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音Akarui@alpha0715

[空之境界│黑桐幹也/兩儀式] 虛痕迴響 09[11/09] [PG]

世音Akarui@alpha0715

雨夜的觀布子市,事象的邊緣正在發酵⋯⋯

百年前被時代拋棄的魔術師髓骨、被阿賴耶識裁切廢棄的歷史殘片,在一座名為『人骨網路』的地底迷宮中被強行縫合。自稱『複寫者』的異端,試圖以死者被忘卻的記憶為薪柴,推動覆寫現世的第四次調音——

『原典(Original)與贗品(Replica)』,究竟何者才具備生存於世的資格?

當現世的常識面臨崩潰、撕裂空間的漆黑異界在地底敞開,手持短刀的少女將踏入異界、直死的魔眼將在漆黑的深淵中再次睜開——

「只要是存在於這個世上的東西,就算是神明,我也殺給你看。」

但在鋪天蓋地的混亂死線與悲鳴面前,少女的大腦卻走向過載的臨界點。

而那個始終撐著黑色雨傘的溫和青年,正跨越毀滅的雷霆,伸出了握緊日常的手⋯⋯

奈須蘑菇哲學風格致敬——一場關於『死』、『無』,與『常識』的撕裂正在揭幕。

△

【玄學燒腦】x【深淵死鬥】x【常識顛覆】

△

1、本書為【空之境界】同人創作,已盡可能致敬原作風格書寫。作品已完結,可放心追更!

2、本書『未有』固定更新日,採隨緣更新法(想到就更。如果忘了⋯⋯就是忘了)

3、封面圖:已完成。

4、印象曲:已完成,全文連載完結後公開。

  • 未命名 - 2026年11月03日 10.58.38 (1).p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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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音Akarui@alpha0715

虛痕迴響00

2F

  在這個連夢境都沾染了鐵鏽味的城市裡,死去,其實是一件相當漫長的事。

  夜雨如瀑,將整座霓虹閃爍的都市包裹在一層冰冷的水膜之中。

  那是位於觀布子市邊界線上的某處廢棄大樓屋頂。狂風裹挾著冰冷的雨絲,拍打著斑駁的水泥牆面。

  在被黑暗吞噬的陰影深處,一雙深邃的眼瞳正平靜地凝視著虛空。

  淡色的和服下襬在風中獵獵作響,其上覆著一件略顯寬大的紅色皮夾克。少女靜靜地站在邊緣,右手隨意地垂在身側,纖細的手指間,那柄寒光凜冽的短刀正折射出幾不可察的幽藍微光。

  「……吶,式。」

  空曠的屋頂上響起了另一個聲音。那是彷彿從遙遠彼端傳來的、略帶慵懶與苦笑的男聲。

  黑髮青年靠在斑駁的柱子旁,手裡撐著一把黑色的雨傘,鏡片後方的眼眸裡倒映著少女孤寂的背影。

  「如果只是這種程度,特地選在這種鬼天氣出門,可一點都不符合妳平時的作風啊。」

  名為兩儀式的少女沒有回頭。她只是微微抬起眼簾,那雙清澈得近乎殘酷的黑色眼眸中,正浮現出一種彷彿能將萬物剝離、直視其本質的奇異光暈。

  在她的視野裡,世界變了模樣。

  不再是肉眼所見的雨、水泥與夜色,而是一道又一道錯綜複雜的、彷彿隨時會斷裂的死線。萬物皆有破綻,只要順著那條線輕輕一劃,哪怕是無形的幽靈、或是這個世界的常理,都會走向終結。

  「黑桐⋯⋯」

  少女的聲音冷漠而沙啞,帶著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淡漠:「你話太多了。而且,我只是剛好想見血罷了。」

  「真是的,每次都用這種藉口。」

  黑桐幹也無奈地嘆了氣,將手中的雨傘往少女的方向傾斜了一些。儘管他心裡清楚——這個站在生死交界處的少女根本不需要這種世俗的庇護,但他依舊無法放任她一個人。

  就在此時,雨幕中的空間突然扭曲了。

  那不是物理上的風暴,而是存在本身的錯位。

  伴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原本空無一物的空氣中,緩緩滲出了大量如同墨汁般的漆黑霧氣。霧氣中,隱約浮現出無數張扭曲的人臉,它們正在發出無聲而絕望的哀號。

  「來了嗎。」

  兩儀式的眼神微微一凝。那股氣息她再熟悉不過了──那是人類臨死前產生的強烈執念。在混合了憎恨與虛無後,最終在現世化成具有形體的『怪異』

  「喂,式。」黑桐幹也的聲音沉了幾分,「那個東西……跟之前的有些不太一樣。」

  「我知道。」

  少女輕輕向前邁出一步。那一瞬間,風停了。雨滴在半空中彷彿被無形的力量定格。

  她手中的短刀在掌心翻轉,刀尖指向前方那團不斷擴張的黑暗。

  「不管是人的命,還是這種連名字都沒有的存在……只要是活著的,就算是神,我也殺給你看。」

  黑色的身影如同一道撕裂夜幕的流星,直直衝入那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之中。伴隨著刀鋒劃破空氣的清脆悲鳴,一場遊走在生與死邊緣的『儀式』,在冰冷的雨夜中悄然拉開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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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音Akarui@alpha0715

虛痕迴響01

3F

  雨一直沒有停。

  那不是能洗滌世間塵埃的雨,更像是一層冰冷的、沾滿鐵鏽與陳舊機油氣味的薄膜,將這座已經被人類遺忘的廢棄都市死死包裹在內。

  生鏽鐵皮的氣味、剝落的水泥柱產生的塵埃,融入在空氣中揮之不去的、彷彿連靈魂都會凍結的潮濕之中——兩儀式討厭這種天氣。

  倒不是因為和服的下襬被濺起的水漬弄髒──那種程度的事對她而言連不快都稱不上。她只是討厭這種連空氣都變得黏稠、彷彿連呼吸都必須跟隨著某個不明節拍的沉悶感。

  「吶,式⋯⋯如果我們再繼續往前走,那邊的地下水道管線大概就塌得差不多了。雖然對妳來說,地形這種東西本來就沒有意義就是了。」走在身後的黑桐幹也,用那種一如既往、讓人莫名火大的溫吞語調抱怨著。

  他撐著一把傘柄已經有些磨損的黑色雨傘,鏡片在夜色與霓虹的折射下閃過一片模糊的光暈。在這個連理智都快被雨水稀釋的深夜裡,這傢伙的存在簡直就像個奇蹟般的多餘,卻又意外地讓人感到安心。

  兩儀式沒有停下腳步,甚至連頭也沒回。

  「……黑桐,你的話太多了。」她的聲音沙啞而冰冷,像是在冰面上摩擦刀刃那樣低啞,「要是覺得冷,你可以現在就回事務所去喝你的即溶咖啡。沒人拜託你跟著來這種鬼地方。」

  「話雖如此……」黑桐幹也苦笑著推了推眼鏡,目光落前方那條被濃霧與雨幕吞噬的昏暗街道盡頭,「橙子小姐說過,最近這附近的『因果律』流動得有些異常。而且,既然事務所接下了這個委託,總不能把妳一個人丟在這種連街燈都沒有的死胡同裡吧?再說,式,妳今天晚上的心情似乎不太好?」

  ​「……」

  式沒有回答。

  她只是微微垂下眼簾,將右手插在紅色皮夾克的口袋裡。在那裡,冰冷的金屬短刀正貼著指腹,向她傳遞一種微弱的、彷彿有生命般脈動著的溫度。

  不,不是心情不好。

  她只是……感覺到了某種違和感。

  從剛才踏入這片廢棄街區開始,周遭的世界就給她一種極度不真實的感覺。就像是一幅畫布被人用粗糙的手法撕開後,又隨便拿膠水黏了回去;空氣中流動的不再是正常的風,而是一股帶著腐臭的、被咀嚼過無數次的穢物氣味。

  兩儀式突然停下腳步。

  黑桐幹也微微一愣,也跟著收住腳步,警惕地環顧四周:「式?發現什麼了嗎?」

  少女沒有說話。

  她緩緩閉上眼睛,當她再次睜開時,那雙漆黑的眼瞳深處,彷彿有某種不可名狀的光暈正悄然碎裂。

  在她的眼中,世界驟然褪去了所有的色彩。沒有雨水、沒有水泥、沒有黑桐幹也,也沒有那棟破敗的大樓。

  取而代之的,是無數條縱橫交錯的、宛如血管般密密麻麻的線條。那是萬物的死線──只要順著那些線條輕輕劃過,不管是無形的怪物、堅固的牆壁,還是這個世界殘存的理智,都會在一瞬間走向絕對的終結。

  然而,在眼前的這條街道正中央,那些死線的排列方式卻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斷層。就像是……有人用橡皮擦硬生生把這段歷史給塗改掉,然後在空白處隨便填上了另一段虛假的影像。

  「原來如此。」

  兩儀式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極其冰冷、甚至帶有一絲殘酷意味的弧度。

  她將右手從口袋裡抽了出来,纖細手指間微微泛著的反光,正是短刀已經出鞘的證明。

  「這裡根本不是什麼廢棄街區……這整段空間,從頭到尾都只是個複製品而已。」

​  幾乎是在她話音落下的瞬間,周圍原本寂靜無聲的雨幕猛地扭曲了。

  街道兩旁的建築物像是遇熱的蠟像般開始融化、剝落,無數張扭曲、沒有五官的人臉不僅自水泥牆面中滲出,更發出刺耳且絕望的尖叫。

  整個世界,在一瞬間化為了一片漆黑的深淵。

  「黑桐,退後。」

  兩儀式的身影在雨中化為一道黑色的殘影,話音低沉得像是從幽冥深處傳來:「既然是連名字都不配擁有的複製品,那就由我來親手把它們的『死』全部找出來。」

  空氣中的雨滴,在這一刻徹底凝固了。

  那是連時間流速都被強行剝離的絕對靜止。

  在兩儀式眼中的世界裡,四周原本雜亂無章的死線,正隨著那些自牆面滲出的『複製品』不斷蠕動而劇烈扭曲。那不是生物的動態,而是某種粗糙的、由記憶碎片拼湊而成的機械性痙攣。

  「……嘖,還真是陰魂不散的贗品。」她在冰冷地吐出這句話時,身形沒有絲毫的停滯。

  伴隨著腳下水泥地磚碎裂的清脆聲響,她的身影化作一道與夜色融為一體的淺色流星。紅色皮夾克的衣襬在凝固的雨幕中獵獵作響,手中的短刀在微弱的環境光線下,折射出一道筆直而冰冷的幽藍光軌。

  在『直死之魔眼』的視野中,那些張牙舞爪、試圖將她吞噬的無數張扭曲人臉,其核心處全都匯聚著一條粗壯而脆弱的『根源死線』

​  那是它們之所以能以『複製品』形態維持存在的支點。

  ——只要切斷那裡,一切就會像沙堡般崩塌。

​

  「哈!……」

  兩儀​式低喝一聲,手腕翻轉,短刀自一個極度刁鑽的角度斜斜切入。

​  沒有遇到和實體碰撞時的阻力,那感覺就像是用鋒利的刀刃劃過一層脆弱的薄膜——伴隨著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響,正面撲來的第一隻怪物,從額頭的正中央開始,筆直地分裂成兩半。

  然而,那些複製品的數量實在太多了。

  切開一隻,後方便有三隻補上;斬斷了縱向的死線,周遭的空間立刻又溢出更多由漆黑墨汁般的記憶殘渣組成的軀體。整個街道的空間像是因超載而發出不堪重負的悲鳴,連空氣都開始產生細微的裂紋。

  「式!」後方傳來黑桐幹也略顯急促的喊聲。

  儘管周遭的空間已經被扭曲的結界封鎖,能見度更是不足三公尺,但黑桐幹也依然憑藉著對式的信任,強行將手中的黑色雨傘向前一撐,一道微弱卻異常堅韌的、屬於人類純粹意志的防禦在他眼前擴散開來,勉強將那些試圖從背後偷襲的存在震退了幾步。

  「別管我……看好你自己的命就行!」

  兩儀式甚至沒有回頭,身體在半空中詭異地一扭,借力避開了一道橫掃而來的漆黑觸手。她的呼吸略微急促,額角滲出一滴細密的汗珠。

  使用『直死之魔眼』對腦髓與神經的負荷是極其巨大的。每一次去『看』清萬物的死、每一次去精準捕捉那些看不見的線條,都像是在用生鏽的銼刀反覆摩擦大腦。

  ​但她眼中的光芒卻越發冰冷、越發刺骨。

  「既然數量多到殺不完,那就直接把『源頭』找出來。」

​  兩儀式穩穩落在了一根斷裂的石柱頂端。微微閉上的雙眼再次睜開時,雙眸深處的黑色深淵彷彿擴大了一圈。

  她放棄去清理眼前那些無窮無盡的雜魚,而是將全部的集中力,投向了整片虛擬空間的最深處――在那裏,正隱隱跳動著一個散發著不祥紫光的巨大結點。

  那是這整段『複製品』歷史的錨點。

  「抓到你了。」少女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帶著血腥味的笑意。

  下一秒,她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雨霧之中,只留下一道被硬生生撕裂的空氣軌跡,直直刺向那片深淵的核心。

  那一瞬間,世界的顏色徹底剝落了。

  在兩儀式的眼中,所有的建築、雨絲、甚至是黑桐幹也的聲音都在急速後退、淡化,最後化成一片純粹的、毫無意義的虛無灰色。唯獨那道散發著不祥紫光的巨大結點,像是一顆嵌在腐朽血肉中的腫瘤,清晰得令人作嘔。

  那是這片偽造歷史的『心臟』

  「……給我消失。」

  兩儀式自半空中墜落,雙手反握著那柄沾染了冰冷雨水的短刀。她的身體在重力的拉扯下化作一柄筆直的銳器,帶著將一切因果強行斬斷的絕然氣勢,自上而下狠狠刺入那團紫光的正中央!

  沒有爆炸,也沒有轟鳴。

  那是一種更深層次的崩解。就像是一塊用沙子堆砌的城堡被推倒,當核心的死線被短刀精準切斷的瞬間,整片由記憶殘渣與複製品構成的虛擬街道,發出了一聲玻璃碎裂般的清脆悲鳴。

  喀啦──喀啦喀啦──!

​  以落點為中心,無數道巨大的裂痕呈蜘蛛網狀向四周蔓延。那些原本張牙舞爪、面目猙獰的人臉與觸手,在裂痕掠過的瞬間紛紛化作黑色灰燼,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溶入雨水中。

  天空中的幾何光帶猛地一顫,隨後像斷了電的霓虹燈般在劇烈閃爍了幾下之後徹底熄滅。

  「哈啊……哈啊……」

  兩儀式單膝跪落在冰冷泥濘的地面上,右手死死握著短刀支撐著身體。她的呼吸有些凌亂,額前的黑髮被雨水與冷汗黏在臉頰兩側,雙眼深處那種近乎非人的淡漠光暈正緩緩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屬於人類的疲憊。

  使用魔眼的後遺症開始翻湧上來,伴隨著一陣陣針扎般的劇烈頭痛,目前正佔據著兩儀式的大腦。

  「式!」

  急促的腳步聲響起,黑桐幹也快步衝了過來。他慌忙將手中的雨傘往式頭上一擋,臉上寫滿了掩飾不住的擔憂:「沒事吧?」

  「你好囉嗦⋯⋯」兩儀式沒有抬頭,聲音雖然依舊沙啞,卻少了一點方才的冰冷,「扶我一把。」

  「好好好,遵命。」

  男孩無奈地苦笑了一下,隨即小心翼翼地收起傘,伸出手將少女從冰冷的泥地上拉了起來。

  周遭的景色在這一刻終於恢復了正常,原本扭曲的廢棄街區,如今也重新變回了原本那棟破敗的舊大樓。

  冰冷的夜雨依舊在下,空氣中雖然仍帶著鐵鏽味,但那種令人窒息的『假象』已經徹底消失了。

  危機暫時解除。

  但遠在地底的那一端,那座被黑暗覆蓋的盡頭,似乎還有更深沉的闇影,正無聲無息地注視著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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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音Akarui@alpha0715

虛痕迴響02

4F

  雨停了,但潮濕的陰影依然滯留在這座都市的縫隙中。

  那是位於荒蕪街區一角,一棟外觀破敗得彷彿隨時會被拆除的老舊大樓。沒有招牌,也沒有任何提示,只有一扇沉重且略顯生鏽的鐵門默默地將現世拒之門外。

  推開鐵門,原本預期會聽到的嘎吱聲並沒有出現,反倒是一股混雜著陳舊紙張、燃香,與淡淡機油氣味的空氣撲面而來。這裡就是『伽藍之堂』──蒼崎橙子的工房兼事務所。

  午後的陽光透過高處的彩色玻璃窗,將光線折射成無數細小的、如同塵埃般飛舞的碎片,斑駁地灑在雜亂無章的木地板上。

  室內充斥著無法言喻的違和感。

  珍貴的古董書籍像垃圾般堆疊在角落,一具具尚未完工、散發著冰冷光澤的人偶肢體或坐或立地散落在沙發與桌椅間。在那些精緻得近乎殘酷的面孔上,沒有玻璃珠的眼窩彷彿正無聲地注視著每一個踏入此處的訪客。

  在那張彷彿連時間都被凍結的巨大辦公桌後方,身份頭銜顯然與宛如廢墟般的事務所格格不入的魔術師,如今也依然正優雅地靠在椅背上。

  她戴著一副毫無裝飾的銀框眼鏡,將原本銳利的目光藏匿在鏡片後方。指間夾著一根已經燃去一半的香菸,輕柔的煙圈在彩色光影中緩緩上升、擴散,最後溶入空氣中。

  「……這就是全部的經過嗎?」

  蒼崎橙子用那種慵懶、卻又彷彿能看透人心的語調開口了。她的聲音在空曠的工房裡產生了奇妙的共鳴,像是在評價一件並不怎麼有趣的藝術品。

  坐在對面沙發上的黑桐幹也微微一愣,有些尷尬地推了推眼鏡。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坐在身旁、正沉浸在自己世界的兩儀式。

  「是的,橙子小姐。」他無奈地苦笑了一下,「雖然我所看到的畫面大多都是扭曲的雨霧,和莫名其妙的黑影,但式在最後那一刀的時候,整個空間確實是崩解了……那個東西,真的只是百年前實驗失控的『複製品』嗎?感覺……放任不管的話,有種會世界末日的感覺。」

  「世界可沒有那麼廉價,黑桐。」語出指正的魔術師輕輕彈了彈菸灰,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人類的歷史是連綿不絕的因果織物。就算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片段,一旦被『複製品』這種形式具現化,就意味著它已經擁有了獨立於主流之外的『生命』……即便那只是贗品的生命。」

  「可是,如果任由它繼續存在,會發生什麼事?」黑桐幹也有些焦慮地追問。

  「誰知道呢。」蒼崎橙子再次吸了一口菸,眼神越過提問的少年,看向了他身後的虛空,「也許會像蛀蟲一樣,慢慢啃食現世的錨點;也許會成為某個更龐大、更危險的幻想具現化的『基座』……這不正是有人不惜代價,也要將這段被遺忘的歷史『備份』下來的原因嗎?」

  一直沉默不語、像是與周遭的人偶融為一體的兩儀式,此時突然動了。

  她緩緩抬起頭,那雙清澈得近乎殘酷的黑色眼眸中,那種非人的光暈早已退去,只剩下無盡的疲憊與厭倦。

  「……吵死了。」少女的聲音冷漠而沙啞,艱難地打斷了兩人的對話。

  她將身體深深地陷進沙發裡,右手下意識地覆上了腰間的短刀,指腹傳來金屬冰冷的觸感:「不管是贗品還是真品,只要擋在我的面前,殺掉就可以了……橙子,妳真正想說的,不是這種無聊的考古學報告吧?」

  被直接喚作『橙子』的女人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在靜謐的午後顯得格外刺耳。

  她緩緩摘下了銀框眼鏡,那一瞬間,鏡片後的目光變得無比銳利、冰冷,且充滿了無法言喻的壓迫感。那是屬於『魔術師』的本色。

​  「確實。考古學這種東西,交給倫敦那群守舊的傢伙去煩惱就夠了。」

​

  蒼崎橙子將香菸按熄在滿是菸蒂的煙灰缸裡,聲音沉了幾分:「式,你昨晚殺死的那個『核心』,雖然只是一個備份,但作為人偶一般的存在,在被消滅而崩解的瞬間,勢必會向更深層的『闇影』傳遞某種訊號。」

  揚著足以令人背脊發冷的話音——那位魔術師的目光就移向後方那扇緊閉的玻璃窗,彷彿能透過那裡看到這座城市隱藏的真實面貌:「百年前的實驗失控只是個幌子。有人在利用這座城市、利用人類史的分歧點,在進行某種我們還無法理解的『偉大工程』,那個『複製品』只是一個開始。」

  她重新戴上了眼鏡,那股壓迫感瞬間消失無蹤,恢復了原本慵懶的模樣。

  「有人正在這座都市的陰影中,試圖用無數個『死去的世界』拼湊出一個全新的『根源』來。而妳,式……」蒼崎橙子嘴角勾起了一抹玩味的弧度,「妳的那雙眼睛、那柄刀,以及妳那本身就遊走在生死邊緣的存在……已經被『他們』注意到了。」

  工房內的空氣彷彿在一瞬間凝固了。

  玻璃窗投射下的斑駁光影裡,飄散的煙霧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壓力定格在半空。

  那些陳列在牆角、架上的無頭人偶與未完成的肢體,在斜陽的拉長下,投影出一道道猶如枯樹般的漆黑陰影,悄然籠罩了整間房間。

  「被注意到了,嗎?」

  被盯上的少女話音極輕,既沒有動搖,也沒有絲毫驚恐。她只是靜靜地看著自己懸在半空中的右手掌心。

  那是一隻極其纖細、甚至有些蒼白的手。但就是這隻手,在數小時前的雨夜裡,毫無顧忌地將『死』貫穿了那個連常理都不存在的空間。

  「如果只是想來殺我,那倒無所謂。」少女緩緩握緊拳頭,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來自拳心的聲音低沉得像是從地底冰層下傳出的冷響,「反正不管是活著的人類、該死的怪異,還是那些連名字都沒有的『複製品』,我都能看見他們的死。只要劃過去、然後結束,過程不會有任何改變。」

  「式,這可不是單純的『暗殺』或『襲擊』那麼簡單的問題啊。」

  黑桐幹也眉頭緊鎖,下意識地朝式的方向挪了挪身子。他那雙向來溫和、甚至有些過度軟弱的眼睛裡,此時充斥著沉重的焦慮。

  「橙子小姐的意思是,對方的目標很可能根本不是妳的性命,而是妳本身。如果他們真的在嘗試拼湊所謂的『根源』,那麼妳這雙能夠直接連結『死』的眼睛,對他們來說──」

  「是一把無可替代的『鑰匙』,或者說是極致的『素材』,對吧?」蒼崎橙子接過了黑桐的話,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討論今天晚上的天氣。

  她伸手從桌上的木匣裡抽出另一根香菸,卻沒有立刻點燃,只是用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嗒、嗒』的規律聲響。

  「黑桐,你偶爾也能敏銳到讓人討厭的地步呢。」蒼崎橙子看著指間的香菸,鏡片反射出一片冰冷的白光,「直死之魔眼並非單純的破壞手段。它的本質,是將萬物終將歸結的『無』進行視覺化與概念落實的極致回路。對於那些試圖在虛無中建構新世界的瘋子來說,沒有什麼比『能將舊世界完美抹消的工具』更具吸引力了。」

  說到這裡,蒼崎橙子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她轉過頭,以那雙深邃的眼眸直勾勾地注視著式:​「式,昨晚妳在切斷那個結點的時候,有沒有注意到那個『核心』內側,鑲嵌著什麼東西?」

  兩儀式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昨晚的記憶碎片在腦海中快速拂過。雨水、頭痛、無數扭曲的死線,以及──短刀刺入紫光那一瞬間所傳來的、極度不協調的物理反饋。

  「……硬塊。」兩儀式冷冷地開口,記憶的細節在這一刻變得異常清晰,「刀尖切斷死線的時候,感覺像是撞到了某種不屬於那個空間的骨頭。很硬,而且……帶著一股令人不快的血腥味。」

  「那就是了。」蒼崎橙子的嘴角勾起一抹帶著諷刺意味的笑意,她終於划下火柴、點燃了香菸,「那是『人骨』。更準確地說——是百年前在那場失控實驗中死亡、連靈魂都被燒盡的『魔術師的髓骨』呢。」

  香菸的微光,在稍嫌昏暗的工房裡忽明忽滅。

  「有人用活人的骨髓作為『媒介』,把死者的記憶與這座都市的歷史殘渣縫合在一起,才打造出了那個複製品。而那樣的『骨頭』……在這座城市的地下,恐怕還有成百上千個。」

  這簡直不堪入耳的話題,讓在場唯一的正常少年聽得臉色有些發白,推著眼鏡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用……骨髓做成的?這簡直是……」

  「簡直是毫無品味的殘忍,對吧?」蒼崎橙子吐出一口青煙,冷笑了一聲,「但魔術師這種生物,為了抵達『根源』,別說是別人的骨髓,連自己的靈魂都能當成薪柴扔進爐子裡。這就是我們這種職業的惡臭之處啊。」

  話音未落,工房遠處的角落裡突然傳來一陣極細微的『喀啦』聲。

  那是放置在架子最上層、一具尚未安放眼珠的女性木偶。

  在沒有任何風吹入的室內,那具木偶的頭顱,竟以一種極其僵硬、違背人體工學的角度緩緩地轉動起來。

  無光的眼窩,死死對準了坐在沙發中央的兩儀式。

  連頭都沒有轉過去的兩儀式,手不知何時已經搭在了腰間短刀的刀柄上,周身那股原本已經沉寂下去的冰冷殺意,在一瞬間如被針刺破的水球般擴散開來。

  「看來,這位登門拜訪的客人連禮貌都不懂呢。」兩儀式以極北才有的冷意,組織出堪稱讓人感到惡寒的話語。

  「不,這不是客人。」蒼崎橙子坐在椅子上動也沒動,只是冷眼看著那具異動的人偶,眼神冰冷得像是在看一堆燃燒殆盡的灰燼,​「這只是對方跨越空間傳遞過來的『邀請函』罷了。」

  夕陽最後一抹餘暉終於徹底沉入了地平線,伽藍之堂陷入了一片深邃的黑暗之中。

  浸染了黑暗的事務所中,唯有魔術師指間的菸頭,在靜謐與不安交織的空氣裡,散發著如血般腥紅的光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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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音Akarui@alpha0715

虛痕迴響03

5F
  ――世界,始終處於過度飽和的狀態。

  過多的言語、過多的記憶、過多自以為是的『存在』──人類將這些堆疊起來,稱之為文明;將這些無法消化、逐漸腐爛的殘渣,稱之為歷史。

  然而,在這座被雨水與鋼筋水泥侵蝕的都市地下,卻有一處被常理拋棄的『空白』

  這裡沒有光,也沒有聲音。

  非要形容的話,那是一座巨大的、宛如鯨魚腹腔般的地下水道廢墟。四壁鋪滿了年代久遠的紅磚,上面爬滿了發光的真菌與發霉的苔蘚。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極其濃烈的、混合了酒精、福馬林,以及新鮮血液蒸發時產生的甘甜氣息。

  在廢墟的正中央,擺放著無數具巨大的玻璃容器。

  綠色的培養液中,沉浮著一具具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近似於『人體』的存在。那不是屍體,因為它們的心臟還在以極其緩慢的頻率跳動;但那也不是活人,因為它們沒有靈魂、沒有思考,只是單純被維持著生理機能的『肉塊』

  「又毀了一個呢。」一個輕盈、甚至帶著幾分稚氣的話音,在空曠而死寂的地下空間裡迴盪開來。

  聲音的來源,是一名坐在玻璃容器頂端的少女。

  她穿著一襲極其不協調的、帶有繁複蕾絲與滾邊的白色哥德蘿莉塔裙裝。雙腿在半空中隨意地晃盪著,皮鞋撞擊玻璃時發出了清脆的『嗒、嗒』聲。她的皮膚呈現出一種病態的蒼白,一頭如金絲般耀眼的長髮垂至腰間,而在那張精緻如洋娃娃般的面孔上,嵌著一雙沒有瞳孔、呈現出純白色的死寂眼眸。

  「傳回來的最後紀錄,是『被切斷』了。」白衣少女歪了歪頭,撫摸著懷裡那隻沒有眼珠的絨毛熊,語氣天真得令人髮指,「不是被奪走,也不是被物理性的力量破壞……而是那個空間的『存在本身』像被用橡皮擦擦掉一樣,徹底消失了喔!同胞們。」
  「──『直死』嗎。」

  黑暗的陰影深處,響起了另一道話音。

  那是個沉穩、低沉,卻帶著一種彷彿能將空氣凍結的冷酷男聲。

  隨著腳步聲,一道高大的身影緩緩自陰影中走出。他穿著一套剪裁極其嚴謹的黑色三件套西裝,領帶扣得嚴絲合縫,整潔得與這座骯髒的地下廢墟格格不入。他的臉上戴著半張白色的陶瓷面具,僅露出下半張稜角分明的臉孔,與薄如刀片般的唇。

  「能夠無視『神秘』的層級,直接將終局落實於現象之上……那確實是作為魔術師們所夢寐以求的最高級別媒介。」男人的聲音沒有絲毫起伏,像是機械在朗讀訃告,「荒耶的失敗,是因為他過度執著於肉身的形骸與靜止的框架。他試圖用整座大樓作為容器來包容『無』,卻忘了『無』本身就是流動的。」
  「哎呀,別拿那個人跟我們比較嘛,『執事』先生。」

  第三道話音響起了。

  那是自黑暗的拱門上方傳來的。

  一個穿著破爛僧袍、身形瘦削如乾柴的修道者,正以一種違背重力的姿態,雙腳倒掛在天井的石柱上。他的雙眼被黑色的布條纏繞,手中握著一串由不知名動物骨頭串成的念珠,指節因過度用力而顯得蒼白。

  「我們與那個執著於苦難的狂人不同。」

  倒掛的修道者發出嘶啞低笑,念珠摩擦時發出了令人不快的『咔噠、咔噠』聲:「我們是『複寫者』(Rewriter)。我們的宿命,不是去複製那個已經爛透了的現世,而是將那些被『阿賴耶』與『蓋亞』拋棄的廢稿,重新拼湊成通往『根源』的梯子。」

  修道者微微側過頭,無光的『視覺』彷彿穿透了厚厚的岩層,注視著地面上的都市。

  「這座城市底下,埋藏著的『死者』不計其數,其中有百年前的魔術師們、被世界遺忘的異端們,被迫中斷的血脈更是不勝枚舉……只要將這些『髓骨』當作薪柴,就能在虛無之中點燃重構世界的火種。而兩儀家的那個孩子……」
  「她是我們最後需要的『剪刀』吧?」白衣少女輕輕地笑了起來,雙眼雖然看不見,臉上卻露出了極其殘酷的甜美笑容,「用她的刀切斷舊世界的連鎖;用我們的『骨』架設新世界的骨幹。這樣一來……『那個地方』的扉頁,就會徹底為我們敞開了呢。」

  名為『執事』的西裝男人,靜靜地看著在玻璃容器中沉浮的肉塊。他緩緩抬起戴著白手套的手,輕輕按在了玻璃表面上。

  液體中,那些沒有靈魂的人體突然齊刷刷地睜開了眼睛──那是一雙雙充滿了混濁與絕望、被剝奪了姓名與意志的死者之眼。

  「數量還遠遠不夠。」男人的語氣依然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將『備份』的肉塊們全部喚醒、啟動人骨網路術式。哪怕會將半座都市的因果撕碎,也必須在『伽藍之堂』的那位魔術師出手前,完成第四次『骨髓採集』才行。」
  「遵命,偉大的導師。」修道者在半空中低頭行禮,身形如墨汁般融入了天井的陰影之中。

  白衣少女將懷裡的絨毛熊高高拋起、旋即又穩穩接住,語氣輕盈得像是要去參加一場茶會:「那麼~我也要去準備禮物囉!這次……要怎麼招呼那位可愛的『式姐姐』呢?」

  地下水道恢復了寂靜。

  唯有玻璃容器內的液體泡泡破裂的微響,以及無數雙死不瞑目的眼睛,在漆黑的廢墟中散發著幽微而冷冽的磷光。

  那是遠比現世更加深沉、更加狂亂的『虛無』所形成的,正以這座都市為舞台,無聲且放肆地蔓延開來的一場雷暴……

  ▽

  人偶頭顱轉動的『喀啦』聲,在寂靜的工房裡久久沒有散去。

  那不是機關連動的清脆運轉,更像是生鏽的關節強行扭轉、連帶將內部乾燥木屑磨成粉末的沉悶摩擦聲。

  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被外頭沉重的雲層徹底吞噬,伽藍之堂陷入了半明半暗的陰翳之中,只有彩色玻璃窗上殘留的微弱光輝,將那具人偶無光的眼窩,投射出兩道深不見底的漆黑深淵。

  「……黑桐,退後。」兩儀式的聲音極低,帶著一種冷冽的黏稠感。

  她沒有拔刀,手依舊搭在腰間的刀柄上,身體卻以一種極其自然、甚至有些優雅的姿勢向前微傾──那是屬於捕食者在發起襲擊前,將全身筋肉與神經拉緊至極限的姿態。

  在她眼中的世界裡,那具人偶並沒有『死線』──這意味著,眼前這東西根本不是活物,甚至連『具備獨立存在感的怪異』都算不上。它只是一塊被遙遠彼端的某個意志強行借用、連死都不配擁有的木塊。

  「式?……」

  黑桐幹也下意識地照著吩咐向後退了一步,無暇顧及腳底踩在堆疊的古董書籍上時,發出了紙張折皺的沙沙聲,他的雙眼此時正死死地盯著那具人偶。

  明明室內沒有風,但一種說不出的惡寒卻順著脊椎直衝腦門──就像是有人在看不見的地方,用冰冷的手指撫摸著他的後頸。

  「橙子小姐……這也是妳『作品』的一部分嗎?」黑桐幹也試圖用平穩的語調開口,但緊繃的喉嚨讓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單薄。
  「怎麼可能。」蒼崎橙子靠在椅背上,甚至連姿勢都沒有改變。

  她指間的香菸靜靜地燃燒著,一縷細長的青煙在半空中盤旋、扭曲,最後凝結成某種詭異的符號。鏡片反射著煙頭的微光,讓她的表情隱藏在幽暗的陰影中。

  「我的孩子們可沒這麼沒品味。擅自往別人的工房裡注入這種劣質的『殘渣』……簡直就像是在高檔畫廊的畫作上塗鴉一樣令人不快啊。」

  蒼崎橙子冷笑了一聲,緩緩吐出一口煙霧。

  煙霧飄向那具異動的人偶,在靠近其面孔處時,竟像是撞上了一層無形的隔膜般,硬生生地被驅向兩側。

  就在那一瞬間,緊貼在人偶原本木訥、毫無表情的面孔上,那塗著漆料的木質嘴唇,竟無異於缺乏潤滑的機件正在做動時那般巍巍顫顫地張開──

  沒有聲帶,沒有空氣的震動。但一段極其刺耳、彷彿由數十個不同年齡層的男女性話音疊加在一起的雜音,直接在三人的腦海深處響了起來。

  『――找到……你了……』

  那聲音帶著黏稠的血腥味,以及某種令人作嘔的狂熱──

  『……兩儀的……容器……『直死』的……縫隙……』

  『……將舊世界的……死……獻給……偉大的……導師吧……』

  喀嚓。

  聲音中斷的同時,人偶的頸部裂開了一道巨大的縫隙。漆黑的、帶著強烈腐蝕性的墨色液體自裂縫中滲透出來,順著木質的身軀滴落,將下方的木地板腐蝕出一個個冒著白煙的焦黑窟窿。

  「吵死了──」

  直死的身影在一瞬間動了。

  沒有人看清她是如何跨越這段距離的。當黑桐幹也反應過來時,少女已經站在了架子前,短刀的寒光在黑暗中劃出一道筆直的幽藍弧線。

  那一刀並非是為了殺敵,而是純粹的『物理切割』

  寒光過處,木偶連同支撐它的支架被一分為二,黑色的腐蝕液重重砸落在地,化作一堆不再動彈的廢柴。

  然而,空氣中那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卻完全沒有因為人偶的毀壞而消退。

  相反地,整座『伽藍之堂』的牆壁、地板,甚至是擺放在四周的那些無頭人偶,都開始隱隱發出一種極其細微的共振聲,像是整座建築物,正在被某種來自地底深處的龐大脈動所影響。

  「看來,對方的動作比我想像的還要快呢。」蒼崎橙子站起身來,將燃盡的菸頭按熄在灰缸裡。她重新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雙眸冷得像是不帶一絲溫度的冰川,「不是襲擊、也不是通告。剛才那一幕……只是他們在用這座城市地下密布的『人骨網路』,確認式的存在罷了。」
  「確認波長?」黑桐幹也看著地上發黑的木屑,臉色蒼白。
  「啊啊,就像是調音一樣。」

  蒼崎橙子走到窗邊,拉開了一角窗簾,看向外頭再次飄起細雨的黑暗街區:「他們正在調整那座由無數『死者記憶』拼湊而成的龐大儀式。當波長完全重合的那一瞬間……這座都市的某一角,恐怕就會成為專門為式準備的『處刑場』吧。」

  預計被處刑的那位少女,就站在一片狼藉的木偶殘骸旁,緩緩將短刀收入鞘中。

  髮絲遮住了兩儀式的眼睛,讓人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唯有那微微起伏的肩膀,以及周身那股不退反進、變得越發純粹而殘忍的殺意,在昏暗的工房裡劃開了一道極其危險的分界線。

  「處刑場嗎……」少女抬起頭,漆黑的眼瞳深處,那一抹屬於死的光芒彷彿從未真正熄滅過,「那我倒想看看,到底是他們的儀式先將我吞噬,還是他們的『骨頭』,先被我一根不剩地全部切斷。」

  雨聲,在窗外再度大了起來。

  這座看似平靜的都市,正如同落入蛛網的獵物般,被無形的闇影一寸寸拉入難以逃脫的深淵之中。

  ▽

  遠在正被冰雨與黑色殘渣侵蝕的觀布子市、大西洋另一端的倫敦,正沉浸在一片永恆般陰鬱的濃霧之中。

  倫敦,大英博物館地下。

  魔術協會的頂點,時鐘塔。

  這裡是由數千年的神秘與權力交織而成的巨型迷宮,空氣中充斥著高濃度的水銀氣味、陳年羊皮紙的霉味,以及無數世代魔術師在此留下的執念與魔力殘渣。

  礦石科(Meluastea)的地下特級資料庫中,燭光正不安地搖曳著。

  巨大得宛如神殿般的拱形天花板下,懸掛著一座以純銀與水晶打造的巨大星圖儀。此刻,那座原本該以極其精密且規律運行的幾何結構,正發出令人牙酸的齒輪摩擦聲。無數道代表脈絡與龍脈的銀絲在半空中劇烈震顫,將一道道淡紫色的詭異光芒投射在下方的石造圓桌上。

  圓桌旁,站著幾位身穿華麗魔術禮裝的魔術師。

  「真是醜陋。觀布子市那片神秘稀薄的蠻荒之地,居然能讓『靈脈節點』產生這種層級的排斥反應。」

  說話的是一位中年貴族魔術師。他端著精緻的骨瓷茶杯,語氣中帶著時鐘塔傳統派系一貫的傲慢與冷漠:「聽說當地的靈脈被某種粗糙的法門強制『複寫』了?如果是法政院那群傢伙的失職,可別把調查的繁重工作扔給我們礦石科。」

  「……如果只是單純的靈脈污染,法政院早在三天前就動用『執行者』抹消了。」

  一個略顯沙啞、帶著深深疲憊感的男聲,自圓桌最陰暗的角落裡傳了出來。

  那是一位身穿深紅色風衣的黑髮男子。他整個人深深地陷在皮革椅中,修長的手指間夾著一根燃燒了一半的雪茄。濃厚的煙霧繚繞在他那張顯得過度疲憊、眉頭緊鎖的面孔周圍。

  君主・艾梅洛二世(韋伯・維爾維特)

  「艾梅洛閣下,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另一位教授皺眉看向他,「難道那裡發生的不是常規的魔術犯罪?」

  「常規?」艾梅洛吐出一口濃重的灰色煙霧,雪茄的微光映照出他眼底那層濃得化不開的倦意與凝重,「如果『用歷代死去魔術師的髓骨作為錨點,嘗試在現世複製出已被歷史裁剪掉的異聞分歧』也算常規的話,那時鐘塔的教科書大概需要全部重寫了。」

  艾梅洛伸出手指,輕輕敲擊了一下面前的石造桌面。

  嗡――的一聲。

  一道微弱的強化魔術術式在石板上展開,呈現出一幅由魔力波長拼湊而成的觀布子市地圖。地圖上,無數深紅色的光點正像心臟般規律地脈動著,而在那些光點交會的核心,赫然呈現出一片無法被任何魔術觀測到的『絕對空白』

  「這種手法……」艾梅洛的眼神沉了下來,語氣冷得像是倫敦的冬霧,「不是為了創造新的神秘,而是為了『剝離』現世……有人試圖用無數個死者的因果作為剪刀,將那個區域從『人類史』這幅織物上硬生生剪裁下來。」

  圓桌旁陷入了一陣短暫的死寂。

  魔術師們的面色微變,即便是最傲慢的貴族,也明白『剪裁人類史』這句話背後所代表的禁忌與狂妄。

  「……等一下,艾梅洛閣下。」剛才的中年教授像是想起了什麼,眼神驟然變得極其忌憚,「提及『剝離』與『人偶般的複寫』……那個流浪在觀布子市的『破壞者』是不是也在那座城市裡?」
  「妳是說……蒼崎橙子(Aozaki Touko)嗎?」

  揚聲反問的君主之一,如今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雪茄,細細卻極其小心翼翼地描摹腦海中浮現出的,那個曾經在時鐘塔引發無數波瀾、如今卻被冠以最高禁忌的女人肖像。

  「那位『冠位(Grand)』等級的人偶師……同時也是被時鐘塔簽發了『封印指定』的魔術師。」

  提到這個名字,圓桌周圍的空氣彷彿瞬間下降了幾度。

  對時鐘塔而言,『封印指定』是至高無上的名譽,同時也是最殘酷的詛咒──那代表著該魔術師的成就已經達到了『無法被人類理解與複製』的奇蹟境界,為了保護這份神秘,協會將不惜代價將其肉身與研究永久保存(封印)

  而蒼崎橙子,是極少數至今仍能在『執行者』的無休止追捕下,悠然游走於世間的極致異端。

  「如果是那個女人的話……」中年教授冷哼一聲,眼神中閃過一絲忌憚與嫉妒,「這場異變該不會就是她暗中主導的吧?畢竟對一個連自己的『原版肉身』都能隨意拋棄的人偶師來說,複製一個城市甚至歷史,聽起來確實像是她的手筆。」

  「不,不是她。」君主睜開眼睛,眼神清澈而冰冷,「蒼崎橙子雖然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但她的『美學』極其高傲。她絕不會去使用那種沾滿腐爛髓骨與粗劣記憶殘渣的法門……相反地,她現在恐怕正坐在她那間破爛的事務所裡,一邊抱怨著菸草的品質,一邊發愁該怎麼清理這些打擾她清靜的雜碎吧。」

  艾梅洛站起身來,將燃盡的雪茄按熄在純銀的菸灰缸裡。他整理了一下風衣的領口,目光穿透星圖儀的虛影,投向了遙遠東方的夜空。

  「而且……比起蒼崎橙子,那座城市裡還有另一個更讓人在意的『變數』存在。」
  「變數?」
  「一個不屬於魔術、不屬於神秘體系,卻能將『死』這個概念直接落實於萬物之上的存在。」艾梅洛的語氣低沉得像是自言自語,「直死之魔眼。如果那些背後的操縱者試圖用死者的髓骨建構新世界,那麼那個擁有魔眼的那個孩子,將會是他們最大的奇蹟,同時也會是他們無法避開的『終局』……傳令給法政院。」

  作為君主的艾梅洛轉過身,背對著眾人走向特級資料庫的深邃黑暗中:「暫緩對蒼崎橙子的捕獲行動。在觀布子市的那場『儀式』得出結論之前……時鐘塔靜觀其變。」

  燭光猛地搖曳了一下,隨後熄滅。

  倫敦的濃霧依舊濃厚,而遠在萬里之外的,籠罩於細雨之中的觀布子市裡,命運與死亡交織的命運,正加速走向不可逆轉的破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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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音Akarui@alpha0715

虛痕迴響04

6F

  雨,不知何時從細密的絲線變成了濃稠的膠質。這不是比喻,而是物理意義上的變質。

  從伽藍之堂走出來的瞬間,黑桐幹也便感覺到了某種黏膩又刺膚的阻力。

  夜空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淡紫色,街道兩旁的霓虹燈光像是被浸泡在油污裡,散發出暈開且扭曲的斑塊。

  這座城市正在『重疊』

  「黑桐,別離我太遠。」走在前方的兩儀式突然開口,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幾乎要凝固的殺意。

  即使黑色和服下襬因為被雨水浸濕而黏在小腿上,少女也絲毫沒有皺一下眉頭。她的右手始終扣在紅色皮夾克內側的短刀柄上,雙眸雖然維持着平日的漆黑,但深處那股蠢蠢欲動的蒼藍光暈,已經將她的神經拉緊至崩潰的邊緣。

  在她的感官裡,周圍的世界已經徹底亂了套。

  水泥路面下方傳來陣陣如心跳般的沉悶轟鳴──那不是地鐵經過的震動,而是數以百計的『死者髓骨』在皮肉與石塊下方劇烈共鳴的雜音。

  原本筆直的街道在走了百餘公尺後,竟詭異地銜接上了幾年前早已被拆除的舊商業街。

  「街道……被縫合了。」

  黑桐幹也看著腳下生鏽的鐵板,與旁邊憑空出現的舊式招牌,接著推了推眼鏡,臉上露出一抹苦澀的表情:「明明十天前這裡才剛完成地基工程的……式,我們現在還在原本的都市裡嗎?」

  「誰知道呢。」兩儀式冷笑了一聲,雙眸微微一凝,「不過,既然對方連『路』都替我們鋪好了,不踩上去看看,未免太對不起他們的苦心了。」

  少女的話音未落,空氣中的阻力便驟然激增。

  一種令人作嘔的液體擠壓聲從兩側的巷弄深處傳來──那不是怪物步行的聲音,而是某種龐大的肉塊在狹窄空間裡強行蠕動摩擦的異響。

  緊接著,十數道白色的影子自巷口緩緩走出了光影的邊界。

  黑桐幹也的呼吸在一瞬間屏住了。

  那不是人,但也絕非單純的存在。那是一具具被剝奪了姓名、皮膚呈現出病態透明白色的『肉塊』

  它們的四肢被粗暴地用生鏽的金屬螺絲固定在某種外骨骼上,脊椎處赫然插著一根泛著紫光的微型玻璃管──裡面盛放著的,正是抽離自死者體內的『濃縮髓骨』

  而在這些肉塊兵器的中央,一個穿著白色哥德蘿莉塔裙裝的女孩,正坐在其中一具肉塊的肩膀上。女孩懷裡抱著一隻沒有眼珠的絨毛熊,純白的無光眼眸死死『看』著兩儀式,臉上綻放出極其殘酷而甜美的笑意。

  「初次見面,美麗的『剪刀』姐姐~」白衣少女的聲音清脆得像是在哼唱童謠,雙腿在半空中快樂地晃盪著,「導師說,舊世界的死實在是太沉重了,如果不先用這些『備份』把妳的眼睛弄鈍,妳可是會把我們精心準備的舞台給一刀切碎的呢。」

  「……『複寫者』的雜碎嗎。」

  兩儀式緩緩抽出了短刀。

  金屬脫離皮鞘的清脆聲響,在死寂的街道上顯得格外刺耳。在她張開眼眸的瞬間,那一雙漆黑的瞳孔徹底被冰冷而璀璨的彩虹色光暈所取代。

  直死之魔眼,全開──

  縱橫交錯的死線瞬間覆蓋了整個街道。那些肉塊兵器身上、脊椎的金屬螺絲上、甚至是空氣中飄散的紫色霧氣裡,全數密密麻麻地浮現出代表終結的幾何線條。

  然而,就在兩儀式準備踏出第一步的瞬間,她的腦海深處猛地爆發出一陣撕裂般的劇痛!

  「咕?……」

  狩獵者的身形猛地一晃,左手死死扣住了自己的太陽穴。

  不是反噬,居然是『過載』嗎?

  那一具具肉塊兵器脊椎上的髓骨,在一瞬間發出了不同頻率的死之波長,數以百計的死者記憶、百年前失控實驗為臨終的祂們所帶來的慘烈痛苦,如同數百根燒紅的鐵針,同時刺入了式的直死回路之中!

  「式!」黑桐幹也的臉色大變,下意識地想要上前扶住她。

  「別過來!黑桐!」

  兩儀式的咆哮聲帶著前所未有的沙啞與血腥味,雙眼更是滲出了細微的血絲,但那雙魔眼的光芒卻在劇痛中變得越發狂亂與銳利。

  隨著劇烈喘息,作為狩獵一方的少女嘴角勾起一抹極其殘酷、近乎野獸般的笑意:「想用死者的數量來壓垮我的大腦嗎?……真是,被看輕了啊。」

  少女腳下的地磚爆裂開來,黑色的身影化作了一道刺破紫霧的閃光。

  即便大腦如同被生鏽的銼刀反覆摩擦、即便每一秒都有數千條雜亂的死線在視覺中壓迫雙眼,兩儀式的刀鋒依然精準得近乎殘忍。

  噗嗤――!

  第一具肉塊兵器甚至來不及做出反應,脊椎上的髓骨玻璃管便連同其存在本身的死線,被短刀給乾脆俐落地一分為二。

  「哎呀~好可怕好可怕!」

  白衣少女在肉塊坍塌的瞬間輕盈地躍向半空,懷裡的絨毛熊發出嘎吱的扭曲聲:「不過姐姐,妳的大腦……還能承受幾次這樣的『觀測』呢?」

  街道深處,更多帶著紫光的白色影子,正在雨霧中緩緩浮現。第四次『骨髓採集』的網路,正在將這片虛構的街區,一步步推向徹底瘋狂的深淵。

  ▽

  伽藍之堂的二樓,空氣比平時更加沉悶且混濁。

  窗外的雨聲早已失去了自然的韻律,變成一種類似黏稠液體滴落在大鼓皮上的沉悶撞擊聲。

  蒼崎橙子獨自站在那張堆滿古董書籍與盧恩符文圖紙的辦公桌前,沒有開燈的她,唯有讓指間點燃的香菸在黑暗中忽明忽滅,而吐出的青煙在半空中凝結成一道道極其微弱、卻結構精密的立體術式。

  「真是的,觀布子市的靈脈原本就已經夠稀薄了,現在還被這種劣質的『髓骨』強制篡改了紋路。」

  蒼崎橙子輕聲自語著,語氣裡帶著一種屬於學者對於粗劣作品的厭惡,以及屬於高階魔術師的冷酷理性。

  她摘下了那副銀框眼鏡。那一瞬間,原本溫和慵懶的氣場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宛如萬年冰川般刺骨的威壓。

  她抬起修長的手指,輕輕撫摸著桌上一具僅完成上半身骨架的特製人偶。

  那不是普通的人偶。

  在骨架的核心位置,鑲嵌著一顆散發著淡綠色光芒的結晶──那是她預先調配好、用來干擾『人骨網路』共鳴頻率的偽造靈核。

  「想利用『直死』作為切斷舊世界的剪刀嗎?……」魔術師嘴角勾起一抹帶著諷刺意味的笑意,將指間的菸頭狠狠按熄在金屬盤子裡,「不過,既然你們打算在整座都市搭建一個龐大的『處刑台』,那我也只好稍微改動一下舞台的底座了。畢竟,人偶師最擅長的事情,可就是在假的軀殼裡塞入讓真品都感到驚恐的『偽典』啊。」

  她轉身走向工房深處的密室,黑色的風衣在空氣中劃出一道決絕的弧線。

  在蒼崎橙子身後,桌上那具未完成的人偶突然微微動了一下手指,隨後又陷入了更深沉的死寂。

  而在伽藍之堂外頭,整座都市已經退化成了一個不應存在於現世的『概念腫瘤』──那不是物理上的破壞,而是『事象的縫合』

  被稱為街道的地方,水泥路面像是在高溫下融化的瀝青般翻滾著,路面破裂處露出的不是土石與管線,而是帶有發光真菌的古老紅磚與黏稠的黑色髓質。

  原本屬於現代都市的鋼筋水泥大樓,其上半部依然閃爍著二十一世紀的霓虹招牌,下半部卻硬生生被縫合上了百年前神話時代殘留的石造迴廊與祭壇殘骸。

  兩段完全不同的歷史、兩種無法相容的因果,被粗暴地用『死者的髓骨』作為針線硬生生刺穿、縫合在一起。

  空氣中充斥著強烈的『存在違和感』──常人若踏入這片區域,大腦會因為無法理解眼前重疊的邏輯而陷入發狂與腦死;而對於神秘側的存在而言,這裡的魔力濃度與壓迫感,無異於將人丟入缺乏氧氣的高壓深海。

  而在這片瘋狂縫合的街區中央,一場血淋淋的『剝離』正以極致的速率推進著。

  「哈……哈啊!……」

  兩儀式在翻滾的紫霧中疾馳。

  她的呼吸粗重得像是生鏽的風箱在拉動,額角流下的鮮血混雜著雨水,順著細緻的臉頰滑落,將她胸前的黑色和服領口染成了一片暗紅。

  那雙『直死之魔眼』運轉到了極限。

  在宛若困獸的少女視野裡,世界早已不再具備色彩與形體。

  眼前充斥著數以萬計的、如同毒蛇般交織蠕動的蒼藍色死線。每一條線都代表著某個死者的記憶、某個被剪裁事象的終結,以及眼前那些肉塊存在本身的脆弱支點。

  第二具……第三具……

  寒光閃過。

  短刀在空氣中劃出一道絕美的半月弧線,順著死線的交會點筆直切入,沒有金屬碰撞的阻礙,也沒有肉體撕裂的阻力──那具高達兩公尺、背負著紫光髓骨管的肉塊在刀鋒掠過的瞬間,連同其身上的外骨骼與殘存意識,如同一張被燒焦的紙片般自中間悄然撕裂、瓦解。

  「――死吧。」

  兩儀式的聲音低沉得近乎非人。

  少女的身影猶如穿梭於生與死邊緣的幽靈,每一次起落、每一次揮刀,都伴隨著一道龐大因果的斷裂與消失。

  然而,眼前的敵人心知肚明――這並非無敵的宣示,而是邁向毀滅的倒數。

  每一次精準地『看』清死線、每一次將『無』的概念強行落實於現世,對於兩儀式那身為人類的大腦與神經系統而言都是一次無情的灼燒。視網膜傳來的劇痛讓她的視野開始出現疊影,大腦深處傳來的針扎感,更是讓她每踏出一步都如同走在刀尖之上。

  「真是太棒了!太美麗了,式姐姐!──」白衣少女懸浮在半空中,懷抱著沒有眼珠的絨毛熊,發出尖銳而狂熱的讚嘆,「看啊!妳每一次揮刀,這個世界的『舊歷史』就在哭泣哦!導師說得一點也沒錯,妳才是那把最完美的剪刀!……來吧,繼續切斷吧!在妳的大腦彻底燒毀之前,把我們為妳準備的『一千個死者』全部殺光吧!」

  周圍的紫霧猛地翻湧起來。

  街區兩側那片被縫合的景色裂開無數道黑洞,更多背負著發光髓骨的白色肉塊,就帶著死者臨終前的絕望嚎叫,如同一潮湧動的白骨之海,鋪天蓋地朝著站在血泊與雨霧中央的兩儀式席捲而來!

  ▽

  倫敦的雨總是帶著一股濃重的水銀與煤煙味,但在觀布子市那座被『髓骨』與『複寫』浸透的都市裡,空氣中流動的卻是純粹的腐朽與血腥。

  時鐘塔,艾梅洛教室的辦公室內。

  艾梅洛二世(韋伯・維爾維特)靜靜地站在窗前,指間的雪茄散發出裊裊青煙。他將一部樣式有些過時的行動電話貼在耳邊,聽筒對面傳來的是帶有輕微電波雜音的蜂鳴聲。

  「聽好了,獅子劫。」艾梅洛沉聲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嚴肅,與濃濃的疲憊,「觀布子市的『靈脈縫合』已經到了臨界點。法政院與聖堂教會都在觀望,但那邊的『直死』如果因為過載而崩潰,這整片人類史的剪裁事象就會像骨牌一樣塌陷。」

  艾梅洛頓了頓,看著手裡飄著裊裊的雪茄,陷入片刻若有所思的思緒,接著才昂首再次啟唇:「不論是『直死』崩潰、還是現況被聖堂教會接手,都不是我所樂見的結果……因此,我需要你動用『那個』,以最快速度介入,然後立刻撤退。」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低沉而有些粗魯的笑聲,隨後是一個年輕孩子帶著些許活潑與不耐煩的清亮嗓音接過了話筒:「知道了啦,師父!我都說過多少次了,這種遠距離轉移對骨骼的負擔很大耶!而且獅子劫叔叔說過,幹我們這行的收費可是很貴的喔?」

  ――費拉特·厄斯克德斯(Flat Escardos)

  當話音落於貴為君主之一的男人耳中時,不禁讓他的太陽穴劇烈地跳動了一下,他狠狠吸了一口雪茄,強壓下幾乎要咆哮而出的怒火:「我不是讓你去跟對方打交道!更不是讓你去參與什麼魔術決鬥!你只需要把『那個術式』拋進戰場,幫那個拿短刀的女孩清空周圍的雜訊,然後馬上給我滾回倫敦!如果敢留下半點魔力波長或者被對方追蹤到……你這個月的論文就準備寫到死吧!」

  「嘻嘻,遵命~艾梅洛老師!」

  通訊被單方面切斷了。

  艾梅洛捏著手機,看著亮起的螢幕,深深地歎了一支足以折壽三年的沉重長氣。

  ▽

  觀布子市,紫霧蒸騰的虛構街區。

  兩儀式的視野已經一片模糊。

  數以百計的死線在她的視網膜上交織、撕裂,每一次揮刀都伴隨著大腦神經被灼燒的劇痛。周圍的白色肉塊如潮水般湧來,背負著紫光髓骨的吼叫聲幾乎要將她的理智淹沒。

  黑桐幹也死死擋在她身後,雖然手中只有一把脆弱的雨傘,卻依然咬牙不願後退半步。

  就在白衣少女懸浮在半空中、發出狂妄尖笑的瞬間――

  天空,裂開了。

  那不是物理意義上的撕裂,也不是常見的魔術陣展開。那是屬於天才中的異端、將『魔術』當作玩具隨意解構與重組的怪胎才能施展的奇蹟。

  「概念性混沌轉移・隨機解析型(Chaos Transference - Interference Mode)」

  沒有頌唱、沒有預兆,甚至連魔力回路過載的發熱現象都沒有。

  只見在虛構街區的上空,原本被狂暴紫霧包裹的空間,突然像是被寫入了幾億行完全不相容的電腦程式碼一般,發生了極致的『資訊過載』

  「――幾何學的分解,開始囉☆」一個帶著天真與跳脫的男孩話音,彷彿透過音響直接在整座街區的大氣中放肆響起。

  下一秒,無數道泛著亮綠色與純白色的數位幾何符號,宛如暴風雨般自虛空中傾瀉而下!那些符號並非攻擊性的魔術,而是『干擾與重編譯』

  當幾何符號觸碰到那些背負著紫光髓骨的肉塊時,並不是將其摧毀,而是直接將兵器體內運行的『人骨共鳴頻率』給強行改寫了!

  「嘎……嘎啊啊啊――?」

  肉塊脊椎上的玻璃管發出刺耳的尖叫,裡面的髓骨液體竟在幾毫秒內被混亂的程式碼解析成了一堆毫無作用的普通鈣質液!數之不盡的肉塊們甚至連兩儀式的刀鋒都沒碰到,就直接因為『運算邏輯崩潰』而化作一灘灘無害的灰色黏液,最後轟然倒塌。

  不僅如此,那股狂暴的干擾波甚至順著空間的縫隙,將白衣少女懸浮的法門給硬生生『重置』了,逼得她尖叫著從半空中跌落下來,懷裡的絨毛熊更是被數位符號切成了碎布!

  「什麼……這是什麼巫術?連『髓骨』的律動都被!……」白衣少女狼狽地爬起來,純白的雙眼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恐。

  與此同時的街道另一端,那股宏大的術式在完成干擾的同一時間,便展現出了恐怖的『自潔性』

  所有殘留的魔力痕跡、波長、甚至是空間的擾動,都像是在高溫下的蒸氣般,以一種極其精密且俐落的手法被徹底抹除、塗改,連最微小的因果線都沒有留下。

  戰場上的壓迫感與毒素般的雜音,在一瞬間就全被清理得乾乾淨淨。

  迷茫中的兩儀式只隱約看見遠處的高樓頂端,一道身穿休閒服的年輕身影對著這個方向隨意地揮了揮手,隨即伴隨著另一道幾何光線的閃爍,彷彿從未存在過般地徹底消失在雨夜之中。

  少年扶住了體力透支的兩儀式,兩人雖然脫離了危機,卻連救命恩人的面孔與身份都未曾觸及。

  數分鐘後──時鐘塔,艾梅洛二世的辦公室。

  桌上的電話再次響起,這位君主幾乎是一秒接通。

  「費拉特!情況怎麼樣了!沒有暴露吧!沒有被觀布子市的魔術師或者敵人的干擾網鎖定吧?」艾梅洛對著話筒連珠炮似地大聲質問。

  「報告老師~!完美達成任務!」電話那頭傳來費拉特興高采烈的聲音,甚至還能聽到他一邊洋洋灑灑地嚼著洋芋片的聲音,「我用『解析重編』把他們那個粗糙的骨頭頻率改成倫敦流行樂的節奏了!超好玩的!而且我還順手把獅子劫叔叔幫我準備的反追蹤術式疊加了七層,保證連上帝都查不到是我幹的啦!★」

  「……你把髓骨頻率改成流行樂?」艾梅洛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突地感覺自己的胃開始發出一陣熟悉的痙攣性疼痛,「費拉特……我不是跟你強調過無數次嗎?魔術是一門嚴謹的學問!不是讓你用來開玩笑的玩具!你這種毫無美學與邏輯的解構,萬一引起不必要的意外怎麼辦?」

  「可是老師~那真的很有用啊!」費拉特在電話那頭理直氣壯地反駁,「而且我有聽老師的話,根本沒有跟那個穿皮夾克的大姊姊碰面喔!我連一粒沙子都沒有留在現場!對了對了,老師,我這次幫忙立了大功,回去可以不用寫那篇關於『神代魔力殘片解析』的二十頁論文了嗎?」

  「想得美!!!」直到剛才仍維持住最後一絲鎮定的君主,終於忍無可忍地咆哮了出來,辦公室裡的燭火都被他的怒吼給震得劇烈搖晃了頃刻,「不只那二十頁!因為你剛才那種粗暴且毫無品味的術式,給我額外加上三十頁的『論術式干擾對靈脈的不可逆影響』!明早八點前放在我的桌上!聽到沒有!──」

  「咦咦咦――?老師好過分!獅子劫叔叔說得對,老師根本就是個剝削學生的魔鬼教授啦――!」

  艾梅洛果斷地按下了掛斷鍵,將手機重重扔在桌上。

  他深深地揉著發痛的太陽穴,端起桌上已經冰涼的紅茶喝了一口,眼底的嚴肅卻並未因為這場鬥嘴而消退半分。

  雖然費拉特那個怪胎成功幫觀布子市的那兩人爭取了喘息的時間,但他心裡清楚這只不過是將那場關於『根源』與『剪裁人類史』的暴風雨,推延到了下一個更加瘋狂的階段罷了。

  「……蒼崎橙子,」看著窗外倫敦沉重的濃霧,艾梅洛二世宛若身旁有人般地低聲叨念了起來,「接下來……就看你們如何親手斬斷那個由死者編織而成的噩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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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音Akarui@alpha0715

虛痕迴響05

7F

  雨依然在下。

  但當黑桐幹也推開『伽藍之堂』那扇沉重鐵門時,空氣中那股如黏稠油污般的阻力卻悄然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工房內一如既往混雜著陳舊羊皮紙、松脂,以及微弱機油的高雅沉寂味。

  室內的斜陽早已被夜色取代,幾盞高腳復古檯燈散發出昏黃而溫暖的光暈,將滿地的古董書籍與散落的人偶肢體,拉出一道道長短不一的溫柔陰影。

  雨水順著兩儀式黑色的和服下襬滴落,在乾燥的木地板上暈開一小片暗色痕跡。少女單手插在紅色皮夾克口袋裡,整個人有些脫力般深深地沉入皮質沙發中。

  她的眼眸已經恢復了漆黑,但眼眶周圍那層微細的血絲,以及微微起伏的肩膀,依然標記著方才那場腦髓灼燒的餘痛。

  「呼──」辦公桌後方的蒼崎橙子吐出了一口青煙。

  她重新戴上了那副銀框眼鏡,讓雙眼的鋒冷隱匿在反射的昏黃光暈後方,眨眼間脫去了冷酷氣息的下一刻,便是姿態慵懶地靠在椅背上。而桌上的菸灰缸裡,已經堆疊了兩三根燃盡的香菸。

  「這就是全部了嗎?聽起來就像是突然在街區上空展開的『亂數解析』,直接將髓骨的共鳴頻率當成電腦程式中被廢棄的代碼,僅憑一顆按鍵就給抹消掉了。」蒼崎橙子用修長的手指輕輕叩擊著桌面,發出『嗒、嗒』的規律聲響,語氣裡帶著三分玩味與七分瞭然,「沒有頌唱、沒有預兆,而是直接在現世的空間架構上進行粗暴的『重編譯』嗎?呵,觀布子市這片神秘稀薄的地方,居然能吸引來這種不講道理的『怪胎』呢。」

  黑桐幹也一邊小心翼翼地遞給兩儀式一杯剛泡好的熱紅茶,一邊有些困惑地看向蒼崎橙子:「橙子小姐……妳知道剛才救了我們的人是誰嗎?」

  「誰知道呢。」蒼崎橙子嘴角勾起一抹極其淡薄的諷刺笑意,伸手摘下香菸後的話音,相較於之前漸趨清晰起來,「不過,會在時鐘塔的體制裡,把嚴謹的魔術當成流行樂或者積木隨意拆解,而且還能搞出這種毫無美學可言的干擾術式的……大概也只有那位『艾梅洛二世』閣下身邊最讓人頭痛的壞孩子了吧。看來倫敦那群守舊的老傢伙們,雖然嘴上說著觀望,私底下倒是挺會挑選支援的手段嘛。」

  蒼崎橙子沒有深究那個遠在倫敦的介入者,而是將目光移向了坐在沙發上一言不發的兩儀式。

  「不過,式,那個干擾術式雖然幫妳清空了環境雜訊,但敵人的手段……確實跟我們之前遇到過的傢伙不太一樣,對吧?」

  兩儀式沒有立刻回答。

  端著熱茶的修長手指覆在溫熱的瓷杯邊緣,她讓指節感受著熱氣滲入僵硬皮膚時的刺痛,藉此體會自己還活著的這件事。

  半晌,少女才發出沙啞的低語:「……很噁心。」

  「不是強弱的問題,橙子。那些傢伙身上的線是『重疊』的。就像是把幾十個人的死,強行用生鏽的釘子釘在一具肉體上一樣,每一次揮刀,大腦都像是被灌進了一桶滾燙的熔岩。」

  聽到如此直言不諱的解說,黑桐幹也的臉上立刻露出了濃濃的擔憂與不解。

  「說起來……這種利用龐大空間與死者記憶來封鎖式的感覺,讓我想起了那時候……橙子小姐,這跟我們當初在『小川公寓』面對荒耶宗蓮時的情況,是一樣的嗎?」

  當『小川公寓』這個名字一出口,工房內的空氣似乎稍微停滯了一瞬。

  那是關於奉納殿六道、關於太極,以及試圖在極致的封閉圓環中觸及『根源』的狂人記憶。

  「完全不同哦,黑桐。」摘下眼鏡的蒼崎橙子話音立刻沉了下來,顯露出屬於『冠位』魔術師的絕對專業與冷酷解構,「荒耶宗蓮是一個追求『靜止』與『極限包容』的魔術師。他建造那座雙螺旋結構的小川公寓,是將無數居民的死亡記憶放入人偶,進行日與夜的『無限循環』。他的本質是『結界』,是用無數重疊的死亡作為牆壁,試圖打造出一個絕對無法被外部貫穿的『極致容器』,藉此在容器內部孵化出『無』來。」

  蒼崎橙子站起身來,走到了那幅掛在牆上的舊都市地圖前,修長的手指在地圖的幾處紅磚地下水道位置劃過:「但現在這群『複寫者』們的手法是『動態的剪裁』哦。」

  「荒耶是用死來『建造』;而這些傢伙,是用死來『抹消』的。」蒼崎橙子的目光銳利得如同手術刀,「荒耶宗蓮承認現世的理,並試圖在現世的縫隙裡逃過阿賴耶識,硬生生擠出一個根源的出口;但『複寫者』們不承認現世。他們利用百年前死亡魔術師們的『髓骨』作為導體,就像是電腦裡的『覆寫指令』一樣──他們要把這整座都市、甚至這一段歷史,強行替換成被阿賴耶拋棄的『廢稿』。」

  「所以,」坐在沙發上的兩儀式突然開口,眼眸深處閃爍著極致冷冽的光暈,「荒耶的容器再怎麼堅固,終究是有形體的東西,只要存在,我就能找到死線切斷它。但這群傢伙……是用無數死者的『骨』,試圖把我拖進一個連『死』的概念都尚未被定義的空白世界裡,對吧?」

  「正是如此。」

  轉過身的蒼崎橙子重新戴上眼鏡,讓鏡片反射出冰冷的光彩:「若說荒耶宗蓮作為魔術師是試圖掌控『死』的哲學家;那這群人只不過是一群貪婪地想要把現世當作廢紙剪碎、重新拼湊出自己理想世界的『盜賊』罷了。」

  蒼崎橙子走到工房後方的密室門前,手按在了沉重的木門上。

  「黑桐,準備一下。那個『壞孩子』的干擾術式最多只能維持三個小時,當那些被混亂代碼壓制的人骨頻率再次重組時,焦急的他們肯定會對這座城市採取最後一次複寫。」蒼崎橙子冷笑了一聲,雙眸中閃過屬於『封印指定魔術師』的血色寒芒,「既然他們喜歡用死者的髓骨來縫合歷史……那我就親自下到那座地下水道的墳場裡,把他們的『針線』一根不剩地全部抽出來。」

  ​門扉開啟,濃重而古老的魔術禮裝氣息自密室中傾瀉而出。

  第三次,也是最後一次對決的序幕,在這座被雨水淹沒的都市地底,無聲地拉開了。

  ▽

  這座都市的常態,始終建立在一種極其脆弱的『忘卻』之上。

  當晨霧被高樓大廈間稀薄的霓虹燈光揉碎,幾百萬名居民便會如期從夢境與現實的縫隙中甦醒。電車在生鏽而精密的鐵軌上發出沉悶的摩擦聲,將穿著深色西裝的上班族,與帶著稚氣的學生一批批運往各自的軌道。沿街的便利商店門口,蒸熱的罐裝咖啡散發出帶有焦糖味的微弱氣味;早起的清潔工揮舞著長掃帚,將昨夜雨水積聚在水溝蓋旁的廢紙與菸蒂掃成一堆……

  買早餐的青年在便利商店門口因為幾塊錢的找零而猶豫;撐著雨傘的婦人正低頭避開積水,抱怨著這個月總是停不下來的陰雨;遠處十字路口傳來紅綠燈定時發出的電子提示音,與車水馬龍的引擎聲交織成一片屬於現代文明的喧囂背景音……

  ──那些都是極其平凡、甚至有些乏味的日常生活。

  沒有人意識到,自己腳下踩著的水泥與柏油地磚下方,正流淌著百年前死者的髓骨與記憶。

  沒有人會知道,這座都市的某個街角,曾在昨夜像是一張被揉皺的廢紙般被粗暴地撕裂又縫合。

  人類是一種對於『異常』具備強大自我防禦機制的生物。只要世界沒有在眼前徹底崩塌,他們便能將所有無法解釋的違和感──例如突然迷路的街道、偶爾在空氣中閃過的鐵鏽味,或是夢境裡一閃而過的人臉……自動歸類為疲勞引起的幻覺,然後繼續像齒輪般運作下去。

  這種平凡與虛假,構成了名為『現世』的巨大織物。

  「……真是平靜得讓人噁心呢。」

  走在斑馬線邊緣的兩儀式,將雙手深深插在紅色皮夾克的口袋裡。

  她的黑色和服下襬隨著步伐輕微晃動,與周圍穿著現代服飾的人群劃開了一道隱約的分界。她微微仰起頭,看向上方被漆黑雲層覆蓋的天空。空氣雖然少了一些黏稠的異臭,但對她而言,這種過度飽和的日常氣息,反而像是一層覆蓋在腐肉上的香水。

  「話不能這麼說啊,式。」走在她身側半步距離的黑桐幹也,手裡提著一個裝有熱罐裝咖啡的便利商店塑膠袋。他推了推眼鏡,鏡片折射著夾雜了清澈瞳色的微弱霓虹燈光,「對大多數人來說,能夠像這樣煩惱晚餐要不要和朋友出門唱歌、明天早上的早餐要吃三明治還是飯糰,就是最珍貴的事情了。如果每個人都能看見這座都市底下的『死線』,那世界大概在三分鐘內就會因為集體發狂而毀滅吧。」

  「……幹也,你還真是一如既往地喜歡說些無聊的大道理。」

  兩儀式的聲音沙啞而平淡,語氣裡雖然帶著嫌棄,卻沒有真的生氣。她側過頭,看著黑桐幹也從袋子裡拿出一罐熱咖啡遞給她。

  金屬罐身傳來燙手的溫度,讓少女微微冰冷的手指稍微恢復了些許知覺。

  「不過,黑桐……」兩儀式用單手拉開了咖啡罐的拉環,微弱的黑咖啡苦香在濕潤的空氣中散開,「從剛才開始,這條街上的『味道』就不太對勁,雖然肉眼看起來只是普通的商業街。」

  ​「嗯,我也感覺到了。」

  黑桐幹也收起了平日裡溫和的笑意,眼神變得認真起來。他指了指街道對角那家掛著『租賃中』牌子的廢棄服飾店門口:「剛才我們經過第三大道的時候,那家連鎖便利商店的店員眼神非常空洞。雖然他照常在找零、在說『歡迎光臨』,但在我看來,他就像是一具被預先設定好動作的木偶一樣……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跟旁邊的客人完全一致。」

  「那是『滲透』。」兩儀式喝了一口苦澀的咖啡,似是不滿地讓雙眼微微垂下,「這座都市的人類並沒有被殺死,也沒有被變成怪物,但他們的記憶正被地下的那個東西像抽絲剝繭一樣慢慢拿走,然後填入一些連他們自己都不曾擁有的假象。」

  黑桐幹也順著兩儀式的視線看去。

  在街角陽光照不到的陰影處,水泥牆面上隱隱滲出了一點點極其微小的、如同血絲般的紫黑色斑點。若非仔細觀察,普通人只會以為那是牆壁發霉的痕跡。

  「橙子小姐說過,『複寫者』們對城市的複寫,並不是那種會產生一瞬間大爆炸的魔法。」黑桐幹也低聲念著蒼崎橙子出門前的交代,「那是一種像是把墨水滴進清水裡的過程……當整座城市的居民都開始習慣那些微小的『違和感』時,現世的錨點就會徹底鬆動。到那時候……這裡就會變成一個完全由死者記憶拼湊出來的『虛構街區』了。」

  「所以,線索就在這裡。」

  少女將空下的咖啡罐隨手丟進垃圾桶,金屬撞擊時發出了清脆的聲響。

  少女雙眸深處,那一抹屬於『直死』的蒼藍色光暈,在霓虹燈的遮掩下悄然浮現了一瞬:「雖然他們把地下的入口藏得很漂亮,但在這種『完全重合』的日常裡……只要找到那個唯一沒有被『常理』涵蓋進去的漏洞,就能順著線索把他們的『骨頭』一根根拔出來了。」

  「漏洞是指?……」黑桐幹也。

  「那邊。」兩儀式。

  少女伸出纖細的手指,指向了街道盡頭、一座被高架橋陰影籠罩的舊式水塔下方。

  在那裡,明明宛若不夜城的街道,地上卻沒有投下任何屬於水塔的陰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如同活物般、正在微微蠕動的漆黑黑暗。

  那是這座都市被縫合後,尚未被世俗理性完全覆蓋的『破綻』

  ▽

  ――深淵的盡頭,從來就沒有光。

  那是位於地表之下數十公尺、連地鐵軌道的震動都無法抵達的絕對死角。

  空氣中充斥著濃重得近乎固體的福馬林,與骨髓液蒸騰時產生的苦澀味。四壁的古老紅磚上,附著無數如血管般搏動的紫黑色菌絲,將暗紅色的螢光零星地灑在積滿黑水的石板路上。

  咕……嗒、嗒……

  伴隨著皮鞋踏在積水中的清脆聲響,一道矮小的白色影子在漆黑的迴廊中躚亮。

  那是白衣少女。

  她原本那身精緻得如同一件藝術品的哥德蘿莉塔白裙,此刻不僅骯髒不已,甚至是早已到了破爛不堪的程度──純白的蕾絲裙擺被帶有腐蝕性的幾何符號撕裂成一條條懸掛的敗布,上面沾滿了灰黑色的灰燼與乾涸的血痕。

  而她懷裡那隻原本從不離身、用以作為心靈寄託與波長轉接器的無珠絨毛熊,如今只剩下了半邊殘破的棉花軀殼,斷裂的棉線如內臟般耷拉在半空中。

  「……不可原諒!」白衣少女那雙純白無光的眼眸裡,第一次浮現出了超越天真的、純粹而瘋狂的毒素。

  她的雙唇劇烈地顫抖著,蒼白的皮膚下,無數道纖細的紫黑色血管如蚯蚓般高高鼓起,彷彿隨時都會破裂開來:「那是……什麼啊?那種毫無神秘尊嚴的、像是在畫布上隨意塗鴉一樣的……孩童般純粹惡意的搞破壞!……居然把我們辛苦採集來的『髓骨頻率』改寫成了那種輕浮的噪音!不可原諒……不可原諒不可原諒不可原諒──!」

  撕心裂肺的尖叫聲在空曠的地下水道廢墟中迴盪,震得上方拱頂的腐爛苔蘚紛紛灑落。

  對於『複寫者』而言,神秘是高貴且嚴密的──每一個死者的記憶、每一根魔術師的髓骨,都是構成『新世界』不可或缺的聖潔幾何體。

  然而,剛才在地面上降臨的那股外來干擾──那個遠在大洋彼岸的異端天才所施展的『亂數解析』,對她們而言,無異於以低俗的彩漆強行塗抹神聖的禮拜堂,那是對他們理念最極致的侮辱。

  「冷靜點。」

​

  一道沉穩得如冰山崩塌般的男聲,自迴廊深處的黑暗中轟然響起。

  高大的西裝男人──『執事』(導師)自漆黑的拱門下緩緩走出。他臉上那半張白色陶瓷面具在幽暗的磷光下,折射出冰冷而死寂的光澤。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狼狽不堪的少女,語氣中沒有絲毫波瀾,宛如在朗讀一份早已註定的訃告。

  「失態是無意義的耗損。那一擊……並非觀布子市本土的魔術體系,而是來自倫敦『時鐘塔』的遠程干擾。那是屬於艾梅洛派系的解構法術。」

  「時鐘塔!……那群守舊的死屍也要來阻礙我們嗎?」白衣少女死死咬著下唇,鮮血順著白皙的下巴滴落在破爛的裙擺上。

  「不,那只是個別異端的隨意介入罷了。」

  『執事』緩緩抬起戴著白手套的手,輕輕按在身側的一具巨大玻璃容器上。

  綠色的培養液突地劇烈翻騰起來。

  容器內部那具原本雙眼緊閉的白皙肉塊,突然張開了漆黑的嘴唇,發出一陣極其混濁的喉音。隨後,整座地下水道四壁上的紫黑色菌絲,竟如同接通了大高壓電般,同時爆發出耀眼至極的紫色光芒!

  「不過『調音』確實被延緩了,但並未中斷。」男人的聲音沉了下來,帶著一種將整座都市當作薪柴的恐怖決絕,「『直死之魔眼』的大腦已經記住了髓骨的過載感。即使有外來的雜訊為她爭取了短暫的喘息時間,但只要現世與『廢稿歷史』的重疊度達到七成,她的眼睛……就會成為替我們開啟『偽·根源之扉』的唯一憑證。」

  「那麼……下一步呢?」

  深處的拱門上方,倒掛著的乾柴修道者發出令人不快的低笑聲,手中的骨念珠摩擦出『咔噠、咔噠』的異響:「地面上的破口已經被他們找到了。兩儀家的那個孩子,正帶著那位『封印指定』的人偶師和一個普通人,向著這座地下墓穴走來呢。」

  只見『執事』冷冷地轉過身,看向了廢墟最深處──那座由數千根漆黑髓骨交織而成、如同巨型心臟般正在規律跳動的龐大構造物。

  「讓他們來吧。」

  男人的嘴角在面具下方勾起了一抹殘酷而深邃的弧度:「這裡不是他們獵殺我們的獵場……而是為『直死』準備好的、歷經百年之久的墓穴。當她打算把最後一根髓骨切斷的那一刻,她就會明白,她所亟欲斬斷的……究竟是我們的野心,還是她自己身為『人類』的最後底線。」

  地下水道重新歸於死寂。

  唯有那顆由死者髓骨構成的龐大『心臟』,發出如雷鳴般沉悶而沉重的跳動聲──

  咚──

  咚──

  那聲音穿透了厚厚的岩層與水泥,順著整座都市的地下管線,無聲地蔓延至地面上每一個正在平凡生活中徘徊的居民腳下。

  暴風雨前夕的平靜,如今已經薄如細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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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音Akarui@alpha0715

虛痕迴響06

8F

  踏入水塔下方的瞬間,現實的重力與維度便發生了扭曲。

  與其說是往下延伸的階梯,不如說是一段被強行折疊的空間展現在眼前更為貼切——兩人腳下踩著的不是水泥或石板,而是某種早已鈣化、呈現出灰白色的古老骨粉。

  空氣中充斥著濃重得令人窒息的福馬林與陳腐血腥味,四壁的紅磚上方,無數紫黑色的菌絲如血管般規律地舒張、收縮,發出令人作嘔的『嘶――嘶――』聲。

  整座地下水道,儼然成了一具巨大死物的軀殼。

  「式,小心一點。」

  撐著黑色雨傘的黑桐幹也,讓手電筒微弱的光束在潮濕而深邃的隧道裡劃出一道單薄的圓弧。隨著光線配合著腳步載浮載沉,迂迴的空間內也響起了鞋底踩在濕滑的骨粉上時,所發出『嚓、嚓』的細碎聲響。

  然而,就在他話音剛落的瞬間──

  咕嚕。

  整座地下迴廊的結構突然產生了劇烈的,像是人體發現外來器官般的排異反應。

  牆壁上的紅磚像是在高溫下融化的蠟般翻滾起來,四壁的空間以一種極其詭異的角度向內摺疊,一道由無數黑色髓質構成的黏稠牆壁,自兩人之間的地面拱立,接著狠狠地砸落在他們之間!

  「黑桐!——」

  低喝一聲的兩儀式,儘管無比想要接近正在被逼退的黑桐幹也,自身仍非己所願地因勢而退去。

  黏稠的黑牆撞擊在地時發出了沉悶的轟鳴,將原本狹窄的迴廊硬生生切斷成兩個完全封閉的獨立空間。

  在眼前拱立而起的數尺厚、如同活體肉塊般蠕動的黑色壁障,讓黑桐幹也的呼喊聲在一瞬間變得極其遙遠而模糊。

  空間,被強行剝離了。

  與此同時,兩儀式站在封閉的迴廊中央,她一如既往地將手搭在腰間的刀柄上,周身那股冷冽的殺意在昏暗的地下空間裡凝結成霜。

  「……」少女不滿的冷嘆,鮮少地透出了沙啞的雜質。

  就在這時,迴廊兩側的磚牆驟然裂開了無數道狹長的黑色縫隙,無數道白色的影子突地自黑暗深處蔓延開來。

  成百上千具被剝奪了靈魂、身體被金屬螺絲粗暴固定在外骨骼上的『肉塊』們,此時正向著少女的方向踱步而去。只見它們的眼窩空洞,脊椎處插著發光的髓骨管,帶著百年前臨終時的狂亂嚎叫,如潮水般從迴廊的前方、後方、乃至天井上方的死角,鋪天蓋地地推擠而來!

  狹窄的空間在眨眼間被這道白骨與肉塊組成的海嘯所填滿。

  「哈哈哈哈!⋯⋯」白衣少女的嘴張到了極限,卻不難從她發出的狂笑聲中,聽出其中所蘊含的怒火。

  眼前的光景,至今仍令兩儀式想不透——她到底是用了什麼方法,才能像飛著抑或浮游那樣懸浮在無數肉塊的上空?

  只見白衣少女睜著純白卻無光的雙眼俯瞰兩儀式,任由破爛的哥德裙擺在霧中獵獵作響:「看啊!式姐姐!這就是我們為妳準備的禮物──這整座地下墓穴裡累積了長達百年的無數『死者』啊!即使妳能看見死線又如何?在妳的大腦被這數千個肉塊的死徹底灌滿之前,妳能揮刀幾次呢?──」

  地面隨著她那近似於咆哮的話音而震顫,登時使黏稠的血水與灰霧順勢翻騰而起。

  看著這鋪天蓋地、幾乎連立足之地都沒有的肉塊海嘯,兩儀式的嘴角竟慢慢勾起了一抹極其冰冷、帶著無盡諷刺的弧度。

  那一刻,少女雙瞳深處的蒼藍色光暈,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那是毫無保留的直死之魔眼。

  「……真是無聊啊。」兩儀式的聲音極輕,卻像是一把鋒利的鋼針,硬生生刺穿了現場數千具怪物的嚎叫,「用無數個殘渣來堆疊數量、用封閉的空間來追求根源……你們這些『複寫者』的腦子裡難道連一點獨創性的點子都沒有嗎?」

  少女的眼神冰冷得像是在看一堆早已腐爛的垃圾:「這種東西,那個傢伙早在幾個月前的小川公寓裡,就已經玩過一模一樣的了啊。」

  話音未落,少女腳下的石板倏地爆裂開來,黑色身影在頃刻間化作一道撕裂空氣的幽藍弧光。她沒有猶豫、沒有停頓,更沒有絲毫物理意義上的招架與防禦。

  ──兩儀式的短刀在半空中劃出了極致的幾何線條。

  噗嗤――!

  噗嗤――!

  噗嗤――!

  那不像是在砍殺,而是在『點名』

  在兩儀式的視野裡,整座狹窄的迴廊已經被數以萬計的死線所填滿。但對於早已習慣在生死邊緣遊走的她而言,這種數量的壓迫不過是讓她將『切斷』的動作重複數千次罷了。

  第一具肉塊自脊椎處裂開,連同其身上的發光髓骨管化作灰燼。

  第二具、第三具……第五十具……兩儀式的身影猶如在死者的海洋中跳著一場優雅而殘忍的輪舞。

  刀光所過之處,都在空中留下了一道道久久不散的銀色軌跡。肉塊兵器被肢解、金屬的外骨骼、以及發光的髓骨液體,都像是一朵朵在黑暗中盛開又凋零的血色花朵,成片成片地瓦解、坍塌,歸於虛無。

  「怎麼可能!……大腦……大腦為什麼沒有崩潰?」白衣少女尖叫起來,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驚恐。

  「因為……你們的死,太輕了。」

  兩儀式的身影在一瞬間跨越了數十公尺的距離,踩著無數正在化作灰燼的肉塊殘骸,直奔半空中的白衣少女而去。

  她的眼中沒有憤怒,只有將一切偽造品徹底抹消的純粹肅殺。

  ▽

  黑桐幹也正置身於一片絕對的黑暗與絕望之中。

  「哈啊……哈啊……哈啊!……」

  劇烈的喘息聲在狹窄而潮濕的石道裡迴盪。

  黑桐幹也的手電筒早已在剛才的空間變異中摔碎了,此刻他只能伸手貼著牆壁,連同上面的菌絲一起作為依憑,在錯綜複雜的地下迷宮裡不斷逃跑。

  手掌傳來的劇烈疼痛,令他的腦袋直到現在仍嗡鳴不斷──剛才為了避開掉落的石塊,他的手掌在粗糙的紅磚上磨開了大片血肉。被塗上牆面的血跡,此時正如蛇般沿著蜿蜒的菌絲與牆縫匍匐運動。

  心臟在胸腔內劇烈地撞擊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重的鐵鏽味與冰冷的刺痛。

  儘管跟在蒼崎橙子身邊已久,但他仍然是個普通人。既不會魔術,也沒有驚人的體術,更沒有與起源相連的魔眼。在這個充滿了神秘與死亡的地下墓穴裡,他只是一個隨時會被微小餘波碾碎的脆弱存在。

  ──想活下去。

  ──必須活下去,然後……回到式的身邊。

  這種極致而純粹的人類生存本能,正在成為支撐著黑桐幹也那已經到達極限的雙腿,在漆黑的迴廊中不斷邁進的動力。

  然而,現實卻殘酷得令人發指。

  身後傳來的腳步聲既輕盈、規律,又帶著一種令人崩潰的從容。

  那是他們的一員——『倒術修道者』

  那位雙眼纏著黑布、身形瘦削如乾柴的修道者,此刻並未像先前那樣倒掛在天井上,而是如同一位在自家後花園散步的貴族般,不疾不徐地跟在黑桐幹也的身後。

  他手中的骨念珠發出『咔噠、咔噠』的節奏,每一次敲擊,都像是在為眼前的靈魂進行死亡倒數。

  「看來那位『封印指定』的魔術師,作為導師似乎不太稱職⋯⋯是她不願教,還是汝太過傲慢呢?」

  修道者嘶啞的聲音在幽暗的通道裡迴盪,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戲謔與殘忍。

  然而,聽在黑桐幹也耳中是如此熟悉的話語,卻諷刺地點亮了腦海中所不願憶起的,在小川公寓裡被魔術師諷刺的記憶。

  一路跟隨的修道者甚至沒有加快腳步,他只是輕輕撥動了一下手中的骨念珠。

  隨著近似於共鳴的一聲『嗡――』而來的,是數根帶有倒鉤的漆黑骨刺,如同荊棘叢生般地自黑桐幹也眼前的地底衝出。尖刺瞬間劃破了他的長褲,在他腿上留下了幾道血淋淋的傷口!

  「咕!……」

  黑桐幹也重重地摔倒在地,膝蓋狠狠撞擊在地磚上時,發出了令人牙酸的沉悶響聲。巨大的疼痛讓他的視野瞬間發黑,喪失力氣的手讓黑色雨傘滾落到了一旁。

  「運動到此為止了嗎?」

  修道者的腳步聲停在了黑桐幹也前方,只見他微微垂首,以黑布後方那雙無光的『眼』俯視著伏在地上、大口喘息,且滿身是泥與血的黑色身影。

  「不用感到悲傷,汝之骨髓,將會成為那座『人骨心臟』最堅固的一塊磚石。汝之記憶……將會永遠成為新世界基底的一部分。」

  修道者緩緩抬起了枯柴般的手指,指尖凝結出了一道淡紫色的光暈。

  那是絕對的力量差距,所為凡人帶去毫無反抗餘地的絕望。

  然而,趴在血泊中的黑桐幹也,卻在此刻極慢地推了推臉上戴著的眼鏡。

  就當對於黑桐幹也來說,足以擊碎世界的那道力量正在逼近時……眼中卻閃爍著某種連修道者都無法理解的、極致堅韌的人類光芒。

  只見黑桐幹也用流血的手,死死握住了身旁那把看似脆弱的黑色雨傘。

  「……抱歉呢。」黑桐幹也的話音乾啞得像來自一口枯井,卻對眼前的困境卻沒有絲毫退讓的意思,「在看到式平安無事地走出這裡之前……我可沒有打算把自己交代在這裡。」

  對沒有任何防護的黑桐幹也而言,只要修道者想,他全身上下的細胞與記憶便會在瞬間化成脫離人類常識的存在。

  「既然如此──就向汝等舊世界的常理告別吧。」

  修道者的指節微微一彈。

  咔嚓。

  一聲宛如重物被硬生生碾碎的巨響,驟然闖入狹窄的迴廊——一道高達三公尺的巨大漆黑影子,自修道者身側的紅磚牆壁內狂暴地破牆而出!

  那東西就連是不是實體,親眼目睹的修道者也無法下定論。

  看起來並不打算講道理的怪物,渾身散發著不由分說的純暴力,嘴裡的嘶嘶聲一如正在打量該從哪裡咬斷獵物脖子的野獸那樣駭人。四肢匍匐在地的身軀看似掠食者,卻因頭部沒有五官而無法斷言它究竟屬於哪種猛禽。

  撕拉──!

  怪物突地展現出貓咪準備蹬出步伐的姿態,緊接著閃現在正前方的漆黑身影,除了令修道者就連眨眼都成了件奢侈的事以外,刻骨的顫慄更隨之打響了他腦袋裡的警鐘。

  修道者迅速在眼前繪出紫色的幾何圖形作為防禦手段,卻在接觸到怪物的爪子時像是落入硫酸池中的冰塊般被徹底蒸發、消滅殆盡!

  只見類似貓咪的漆黑怪物,在以爪子貫穿幾何圖形後,竟連同修道者腳下的石板,也被那股純粹的暴力砸出了一道長達數公尺的猙獰溝壑!

  「什麼?……」

  修道者的反應不可謂不快——枯柴般的軀體在頃刻間無異於蝙蝠般向後掠出步伐,躲過了被一撕為二的下場。

  恐懼感順著皮膚爬上修道者的喉間,一鼓作氣地將它化為一道足稱傲慢的評斷:「是用『幻影』與『概念物質化』所構築而成的投影魔物嗎?」

  修道者抬起黑布纏繞的雙眼,無光的視線死死盯著煙塵散去的方向。

  在那具巨大的漆黑怪物後方,不知何時站著一位身穿卡其色長風衣的女性。

  這位『冠位魔術師』的到來時,就連風都顯得冷淡無情,未被眼鏡所隱蔽的狹長雙眸裡,閃爍著無異於萬年冰川般刺骨的惡寒與傲慢。她指間夾著的香菸散發著裊裊青煙,在漆黑的地下空間裡凝結成一道道極其複雜的術式。

  ——冠位人偶師,蒼崎橙子。

  「好險好險,差一點點就要失去一個相當優秀的打雜助手了呢。」

  蒼崎橙子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地上的黑桐幹也,嘴角勾起一抹儘管微乎其微,卻令人感到安心的弧度,而語氣輕鬆得就像是在路上巧遇一樣。

  「黑桐,雖然你剛才那副抱著雨傘準備壯烈犧牲的模樣很有戲劇效果,但身為我的員工,未經允許就擅自死在這種垃圾堆裡,可是會被扣光薪水的喔。」

  「……橙子小姐?」黑桐幹也吐出一道無奈與慶幸兼具的嘆息。脫力而靠在牆壁上的他,嘴角上露出了一絲苦笑,「請別開這種玩笑了⋯⋯橙子小姐只要別欠薪,我就別無所求了啊⋯⋯」

  「嘖!⋯⋯我說黑桐啊,你還真是不會挑場合說話啊。」蒼崎橙子,「好了,剩下的就交給我吧。」

  她伸手將黑桐幹也拉到身後,隨後摘下了嘴裡的香菸,用鞋底狠狠將它按熄在地上。

  只見蒼崎橙子以那雙未被眼鏡束縛的赤色眼眸,冷冷地掃過對面的倒術修道者。

  「時鐘塔的『封印指定魔術師』……蒼崎橙子。」修道者撥動著手中的骨念珠,聲音沙啞而警惕,「汝居然放棄了地面上的防禦,親自下到這座地下墓穴裡來……怎麼?難道汝以為憑藉這種投影出來的產物,就能解開吾等耗費百年編織而成的『人骨網路』嗎?」

  「解開?不,你搞錯了一件事,異端。」

  蒼崎橙子冷笑了一聲,雙手緩緩插進風衣口袋裡,而身後那具龐大的怪物,也在同時發出了宛如來自深淵的低嗓。

  「我可沒有那種閒情逸致去解開你們粗製濫造的結界。身為人偶師,看到這種用死者髓骨與偽造記憶拼湊出來的破爛構造物……我只會感到由衷的噁心啊。」

  殺意在蒼崎橙子周身如瘟疫般擴散開來,緊接著黑暗便被粗暴的魔力光輝撕裂——足以將常人變成絞肉的爪子,就帶著狂暴的物理摧毀力,鋪天蓋地朝著修道者砸落!

  由『幻影』與『概念物質化』編織而成的漆黑怪物,發出了不屬於現世生物的尖銳嚎叫。

  修道者雙手死死掐住骨念珠,枯柴般的軀體在此時陷入了宛如恐怖片中,被惡靈附身時會有的劇烈震顫。

  念珠上串聯的數十顆魔術師遺骨爆發出濃稠至極的紫黑色光芒,它化作一道道夾雜著腐爛氣味的微型防禦結界,強行擋下了利爪的侵襲。

  「居然連金剛界曼荼羅那種六道境界都仿造出來了嗎?荒耶要是看到的話不知道會做何感想呢!——」

  蒼崎橙子佇立在翻騰的魔力風暴中央,卡其色的風衣在狂風中彷若抽搐般地獵獵作響。

  她以那雙狹長而刺骨的雙眸,冷冷地看著陷入與怪物搏鬥的修道者,眼神裡沒有戰鬥的激昂,唯有看待劣質故障零件般的冷漠與厭惡。

  「我說你們這群人類史的偽典,未免也太過自大了啊。」

  「妳說⋯⋯我們是偽典?人類史的?⋯⋯」

  蒼崎橙子修長的手指在半空中輕輕一撥。

  沒有複雜的唱詞、也沒有龐大的儀式陣,蒼崎橙子只是針對左眼施展了類似於『點燃引線』的術式,接著一道被無限濃縮至真空的魔力,透過視線在頃刻間落於修道者的身影上。

  當修道者儘管意識到身體彷彿被剝奪了所有權,卻還來不及下意識反應時,蒼崎橙子的眉眼與態勢都展露出飽含了與她相匹配的驕矜之色。

  只見手裡的骨念珠在下一刻像是斷裂的手鍊般散落一地,在『不可能』化成執念並貫穿意志的前一刻,修道者才瞥見眼前的魔術師,僅憑手裡仍燃著煙圈的香菸,就以重現的盧恩符文字擊碎了被定義為贗作的六道境界。

  黑布後的無光雙眼,充斥著修道者的驚駭。

  「結束了。」蒼崎橙子的聲音冰冷得像是一柄刺入心臟的冰錐。

  漆黑怪物的巨爪橫空劃過,乾脆俐落地將其枯柴般的軀體徹底貫穿。異樣的血液順著被刻上胸膛的爪痕傾瀉而出,接著如酒精般迅速蒸發。

  噗嗤──!

  肉體撕裂的刺耳聲響在迴廊裡迴盪了片刻。

  即使軀體已被徹底破壞,那具由記憶與髓骨縫合而成的,被稱之為人類史『偽典』的存在,依然發出了刺耳的低笑聲:「咕……哈哈……哈哈哈哈!」

  修道者扭動著被釘死在牆上的頭顱,黑布下滴落著黏稠的黑血,語氣裡帶著一種陷入毀滅後的猙獰與嘲弄:「太遲了……蒼崎橙子!縱使汝將吾這具肉身碎屍萬段……第四次『調音』也早已無法回頭了!」

  「那座『人骨心臟』已經吸收了整座都市近七成的日常……事到如今,『根源之扉』的開啟是絕對的!兩儀家的那個孩子……此刻正一步步走向吾等為她準備好的、將舊世界徹底剪裁的終局!汝等……什麼都改變不了……」

  咔嚓。

  怪物的巨爪猛地收緊,將修道者的頸骨連同其殘存的語句徹底擰碎,化作了一堆不再動彈的黑色灰燼與枯骨。

  地下迴廊重新歸於死寂。

  除此之外,唯有自地底深處傳來的沉悶心跳聲,依然在規律地震動著腳下的石板。

  黑桐幹也有些艱難地從牆角站起身來,看著滿地灰燼的臉色依然蒼白:「橙子小姐……剛才他嘴裡說的『調音』和『剪裁』是?……」

  人偶師沒有立刻回答。

  她緩緩走到黑桐幹也身旁,從懷裡的木匣中重新抽出一根香菸,以劃燃的火柴將它點起。

  深紅色火光在昏暗的地下空間裡忽明忽滅,一縷細長的青煙在空中緩緩飄散,將她那張沒有眼鏡遮擋、顯得格外冷酷且深邃的面孔籠罩在煙霧後方。

  「啊啊,那傢伙沒有撒謊。地下的那個核心構造物,確實已經把這座城市的現實錨點擰到極限了。」她深深地吸了一口香菸,吐出一圈濃重的煙霧,嘴角卻微微勾起了一抹極其淡薄、卻又帶著絕對自信的幽暗笑意,「黑桐,在這個世上,其實有為了阻止世界滅亡、維護現狀而產生的自我防衛機制。」

  「橙子小姐說的是抑制力吧?」

  「正是如此。也因為抑制力存在,所以按常理來說,就算放任這群傢伙不管,他們也會被抑制力抹殺的。」蒼崎橙子淺淺吸了一口菸,表現得就像在閒話家常一樣自然。

  「那為什麼他們會⋯⋯」

  「這就是問題所在了啊,」蒼崎橙子,「這些傢伙不打算像荒耶一樣,依循原本就存在的道路前往根源,而是打算藉由式這樣的『剪刀』除掉現實,並讓假的歷史取而代之,藉此強制讓抑制力『承認』他們是真實存在的——這樣一來,他們創造的歷史也理所當然會被視為『正確』的存在。」

  「而我們所熟知的一切⋯⋯」即使就像將炙口烈酒吞入喉頭,黑桐幹也依然將內心的臆測大膽地說了出來,「都會被視為『贗品』嗎?」

  「啊啊⋯⋯如果以為只有他們會在別人的舞台底下埋東西的話,那可就太小看我了啊。」

  「橙子小姐……難道妳事前做了什麼嗎?」黑桐幹也眨了眨眼睛,神情有些驚訝。

  「這種事,提前說出來的話不就沒有驚喜了嗎?」

  蒼崎橙子用手指彈了彈菸灰,轉過身看向了迴廊最深處、那座通往『人骨心臟』與兩儀式所在地的漆黑處。

  「走吧,黑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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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音Akarui@alpha0715

虛痕迴響07

9F

  ──所謂的『死』,究竟是什麼?

  對於擁有這雙眼睛的兩儀式而言,『死』並非抽象的哲學概念,亦非肉體停止呼吸的生物學現象。那是萬物自誕生之初便已烙印於個體內部的終點,是物理界乃至因果律上早已被決定好的消逝之線。

  只要是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東西,就算是神明,我也殺給你看——這是少女曾經許下的傲慢,亦是落實於其肉身之上的至高真理。

  然而──如果眼前的對象,從一開始就不屬於『這個世界』呢?

  「咕……嗒、嗒……♪」

  血水濺灑在破爛的蕾絲裙擺上。

  白衣少女懸浮於地下水道半空的弧形拱頂下方,她懷裡那隻半殘的絨毛熊不斷滲出黑色的膠狀液體,那雙純白無光的眼眸裡,原本天真的狂亂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異質的死寂。

  在她腳下,數以百計的『肉塊』殘骸正如高熱下的冰塊般迅速融化。

  然而,那些化作灰燼的骨粉與黑色髓質並未順著積水流走,而是像被某種強大的磁場牽引般,源源不絕地朝著白衣少女的體內匯聚而去。

  「好痛啊,式姐姐!」少女的聲音不再清亮,像是疊加了數十個不同年齡層男女的低啞重音,「居然把孩子們一個不剩地切碎……用妳那雙高高在上的眼睛,把我們好不容易收集來的『歷史』像垃圾一樣扔掉……『真品』這種東西,還真是冷酷得讓人想吐呢。」

  龐大的紫色光柱自少女體內衝天而起,直擊地下水道的拱頂。

  那一瞬間,兩儀式雙瞳深處的蒼藍色光暈劇烈地震顫起來。

  「……咕!……」

  兩儀式猛地止住了前衝的腳步,左手死死按住了太陽穴,一股不能貿然接近的直覺,就如野獸畏懼火光那般刻入本能之中。

  視網膜傳來的不是普通的疼痛,而是一種宛如生鏽的金屬銼刀在腦髓內部反覆刮削的劇烈酷刑。在她眼中的世界裡,原本清晰可見的死線,如今竟開始呈現出極其危險的重影與扭曲。

  眼前這個女孩,此刻正將整座地下網路裡數千名死者被剪裁的記憶,硬生生塞進自己的軀殼之中。如今她不再是一個個體,儼然成了一座由無數不相容的死者因果硬強行縫合而成的事象腫瘤。

  ──線,在數量上失控了。

  普通的死,只有一條或數條決定性的主幹線。但現在,出現在兩儀式視野裡的,是數以萬計、互相交叉纏繞,甚至在幾毫秒內不斷變換位置的混亂死線網——全都起源於在白衣少女的身上。那更像是『死亡定義』本身的極度過載,而不是單純的數量被增加而已。

  如果盲目地順著其中一條死線劃過去,切斷的可能只是百年前某個無名魔術師的一段記憶,而肉體本身的致命傷卻會因為其他死線的補位而在一瞬間恢復。

  更可怕的是──每當兩儀式的視線試圖鎖定那張死線網的核心時,她的大腦便會被迫承載那數千名死者臨終前所有的絕望、怨念與腦髓燒毀的劇痛。這種感受,她只在和荒耶宗蓮首次對峙時,直視由佛舍利所隱蔽的死時有過而已。

  「哈……哈啊……!」

  鮮血順著兩儀式的左眼眶緩緩滑落,在劃過臉頰時令蒼白的肌膚被紅色顏料所浸染,隨後滴落在黑色和服的領口上。

  

  只見握著短刀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使指節凹陷、發白,與戰慄。

  「看出來了嗎?式姐姐~♪」

  白衣少女的身影在半空中扭曲、拉長,瞬間幻化出數十道帶有殘影的虛相。

  「妳的眼睛,是將『萬物終將歸結的無』視覺化的回路。但是……如果擺在妳面前的,是一堆連『終點』都各不相同、互相衝突的存在呢?」白衣少女不斷釋放著不容分說地逼迫兩儀式相信其說詞的威嚇感。

  撕拉──!

  一道漆黑的骨刃自虛無中猛然刺出,宛如傾瀉而下的瀑布般朝兩儀式飛馳而去!兩儀式的本能登時發出了瘋狂的警訊,幾乎是反射性地讓身體扭起常人不可能做到的角度,抵擋骨刺的短刀連連發出像是剁刀在與砂輪機對峙的巨響。

  砰──!

  兩儀式不明白究竟是沉重的物理撞擊力先來到,還是自己先被骨刺蠻不講理的暴力給摔在牆上——只見龜裂的磚牆讓大量石屑與骨粉如瀑般地坍塌下來,造成她的身影被穢物給淹沒的結果。

  「咕……咳!……」兩儀式單膝跪在地上的碎石堆裡,嘴裡吐出了一口夾雜著碎塊的暗紅鮮血。

  全身的神經都在發出斷裂般的哀鳴,知覺像是迫不及待一樣地出現異狀,近似於受到感染時的排異反應令兩儀式的身體陷入被刻意抑制的抽搐之中。

  那不僅僅是物理上的打擊,那以純粹的蠻力一擊中所夾帶的後遺症,正順著接觸點侵蝕著兩儀式的肉體。

  然而,右手的短刀依然緊握,但刃口上已經沾滿了非敵所屬的血跡。

  「太美妙了……就是這個表情!」無數個白衣少女的殘影在半空中居高臨下地圍繞著兩儀式,她們所發出令人作嘔的狂笑在此時就像瘋狂重疊而成的魔音一樣令人作嘔,「什麼直死之魔眼、什麼兩儀家的最高傑作……在龐大的『死』面前,妳也不過是一個會流血、會痛苦、大腦隨時會燒毀的脆弱人類罷了!成為我們的薪柴吧——用妳這雙即將崩潰的魔眼,來為我們的新世界獻上最後的祭品!」

  幾乎超越了魔術範疇、直逼魔法境界的紫色的雷霆在拱頂上方狂暴交織,使整座地下空間化成一座巨大的毀滅槍籠,死死鎖定了倒在碎石堆中的黑色身影。

  陷入絕對不利局面的兩儀式,在刺骨的劇痛與失明的邊緣,極慢地抬起了頭——那一雙沾染血色的眼眸深處,蒼藍色的光暈雖然微弱,卻如同永不熄滅的死寂之火,在深淵的最底層無聲地燃燒著。

  拱頂上方狂暴交織的紫色雷霆,將整座狹窄的地下迴廊照得通亮且猙獰,無數重疊的死者嚎叫聲在耳膜深處迴盪——無數剝奪生欲的現象足以讓人產生墮入深淵的錯覺,同時也令單膝跪在碎石堆中、視野被血液染成一片斑駁腥紅的兩儀式,感受到死亡正在逐漸逼近的迫切感。

  

  只見周圍的牆壁像是迫不及待一樣地出現異狀——牆面彷彿在高溫下融化的內臟般劇烈地收縮與鼓動,它們每一次翻騰都伴隨著一股令人反胃的濃稠死臭。

  ──這場景,何其相似。

  大腦深處傳來的撕裂感,讓兩儀式的意識陷入了一瞬間的恍惚。

  視野裡的重疊死線與翻滾的肉壁,在這一刻與記憶深處的那座雙螺旋建築重合在一起。

  小川公寓——奉納殿六道。

  那個身穿黑色僧袍、眼神如深井般漆黑的男人的身影,彷彿跨越了時空,再次矗立在她的面前。

  創傷的陰影,如同一隻冰冷的手,悄然掐住了她的心臟。大腦在被死灌滿的過載、與記憶風暴的侵蝕下,發出受到雙重壓迫過後尖銳的悲鳴。

  視網膜上的蒼藍色光暈開始劇烈閃爍、消退。萬物的死線在她眼中變得模糊不清,取而代之的是鋪天蓋地的漆黑與虛無。

  ——要再次沉淪了。

  ——在根源之渦中。

  在理智即將崩潰的最前沿,兩儀式的視線落在了自己緊握短刀的右手指尖上。在那冰冷的金屬與溫暖的血液之間,一段微弱卻無比清晰的記憶,突然自漆黑的記憶深處悄然浮現。

  那是雨停後的清晨。

  在那個瀰漫著濕氣與些許鐵鏽味的日常角落裡,她伸手向那個像極了法國詩人的傢伙,理所當然般討要了他公寓的鑰匙。

  『我說,黑桐──』

  那時,黑桐幹也臉上浮現出困惑。

  『鑰匙。』

  接著是驚訝的表情,取代了黑桐幹也原先的困惑。

  『我沒有你房間的鑰匙。這樣……很不公平吧?』

  隨後他無奈卻溫柔的笑容,成了令兩儀式難忘的一幕。

  那並非什麼宏大的誓言,也不是魔術側高深的理論,只不過是一把鑰匙傳遞到手心時,所帶來的微小重感與金屬溫度。

  那是獨屬於『兩儀式』這個個體的、極其難得且微小的愉悅感。也是將她這具實感飄渺的軀殼,死死釘在『現世』與『日常』上的唯一錨點。

  「……哈……哈啊……」

  兩儀式的嘴角,在鮮血與劇痛中,極慢地勾起了一抹帶著狠勁的弧度。

  消退的蒼藍色光暈,在雙瞳深處重新凝聚。

  「……真是不爽啊。」她沙啞地低語著,將染血的短刀再次緊緊握住。

  ▽

  與此同時,漆黑而錯綜複雜的地下水道迴廊中。

  黑桐幹也正獨自一人,順著牆壁上微弱的紫色菌絲光芒,向著顫動最劇烈的位置狂奔。

  就在剛才將倒術修道者化作灰燼後,蒼崎橙子在漆黑拱門前停下了腳步。她重新點燃了一根香菸,指間泛起一道極其複雜且幽暗的魔術印記。

  『黑桐,我要去處理一下為這群傢伙準備的『驚喜』……接下來的路,你得一個人走下去了。』

  蒼崎橙子像是進了沙子般眨了數度雙眼,接著才讓那雙冷酷的雙眸深處透著不容置疑的嚴肅:『去吧,無論前面變成了什麼模樣,都要把式給我好好地帶回來。』

  腳步聲在寂靜的石道裡顯得格外清晰。

  手掌與膝蓋上的傷口傳來陣陣刺痛,但黑桐幹也的步伐卻沒有半點猶豫。

  他回想起了很多事情。

  回想起了幾年前,自己如同幽靈般埋伏在兩儀家宅邸外圍的竹林裡,只為了親眼見到她的房間熄燈,甚至差點被那個少女用短刀刺穿喉嚨的夜晚;回想起了她因為那場車禍而陷入深度昏迷時,自己日復一日、不論風雨地前往醫院,將鮮花放在病房窗台上,坐在床邊對著毫無反應的她低聲講述日常鎖事的每一個下午。

  那時所有人都在勸他放棄,連醫生都認為那個女孩再也不會醒來。

  但是,他沒有放棄──因為那是他親眼看見、並下定決心要一生守護的人。

  「式……」

  黑桐幹也推了推眼鏡,眼神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無比堅定。

  「即使連妳自己都想要放棄自己……我也絕對──」他像是一塊老舊而堅硬的磐石,語氣裡參雜著不容質疑的頑固與決絕,「絕對不會放棄妳。」

  前方迴廊的盡頭,龐大的紫色雷霆與瘋狂的死者嚎叫聲,一如茶和奶精般交融在一起。不論是身體還是心靈都對此有所感應的黑桐幹也,握緊了手裡那把有些破損的黑色雨傘,朝著暴風雨最核心的深處,毫不遲疑地邁出了最後一步。

  雷霆如瀑般地在崩塌的地下迴廊中降臨,觸電時的麻痺如火舌般狂暴地舔上他全身的每一處角落。

  「死吧!——死吧死吧!連同妳那傲慢的眼睛,一起成為新世界的塵埃吧!」

  無數道紫白色的骨髓凝結成巨大的毀滅槍籠,帶著數千名死者臨終前的瘋狂哀號,由上而下地朝著碎石堆中的兩儀式轟然貫穿而落!

  那無疑是一場死局。

  

  那是無論從物理層面,抑或神秘學的角度來看,都絕對是無法迴避的必殺陣型。

  然而──

  ——啪嗒。

  一道極其微弱、甚至有些滑稽的腳步聲,硬生生闖入了這片由死所構成的交響曲中。

  那是橡膠鞋底踩在濕滑骨粉上的聲音。

  一道修長而有些狼狽的身影,撐著一把有些破損的黑色雨傘,毫無徵兆地從迴廊側方的陰影中邁了出來,筆直地擋在那座毀滅槍籠與兩儀式之間。

  是黑桐幹也。

  他沒有魔術、也沒有帶來奇蹟的本事,甚至連任何防禦用的禮裝都沒有。他只是用那雙溫和而固執的眼睛,死死凝視著在半空中狂笑的白衣少女。

  那一瞬間,原本完美運行的術式運算,出現了千萬分之的滯澀。

  『黑桐幹也』這個個體太過普通、太過純粹了。

  

  他對於這個世界的日常理性擁有著近乎頑固的信仰,以至於當他以極致的凡人之姿踏入這片正在透過精密運算來虛構術式的瞬間,整座地下網路那高度膨脹的死者記憶,都被他身上那股龐大的『日常』給硬生生卡住了一瞬。

  「……黑桐?」碎石堆中,兩儀式的眼睛微微睜大。

  那一柄黑色雨傘的背影,與記憶深處那個儘管知道自己並不需要這種平凡的庇護,也依然在雨中為她撐傘的男孩完美重疊。

  

  大腦中混亂交織的數千條死線,在黑桐幹也踏入戰場的這一刻,奇蹟般地被分流與沉澱在兩儀式的混亂後方。

  「式,」黑桐幹也沒有回頭,聲音在轟鳴的雷聲中顯得無比清晰與平靜:「抱歉,來晚了。但是……要回去了喔。」

  ——日常的錨點落下了。

  ——超載的負荷隨著被分流的混亂一同流逝。

  「……」嘴角那一抹鮮血被舌尖輕輕舐去、沙啞的低笑聲自喉嚨深處漾開,「真是的……像極了法國詩人一樣的傢伙。」

  但也正因如此──兩儀式眼中的蒼藍色光暈,在這一瞬間達到了前所未有的純粹與寂靜。

  「大膽的蟲子……居然敢干擾儀式!」白衣少女發出足以撼動黑桐幹也大腦的尖銳巨吼,登時令他感受到詛咒侵入體內五臟六腑的感受,「無所謂!只要重新運算……只要幾秒鐘!」

  但,已經太遲了。

  黑色的和服下襬在半空中劃出一道絕美的圓弧。

  兩儀式的身影超越了空間與時間的限制,如同清晨撕裂濃霧的第一道微光,悄然跨越了黑桐幹也的身側,擋在了槍籠前方。

  沒有龐大的魔力爆發、沒有華麗的術式吟唱,她只是握著那柄沾染鮮血的短刀,將那雙映照著萬物終點的直死之魔眼,對準了眼前那張混亂交織的死線網。

  ──找到了。

  在那數千名死者記憶的交會點,在那由龐大骨髓建構而出的事象腫瘤核心,有一條比頭髮還要纖細、卻貫穿了所有存在價值的線——那是『偽典(Replica)』這一概念本身的死。

  「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東西,就給我滾回廢稿裡去。」兩儀式的聲音輕得像是一句呢喃。

  寒光閃過。

  那一刀,沒有割裂空氣、沒有斬斷肉體,卻精準無比地順著那條纖細的死線,輕輕劃了過去。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

  「咦?……」半空中的白衣少女愣住了。

  她看著自己完好無損的肉體,又看了看地面上保持著揮刀姿勢的兩儀式後,臉上才剛要浮現出嘲弄的笑意──

  咔嚓。

  一道清脆的龜裂聲,自她的靈魂深處響起。

  不僅是她,連同整座地下水道四壁上附著的菌絲、拱頂上方狂暴的雷霆,甚至是周圍那數千具肉塊的殘骸,都在這一瞬間變成了某種極其乾燥、失去了一切顏色的灰色碎屑。

  沒有爆炸,沒有痛苦的哀號——那是存在本身被徹底『塗抹』後的消失。

  白衣少女的身影連同她懷裡殘破的絨毛熊,在半空中如同一張被燒焦的廢紙般寸寸碎裂,接著化作無害的灰塵,被地下深處吹來的微風一拂,徹底煙消雲散。

  剛才發生的一切就像一場可憎的玩笑般,連一絲曾經存在過的痕跡都沒有留下,使地下水道重新歸於幽暗與沉寂。

  「……哈啊……」

  只見兩儀式收刀入鞘後,微微一晃的身影引起連忙上前一步的黑桐幹也,穩穩地扶住那有些冰冷的手臂。

  「沒事吧,式?」黑桐幹也焦急地看著她眼角乾涸的血痕,「那個女孩……妳殺死她了?」

  「……那傢伙嚴格來說連生者都不算,」兩儀式靠在黑桐幹也肩上,閉上了發痛的雙眼,聲音雖然虛弱,卻恢復了往常那股冷淡與隨性,「我只是把她送回去她來的地方而已。」

  「……太好了。」黑桐幹也露出慶幸般的表情,微垂著首鬆了一口氣。

  如果換成常人,肯定會覺得自己不過是被迫與這些怪異在戰場上搏鬥的受害者,但對脫離了黑桐幹也的肩膀、表情距離鬆懈尚遠的兩儀式而言,這是她必須親自去參與並了結的宿命。

  「黑桐,你先上到地面去。」

  「但是橙子小姐她……」

  「不用管她。」兩儀式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似是看透一切的幽暗角度,「她恐怕從一開始就在打這座『人骨網路』的主意了吧?那種扭曲到像是深怕沒人會發現它的存在一樣……我知道該去哪裡找她。」

  在拍了拍黑桐幹也的肩膀後,才兀自抬起頭來看著他,像是預防接下來恐怕沒機會再見了似的,將黑桐幹也那張關切的表情深深映入自己的眼中。

  「去上面等我們……便利商店的哈根達斯,記得買。」

  黑桐幹也看著兩儀式那雖然疲憊卻無比清晰的眼神,明白自己留在這裡只會成為負擔。只見他也不管作為下水道的這裡有多惡臭,仍在點點頭的同時深深吸了一口氣。

  「我知道了,我在高架橋下等妳們回來……一定要和橙子小姐一起回來啊,式。」

  「啊啊,知道了啦。」

  少女揮了揮手,夾克和和服下襬在黑暗中微微翻飛。

  轉過身的她順著蜿蜒向下的漆黑通道,朝著這場暴動最核心的底座──蒼崎橙子所在的位置,獨自邁出了輕盈而冷冽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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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音Akarui@alpha0715

虛痕迴響08

10F

  地底最深處的空間,寬廣得令人產生置身於某座荒廢大教堂的錯覺。

  四壁不再是紅磚,而是由數以萬根漆黑、發光的髓骨交織而成的巨大拱壁,它讓這裡變得不再像是地下水道,更像是某種用於困住猛獸的牢籠。

  拱壁中央那顆高達十數公尺、宛如巨型心臟般的構造物──『人骨心臟』,正以一種令人不適的沉悶律動劇烈地跳動著。

  咚──

  咚──

  每一次跳動,都將濃稠如墨汁般的深色髓質液體,沿著密密麻麻的管道泵入上方的地層,將現世與廢稿歷史的重疊度推向最終的臨界點。

  獨自站在這顆龐大心臟前方的蒼崎橙子,姿態慵懶得不像是來宣戰的,而指間點燃的香菸所散發出的裊裊青煙,在濕冷混濁的空氣中劃出一道道冷淡的軌跡。

  身處於漆黑祭壇中央的身影,正是身穿黑色三件套西裝、戴著半張白色陶瓷面具的男人──『導師』

  「妳一個人來了呢,蒼崎橙子。」導師的聲音沉穩、宏亮,帶著一種宛如自古老唱片機裡放出來的優雅嗓音,「是嗎?他們都化為灰燼了……但這無損於大局……看啊!這顆心臟已經將在這數百年間,無數遭到時代淘汰的魔術師髓骨完全活化了!再過不久,現世這段貧瘠、腐爛,且過度飽和的人類史,就會像是一頁寫滿錯字廢稿般被徹底撕下。」

  導師緩緩張開雙臂,半張面具下的獨眼閃爍著近乎狂熱的殉道者光芒。

  「你知道面具的作用嗎?」打算無視迴盪於地下的惑眾妖言,蒼崎橙子自顧自地微傾頸子,對導師投以足稱蔑視的目光說道,「面具就是謊言的代表,比的是誰的騙術高——你不過是打著拯救的名號,打算為自己那被阿賴耶識拋棄的存在,尋得能落腳的一席之地,而打算付出整個現世當作代價的曲學阿世之徒。」

  「吾等並非破壞者,而是最虔誠的『編輯者』!將那些被歷史拋棄的才能、那些未竟的理想重新縫合,拼湊出一條擺脫常理束縛、直達『根源』的梯子……這難道不是所有追求神秘之人的終極夙願嗎!?」

  面對這番慷慨激昂、足以讓尋常魔術師陷入哲學思考的宣言,蒼崎橙子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菸——

  「哈啊——」蒼崎橙子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帶著濃濃厭惡與倦怠的歎息。

  然後,吐出了一圈極其嘲弄的煙霧。

  「說完了嗎?異端。」人偶師伸手點了點菸灰,眼神像是在看一堆堆在垃圾桶旁、散發著餿味的過期廚餘,「雖然我知道狂熱分子總喜歡在最後關頭講一堆感動自己的廢話,但把『垃圾回收』說得這麼高尚,在生理性上還是讓我的胃產生相當不適的感受啊。」

  導師的雙眼微微一沉:「……汝說垃圾回收?」

  「不然呢?」

  蒼崎橙子邁開雙腿,高跟鞋在地磚上發出清脆而冷酷的『嗒、嗒』聲。

  「你開口『超越常理』、閉口『擺脫限制』,但我聽下來,你們這群『複寫者』的本質,不過就是一群連小學算術都不及格的蠢貨罷了。」

  「荒謬!」導師厲聲喝道,周身漆黑的魔力狂暴地翻騰起來,「吾等所運用的,乃是貫穿數百年因果的『髓骨共鳴術式』!是凌駕於現世法則之上、直逼魔法境界的神秘概念!汝竟敢將其比作普通的算術?」

  「因為魔術,本來就只是『被擴充的日常』而已啊,笨蛋。」蒼崎橙子停下了腳步,用指尖夾著從嘴上摘下的香菸,銳利的眼神冷得像是一柄泛著光的手術刀,「你們這些自命不凡的傢伙,總是喜歡把『神秘』捧上神壇,以為只要堆疊了足夠多的死者、足夠多的歷史殘渣,讓他們陷入輪迴之中,進而從中找出異常,就能創造出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奇蹟,強迫阿賴耶識承認你們的存在。但你們根本搞錯了一件最基本的常識──」

  蒼崎橙子伸出修長的食指,點了點那顆巨大的人骨心臟說道:「所謂的『魔術』無論其形式多麼荒謬、概念多麼抽象,其基礎永遠都必須建立在現世的『常識(Common Sense)』之上。就像是蓋房子一樣。你要造一棟百米高的大樓,地基就必須足以承受得起百米重量的水泥與鋼筋。你現在搞出來的這個東西……看似用數千名死者的記憶縫合出了一個龐大的新世界,但說穿了──你不過是把一千張不同規格、不同材質的廢紙,用劣質的膠水硬黏在一起罷了。」

  人偶師的嘴角勾起一抹極其毒舌且殘忍的弧度。

  「只要稍微用點常識想想就知道了吧?紙張黏得再厚,它依然只是紙。它既不能當作鋼筋來支撐房屋,更不可能在傾盆大雨中保護你。你以為你拼湊出的是通往根源的梯子?不……你只是造出了一座只要稍微遇到一點現實的重量,就會瞬間從內部發酵、腐爛、最後把自己壓死的垃圾山而已啊。」

  導師的面具下方傳來了劇烈的喘息聲。他試圖反駁,試圖用高深的魔術理論去壓制眼前這個女人,但他驚恐地發現──蒼崎橙子的話語中,帶著一種屬於『冠位』魔術師對於世界構造法則最絕對的真理。

  「魔術無法脫離常識而獨立存在。」蒼崎橙子將菸頭輕輕彈向半空,火星劃出一道微弱的弧線,「正因為現世有『重力』,翱翔天際的魔術才有意義;正因為人類有『壽命的終點』,追求永生的術式才具備價值。你們試圖否定現世的常理、抹消人類史的這種行為,就像是站在樹枝上,卻拼命想要把支撐自己的樹幹給砍斷一樣。」

  具備魔性的話音壓得很低,字字如重錘般砸在導師的神經上:「連這種三歲小孩都懂的常識都不明白……你這個連臉都不敢露出來的『導師』,也不過是個沉溺在妄想裡的『虛無』罷了。」

  「咕……哇啊啊啊啊──!」被徹底否定了理念與存在價值的導師,發出了近乎發狂的嘶吼!

  他臉上的白色陶瓷面具驟然碎裂開來,露出了下方那一具由無數根生鏽髓骨與黑血硬生生拼湊而成的無面骨軀。

  「蒼崎橙子──!就算汝說得天花亂墜……第四次『調音』也已經完成!現世的常理……將被吾等的骨頭給穿透──!」

  龐大的人骨心臟頃刻間發起萬丈紫光,數千名死者的狂亂咆哮聲無異於經過高音喇叭放大,徹底在地底下炸裂開來,登時讓整座地下拱門開始瘋狂崩塌!

  然而,面對這足以外溢至地面的恐怖風暴,蒼崎橙子的臉上卻沒有半點慌亂。

  「真巧啊。」

  定睛的人偶師,儘管視線仍因先前過度使用魔眼而模糊不清,眼眸深處依然閃爍著看透一切的幽暗光彩。

  「我也差不多……該把你們這個垃圾山的『螺絲』給全部殺光了。」

  女性的話音未落,這座沉寂了百年的地下教堂外,一道優雅、披上紅黑相間之色的少女身影,自後方的影子中輕盈地跨了出來。短刀出鞘的清脆聲響,宣告了這場滑稽妄想最終的破滅。

  ──那是「根源」的降臨。

  當兩儀式自漆黑的陰影中跨出的那一刻,整座地下空間狂暴震盪的魔力,竟呈現出一種極致詭異的『停滯』

  不是聲音被消弭、也不是光線被遮蔽——那是萬物在直面其最終宿命時,靈魂深處所產生的不可逆僵直。

  少女黑色的和服下襬在漫天飄散的骨粉與紫霧中翻飛,紅色皮夾克的拉鍊輕微碰撞,發出清脆而孤寂的金屬聲響。

  她右手所持的那柄平凡短刀上,正順著刃脊緩緩滑落一滴屬於她自己的鮮血。

  而在她對面──

  「咕……嘎啊啊啊啊啊──!」

  面具碎裂的導師發出了撕裂大氣的咆哮。

  那具早已不能被稱為人類的軀殼徹底失控──數千根生鏽、發光的死者髓骨自他的胸膛與背脊刺破皮膚而出,如同無數條糾纏在一起的巨型蜈蚣,將他那具無面骨軀與身後高達十數公尺的巨大『人骨心臟』強行縫合在了一起。

  「事象複寫(Replica Inanis)──」不是人類的聲帶所能發出的話音,此時正作為數千個被時代淘汰、埋葬於地底百年的死者靈魂,所同時產生的共鳴重音。

  那一瞬間,整座都市地下深處的空間構造被強行撕裂。

  漆黑的巨型心臟劇烈收縮,接著如同從雷射光機射出光軌般,一道不斷擴大的紫色光柱正向上貫穿岩壁,儘管緩慢,卻仍能以肉眼捕獲岩壁遭到侵蝕與消滅的過程。

  「式,不能讓那道光抵達陸地,那是被阿賴耶識廢棄掉的歷史碎片,還有無數追求根源卻被抑制力抹殺的魔術師,祂們的怨念與絕望!一旦讓它離開這片結界、接觸現世的話——」

  「我知道,」暴風將兩儀式的衣襬吹得獵獵作響,儘管這使她的話音顯得模糊,卻像被蒼崎橙子給精準捕獲了一樣讓她勾起了嘴角,「不會讓那傢伙得逞的。」

  接著一場由骨頭、血肉,與記憶交織而成的風暴,頃刻間如西北雨般來勢洶洶!

  龐大的壓力讓地下空間的岩壁瞬間粉碎成微塵,如果這股龐大的術式傾瀉至地面,整座都市的數百萬居民將在幾秒鐘內被強行剝奪「存在」的資格!

  「看啊!兩儀式!這就是吾等數百年來所積累的重量!雖然提早了一點,不過無礙於早已被寫下的結局!」

  導師懸浮於死者銀河的核心,無數條骨髓觸手在虛空中狂亂舞動,宛如降臨現世的異端邪魔。

  「汝之魔眼,不過是切斷單一因果的剪刀!在這凌駕於現世總量之上的『歷史之海』面前,汝要如何下刀?汝要如何切斷這數千個靈魂堆疊出來的『必然』?」

  死者化成的銀河,帶著碾壓現世所有常理的滔天巨浪,朝向站立於石台中央的少女轟然席捲而下!

  面對這足以改寫人類史片段的龐大衝擊,兩儀式僅僅是輕吐了一口白氣。

  少女抬起了頭——

  那雙原本漆黑如夜的雙眸,在這一刻徹底化作了吞噬光芒的彩虹色漩渦──直死之魔眼。

  在兩儀式的視野裡,世界消失了。

  沒有死者的銀河、沒有龐大的心臟、沒有狂暴的魔力,甚至連空間與時間的幾何結構都隨之剝離、瓦解。擺在她面前的,是一片無邊無際、寂靜得令人發狂的純白。

  在那片純白之中,數以千計、數以萬計的死線交織成了一座浩瀚無垠的幾何迷宮。每一條線都在扭曲、每一條線都在咆哮⋯⋯每一條線都代表著某個死者被剪裁的命運。

  大腦的神經在發出幾近熔毀的悲鳴,眼眶邊緣滲出的鮮血模糊了視線。

  ──數量太龐大了。

  ──如果去一根根看清它們的終點,神經恐怕會在眨眼間變成灰燼。

  「……啊啊,我知道。」少女在心裡輕聲回答著自己。

  她沒有去試圖觀測那數千條死線的起點與終點,也沒有去試圖理解那龐大歷史背後的悲傷與怨恨。少女只是將整個肉體、整個精神、乃至自己身為『兩儀式』這個個體的存在本質,徹底沉入了那片孕育萬物、亦將收容萬物的『根源之渦』的邊緣。

  ──既然這座銀河是由『贗品(Replica)』構成的。

  ──那麼,這整座浩瀚的龐然大物,其底座……便只有唯一的一條『死』

  少女踏出了第一步。

  那一步,跨越了物理的距離、擊穿了空間的阻隔。黑色的身影化作一道撕裂漆黑銀河的蒼藍極光!

  沒有魔法般耀眼的光輝,沒有撼動岩層的地鳴——兩儀式的手臂在半空中劃出了一道極致簡潔、平實、卻又隱含著世界運轉法則的圓弧。

  那一刀,悄然掠過那條貫穿了整座死者銀河、連結著「複寫」概念本身的微小死線。

  時間,在一瞬間被強行抽離了流動的意義。

  暴風停滯了。

  瘋狂咆哮的死者銀河停滯了。

  巨型人骨心臟那沉悶的跳動聲,亦在同一瞬間戛然而止。

  導師那龐大而醜陋的骨軀凝固在半空中,無臉面孔上的無數孔洞死死『看』著那一道自自己胸膛穿過的蒼藍色弧光,發出了不敢置信的沙啞細語。

  「……切斷了?……不……這不可能……汝切斷了……什麼?……」

  「我沒有切斷你們的記憶,也沒有切斷你們的骨頭。」

  兩儀式優雅地落地,背對著與導師連結的那座龐大心臟,將短刀順暢地收回了皮夾克的鞘中。少女的聲音輕得像是一道擦過耳畔的微風,帶著屬於「根源」的冷淡。

  「我只是切斷了『你們能夠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連結罷了,剩下的⋯⋯就交給抑制力去善後吧。」

  喀嚓。

  第一道聲音,自巨型人骨心臟的核心響起。

  隨後,是第二道、第三道、無數道──

  整座龐大的死者銀河、數千根發光的髓骨、高達十數公尺的巨大心臟、以及導師那具龐大的異端軀體,並沒有在此刻發生爆炸,也沒有噴灑鮮血——而是開始褪色。從濃稠的紫黑,退化成蒼白,再從蒼白退化成毫無質感的灰白色。

  那是在概念上被徹底『抹殺』後的下場。數百年積累的殘渣、狂熱的理想、被剪裁的廢棄歷史,在直死之魔眼的終結面前,如同一座高聳入雲卻失去底座的沙堡般,在寂靜無聲中寸寸崩解與風化。

  「……原來……吾等……從一開始……就不曾存在過啊……」導師最後的嘆息聲,伴隨著身軀的碎屑散落於空中。

  灰白色的塵埃如同一場美麗而哀傷的雪,自地下大教堂的拱頂洋洋灑灑地傾瀉而下,將整座曾經充斥著血腥與異端的地下墓穴,鋪上了一層純潔無瑕的白。

  終局的暴風,一如西北雨那樣迅速地停歇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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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音Akarui@alpha0715

虛痕迴響09

11F

  當第一縷清晨的陽光,穿透沉重的灰白色雲層時,讓整座都市如同重新獲得心跳般無聲地運作了起來。

  高架橋下的路燈定時熄滅,發出微弱的「咔噠」聲;遠處鐵軌上,首班電車帶著沉悶而規律的震動聲轟隆劃過,將清晨的冷空氣撕開一道狹長的縫隙。

  買早餐的上班族提著塑膠袋匆匆邁過積水;路邊的便利商店門口,蒸熱的罐裝咖啡再次散發出香味濃醇的蒸氣;清潔工揮舞著長掃帚,將積聚在水溝蓋旁的雨水連同廢紙與枯葉掃成一堆。

  沒有人停下腳步、沒有人抬頭看一眼高架橋下方那片曾經被漆黑陰影覆蓋的水塔。

  剛才那場幾乎要將整座都市的歷史徹底撕裂、覆寫的史詩級風暴,在現世的人類眼中,不過是雨後清晨那一陣稍微有點刺骨的冷風罷了。他們將所有未曾覺察的違和感,順理成章地歸類為『錯覺』,隨後繼續像齒輪般精密地契入名為日常生活的巨大織物之中。

  這種近乎冷酷的忘卻,正是名為『抑制力』的強大保護機制。

  「哈啊……哈啊……」急促的喘息聲在空曠的高架橋下響起。

  黑桐幹也手裡提著便利商店的塑膠袋,裡頭裝著幾罐還發燙的熱咖啡,還有被妥善保冷的哈根達斯冰淇淋。他穿著有些沾泥的西裝,正拔腿朝著先前那個水塔下方的地下破口全力奔跑。

  儘管手掌上的傷口在冷風吹拂下隱隱作痛、心臟在胸腔內劇烈地跳動著,也絲毫未成為黑桐幹也止下腳步的理由。

  儘管地面的市容已經奇蹟般地恢復了常態,牆角那些如血絲般的紫黑色菌絲也早已蒸發殆盡,但青年那雙溫和而固執的眼睛裡,依然充滿了無法化開的焦慮與擔憂。

  ──式。

  ──橙子小姐。

  就在黑桐幹也氣喘吁吁地衝到那座舊式水塔下方的瞬間,他的步伐猛地打住了。

  原本水塔下方那片如同活物般蠕動的漆黑陰影早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清晨微弱卻清晰的陽光正灑落在那片有些髒亂的水泥地面上。

  而在那片光影交界處──一道穿著卡其色長風衣的身影,正半拖半扶著一名身穿黑色和服與紅色皮夾克的少女,緩緩自虛無的空間縫隙中跨了出來。

  蒼崎橙子重新戴上了那副銀框眼鏡,嘴裡叼著一根未點燃的香菸。儘管長髮有些凌亂,但神情卻恢復了往常那股慵懶而看透世事的從容。

  只見在癱在蒼崎橙子肩上的兩儀式閉著雙眼,面色蒼白得像是一具精緻的人偶,唯有那呼吸間起伏的胸膛,證明少女依然還活著。

  呆立在原地的黑桐幹也,在看著這幅畫面時,眼眶竟隱隱有些發熱──那一瞬間,時間彷彿在青年眼前發生了倒流。

  在數月前的那個夜晚,在那座名為『小川公寓』的雙螺旋奉納殿結界崩塌前夕,蒼崎橙子也是像這樣,將幾乎失去意識的自己,從那個充滿執念的血色大廳裡強行扛了出來。

  「喂喂,黑桐。」

  停下腳步的蒼崎橙子推了推眼鏡,鏡片在晨光下折射出微弱的光暈。她看著呆立在原地的青年,嘴角勾起了一抹極其毒舌且惡趣味的弧度。

  「雖然我知道我現在扶著式的姿態很有英雄救美的氣概,但你那副眼角泛淚、眼神呆滯的模樣,該不會又在腦海裡回想當初在小川公寓裡,被阿魯巴那個三流魔術師一拳打暈、像個死豬一樣被我一路拖出來的黑歷史吧?」

  「……橙、橙子小姐!」

  黑桐幹也像是被戳到痛點般,讓剛才那股感傷的氛圍在頃刻間煙消雲散。只見他有些笨拙地連忙上前幾步,幫忙從這位毒蛇魔術師的另一側分擔過兩儀式的重量。

  「請不要在這種時候開這種無聊的玩笑啊……我只是普通人,要面對魔術師的話,再怎麼防備都是沒用的吧?」

  「哼,沒有防備的普通人,在魔術師面前可是連一秒鐘都活不下去的喔。」

  這位『魔術師』輕笑了一聲,順勢將兩儀式的半個身子交到了黑桐幹也懷裡。

  兩儀式的身軀輕盈得讓黑桐幹也感到有些不可思議,她身上正散發著微弱的冰涼感,以及一股淡到幾乎無法察覺的,像是鐵鏽般的血腥味。

  少女似乎極其疲憊,在大腦經歷了極限的觀測後,此刻正處於一種深度的沉睡之中。黑桐幹也小心翼翼地調節著姿勢,期望能讓懷裡的少女睡得舒服一些。

  「那麼,承諾的事情算是完成了。」蒼崎橙子划燃了一根火柴,像是終於能鬆一口氣般地將嘴裡的香菸點燃,深紅色的火星旋即在晨曦中忽明忽滅,進而放任一縷青煙隨風飄散,「異界裡的垃圾山已經被式的刀給徹底清理乾淨了,因此這座城市的居民會繼續過著他們無聊的日常生活。至於時鐘塔那邊……艾梅洛二世大概也會幫我們把殘局處理得很乾淨吧。」

  蒼崎橙子轉過身,踩著高跟鞋,朝向回到伽藍之堂的方向緩緩走去:「走吧,黑桐。便利商店的咖啡如果已經涼掉的話,等一下回事務所你可是要負責重新煮熱的啊。」

  「啊,是的!咖啡還是熱的!不過橙子小姐,妳是怎麼知道我買了咖啡的?」

  黑桐幹也抱緊了懷裡的少女,臉上露出了那抹一如往常、溫和而笨拙的笑容。在他懷裡,兩儀式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隨後又沉沉地睡去。

  「真是⋯⋯荒耶那傢伙說得沒錯,真是只有睡著了才像個同齡少女啊。」瞥了一眼黑桐幹也懷裡的少女時,蒼崎橙子才冷不防地暗自咕噥了一聲。

  高架橋上方,電車發出清脆而規律的運行聲,它偕同隨之而來的清晨陽光,鋪滿了整條平凡而美麗的街道。

  黑桐幹也小心翼翼地調整著兩儀式的姿勢,在將少女纖細而冰涼的背脊穩穩靠上肩頭時,也緊緊地跟在蒼崎橙子的身後。

  黑桐幹也看著前方那道被晨光拉長的風衣背影,以壓低了的嗓音,組織出好奇的話語:「……對了,橙子小姐。」

  「嗯?什麼事?」沒有回頭的蒼崎橙子,以指間夾著香菸的態勢吐出一圈淡淡的青煙。

  「剛才在地下的時候……妳曾對那個修道者說過,妳提前為他們準備了『驚喜』吧?」黑桐幹也推了推眼鏡,眼神裡閃過一絲困惑,「既然事情已經結束了,整座都市也恢復了正常……那個『驚喜』究竟是指什麼呢?」

  聽到了黑桐幹也的問題時,蒼崎橙子停下了腳步,她微微側過頭,鏡片後方的雙眸閃過一抹幽暗而微諷的光彩。

  當她伸手將菸頭輕輕彈落在水溝蓋旁時,不知是不是菸頭沒落入地下,而使蒼崎橙子發出了一聲極其淡薄的輕笑──那就像是在依菸頭最後落於何處,來決定究竟要不要回答問題一樣。

  「啊啊……那種東西啊?」

  轉過身看著黑桐幹也,以及在他懷裡沉沉睡去的兩儀式時,作為『冠位』的魔法使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論早餐要吃什麼一樣地說道:「簡單來說──就是『資源回收』與『垃圾分類』啊。」

  時間倒退至數十分鐘前。地下最深處的大教堂廢墟──

  當兩儀式那一刀劃過虛空,切斷了『允許贗品存在於世』的概念後,龐大的巨型人骨心臟與『導師』的異端軀體,便在一瞬間坍塌成無數灰白色的微塵。

  「又來了嗎。」

  蒼崎橙子佇立在漫天如雪花般飄落的灰塵中央,看著身前發生的景象時,有些無奈地揉了揉太陽穴。

  在她腳邊,兩儀式的雙眼已經失去了彩虹色,恢復成平日裡的漆黑,只見少女的身體像是失去了所有支撐般向前傾倒,短刀『叮噹』一聲掉落在石板上。

  正如當初在小川公寓裡斬斷荒耶宗蓮的結界後一樣,兩儀式的大腦在經歷了極限的觀測後,陷入了因超載而導致的深度昏睡。

  「每次都搞得這麼乾脆俐落,善後的工作卻全丟給我這個僱主啊……」

  僱主蹲下身,將撿起的短刀收回鞘中,隨後才把少女輕巧地抱起,將她靠在旁邊一塊乾淨的石柱旁。

  接著,被簡稱為僱主的冠位魔術師轉過身,看向了這座正在加速崩塌、卻依然殘留著龐大魔力迴路的地下空間。

  「那麼……接下來就是我的工作了。」

  那群人固然是群無知的狂熱分子,但他們耗費百年時間、採集數千名死者骨髓所架設起來的『人骨網路』,其魔術迴路所包含的魔力總量與構造,卻是一筆難以估量的龐大資源。

  如果任由這些魔術成果隨著兩儀式的切斷而隨機爆發、潰散,地面上的都市固然不會被覆寫,但龐大的神秘殘渣依然會造成嚴重的地脈污染,甚至可能引來時鐘塔其他派系貪婪的窺視。

  「相體置換(Body Transposition)」蒼崎橙子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口中吐出了極其簡潔的言靈。

  早在她獨自深入地底、與敵人正面對峙之前,她便早已悄無聲息地將數百個微型的『靈核人偶』釘入這座地下大教堂的各處死角。那些人偶的存在意義並非是為了戰鬥,而是作為『吸墨紙』與『閥門』而生的。

  四壁拱頂上殘留的紫黑色魔力與崩解的髓骨粉塵,在接觸到被部署的術式迴路的一瞬間,並未如一般人所預期的引發爆炸,而是像落入漩渦中的水流般,被強制性地導流並解構。

  龐大的死者記憶被還原成最純粹的虛無,散逸至觀布子市的地脈深處;而那些被提純出來的魔術碎片,則順著蒼崎橙子預先鋪設的迴路,被源源不絕地抽離、轉移到了她預先準備好的特製符文封印匣中。

  那是對敵方百年結晶最徹底、最冷酷的『外科手術式掠奪』

  「你看,黑桐。」

  蒼崎橙子的話音,讓黑桐幹也陷入想像的意識回到了清晨的街道上。被以手指輕輕敲了敲風衣口袋裡的金屬匣子,發出了一陣微弱的嗡鳴,這讓心裡實在是樂不可支的魔術師,嘴角勾起一抹幽暗的弧度。

  「那些傢伙以為自己造出的是通往根源的梯子,但在我看來,那不過是一堆缺乏效率的劣質蓄電池罷了。我只是在式把電源切斷的瞬間,順手把裡面的優質電芯給全拆了下來,順便幫這座城市的地脈做了一次免費的環境清潔而已。」

  「……原來是這樣啊。」黑桐幹也看著蒼崎橙子那張理所當然的面孔,禁不住苦笑了一聲,「不愧是橙子小姐……連這種情況下都能做到算無遺策呢。」

  「這不叫算無遺策,黑桐,」蒼崎橙子,「這叫身為魔術師的『勤儉持家』啊。」

  道出指正話音的魔術師,重新將點燃的香菸叼上唇,最後才轉身向著伽藍之堂的方向邁開步伐。

  「好了,快點跟上吧。式大概要睡上整整兩天了,在此之前,我們還有大把的事務所雜務要處理呢。」

  「是的,橙子小姐!」

  黑桐幹也抱緊了懷裡熟睡的少女,踩著清晨溫暖的陽光,朝著那座熟悉的事務所,邁出了平穩而堅定的腳步。

  與此同時。大洋彼岸,倫敦。

  即便觀布子市的雨夜已經落幕、晨曦初露,時鐘塔那厚重的石造建築群內,依然籠罩在一片終年不散的濕冷霧氣與古老陰影之中。

  降靈科的第三會議室內,空氣沉重得宛如凝固的鉛塊。

  長桌兩側坐著數名身穿華麗魔術禮裝的高階魔術師,其中負責觀布子市情報調研的幾位降靈科講師,此刻正面色鐵青地拍著桌面,放肆地讓長袍下湧動的魔力,將周圍的空氣擠壓出刺耳的微鳴。

  「簡直是野蠻!暴論!完全是神秘側的恥辱!」

  一位中年講師指著桌中央那張徹底歸於沉寂的觀布子市地脈圖怒極反笑,聲音因為憤怒而劇烈顫抖。

  「本以為那群異端在觀布子市搞出的事象縫合,能為降靈科提供『再造歷史』的絕佳樣本!我們甚至早已安排好了第二階段的觀測部隊,準備在他們兩敗俱傷時順理成章地接管整個『人骨網路』──!」

  「可是現在呢?」另一位老魔術師重重地敲擊著手杖,面色陰冷得彷彿能擰出水來,「成果被完全抽空!成果全被強制解構!連同地脈殘留的魔力迴路,都被那個女人用極其粗暴、甚至近乎商業掠奪的方式給全數打包帶走了!那個被封印指定的『傷痛之赤』──(Scáthach)!」

  「──口誤了呢,諸位。」

  一道帶著極度倦怠、甚至有些沙啞的男性話音,自長桌最邊緣的陰影處冷冷傳來。

  韋伯・維爾維特──君主・艾梅洛二世(Lord El-Melloi II)正交疊著雙腿、看似舒適地靠在椅背上。他指間夾著一根燃了一半的雪茄,濃重的煙霧將他那張消瘦、疲憊,且帶有深沉黑眼圈的面容籠罩在後方。

  他抬起那雙毫無生氣的眼眸,冷冷地掃過幾位被怒火燒乾了理智的降靈科魔術師。

  「如果我是你們,就不會在時鐘塔的會議室裡宣揚自己試圖『漁翁得利』,卻被反過來掏空底褲的蠢事。更何況……剛才某位講師似乎說出了絕對不能當面提到的『那個名字』吧?」

  剛才叫罵得最兇的中年講師身形猛地一僵,額角瞬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身為貴族主義的講師,連『蒼崎橙子對於封印指定名號的忌諱』這種基礎常識都忘光了嗎?」艾梅洛二世深深地吸了一口雪茄,隨後將不加掩飾的厭惡與諷刺,連同吐出的濃重煙霧一起組成話語,「蒼崎橙子可不屬於會乖乖遵守時鐘塔潛規則的溫和學派,如果讓她知道有人在背後叫出那個名號……就算你們躲在降靈科的結界深處,明天早上你們的頭顱大概也會被整齊地擺在各自的辦公桌上,被製成相當別緻的人偶音響吧。」

  會議室內頓時陷入了一片死寂,剛才還大發雷霆的降靈科魔術師們儘管面面相覷,卻沒有一個人敢開口反駁。

  「會議到此為止。」艾梅洛二世將雪茄按熄在菸灰缸裡,有些煩躁地揉著發痛的太陽穴,站起身來說道,「觀布子市的事象已經完全回歸常理,而『事象縫合』的殘渣也被清理得一乾二淨。如果諸位還有時間在這裡抱怨資源被掠奪,不如去想想這個季度的預算報告要怎麼提交吧。」

  語畢的男人拉緊了身上的紅色風衣,頭也不回地踏出了會議室。

  數十分鐘後。艾梅洛二世的辦公室。

  深夜的辦公室裡瀰漫著濃重的雪茄味、與無數書頁散發出的陳舊氣息。牆壁上的古老擺鐘發出『滴答、滴答』的,足以稍微撫平艾梅洛二世紊亂思緒的規律聲響。

  有些脫力地癱坐在高背皮革椅上的艾梅洛二世,一手按著太陽穴、一手伸向桌上的茶杯,準備抿上一口早已涼透的伯爵紅茶,順便享受這難得的片刻安寧。

  叮咚。

  放在桌上的那部現代行動電話,在亮起了螢幕的同時,也發出清脆的簡訊提示音,這讓艾梅洛二世不耐地微微皺起了眉來。

  在這個時間會給他發簡訊的,通常只有兩種可能──極其棘手的時鐘塔政治麻煩,或是某個讓他頭痛欲裂的異端弟子。

  儘管橫豎都不是什麼好事,他仍厭煩地拿起手機,愁容滿面地解開螢幕。

  出現在螢幕上的,是一張高畫質的照片──照片裡的是一座看起來有些年頭、結構上出現無法修復的破損,同時看上去極其詭異的觀布子市雙公寓大樓。而在照片下方,跟著一段帶著無數跳躍符號與表情貼圖的文字:

  「Master!我在日本這棟古怪的大樓發現了超酷的建築物!好像是結界的關係,才讓這棟快要垮掉的公寓還好好地在這裡呢!而且設計師好像還是個很嚴肅的僧侶,但空間結構很有彈性喔!我稍微改寫了第三層的魔力迴路,現在整棟樓的排水管都會自動噴出金平糖了!為了測試能維持多久,我決定先不回時鐘塔寫報告囉☆」

  「………………」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了。

  艾梅洛二世看著手機螢幕上的文字,那雙原本因為疲憊而半睜半閉的眼睛,竟在千分之一秒內睜到了極致!

  血管在太陽穴兩側劇烈地跳動著,龐大的血流量在一瞬間直衝大腦,讓這位名滿時鐘塔的君主視野邊緣甚至出現了短暫的發黑與眩暈!

  「費・拉・特──────!!!!!」

  一聲帶著無盡痛苦、憤怒,與血壓飆升至臨界點的咆哮聲,瞬間撕裂了艾梅洛教室深夜的寂靜!

  艾梅洛二世猛地從皮革椅上站起身來,還因為動作過猛,而使身後的椅子重重摔在地板上。桌上的紅茶杯在此時被震得翻倒在地,濃稠的茶汁在珍貴的羊毛地毯上蔓延開來。

  「小川公寓……那是荒耶宗蓮留下的奉納殿啊啊啊!那個混蛋小子……到底在對別人的結界做些什麼鬼實驗啊啊啊!金平糖?排水管噴出金平糖是哪門子魔術啊啊啊!──咳!咳咳咳……」

  極度的暴怒讓艾梅洛二世劇烈地咳嗽起來,他整個人彎下腰,單手死死按住胸口,另一隻手指著手機螢幕,指節還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抖動。

  「胃藥……我的胃藥在哪裡……」

  顫抖著手在狼藉的桌面上翻找著藥瓶,整個人像是一棵在暴風雨中搖搖欲墜的枯樹,臉色由青轉紫,又由紫轉白。

  「報告不寫……甚至還給我滯留在觀布子市擅自改寫危險結界……等那個小鬼回來……我一定要把他……把他抽筋剝皮……不,我要把他扔進降靈科的地下禁書庫裡去洗一整年的骨頭啊啊啊──!」

  倫敦深夜的寒風吹過窗外,而徜徉在辦公室內,君主那悲慘而充滿血壓飆升的咆哮聲,注定要在這個夜晚久久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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