比平時輕快，行距也比往常寬了一些。

信裡說，西追已經恢復得很好，只是迷宮裡最後那一段仍然想不起來。治療師認為不應該勉強他回憶，學校也請他不要回應任何報社的詢問。

除此之外，她還寫了一件事。

他們在一起了——在聖蒙果的花園裡，下著雨，他問了，她說好。

妳多看了那個「好」字一眼。紙面上，有一小點暈開的墨痕。

至少，有一件懸在半空的事，已經落到了地面。

「今年夏天，窗台倒是比往年熱鬧。」祖母說，沒有抬頭。

「嗯。」

祖母咬斷線頭，把外袍遞還給妳。新縫上的那顆扣子，比其他幾顆都縫得更牢。

她沒有接著問下去。

隔天早上七點半，送報的貓頭鷹照常叩了三下窗。

但保加利亞與英國之間的拉鋸，在這一天再次升溫。

這一次，他們不再只是向英國魔法部要答案，而是正式要求國際巫師聯合會介入調查。照會裡多了兩項引述：一項來自多名當晚在場的德姆蘭與波巴洞師生，證實哈利·波特曾透過擴音咒向全場宣稱「那個人」已經回來；另一項來自霍格華茲的送別晚宴，校長阿不思·鄧不利多在全校師生面前表示，波特所言屬實。

照會在最後特別註明了一件事，報紙把它排在了全文末尾，字體比正文小了一號：鄧不利多先生同時為國際巫師聯合會現任主席。

英國魔法部當天就發布了回應。

這是這個夏天的第四份聲明，內容和前三份大同小異，只多了一個新詞：「未經證實之陰謀論」。

三天後，國際巫師聯合會宣布，由一位來自非洲的巫師接任主席。報導用了整整一段介紹他的生平，連他年輕時在龍類保育上的貢獻都沒有漏掉。至於前任主席為什麼卸任，只有半句話：「因另有要務」。

同一週的最後一天，魔法部宣布了霍格華茲新學年的教職員安排：將派遣一名資深官員出任黑魔法防禦術教授，以確保教學品質與學生安全。

妳把那份報紙折起，放進書桌的抽屜裡，和這個夏天裡的那些疊在一起。

保加利亞要求的是一場調查。魔法部給的，是一位新教授。

他們派了一個人進入霍格華茲。

八月上旬。

那天早晨不太一樣。

報紙如常送到。保加利亞方面沒有新的聲明，英國版面則把前幾週的內容換了幾個標題，又登了一次。祖母去了鎮上的藥材鋪，屋裡十分安靜，靜得連掃帚間裡摺耳鼠啃咬木頭的細碎聲響都聽得見。

妳端著茶回到房間，繼續讀那本一八四三年的預言學文獻。

窗外忽然傳來兩聲叩擊。

不是家裡那隻老灰角鴞的節奏，也不是報社貓頭鷹固定的三下短叩。

只有兩下，十分乾脆，像是在說：我到了，來拿。

沒有第三下。牠顯然認為前兩下已經足以說明一切。

妳把那本預言學文獻倒扣在桌上，起身走到窗邊。

窗櫺上蹲著一隻妳從未見過的貓頭鷹。牠比嘿美小了一圈，身形窄而結實，頭頂豎著兩束長長的羽簇，像兩隻耳朵，在晨風裡一動也不動。

一雙橘色的眼睛正盯著妳。

那種橘色並不溫暖。更像爐火最深處的光，帶著一種「我飛了很遠，但這不代表我會對妳客氣」的銳利。

牠的爪子穩穩扣在窗櫺上，腿上綁著一只信封。翅膀邊緣的羽毛有些凌亂，顯然途中遇過不小的氣流，信封卻完好無損，甚至沒有折角。

妳伸手去解繩結。

牠偏了一下頭，橘色眼睛從妳的手指移到妳臉上，像是在進行最後一次確認。過了片刻，牠才微微抬起爪子，允許妳碰那只信封。

信封上的字跡，每一個字母都落得很重，幾處轉折甚至陷進了羊皮紙裡。

這樣的字，妳見過。

在那張寫著『十五分二十八秒』的紙條上。

妳展開信紙。

茱麗葉：

我的肩膀在七月底痊癒了。離開德姆蘭之後，我回到了保加利亞國家隊。

最近我們在練習一個新的下衝動作。訓練場在保加利亞北邊，那裡的風是直的，和我以前告訴妳的一樣。

上週天氣很好。我在空中待了很長時間。

我說過，比賽結束後有一件事要問妳。我想了很久，應該怎麼問。

從八月的樹林，到黑湖底，妳每一次出現的地方，我都沒有預料到。但每次看見妳，我的肩膀都會放下來。

我不知道怎麼用英文表達。在我們家鄉有一種說法，大概是「某個讓你的重量變輕的人」。

我查過了，英文裡沒有完全一樣的字。

所以我只能直接問。

妳願不願意，讓我繼續認識妳？

不是因為比賽，也不是因為霍格華茲。只是作為妳，和作為我。

——維克多

附：貓頭鷹店的店員說，這隻長耳鴞很適合長途飛行，但牠脾氣很倔，總是不肯停下來休息。我覺得妳會喜歡牠。

妳讀完，把信安靜地放在桌面上。

他的肩膀痊癒了。他畢業了，回到那個風會筆直吹過天空的地方。

去年八月，在世界盃營區的針葉林裡，他曾經抬起手，在空中比出一道筆直的線，說那裡的風是直直吹過來的，飛起來比較乾淨。

他仍然記得自己說過的話。

妳也記得。

妳又看了一眼那句保加利亞的說法。

某個讓重量變輕的人。

英文裡沒有完全對應的字。

妳把信紙沿著原來的摺痕疊好，讓那句話暫時留在清晨的空氣裡。

窗台上，長耳鴞仍蹲在原位。兩束耳羽筆直豎立，橘色眼睛望著前方，絲毫沒有催促的意思。

妳看著牠。

不笨重，但很結實。

不吵鬧，也不容忽視。

脾氣倔，不肯停下休息，一口氣飛完整段路程。信封在途中沒有沾上一點水氣。

妳的嘴角微微抬起了一點。

等妳察覺時，那個弧度已經停在那裡了。

妳取出信紙，筆尖沾了墨水，這一次沒有在紙上停頓。

維克多：

從針葉林就開始了。

你已經在認識了。

——茱麗葉

附：你說得對，我喜歡牠。我叫牠「倔頭」。

信很短，墨水很快就乾了。妳把信封好，轉向窗台。

倔頭看見妳拿著信走近，兩束耳羽同時往前傾了一點。牠低頭仔細檢查繩結，神情像是並不完全信任妳綁信的手法。

確認繩結夠牢之後，牠才抬起頭，用鳥喙輕輕碰了一下妳的指尖。

很短，像一張收據。

接著牠張開翅膀，從窗櫺上躍了出去。起飛的動作和停駐時一樣，沒有任何多餘的姿態，爬升的角度陡而筆直，翅膀掠過風的聲音只持續了一瞬，很快便朝東方縮成一個深褐色的小點。

幾天後，倔頭回來了。

這一次，牠沒有叩窗。

妳下樓時，發現牠自己找到了廚房的窗台，正蹲在那裡，面前擺著一小塊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燕麥餅乾。

祖母站在水槽邊，用審視新鄰居的目光打量牠。

倔頭也盯著祖母。

雙方對峙了幾秒。

最後，祖母什麼也沒說。她從妳身旁經過，順手拿起掛在門邊的龍皮手套，往花圃走去。那塊燕麥餅乾，她沒有收走。

妳走到窗邊，解開倔頭腿上的信。整個過程中，牠始終維持著一種「我容許妳碰我的腿，但僅限於此」的姿態。

維克多的回信不長。

他說，看見『從針葉林就開始了』那句話時，他坐了很久。

他原本也是這麼想，只是不確定妳是不是一樣。

現在，他知道了。

後來，倔頭成了這個夏末固定的往來信使。

幾趟之後，牠已經完全摸清了祖母家的地形：廚房窗台是降落點，灰角鴞的水盆不能碰，而餅乾罐放在流理台左側第二個櫃子裡。

妳不知道牠是怎麼發現的。

有一次妳下樓，看見櫃門敞開著，倔頭蹲在旁邊，爪下壓著一塊燕麥餅乾，表情毫無愧色。祖母經過時只瞥了牠一眼，便伸手把櫃門關上。

牠對灰角鴞保持著一種禮貌、但毫不掩飾的輕視。灰角鴞的體型比牠大，飛起來卻顯得有些臃腫，轉彎時翅膀總會發出笨拙的噗噗聲。倔頭每次降落，翅膀都收得又快又靜，爪子恰好避開灰角鴞的水盆，像是用飛行技巧完成了一項不需要語言的評論。

信大約每週一封。

維克多說，保加利亞北方的八月已經開始轉涼，教練把新的下衝動作列進了正式課表。有一天，他沿著山路跑到一座湖邊。那座湖比黑湖小，湖水是灰綠色的，裡面沒有人魚，但很安靜。

妳告訴他，祖母在花園裡種了新的迷迭香；那本預言學文獻的作者，錯得比妳原先預想的還要徹底；倔頭上一次回來時，腿上的繩結裡夾著一小段松針。

沒有特別重大的事情。

沒有比賽、任務、記者或需要立刻解開的謎題。

只是兩個在不同地方生活的人，將一些真實寫在紙上，交給一隻不肯中途休息的長耳鴞。

直到暑假的尾聲，哈利沒有再回信。

跩哥的信也始終沒有來。

妳沒有再等，也沒有寫第二封。那句寫在附言裡的承諾，妳就讓它安靜地留在那裡。

祖母說，花園裡的迷迭香今年根紮得更深了。

妳站在窗口，望著外頭的花園。

樓下，銅壺嘯叫了起來。

七點半，貓頭鷹準時落在廚房窗台上，叩了三下。

鐘還在轉。

但鐘外頭的東西，越來越近了。

九月一日，王十字車站。

九又四分之三月台總有一股特別的氣味。

烤南瓜餡餅的甜香混著煤煙、舊皮箱和貓頭鷹羽毛的氣息。行李推車的輪子在石板地上隆隆滾動，有人隔著半個月台大聲呼喊名字，也有人站在車門邊，把同一句叮囑重複到第三遍。

妳把行李推上火車，在靠近後段的地方找到一間空車廂。等箱子在行李架上放穩，妳才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書包擱在腿上，往窗外看去。

月台上的人群仍在移動。低年級學生緊緊抓著父母的衣襬，被帶著往車門走；幾名高年級學生熟練地越過送行的人群，把行李拋給站在車上的同伴。兩隻貓頭鷹在不同的籠子裡隔空啄向彼此，其中一名主人不得不用外套把籠子遮住。

妳在人群裡沒有找到特別熟悉的臉孔，便收回目光，抽出一本書。

只是書還沒翻開，車廂門就被拉開了。

哈利站在門口。

他的頭髮比平時更亂，圓框眼鏡稍微歪向一邊。他往車廂裡看了一眼，看清楚坐著的是妳之後，肩膀鬆了一些。

「茱麗葉，妳在這裡。」

「進來坐吧。」

他的綠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黯了下去。

他把箱子拖進車廂，往行李架上推了兩次才放穩，接著重重坐到妳對面。

「妙麗和榮恩當上級長了，他們要去前面開會。」他乾巴巴地開口，「所以就我一個人找車廂。」

「那個會議大概會很長。」妳說。

哈利抬起眼。

「妙麗會想把整本《級長守則》都確認一遍，」妳翻開書，「有二十四章。」

哈利的嘴角動了一下。

那幾乎算不上一個笑，很快就不見了。他轉頭看向窗外。從坐下起，他的右手就一直攥著膝上的褲料，沒有鬆開。眼下那層淡淡的陰影，不像普通的開學前疲憊。

而且，自從七月底那封信之後，他就再也沒有回過信。

「你後來沒有再寫信。」妳說，「還好嗎？」

哈利猛地轉過頭。

他的眼裡立刻竄起了火氣。

「我差點回不了霍格華茲。」他的聲音提高了不少，「他們差點把我開除。」

妳把書放低了一些。

「發生了什麼事？」

哈利深吸了一口氣，像是想把那些怒意壓下去。

然後，他就停不下來了。

他從八月初那個傍晚說起。兩隻催狂魔忽然出現在他住的麻瓜社區，他和表哥被逼進一條小巷，情急之下，他只能用護法咒。

汽笛響了第一聲。不久，車廂輕輕一震，窗外的月台開始緩緩往後移動。

再來是魔法部的信。違反未成年巫師法令、開除、折斷魔杖——他把那幾個詞一個一個吐出來，像是每一個都在嘴裡含了整整一個月。

「『鑒於閣下於麻瓜在場時施展護法咒——』」他壓低嗓子，學著某種平板得過分的語調，「『已嚴重違反未成年巫師合理限制法。』」唸到一半，他自己停了下來，「他們連要折斷我的魔杖都決定好了。」

妳一直安靜地聽著。

但好幾個疑問已經浮了上來。

催狂魔受魔法部管轄，怎麼會出現在麻瓜社區裡？未成年巫師法令也明明寫著，危及性命時可以例外。

魔法部卻先寄來了開除通知。

月台早已退出了視線。窗外，倫敦近郊的屋頂一排排往後掠去，哈利正說到聽證。

「五十幾個人。」他整個人往前傾，「整個威森加摩，就為了一個護法咒。」

妳想起祖母書房裡那一整排褐色紙夾。一九八一年，同一個法庭只看了「蠻橫咒」三個字，就放走了一整排姓氏。

天狼星的案子，聯合會的主席，現在是哈利。

最後的判決是無罪。哈利很快帶過，像是不願在這兩個字上多停留。

「鄧不利多替我說完話，轉身就走。從頭到尾，他連看都沒有看我一眼。」他的聲音低了下去。

「我是唯一一個親眼看見他回來的人，鄧不利多卻什麼也不告訴我。」他靠回椅背，仰頭望著車廂頂部，「妙麗和榮恩整個暑假都待在一起，天狼星和其他人也都像是知道些什麼。只有我被送回水蠟樹街，關在房間裡。」

車輪壓過鐵軌接縫，規律的聲音填進他話語留下的空處。

哈利沒有再開口。

妳也沒有急著說什麼。他大概不指望從妳這裡得到答案，那些話只是悶了太久，終於找到了可以說出口的地方。

妳把書合起來，放到身旁。

他說了許多其他人的事，卻幾乎沒有提到自己究竟過得怎麼樣。

妳想起他進車廂時眼下那層淡淡的陰影。

「你最近睡得不好？」

哈利偏過頭。

「墓園以後就沒怎麼睡好過。」他說，「這個暑假尤其糟。」

他揉了揉眼角。

「我一直在做差不多的夢。」

「夢見什麼？」

「一條走廊。很長，很暗，盡頭有一扇門。」他低頭看著自己攥緊的手，「有時候我走得比較近，但總是在打開門之前醒過來。」

「每一次都一樣？」

「差不多。而且醒來以後，傷疤有時候會疼。」

妳抬眼看向他的額頭。

去年暑假、世界盃那晚，還有第三項任務之前。哈利的傷疤已經疼過不只一次，妙麗也告訴過妳，那些事他都向鄧不利多提過。

「這次有告訴鄧不利多嗎？」

哈利倏地抬起頭。

「我倒是想！」他的聲音一下子拔高，「可他連看都不看我，我要怎麼告訴他？」

他別過臉，望向窗外。

妳怔了一下。

從他進車廂起，妳就知道他心情不好，也聽見他為魔法部發過脾氣。可是，妳從未聽過他用這樣的語氣說話。

那一瞬間，眼前的人忽然讓妳覺得有些陌生。

他仍然盯著窗外，眉頭緊鎖。

妳沒有再提鄧不利多。

「那就先記下來。」

哈利轉過頭。

「什麼？」

「那些夢。每次做夢的日期、看見了什麼，還有醒來之後傷疤有沒有疼。」

他皺了皺眉。

「妳覺得這個夢有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

「那為什麼還要——」

「因為不知道，」妳說，「所以要先記著。」

哈利看著妳，像是還想說些什麼。

最後，他只是點了頭。

窗外的屋頂漸漸稀疏，初秋的田野一片片鋪展開來。

車廂又安靜下來，卻和他剛進來時不同。那股找不到出口的怒氣仍然在，只是不再佔滿整個空間。

哈利沒有再說話，妳也伸手去拿擱在一旁的書。

指尖才碰到封面，走廊外就傳來幾道沉重的腳步聲。

下一秒，車廂門被猛地拉開。

跩哥站在門口，克拉和高爾像兩尊門神，堵在他身後。

他的目光掃進車廂，先落在妳身上。

那一眼停留了不到一秒。

他的臉上閃過一個妳無法辨認的表情。不是平時的傲慢，也不是嘲諷。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原本準備說什麼。

接著，他看見坐在妳對面的哈利。

那個表情立刻消失了。

跩哥的嘴角往上扯了一點，身體倚向門框，語調又拖回了妳聽了四年的節奏。

「我還以為是誰躲在火車的最後面，原來是大名鼎鼎的波特。」

他的目光在車廂裡繞了一圈。

「怎麼，今年沒有帶著你那兩個跟班？還是說，連衛斯理和格蘭傑都發現，跟一個滿嘴謊言的瘋子待在一起實在太丟臉了？」

哈利猛地站起來，手已經伸向長袍口袋。

「閉嘴，馬份。滾出去。」

「注意你的態度，波特。」

跩哥冷笑了一聲，修長的手指漫不經心地彈了彈胸前那枚閃閃發亮的級長徽章。

「我現在是級長，也就是說，我有權力在走廊上巡視，並且對任何不守規矩的學生執行處分。你再繼續說下去，我不介意給你一個勞動服務。」

哈利已經抽出魔杖，握在手裡，氣得發抖。

跩哥說完，目光再次滑過來，落在妳臉上。

極短的一眼，像是不打算讓自己停留太久。

接著，他的視線往下，掃過妳的長袍前襟。

「至於妳，萬斯。」

他的聲音變成一種公事公辦的語氣。

「我建議妳最好聰明一點。如果雷文克勞的學生總是和一些有麻煩的人混在一起，我不介意在今年的巡視名單上多加幾筆。」

妳看著他。

他站在車廂門口，胸前別著那枚新的徽章，下巴微微抬著，嘴角掛著一個排練過的弧度。彈徽章的手指、拖長的尾音，連倚著門框的角度都十分完整。

但他拉開門、看見妳的那一瞬，並不是這個表情。

「恭喜你的新頭銜，跩哥。」妳說。

他的手指停在徽章邊緣，眉頭皺了起來。

「不過，」妳繼續說，語氣沒有改變，「身為史萊哲林的新任級長，你的第一項功課也許是先把《級長守則》翻熟。第三章寫得很清楚，級長確實有權執行處分，但前提是學生必須先構成違規事實。在自己的車廂裡，對一個闖進來的人說『滾出去』，不構成任何可被懲罰的要件。」

妳停了一下。

車廂裡只剩車輪碾過鐵軌的聲音。

「另外，每週額外增加十個小時的走廊巡視、新生引導，以及處理公共交誼廳的糾紛，聽起來確實非常充實。如果你特地走過大半個火車來到這裡，只是為了讓我們知道你今年有多忙——」

妳偏了偏頭，看著他。

「我們知道了。你可以回去巡邏了，級長。」

車廂裡一片死寂。

哈利握著魔杖的手僵在半空中，但嘴角已經慢慢地抬起來。

跩哥白皙的耳尖迅速染上一層薄紅。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反駁，卻遲遲沒有發出聲音。

最後，他猛地轉向哈利，惡狠狠地瞪著他。

「波特，」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句，「我們走著瞧。」

克拉和高爾站在他後頭面面相覷。

砰的一聲，車廂門被重重甩上，撞擊聲在一片安靜裡迴盪。

很快，三人的腳步聲沿著走廊逐漸遠去，其中一個人似乎撞到了放在門外的行李箱，隨後傳來一聲壓低的咒罵。

哈利終於把魔杖收回口袋，坐回原位。

他盯著緊閉的車廂門看了兩秒，才轉過頭來。

「我從來沒見過有人能把馬份噎成這樣，」他的笑意已經藏不住了，「只有妳——」

「他的發言站不住腳，」妳說，「不需要花太多力氣。」

哈利認真想了一下，然後笑了。那是他今天上車以來，第一個真正的笑容。

「其實暑假也沒什麼好說的，」他往椅背上一靠，嘟囔了一句，「就是很爛。」

「我知道。」妳說。

但妳翻開書的時候，目光在書頁上停了很久，沒有真的開始讀。

剛才妳說的話比必要的多了。指出漏洞一句就夠，妳卻說了一整段。

妳不確定那是為了什麼。

窗外的田野在初秋的陽光下不斷往後退。

又過了一陣子，車廂門再次被拉開。

這一次是妙麗和榮恩。

「抱歉，會議比我們想的還要久，而且開完會還得巡視車廂。」妙麗一邊說，一邊把兩人的行李推進來，「他們把整本守則從頭講了一遍——」

榮恩費了些力氣，才把兩個箱子都推上行李架，接著癱進哈利旁邊的座位。

「二十四章。」他說，「每一章她都有問題。」

妙麗瞪了他一眼。

妳抬眼時，正好對上哈利的目光。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這一次，那個弧度停得久了一點。

妳低下頭，又翻過了一頁書。

列車繼續向北。午後的陽光漸漸斜了，車窗外的田野染上一層暗金色。車廂裡的談話聲慢慢少下來，只有車輪沿著鐵軌規律地作響。

天色完全暗下來以前，列車開始減速。

窗外的鄉野漸漸慢了下來，先是一片暗沉的樹影，接著是幾盞孤零零的燈。車輪與鐵軌摩擦的聲音拉得又長又尖，最後，活米村車站昏暗的月台從蒸汽後方浮現出來。

學生開始從各個車廂湧向走廊。

箱子的邊角不斷撞上門框，貓頭鷹在晃動的籠子裡不滿地拍動翅膀。有人還沒穿好長袍就被後面的人推下火車，只能一面縮著脖子抵擋夜裡的寒意，一面回頭抱怨。

妳等走廊稍微空了一些，才從行李架上取下箱子，和哈利他們一起下了車。

月台上，一名高年級學生正舉著燈，請各學院的級長幫忙把一年級新生引向湖邊的渡口。妙麗立刻抓住榮恩的袖子。

「我們得過去。」她說，順手把自己的箱子推到哈利旁邊。

榮恩看了看手裡的行李，也把它放了過去。

「幫我們看一下，哈利。」

哈利低頭看著腳邊多出來的兩只箱子，沒有說什麼。

妙麗已經拉著榮恩朝聚集起來的新生走去。

「妳先走吧。」哈利轉向妳，「我在這裡替他們看行李。」

「待會見。」妳說。

他應了一聲，把箱子往月台邊挪了挪，讓出擁擠的走道。

妳帶著自己的行李，跟著其他高年級學生走向馬車停靠的空地。

馬車整齊地排成一列，車門敞開，等待學生上山。

大多數人看見的，大概只是一列沒有馬匹牽引的車。

車轅前方空無一物。韁繩懸在半空，隨風輕輕晃動，馬車卻總能在學生坐穩後自行前進。

但牠們就站在那裡。

瘦骨嶙峋的黑色身軀幾乎融進暮色。皮膚緊貼著骨架，每一根肋骨都清晰可數；像皮革一樣的翅膀收攏在身體兩側，薄薄覆在凸起的骨頭上。細長的頭顱微微垂著，白色而沒有瞳孔的眼睛，在黑暗裡泛著一層幽微的光。

騎士墜鬼馬。

其中一匹微微抬起頭。牠的鼻梁上，正放著一隻手。

站在馬車旁的女孩有一頭髒金色的長髮，一直垂到腰際，被晚風吹得凌亂地飄在身後。她的手掌輕輕貼著騎士墜鬼馬的鼻梁，拇指沿著那層薄而冰冷的皮膚慢慢撫過，動作自然得像是在向一隻熟識已久的貓打招呼。

露娜·羅古德。

雷文克勞，小妳一個年級。

妳在交誼廳裡見過她。她通常獨自坐在靠近壁爐、卻照不到多少火光的位置，把《謬論家》倒過來讀。她的鞋子經常在學期中途消失，有時只剩下一隻，但她似乎從來沒有因此放慢過腳步。

「牠們很溫柔的。大部分人看不見牠們，所以也沒辦法知道。」

露娜開口時沒有轉頭。聲音輕飄飄的，像是在說給身旁的騎士墜鬼馬聽。

妳走向那輛馬車。

被露娜撫摸的騎士墜鬼馬聽見腳步聲，細長的耳朵往妳的方向轉了轉。牠抬起頭，沒有瞳孔的白色眼睛朝妳看了看，鼻翼輕輕翕動。

接著，牠又把頭低回露娜的掌下。

露娜這才轉過臉。

她的眼睛是一種極淡的灰色，像被雨水洗過太多次的天空。那雙眼睛看了看妳，又移向那匹騎士墜鬼馬，沒有驚訝，也沒有一般人第一次交談前會有的試探。然後，她微微偏了一下頭。

「妳也看得到牠們。」

「嗯。」妳說。

露娜像是早就知道答案似的，沒有再問。

她轉回騎士墜鬼馬，手指輕輕搔了搔牠耳後覆著薄皮的骨節。牠把頭往她掌心偏了一點，喉嚨深處發出很低的呼氣聲。

妳站在她身旁看著。

其他學生仍從你們身後經過。有人催促前面的人快點上車，有人抱怨夜裡太冷，也有人回頭多看了露娜一眼，大概不明白她為什麼要站在那裡摸一片空氣。

露娜沒有解釋。

妳也沒有。

既然彼此都看得見，也就不必追問，對方是怎麼看見的。

露娜先拉開了馬車門。

「這一輛還有位置。」

妳轉身登上馬車。露娜隨後坐到對面。

馬車平穩地駛入通往城堡的夜色。

抵達城堡時，外頭已經完全暗了。妳隨著其他學生穿過門廳，走進燈火通明的大禮堂。

大禮堂的氣氛和平時不太一樣。說不上具體差在哪裡，只是坐進去之後就能感覺到：空氣沉了些，像所有人都在等待某件事發生，卻不知道它會從何而來。

妳在雷文克勞長桌旁坐下沒多久，那件事就從門口走了進來。

哈利和榮恩、妙麗一起走進大禮堂時，靠近門口的幾排交談聲先低了下去，接著是一陣更細碎、也更難忽視的竊竊私語，沿著四張長桌一路傳開。

有人刻意轉過頭，有人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同伴。葛來分多長桌上，一個男生看見哈利走近，便把書包挪到身旁的空位上，像是那裡早就有人坐著。

雷文克勞長桌這頭，有人壓低聲音唸起報紙上的句子：「……尚未從三巫鬥法大賽造成的精神衝擊中恢復……」唸得一字不差。

妳沒有回頭去看是誰。

但也不是每個人都這樣。奈威在哈利經過時抬起頭，朝他揮了揮手；露娜則從雷文克勞長桌另一端望著他，嘴角帶著一點笑意。那神情既沒有嘲弄，也不像在看什麼大名鼎鼎的人物，倒像是在觀察某種有趣的生物。

赫夫帕夫長桌那邊傳來一聲笑。

「嘿，波特，」有人拉長了聲音，「今年又看見誰回來了？」

笑聲還沒擴散開，就被另一個聲音截斷了。

「夠了。」

西追沒有提高音量。他坐在長桌中段，原本正和身旁的同學說話，連頭都沒有完全轉過去。

那個男生的笑僵在臉上，嘟囔了一句，隨後才低下頭。附近幾個原本跟著笑的赫夫帕夫學生，也安靜了下來。

妳身旁的張秋輕輕嘆了一口氣。從坐下開始，她已經往赫夫帕夫長桌看了好幾次。

「他本來不該這麼快回來的。」她低聲說，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妳轉過頭。

「迪哥里先生和太太想讓他在家多休息一個學期，治療師也說最好別勉強。」她的手指沿著杯緣繞了一圈，「可是他說，不想像這樣躲著。」

「妳之前在信裡說，他恢復得很好。」妳說。

「他身體是沒什麼大礙了。」她說，「可是那天晚上，所有人都看見他和喀浪一起被抬出迷宮。」

她的目光仍停在赫夫帕夫長桌上。

「到現在還有人在猜，他們是不是在裡面打起來了。他知道自己中了蠻橫咒，卻不記得是誰施的咒、又命令他做了什麼。就算想解釋，也沒辦法把事情說清楚。他爸爸又還在魔法部……」

她沒有把話說完。

妳也沒有接話。

妳想起幾個月前，張秋在同一張長桌旁告訴妳的事。西追剛醒來時，連自己在哪裡都不知道，卻一直問自己有沒有傷害誰。

現在，他回到了學校，其他人卻把那晚迷宮裡的事當成笑談。

妳望向赫夫帕夫長桌。

西追已經和身旁的同學說起話來，側臉平靜，看不出任何異樣。他的目光偶爾往葛來分多長桌上的哈利那邊飄去，很快又收了回來。

大禮堂的門再次打開，麥教授領著一列一年級新生走了進來。他們擠在一起，仰頭望著天花板上的星空，有幾個人的嘴巴張得能塞下一整顆蘋果。

分院帽唱完歌，一個接一個的名字被唸出來。每有一名新生坐上凳子，四張長桌的掌聲便輪流響起。

最後一名新生跑向赫夫帕夫長桌時，豐盛的晚餐在金色盤子裡憑空出現。

妳先替自己倒了一杯南瓜汁，抬起頭時，目光順勢掃過了教職員席。

孚立維教授旁邊空了一個位置。那張特別加寬加高的椅子還擺在原處，夾在一排普通的高背椅之間，上面卻沒有人。

海格不在。坐在那張空椅旁的，是去年代過幾堂奇獸飼育學的葛柏蘭教授。

教職員席上也多了一張陌生的臉。

那是個身穿粉紅色套裝、身形矮胖的女人，頭髮上別著同色系的蝴蝶結。她臉上掛著一個甜膩的笑容，目光緩緩掃過四張學生長桌。

那張臉本該顯得親切，但不知道為什麼，她看人的樣子，倒讓妳想起了祖母花園裡的蟾蜍：總是一動也不動地蹲著，等哪隻飛蟲自己靠得夠近。

報紙上那位「資深官員」，大概就是她了。

妳收回目光，繼續吃飯。

晚餐將盡時，鄧不利多起身致詞。他照例歡迎新生、宣布了幾項校規，接著提到教職員的異動：海格休假，奇獸飼育學暫由葛柏蘭教授代課。而黑魔法防禦術，則將由魔法部派來的桃樂絲·恩不里居擔任。

鄧不利多正要繼續說下去，那女人卻短促而尖細地咳了一聲。

「咳、咳。」

大禮堂安靜了一瞬。麥教授的眉毛幾乎挑進了髮際，芽菜教授的叉子停在半空。

鄧不利多朝恩不里居微微一笑，便坐了回去。

恩不里居站了起來。

接下來的發言很長。

她的嗓音和她的笑容一樣甜。她談秩序、合作與傳統，談「審慎而必要的改變」，也談「在進步與守成之間取得適當的平衡」。每一句都合情合理，幾乎無可反駁；每一句也都在名詞後面接上一長串修飾語，把真正的意思藏在最後一個子句裡。

妳聽過這種句子。

不，妳讀過。整個夏天，妳把它們一篇一篇剪下來，貼進了小本子裡。

「我相信，」恩不里居頓了頓，笑容又深了一些，「在座的每一位，都對這所學校懷有深厚、真摯，甚至可以說是熱烈的情感。而這份情感，正是我們必須格外珍惜，也必須格外謹慎引導的。」

異常強烈的國族認同。扭曲而病態的愛國執念。

妳大概知道，那份聲明是誰寫的了。

說到「未經證實的言論」時，她的目光越過赫夫帕夫長桌，落在葛來分多長桌上；說到學校與魔法部應「更加緊密地合作」時，麥教授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妳沒有試圖記住每一句，只把那些停頓與目光的移動，收進心裡那個「待確認」的角落。

整段演講提了七次「魔法部」，卻一次也沒有提到那個名字。

晚宴結束後，學生們湧進門廳。四個學院的新生被級長攔下，又聚成了幾團茫然的人群。

妙麗手裡捏著名單，正逐一清點葛來分多的新生。她每數完一次，就有人從旁邊冒出來，或是被經過的學生擠到另一頭，她只好皺著眉從頭開始。

另一邊，史萊哲林的新生已經排成兩列。潘西替一名女孩拉正歪掉的領帶，神情刻薄得像是那條領帶犯下了什麼不可原諒的錯；跩哥站在隊伍最前方，級長徽章在火把下閃著銀光。他偶爾回頭確認隊伍是否整齊，姿態從容，像是早已習慣這個位置。

妳想起火車上，他拉開車廂門的那一瞬。那個既不是傲慢、也不是嘲諷的表情，出現了不到一秒，就被他收得乾乾淨淨。

此刻站在火把下的這個人，連一點裂縫都找不到。

妳轉過頭，不再看那個方向。

各學院的隊伍陸續開始移動。

妳跟著雷文克勞的學生走上大理石樓梯。前方的走廊擠滿了人，各學院的新生跟在級長身後，一面走，一面仰頭打量牆上的肖像。有人差點撞上突然停下腳步的同伴，連聲道歉後，又被後面的人推著往前走。

經過一段會移動的樓梯時，前面的隊伍停下來，等它轉回平台，隊伍才又動了起來。

到了通往葛來分多塔樓的岔路口，兩個學院的隊伍暫時擠在同一處平台上。

妙麗正站在葛來分多新生旁邊，見到妳，便快步走了過來。

「榮恩，先看著他們。」她回頭交代，「還有，別讓他們跟著任何肖像走。」

「誰會跟著肖像走啊？」榮恩說。

妙麗沒有理他，轉向妳，壓低了聲音。

「哈利應該有跟妳說八月的事吧？」

「嗯。」

「那個恩不里居——」

身後忽然傳來一陣騷動，把她的話截斷了。

一名新生被牆上的肖像叫住了。畫中是一名留著八字鬍的騎士，正經八百地向他講述一條通往葛來分多塔樓的捷徑，還伸手指向旁邊一道往下的側梯。

好奇的新生一個接一個圍了過去。

那條路至少會經過三個不存在的房間。

榮恩費了些力氣，才把幾個正打算照著騎士指示行動的新生叫回來。他又數了一遍人數，然後靠在轉角的石壁上，表情像一名早已接受敗局的守門員。

「妙麗，」他平靜地說，「我們少了一個。」

「什麼叫少了一個？」妙麗的聲音陡然尖了起來。

「就是數起來少一個。可能是剛才在那個會少一階的樓梯上——」

「你到底有沒有在數？」

「有啊——」他看著妙麗眼裡冒出的火光，迅速補了一句，「大部分時候。」

妙麗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時，那道火光顯然被她強壓了回去。

她回頭看了妳一眼。

「有些事，我之後再找時間告訴妳。」她飛快地說。

「好。」妳說。

妙麗已經快步走向那道側梯。

沒過多久，她果然從下面帶回了一名新生。那孩子還在回頭張望，似乎不明白為什麼那位騎士推薦的捷徑沒有通往葛來分多塔樓。

榮恩低頭看了看他，又望向牆上的肖像。

「怎麼會有人蠢到相信你呀。」他嘟囔。

畫框裡的騎士憤怒地朝榮恩舉起手上的長劍，神情像是受到了十分嚴重的冒犯。

雷文克勞的隊伍已經轉進另一條走廊，妳加快腳步，趕上走在後面的學生。

回到寢室，妳把書包擱在書桌上，從裡面取出小本子。

燭火在書桌上輕輕搖曳，將羽毛筆的影子斜斜映在空白頁上。

妳寫下今天的日期，先記下哈利在火車上說的事。八月初的催狂魔襲擊、為了保護自己與表哥而施展的護法咒，以及魔法部的開除通知和威森加摩聽證。

寫到那個夢時，筆尖慢了下來。

夢。反覆出現的長走廊，盡頭有門。

傷疤。夢醒後偶爾疼痛。

以前那幾次，他都告訴了鄧不利多。

可是今天，妳才提起鄧不利多，他就變了臉色。

妳在傷疤那一行後面，補上幾個字。

這次尚未告知鄧不利多。

接著，是大禮堂裡的事。

恩不里居。魔法部派來的黑魔法防禦術教授。演講用詞，與魔法部第二份聲明相近。

妳看著「魔法部」三個字，又想起火車上那個沒有答案的問題。

催狂魔受魔法部管轄，卻出現在麻瓜社區。

妳將筆尖移回前面的紀錄，在「催狂魔」旁邊添了一個小小的問號。

然後，妳寫下：

海格。休假？

妳在霍格華茲四年，從來沒聽說海格休過假。他連聖誕節都待在城堡裡，把一棵棵冷杉扛進大禮堂。

天狼星不肯告訴哈利他要去哪裡。妙麗和榮恩整個暑假待在一個不能明說的地方。現在，海格也去了某個地方。

妳握著筆，最後沒有再添什麼，合上本子，放進抽屜。

明天的第一堂課，是黑魔法防禦術。

隔天早上，距離黑魔法防禦術教室還有一段路，走廊上便已經飄來一股甜膩的香氣。

那味道混著花香與糖漿，和霍格華茲石牆間長年積著的舊羊皮紙與灰塵氣味，格格不入。

教室的門敞開著，裡頭是一片粉紅色。

窗簾是粉紅色的，講桌上鋪著粉紅色桌巾，連黑板四周都鑲上了一圈顏色過分鮮亮的邊框。牆上掛滿了裝飾瓷盤，上面畫著繫蝴蝶結的小貓，隨著學生走進教室，一雙雙圓眼睛在盤子裡緩緩轉動，轉動的節奏一模一樣，像是有人替牠們定好了拍子。

學生們陸續進門，原本在走廊上的交談聲不知不覺壓低了。妳在後排坐下，翻開課本的目錄。

基礎原則、非暴力衝突處理、理性評估危險，以及防禦行為的歷史演變。

妳翻到最後一頁，又翻回目錄，確認自己沒有漏掉任何一章。

沒有咒語，也沒有任何實作內容。

恩不里居輕輕咳了一聲。聲音不大，像茶匙碰了一下杯緣，教室立刻安靜下來。

「早安，同學們。」她的聲音很輕，尾音刻意放得柔軟，「今年，我們將以循序漸進、符合魔法部標準的方式，學習黑魔法防禦術的理論基礎。」

符合魔法部標準。昨晚的演講裡，這個說法出現過三次。

她要求所有人收起魔杖、抄下課程目標，並表示只要充分掌握理論，就沒有必要在課堂上進行危險而不受控制的施咒練習。

妳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魔杖，把它收回了袍子裡。

教室裡響起翻書與羽毛筆刮過羊皮紙的細碎聲音。

「我們什麼時候會開始練習咒語？」

聲音從前排傳來，打斷了那片沙沙聲。

是哈利。

恩不里居抬起眼，笑容沒有變。

「波特先生，在我的課堂上，發言前請先舉手。」

哈利盯著她，慢慢把手舉了起來。

「有問題嗎，波特先生？」

「我們什麼時候會開始練習咒語？」

「我相信我剛才已經說得很清楚了。」恩不里居說，「今年的課程將以理論為主。」

「只讀理論，要怎麼學會防禦？」

「在一個安全、沒有任何風險的環境裡循序漸進地學習，」她柔聲說，「對你們來說就已經足夠了。」

「那如果我們在外面遇到攻擊呢？」

恩不里居輕輕笑了一聲，像是聽見了一個孩子氣的問題。

「誰會攻擊像你們這樣的孩子呢？」

哈利沒有立刻回答。他把舉著的手慢慢放了下來。從後排看過去，妳只看得見他的背挺得筆直。

「比如說，」他開口，每個字都放得很慢，眼睛始終沒有離開她，「佛地魔。」

那三個字落下的時候，教室裡有人倒抽了一口氣。幾支羽毛筆同時停在紙面上。

恩不里居臉上的笑容收了回去。

「讓我把話說清楚。」她的聲音仍然很輕，每一個字卻咬得十分清晰，「有人告訴你們，某位黑巫師已經死而復生。那是謊言。」

「那不是謊言。」哈利的聲音陡然大了起來，「我親眼看見——」

「波特先生。」

恩不里居打斷他，語氣又軟了下來，柔得像是在安慰一個犯了錯的孩子。

「我想，你在迷宮裡受到的驚嚇，恐怕比你自己意識到的還要嚴重，以至於分不清夢境和現實。魔法部十分同情你的遭遇。但同情並不等於縱容，我不會允許這種試圖製造混亂和恐慌的說法，在我的課堂上繼續流傳。」她微微偏過頭，「如果你需要，魔法部也很樂意為你安排醫療上的協助。」

哈利的臉漲得通紅。他張開嘴，卻像是氣得找不到第一個字。

恩不里居沒有等他。她轉向全班，雙手輕輕搭在講桌邊緣。

「三巫鬥法大賽的事件，魔法部早已徹底調查，並且結案。」她說，「就連保加利亞方面，也已經接受了魔法部的說明。」

保加利亞。

妳想起了迷宮外，那隻始終沒有鬆開魔杖的手。

妳想起醫院廂房裡的白色病服。繃帶從維克多的左肩纏過胸口，邊緣仍滲著沒有完全乾透的血。

他記得施咒者站在自己面前，記得蠻橫咒，也記得每一道命令。那不只是報紙上的證詞，那是他親口告訴妳的。

講台上，恩不里居已經拿起了課本，像是剛才那句話只是一條不值一提的註腳。

「好了，我們繼續上課。現在請各位翻到第——」

「保加利亞沒有接受。」

妳的聲音不大，卻正好截斷了她的話尾。前排的哈利回過頭來，臉上的怒氣還沒退，又多了幾分訝異。

恩不里居慢慢轉向妳，那個笑容又掛回了臉上。

「是嗎，萬斯小姐？」她說，「妳似乎認為，妳比魔法部還要了解國際外交事務？」

「魔法部回覆過保加利亞好幾次，但從來沒有回答他們的問題。」妳說，「你們只表達了遺憾。」

妳停了一下。

「兩次。」

後排有人沒忍住，短促地笑了一聲，又很快壓了下去。

榮恩把臉埋進課本裡，肩膀抖了兩下。他旁邊的妙麗沒有笑，筆尖停在半空，目光在妳和講桌之間來回移了一次。

恩不里居的手指在另一隻手背上輕輕壓了一下。

「因為小巴提·柯羅奇是一名精神失常的罪犯，我們只能針對這起悲劇表達遺憾。」她的聲音甜得發膩，「瘋狂之人的行為，通常沒有值得反覆分析的理性動機。」

「幫波特。找到他，清除他前面的障礙。不能傷害他。」妳說，「這是維克多·喀浪公開的證詞。沒有一項是隨機的。」

笑聲停了。

「對此，魔法部也回應過。」恩不里居的語速慢了下來，「他對霍格華茲懷有某種病態的執著，因而試圖干預比賽的結果——」

「西追也是霍格華茲的鬥士。」

恩不里居的話停在半空中。

「如果他只是想讓霍格華茲贏，」妳說，「為什麼不能傷害的只有哈利？」

教室裡沒有任何人翻書。

恩不里居臉上的笑容停了一瞬，才又慢慢回來。她把雙手交疊在講桌上，指節微微泛白。

「萬斯小姐，妳似乎誤以為，一名精神失常者的每一項決定，都必須符合妳所認可的邏輯。」

「他假扮穆敵教授整整一年。」妳說，「把真正的穆敵關起來，定時服用變身水，沒有讓任何人發現。」

妳看著她。

「我們所有人都被他教過。」

一層紅暈從恩不里居的脖子慢慢爬上臉頰，但妳沒有移開目光。

「魔法部似乎只在需要解釋那些命令的時候，才認為他沒有邏輯。」

「那個案子，已經結了。」她的聲音依然甜膩，尾音卻微微發顫。

「案子結了，可是問題沒有。」妳說，「你們只是不再回答了。」

「夠了！」

那兩個字又尖又高，像玻璃刮過石板。牆上瓷盤裡的小貓全都縮了一下。

教室裡鴉雀無聲。

恩不里居深深吸了一口氣。下一刻，那個笑容又一點一點爬回她的臉上，只是臉頰上的紅還沒有退。

「萬斯小姐干擾課堂進行，雷文克勞扣十分。」她柔聲說，「現在，請所有人翻到第一章。」

她揮了一下魔杖，粉筆在黑板上劃出一聲乾澀的尖響。

妳低下頭，把課本翻到指定的頁數。

接下來的課程裡，恩不里居沒有再看向妳。她逐句朗讀課本，要求學生抄寫段落，教室裡只剩下羽毛筆反覆刮過羊皮紙的聲音。

哈利一直沒有動筆。他盯著攤開的課本，握著羽毛筆的手越收越緊。

快下課時，恩不里居唸到「……絕大多數的恐慌，都源自未經證實的傳言」，停了一下，柔聲補上一句：「這一句，有些同學或許應該多抄幾遍。」

椅腳猛地刮過石地。妙麗伸手去抓他的袖子，指尖只碰到了布料。

哈利站了起來。

「佛地魔是用我的血復活的！」他的聲音在教室裡炸開，「魔法部可以繼續否認，但改變不了他已經回來的事實！他已經殺害了一個麻瓜！」

教室裡頓時響起一陣騷動，緊接著是壓不住的竊竊私語。

恩不里居合上課本，慢慢抬起頭。

這一次，她臉上的笑容沒有立刻跟上。

「波特先生，今晚勞動服務。」

她低頭在名冊上寫了一筆，接著抬起眼睛，目光越過幾排座位，落到妳身上。

笑容又回到了她的嘴角。

「萬斯小姐也是。」

晚餐後，妳和哈利來到恩不里居的辦公室。

這裡比教室更小，也更甜。每一個平面都鋪著蕾絲墊布，牆上的瓷盤一個挨著一個，幾乎看不見底下的石牆。窗戶全都關著，燭火在粉紅色的燈罩裡燒著，把整個房間烘得有些悶熱。

恩不里居等你們走進來，才在身後關上門。

門鎖「喀」的一聲。

她讓你們在一張鋪著蕾絲桌巾的小桌旁並肩坐下，接著拉開書桌的抽屜，取出兩根又長又尖的黑色羽毛筆，分別放到你們面前。

桌上沒有墨水瓶。

「既然兩位似乎都還不明白，什麼樣的話適合出現在課堂上，」她說，「我們就做一點簡單的書寫練習。」

她先看向哈利。「波特先生，請寫：『我不應該說謊。』」

哈利握緊了拳頭。

恩不里居把目光移到妳身上，那雙小眼睛在笑容底下微微轉了一下。「至於萬斯小姐，妳寫：『我不應該質疑。』」

「質疑什麼？」

恩不里居的笑容加深了一點。

「如果妳還需要問，恐怕今晚得多寫幾遍。」她回到書桌後坐下，抽出一疊文件，「開始吧。寫到我說停為止。」

妳拿起筆，將筆尖落到羊皮紙上。

我不應該質疑。

字跡立刻出現在紙面上，顏色比普通墨水更深，帶著一點尚未乾透的暗紅。

一開始沒有任何異樣。筆尖沿著羊皮紙的紋理滑動，阻力甚至比妳平常使用的羽毛筆更小。直到第一行寫完，右手背上才傳來一道很細的刺痛，像有一根針從皮膚下面輕輕劃過。

妳的筆尖停了一瞬。

右手背上浮出一道淺紅色的痕跡，很快裂開，滲出一顆細小的血珠。

那片手背今年春天才受過傷。皮膚雖然早已長好，卻還沒有完全恢復原先的韌性，筆畫刻上去時，割得比其他地方更深。

是妳用來寫字的那隻手，上頭刻下了妳自己的字跡。

旁邊，哈利的筆也停了。

你們同時轉過頭。他看著妳的手背，妳看著他的。

我不應該說謊。

那幾個字剛剛浮出來，邊緣還泛著紅。

沒有人開口。

哈利的下顎繃緊了。一兩秒後，他收回目光，低下頭，把筆尖落回紙上。

妳也是。

書桌後，恩不里居替自己倒了一杯茶，加了兩塊方糖，用小茶匙慢慢地攪。

叮。

茶匙碰了一下杯緣。

第二行。第三行。

每一筆落下，手背上的字便跟著再刻一次。刺痛不再停留在皮膚表面，而是沿著筆畫往下鑽，像有某個尖細的東西在皮肉裡一筆一筆地描摹。

妳把注意力放回紙面：筆尖落下的角度、字與字之間的距離、暗紅色如何沿著羊皮紙的纖維慢慢暈開。只要把這些看得夠清楚，疼痛就能暫時被推到視野邊緣。

旁邊傳來哈利粗重的呼吸。

羊皮紙寫到一半時，右手背上的字完整裂開了。血珠從每一道細小的割口裡滲出來，一顆接著一顆。其中一滴落到羊皮紙上，在「質疑」兩個字旁邊暈開。

叮。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來。牆上瓷盤裡的小貓一隻隻蜷縮起來，只剩那些圓眼睛還在昏暗裡轉動，盯著你們。

書桌上的蠟燭燒短了一截。

「波特先生，」恩不里居頭也不抬地問，「你明白了嗎？」

哈利的筆尖停住了。

「我沒有說謊。」

恩不里居啜了一口茶，才慢慢把杯子放回碟子上。

「看來，你還沉浸在那個英雄夢裡。」她柔聲說，「名氣是會讓人上癮的，波特先生。這是一件很危險的事。」

她拿起茶匙，輕輕攪了攪。

叮。

「希望這個小小的提醒能讓你清醒一些。」

哈利低下頭。他下一筆落得很重，筆尖刮過羊皮紙的聲音一下子尖銳起來。再下一筆，更重。

妳聽得出來，他在用力。每一筆都比上一筆壓得更深，像是要用這種方式告訴她，他不怕。

可是那支筆割開的，是他自己的手。

妳握著筆桿的手指收緊了一下。

「那妳呢？萬斯小姐，」恩不里居柔聲問，「妳現在明白了嗎？」

妳的筆尖停在羊皮紙上。

只要一句話，就可以放下這支筆。

但妳沒有開口，把筆尖移到下一行的開頭，繼續寫。

我不應該質疑。

恩不里居抬起眼。

她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那雙小眼睛從妳的筆尖移到哈利身上，又移了回來。

接著，那個笑容才慢慢回到原處。

「既然兩位都還學不會，」她說，「那就繼續吧。」

哈利低下頭，筆尖重重地落回紙上。

同一句話一遍又一遍落在同一個地方。筆畫越刻越深，血不再只是一顆一顆地滲出來，而是沿著加深的筆畫慢慢匯聚，一道一道往指縫裡流。羊皮紙的一角濕了，袖口也染深了一圈。

刺痛不再一陣一陣地來，而是連成一片，從手背一路燒上手腕。

妳試著像剛才那樣，把注意力放回紙面。這一次，疼痛沒有退到視野邊緣。它就停在那裡，比紙上的任何一個字都清楚。嘴唇開始發抖。妳咬住下唇，直到口腔裡泛起鐵鏽味。

書桌後，恩不里居抬眼看了你們一下，又低頭翻過一頁文件。她當然看見了。但她沒有喊停。

羽毛筆從指間滑了一下。妳又把它握緊。

「坐直一點，萬斯小姐。」恩不里居說，「潦草的字跡並不能證明妳已經學會了。」

妳坐直了一些，把筆尖放回羊皮紙上。

窗外已經完全黑了。遠處傳來一聲鐘響，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妳沒有數完。

叮。

最後一行寫完時，眼前已經微微發白。妳感覺不到筆桿的存在，只剩手背上那一句話還在燒。

「很好。」恩不里居放下茶杯，「今天就到這裡。」

妳放開羽毛筆。它落在桌面上，筆桿滾過那片尚未乾透的血，停在羊皮紙邊緣。右手仍維持著握筆的姿勢，又過了幾秒，手指才一根根鬆開。

恩不里居從書桌後起身，走到妳身旁。她托起妳的手腕，把妳的手背轉向燭光，像是在檢查一份作業。

我不應該質疑。

那幾個字深深刻在手背上，邊緣翻起紅腫的皮肉。皮膚幾乎看不出原本的顏色，只剩下交錯的暗紅傷口，最深的幾筆裡還在慢慢滲著血。

她的指尖很軟，帶著茶杯的溫度。

接著，她的拇指落在「質疑」那兩個字上，輕輕按了下去。

那一下不重，卻正好壓在最深的那一筆。疼痛從手背猛地炸開，一路竄上手臂。一道血從筆畫裡被擠了出來，沿著手腕滑進袖口。

妳咬緊牙關，沒有出聲。

恩不里居看著妳的臉，像是在等什麼。

妳也看著她。

片刻後，她鬆開拇指，嘴角又彎了起來。

「這樣，」她柔聲說，「妳大概就會一直記得了。」

她放開妳，轉向哈利，同樣托起他的手看了一眼。

「希望下次上課時，兩位都能把今天學到的內容放在心上。」

她走到門邊，用魔杖輕輕一點，門鎖喀地彈開。

「晚安。」

妳站起來，把右手垂到身側，沒有回頭。

哈利跟在妳身後走出辦公室。門在你們身後關上之後，他才重重吐出一口氣，像是從進門開始就一直憋著。

妙麗站在走廊的拐角。

辦公室外的空氣涼了許多。她一看見你們出來，便快步迎了上來。

「怎麼這麼久——」

她的話停住了。

她先看見妳的袖口。那一截布料已經濕透，顏色深得發黑。接著，她才看見哈利垂在身側的手。

「她做了什麼？」

「罰寫。」哈利說。

妙麗托起妳的手腕，指尖才碰上去就沾了血。妳的手縮了一下。「對不起。」她放輕力道，把妳的手背湊到火把下。

我不應該質疑。

她盯著那一行字，嘴唇動了動，像是把它無聲地唸了一遍。接著，她轉頭去看哈利的手。

我不應該說謊。

妙麗的臉色一點一點白了下去，眼眶卻紅了。她只是吸了一口氣，抽出魔杖，低聲唸出治癒咒。白光落在妳的手背上，傷口邊緣收攏了一瞬，下一刻又裂了開來。她換了另一個咒語，結果還是一樣。

「不對。」她的聲音有些發緊，「這個咒語連更深的傷口都治得好，為什麼——」

她沒有說完，只是看著那些重新張開的筆畫，握著妳手腕的手微微發抖。

「去找龐芮夫人。」她最後說，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

「不要。」

「哈利——」

「去了又能怎樣？」哈利說，「她會問是怎麼弄的，然後呢？」

「然後她就會通知麥教授！她一定可以處理恩不里居——」

「麥教授去找她又有什麼用？她是魔法部派來的！她只要搬出魔法部，誰還能把她怎麼樣？」

「那就去找鄧不利多！」

「鄧不利多連看都不看我一眼！」

那句話吼了出來，在空蕩蕩的走廊裡撞出一陣回音。

哈利自己也像是愣了一下。他別過臉，盯著對面的石牆，胸口起伏得很厲害。

妙麗看著他的側臉，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有什麼話已經到了嘴邊，最後還是沒有說出口。她轉向妳，像是等著妳替她把話說完。

妳低頭看著手背。

那幾個字還在慢慢滲血。妳想起恩不里居的拇指按下去的那一下，想起她等著妳出聲時的表情，也想起整個夏天，那四份一份比一份更避重就輕的聲明。

「她會說，是我們先在課堂上散播不實言論。」妳說，「魔法部會相信她的版本。」

妙麗張了張嘴，卻沒有立刻反駁。

她也讀過那些報紙。

「可是我不是要你們去告狀，」她最後說，「我是要你們先把傷治好。」

妙麗說得沒錯。

只是此刻，妳不想再回頭，把今晚的事從頭說上一遍。

「今晚先這樣吧。」妳說，「至少手還可以動。」

走廊安靜了好一陣子。火把在牆上劈啪響了一聲。

「快宵禁了，」哈利低聲說，「回去吧。」

妙麗抿緊了嘴唇，顯然還是不贊成。

「你們……」她的聲音比剛才低了許多，「我回去查。一定有什麼東西，能讓它好一點。」

她小心地避開妳的右手，輕輕抱了妳一下。妳的身體僵了一瞬，才慢慢鬆下來。她放開妳，拉起哈利，往葛來分多塔樓的方向走去。

走到轉角時，她回頭看了一眼。

妳朝她點了一下頭，才轉身，獨自往雷文克勞塔樓走去。

在接近雷文克勞塔樓的走廊上，妳遠遠看見盡頭站著一個人。

跩哥靠在石牆旁，雙臂環抱胸前，胸口的級長徽章在火把下映出一道銀光。克拉和高爾不在，只有他一個。

妳原本以為他正在巡邏。

但這條走廊通往雷文克勞塔樓，史萊哲林的兩名級長也不該只出現一個。

看見他的時候，火車上那種難以分辨的感覺又浮了上來，和他拉開車廂門、看見妳的那個表情相連，也和整個暑假都沒有得到回覆的那封信相連。

妳不知道他在等什麼，但妳也不想停下來猜。

所以，經過他身旁時，妳沒有停下。

妳把視線放在前方通往塔樓的走廊上，繼續走著。

走沒兩步，手腕忽然被抓住。

他的手指扣得不重，卻沒有遲疑，像是在妳經過的那一刻便已經作出決定。

妳的手不自覺地縮了一下。

他的拇指擦過手背傷口邊緣，火燒似的疼痛瞬間竄上手臂。原本仍在緩慢滲出的血被那一下擠了出來，沿著腕骨往下滑。

這一次，妳沒有忍住，一口氣從齒縫間抽了進去。

跩哥的手指猛地鬆開了。

妳轉過身。

他正低頭看著自己的指尖。上面沾了一片鮮紅。

那張臉上有一瞬間的錯愕，接著，他的下顎線繃得死緊，抓著妳的手腕把手翻了過來。

火把的光落在妳手背上。

我不應該質疑。

那幾個字深深裂在皮膚裡，邊緣紅腫，血仍從筆畫中不斷滲出，沿著手掌兩側滑向指尖。

「這是什麼？」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妳還沒有回答，他已經從長袍口袋抽出魔杖。

他對準傷口唸出一道治癒咒，微光掠過妳的手背。裂痕短暫收攏，下一刻又重新張開，血再次湧了出來。

「沒有用，」妳說，「妙麗剛才試過了。」

他沒有理會，又換了另一個咒語。仍然沒有用。又一個。

一滴血從妳的手背滑落，滴在他的黑色袖口上，迅速暈成一小片暗沉的痕跡。

他的動作頓了一下，接著又抬起魔杖。

「跩哥，沒有用。」

「閉嘴。」那兩個字像是從齒縫間硬擠出來的。「讓我試完。」

妳不再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他。

他又試了兩個冷僻的咒語。魔杖尖端的光一再落下，傷口卻沒有任何癒合的跡象，那幾個字仍然紅腫地留在原處。

最後，他猛地把魔杖收回口袋。動作太快，袍袖帶起一陣短促的風。

他仍然抓著妳的手腕，灰色的眼睛掃過那些傷口，再抬起來看妳。

「恩不里居？」

「嗯。」

他的指尖立刻收緊。「妳在第一堂課就跟她作對？」

「我問了一個問題。」

「為什麼？」

他的視線再次落向那幾個字，呼吸變得又短又重，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胸口，找不到適合的出口。

「妳知道她是誰派來的嗎？」

「魔法部。」

「那妳還——」

他截斷話尾，短促地吸了一口氣。再次開口時，聲音依然緊繃，只是比剛才壓得更低。「她不是普通教授，萬斯。她是魔法部派進霍格華茲的人。她就代表他們的立場。」

右手背上的傷口仍然灼痛。

妳試著把手收回，他沒有放開，直到看見妳的手指因疼痛微微蜷起，才突然察覺自己的力道，鬆開了一些。

「我只問了，既然柯羅奇只是想讓霍格華茲獲勝，為什麼不能傷害的只有哈利。」妳說，「魔法部從來沒有回答過。」

「柯羅奇的案子已經結了。」他回答得很快，像是一句不需要思考便能複述的話。「他已經接受了催狂魔之吻。」

「結了，」妳說，「問題還在。」

「那妳問了又能怎樣？」他抬高了一點妳的手，讓那些仍然滲血的字落在兩人之間。「她不會回答，只會記住妳的名字。妳今天得到的，就是這個。」

妳看著他。

他的語氣仍然很急。妳很少見他這樣一再追問。

他說得沒錯。恩不里居沒有回答。她只在名冊上記下妳的名字，然後拿出了那根筆。

走廊安靜了幾秒。

「去年，」妳開口，聲音比預期還輕，「我看見了一些不對勁的事。」

跩哥沒有打斷。

「但我沒有說。」

手背上的灼熱又竄了起來。

我不應該質疑。

那幾個字仍在皮膚上緩慢滲血。

但去年，妳明明已經心生質疑，卻始終沒有說出那個名字。妳把那些不對勁的地方一一記下，等著更多證據，直到事情已經發生。

「後來我一直在想，」妳繼續說，「如果當時我說了——哪怕只是提出一個可能性——事情會不會不一樣。」

妳不知道答案。

但妳知道自己沒有說。

「我不確定說了會不會有用，」妳看著他，「但我知道沒說是什麼感覺。」

跩哥沒有立刻回答。

他抓著妳手腕的力道仍然存在，卻已經不像剛才那麼緊，目光依然停在妳臉上。有那麼一瞬，他看妳的樣子，像是那句話不只是在說妳自己。

走廊再次安靜下來。遠處傳來學生經過樓梯的聲音，很快又消失在另一條通道裡。

跩哥轉開視線，看向對面的石牆，輕輕地放開了妳的手腕。

「我父親說，今年在學校要配合魔法部。」他說，「恩不里居是部裡的人。要我好好當我的級長，不要惹事。」

他的語氣平直，像是在複述一段被交代過的話。

妳沒有接話。

那幾句話在走廊裡停了一會兒。

跩哥的視線再次落回妳垂下的手背。血從其中一個筆畫裡湧出，沿著指節滑下來，在地面留下又一個深色的小點。他的呼吸停了一下。

「我問過他，」他忽然說，「迷宮那天晚上，他去了哪裡。」

妳安靜地看著他。

「他沒有回答。我母親也沒有。」他停了一下，拇指沿著袖口邊緣，慢慢地來回移動。「我問了三次。」

妳沒有插話。

「暑假他很少在家，說是魔法部有很多事情。這本來也沒什麼，他一直和部裡的人有往來。」跩哥的聲音慢了下來。「但他回來的時候，還是一直看自己的手臂。跟上學期一樣。我不知道那是什麼。」

摩挲袖口的拇指停住了。

「問了。」他說，「也沒有用。」

火把在他臉側晃動了一下，把眼下的陰影照得更深。

妳把這些話安靜地收進心裡，讓它們和書房裡的審判紀錄放在一起。

跩哥的肩膀微微一僵，像是這才發現自己說了太多，不自然地清了清喉嚨。

「總之，」他把語調往上提了一點，「不要再去招惹恩不里居。妳今天已經夠蠢了。」

「嗯。」妳說。

他瞪了妳一眼。妳知道那個「嗯」聽起來並不像同意。

「去答謎語進門吧。」他的聲音低了一些，「明天還有課。」

跩哥轉身往走廊另一端走去，腳步比平時快了幾分，沒有回頭。

妳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轉角，才轉向雷文克勞塔樓的青銅鷹環。

鷹嘴張開，提出今晚的問題。

妳答了謎語，木門應聲而開。

回到寢室，妳在書桌前坐下，把右手平放在桌面上。

我不應該質疑。

那幾個字還沒有止血。袖口上的血已經乾了，硬邦邦地貼在腕骨上。

妳取出小本子，握起羽毛筆。

手背上的那句話，就在筆尖上方。

妳看了它一眼，在新的一頁寫下今天的日期。

課堂上的事，還有那支不用墨水的筆，都不必寫下來。

恩不里居說過，妳會一直記得。

哈利：佛地魔已經殺害了一個麻瓜。

寫到這裡，筆尖停了一下。妳沒有在任何一份報紙上讀過這件事。

妳在後面補上一個問號。

接著，妳又添了一行。

跩哥。

他不知道。

妳合上本子。

手背壓在封面上，那句話隔著皮膚，一下一下地跳著疼。

等妳把手移開，封面上留下了一小片暗紅。

隔天早上，妙麗沒有等到早餐結束。

妳在雷文克勞長桌坐下沒多久，她就從葛來分多那一側繞了過來，把一個小瓶子放在妳的盤子旁邊。

「海葵鼠鬚汁。」她壓低聲音，「倒進碗裡，把手泡進去。治不好，但至少不會那麼痛。」

她看了一眼妳擱在桌邊的右手，很快又移開。

「我還在查。」

說完，她便回到葛來分多長桌。哈利坐在榮恩旁邊，右手一直擱在桌面底下。

第一節沒有課。妳回到塔樓，把藥水倒進漱洗用的瓷碗，將右手浸了進去。

淡黃色的藥水漫過手背，那片灼熱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妳泡了十分鐘，才把手擦乾，攤開還沒寫完的變形學作業。

握住羽毛筆的那一刻，那幾個字又醒了過來。

每一筆往下壓，傷口就跟著被扯開一點。妳把筆桿往前挪，避開最深的那一劃，用一種有些彆扭的姿勢，寫完了剩下的半份作業。

放下羽毛筆的那一刻，筆畫深處，一點血慢慢滲了出來。

字跡比平時歪，有幾處轉折擠在了一起。

妳沒有重抄。

第三節是魔藥學。妳提早幾分鐘離開塔樓，沿著通往地窖的樓梯往下走。

跩哥在二樓轉角處匯入人群。

他沒有打招呼，只是自然地走到妳旁邊。克拉和高爾不在，大概還留在大禮堂裡吃東西。

「巡邏表排出來了。」他開口時，仍是那種慢吞吞的長腔，像昨晚走廊上什麼都沒有發生過，「我星期四要跟一個赫夫帕夫的女生巡西翼。她連通行口令都背不起來。」

「漢娜？」

「我怎麼會記得她叫什麼。」

他又往下走了兩級台階，才像是隨口提起般問道：

「為什麼雷文克勞的級長不是妳？」

這句話聽起來不太像詢問，裡面還夾著別的東西，妳卻說不上來是什麼。

「芭瑪很適合。」妳說，「她記得每個同學的名字，也在意那些行政事務。」

「妳不在意。」

「我在意別的事。」

跩哥沒有接話，下顎輕輕動了一下。

他往下看了一眼。妳的右手垂在身側，那幾個字被袖口遮住大半，在樓梯間昏暗的光線裡幾乎看不清楚。他的目光卻停在那裡，像是隔著袖口也看得見。

接下來的路上，你們都沒有再說話。樓梯越往下越冷，空氣裡逐漸混進地窖特有的潮氣與石頭的氣味。

石內卜的聲音從講台上落下來，和以前的每一堂一樣精準而冰冷。

跩哥在妳旁邊的空位坐下，拉開椅子的力道比平時重了一些。他翻開課本，從頭到尾沒有往妳這邊看。

實作開始後，教室裡很快響起刀刃碰上砧板、杵臼研磨材料的聲音。

握住銀刀時，手指每一次施力，都會牽動手背上的筆畫。妳調整了兩次握法，才把材料切成需要的大小。

課程進行到一半，妳放下刀，等大釜裡的藥水從灰綠色轉成銀白。

有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妳的手背。

冰涼，堅硬，是玻璃。

一只深棕色的小藥瓶停在妳的手邊，剛好卡在砧板與手腕之間。瓶身沒有標籤，也沒有任何藥房的印記。

旁邊，跩哥正盯著自己的大釜。攪拌棒在藥水裡規律地轉動，每一圈的幅度都幾乎相同。

妳拔開軟木塞。

瓶裡是深色的藥膏，質地細得看不見一點結塊。白鮮，龍血草，其他幾種氣味混成一股複雜的苦澀，妳一時分辨不出來。

這不是學生熬得出來的東西，也不像對角巷藥房架上賣的那種傷藥。

妳把軟木塞塞回去。

「謝謝。」

「順時針。」跩哥的眼睛仍然沒有離開大釜，「妳的藥水要過頭了。」

妳低下頭。大釜裡的銀白色已經漫到了邊緣。

妳拿起攪拌棒，順手把藥瓶收進書包最內層。

石內卜正好巡視到你們這桌。

他在妳的大釜前停下，黑色的目光先落在藥水上，接著往下，掃過妳握著攪拌棒的右手。

那一眼，比落在藥水上的時間長了一點。

他什麼也沒說，往下一張桌子走去。

下課鐘響後，跩哥很快收好東西，第一個走出了教室。

妳扣上書包時，隔著皮革，摸到了那只瓶子的形狀。

他沒有留下標籤，大概也沒有打算讓妳問。

後來，走去變形學教室的路上，妳又看見了另一件沒有標籤的東西。

一個二年級男孩靠在石柱旁，鼻血已經滴到長袍前襟。他看起來倒不怎麼痛苦，只是有些困惑，像是不確定眼前的情況究竟算不算正常。

弗雷蹲在他面前，手裡攤著一本筆記本，臉上是少見的認真神情。喬治站在另一側，從口袋裡取出一塊紫色的糖果，遞給男孩。

「吃下去，三十秒就會停。」

男孩接過糖果塞進嘴裡。弗雷按下懷錶，盯著指針，嘴唇無聲地數著秒數。

經過時，妳往那本筆記本上看了一眼。日期、劑量、出血時間，一欄一欄排得很整齊，看起來像是一份實驗紀錄。

身後傳來喬治滿意的聲音。

「二十九秒半。接近了。」

妳繼續往前走。那與妳無關。

那天晚上，妳在寢室的床沿坐下，從書包裡取出那只深棕色藥瓶。

拔開軟木塞後，那股複雜的氣味立刻散了出來。妳用左手指腹沾了一點藥膏，薄薄地塗在右手背上。

藥膏碰到傷口時，先是一陣冰涼。接著，那股涼意慢慢沉進皮膚裡，像是在一點一點鬆開傷口底下某種緊緊纏住的東西。

妳等藥膏完全吸收，才拿起羽毛筆，在變形學課本空白處寫了一行字。

筆畫被扯動時仍然會疼。

但寫完那一行，手背上沒有再滲出血來。

妳看著那行字，又看了看手背，然後把瓶塞重新壓緊。

隔天一早，妳把藥膏分了一半，裝進一只空的小瓶子裡，在通往大禮堂的樓梯上交給哈利。

他接過瓶子，問這是哪裡來的。

妳沒有解釋。

第三天，傷口邊緣隱隱約約地開始朝中間移動了一點。

很慢，但確實在收攏。

課程繼續，作業開始堆高，走廊裡關於恩不里居的抱怨也越來越多。

霍格華茲並沒有因為那根羽毛筆停下來。

日子照常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