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kip Beat!華麗的挑戰│自創x蓮] 此在 [G]

拍到第五天，千環硬是排出了半天。

不是休假，是找人調場次，把兩場併在一起拍完溜人，硬生生擠出四個小時。

「要去哪？」

「泥中之蓮。」

「⋯⋯妳自己在拍時代劇還往人家劇組竄？」

「所以我有帶這個去賄賂⋯⋯不是，是慰勞。」千環把那個大盒子抱起來，「這個，昨天做好的。」

幸姊看了一眼那個盒子的尺寸。

「⋯⋯妳做了多少？」

「兩盒。」

「裝一盒？」

「兩盒其中一盒。」

「⋯⋯⋯⋯」

「哦？」

千環被帶進來的時候，一個聲音從旁邊飄過來。

「這不是敦賀的人嗎？」

古賀鳴海雙手插在口袋裡，笑得爽朗，可是熟悉他的人只會覺得非常欠揍。

「怎麼了？來當眼線還是刺探敵情？」用漂亮的笑容開口刺人⋯⋯熟悉的味道。

「別計較那麼多啦，古賀前輩。跟你合作就是你的啦。」千環很自然地揮揮手說。

「⋯⋯哈。」

「我來探班~京子的。」她拿起手中的大盒子示意，「我有帶手信給大家，正好古賀前輩當代表收下吧。是我做的餅乾，你自己記得一定要吃喔。」

「對甜食有興趣的人應該不是我吧？」古賀雙手收在袖子裡，似笑非笑地營造出一種壓力。

千環不吃他這套，直接塞到他面前：「不管。前輩的嘴戰鬥力太強了，為了我脆弱的心靈，必須塞住。」

古賀愣了兩秒，然後真的笑出來，還是伸手接下了。

「⋯⋯妳還是老樣子啊，什麼都清楚，可是什麼都裝傻嘛。」

「是是是。」千環認真點點頭，「你帥，你說什麼都對。」

旁邊那一圈工作人員笑翻了。

「喂！」

「麻煩前輩了，要記得吃喔。」

千環擺擺手溜掉了。

「千環。」

恭子等在一旁好一會兒了，連忙跟上來，表情有點遲疑。

「嗯？」

「那個⋯⋯古賀先生他⋯⋯」

「怎麼了？」

「他常常那樣，我不太知道要怎麼——」

「哦，那個啊。」千環想了想就明白她要說什麼，「怎麼處理敦賀就怎麼處理他。」

「⋯⋯咦？」

「他們太像了，根本就是分靈體。」

恭子愣住了，然後「噗」地笑出聲來。

「我、我也覺得！他們簡直就是那種⋯⋯靈魂伴侶！」

「對吧。」

「只是妳這個形容比較可怕。」

「可是很像嘛！剛剛簡直就是鬧彆扭的敦賀既視感！不覺得我的說法更貼切嗎？」

那孩子笑得整個人都彎下去了。

千環在旁邊看著。

⋯⋯終於笑了。

這幾天遇到她好像都沒怎麼笑。

「這位是⋯⋯？」

兩人在休息區聊了一陣子，一個聲音從後面傳過來。

千環轉身看清來人以後微微鞠躬：「打擾了，我是隸屬於LME的神代千環，今天來探班。」

「啊，神代小姐，妳好。」來人看起來是個頗爲嚴肅正經的人，手上拿著一疊資料。不過想到明智對他的暱稱，千環就怕不起來。

「我是本劇的製作人，姓吳前。」

「久仰。」

「聽說過妳。」吳前先生很坦率地說，「在導演與製作人的圈子常有妳的事蹟流傳。相當優秀。」

「您過獎了，我並非專職。」

「不，我們的圈子『有特色』的人特別多，妳雖然不是走常態路子，能廣受好評，本身就是實力的體現。」吳前意有所指的笑了笑，「所以我才特地過來看看，希望之後的計劃能有合作的機會。」

⋯⋯是指怪人特別多吧。

「您客氣了，屆時請您多多指教。」

吳前製作人又點了點頭，道聲失陪就離開了。

千環把外套拉了拉：「妳家製作人真客氣。」

曾在面試時被狠狠修理一把的恭子看著那個背影，又聽到千環這句心得，嘴角不由得抽抽⋯⋯

剛才那個，也太客氣了吧？這是那個吳前製作人？而且，這個其實是準備認真邀請的意思才對吧？！

千環總是對自己的事相當不在意啊。恭子無奈。

最上恭子得出結論時完全沒有想到——她們其實根本是五十步笑百步。

⋯⋯

⋯⋯⋯⋯

「⋯⋯，所以我們決定要去了！」

「哦。」

「敦賀前輩的白色情人節回禮，我還沒有跟他道謝——」

「也是個話題嘛，反正妳有的是機會。」

「因為千環一直沒有時間嘛！不然我們可以合資一起去。」恭子抱著手機，「Mo子答應了！我們約禮拜天！」

「很好啊。」

「⋯⋯千環，妳的是什麼？」

千環愣了一下：「啊？什麼是什麼？」

「白色情人節的啊！」那孩子湊過來，「敦賀前輩給我門票，那給妳的是什麼？」

「⋯⋯髮夾。」

「咦？」

「一個髮夾。」

那孩子的表情非常微妙。

「⋯⋯那個、可是——」

「怎麼了？」

「妳生日的時候，他不是送了⋯⋯」恭子在空中比劃了一下，「妳說——那個那個。」

「嗯。」

「然後白色情人節又給妳髮夾？是同一套的嗎？」

「嗯。」

「⋯⋯」

恭子非常認真地想了三秒，想起他先前的態度，決定暫時不提。

「⋯⋯，才兩顆巧克力，我覺得自己這樣好像在放高利貸喔。」

「噗。」千環笑出來了，「妳這什麼形容？」

「因為他們都回的好貴重啊！」

千環把杯子放下。

「我說過吧？這一行裡面，心意才是最重的禮物。東西的價錢反而是不是最重要的。」她不是很在意的聳聳肩說：「因為在這裡待下來的人，想要什麼幾乎都買得到、也很可能收得到。」

「所以真正難的是收的那個人，要覺得這份心意值得回應。這樣可以懂嗎？」

「⋯⋯大概懂了。」

「所以那張票妳們好好玩。」千環拍拍她的頭，「玩得開心一點。」

「嗯！」

那孩子上工之後，千環又與幾個人小聊片刻，再與古賀說幾句以後才離開。

心意值得回應⋯⋯嗎？

「⋯⋯」

⋯⋯明天還要先去拍那個痞子導演的廣告，得先把餅乾藏好才行。

那天晚上回到家，她把外套掛好，走進房間。

床頭櫃的抽屜開著一條縫。

伸手要推回去的時候，動作停了半秒。

她看著裡面躺著的一條項鍊跟一個髮夾。

然後，抽屜關上了。

千環回到劇組的時候是下午兩點多。

「餅乾——！」

「神代小姐萬歲！太貼心了！」

「等一下，這個是手工的吧？太厲害了！」

「別一下子拿太多喔，後面還有人。」千環把盒子打開放在休息區的桌上。

「好漂亮！這會捨不得吃耶！」

「那你可以不要吃，我幫你吃。」

「滾！」

那盒東西在十分鐘之內少了大半。

千環才化好妝坐下休息，她的位置旁邊就多了一個人。

「妳今天早上去拍廣告了？」

「嗯。」千環就這樣在椅子上手腿伸直的伸了個懶腰，被幸姊用檔案夾輕輕拍了一下腦袋連忙又縮回來，「導演老樣子，真的很無賴。」

敦賀蓮好笑的看她兩眼，「哦？」

「一直說『再來一次』，然後說『剛剛那個很好，可是我想看看別的』。」

「⋯⋯那還好吧？」

「機車，拍了十七次！好想乾脆不要煞車了。」

敦賀蓮被小女生的暴言逗笑了：「⋯⋯辛苦妳了。」

敦賀蓮已經拍了一陣子，坐下來的時候動作非常自然，好像那個位置本來就是他的。

而社倖一從後面過來，手上端著一個小盤子。

「蓮，我幫你拿了一點千環做的餅乾。」社先生把盤子放下，然後非常自然地向千環補了一句，「他今天中午只吃了三分之一。」

「⋯⋯社先生。」

千環直勾勾地盯著敦賀蓮，盯到他有點招架不住。

「⋯⋯我⋯⋯」

「哇！餅乾呢？！怎麼這麼快就沒了？！」

話還沒說完就被貴島秀人的哀嚎給截斷，引起一陣笑聲和調侃，他也很厲害的逐個回覆完才一屁股坐到千環另一邊。

「⋯⋯貴島前輩，羽田先生呢？」

「回公司開會。」那個人往桌上一看，臉垮了，「⋯⋯都沒了？」

「就那些，你來太晚了。」

「我在化妝欸！」

「化帥一點更重要啊。」

周遭聽到的人許多都發出笑聲。

「⋯⋯」

貴島把視線移到旁邊那個盤子上。

「敦賀。」

「嗯？」

「我記得你沒有很愛吃甜的，分我一點吧。」

「不好意思。」敦賀蓮把盤子往自己那邊移了半吋，笑得非常溫和，「我今天中午沒什麼胃口，吃得不多，現在正好補充一下。」

「⋯⋯切。」

千環在旁邊看著這一幕，決定不要插手。

手邊的手機正好震了一下。

千環低頭看了一眼。

那是今天的第七則。

早上第一則是入園的照片，兩個人比著Ｖ。

第二則是一支超大支的棉花糖。

第三則是奏江被強迫戴上耳朵的照片，臉非常臭。

第四則是遲來的午餐以及一個穿著洋裝、臉被托盤上堆過高的食物遮住的高挑女子。

第五則是恭子三人在雲霄飛車上的臉，糊掉了。

第六則是「Mo子說她再也不坐了」。

而現在這一則——

千環的動作停住了。

那是一張三個人的合照。

多出來一位。

是那位被充滿既視感的食物山遮擋的女子。

千環的眼睛轉了一下，露出一個不懷好意的微笑。

「京子她們今天去迪士尼玩喔。」

「哦？妳們感情還是那麼好啊？這都知道。」貴島翹著二郎腿說。

「嗯，算算時間也差不多了。」敦賀蓮點點頭。

「傳照片給我。」千環把手機轉過去，「你們看。」

「不錯啊，看起來挺開心的。」

「⋯⋯咦？！」

那一瞬間發生的事情，全部發生在敦賀蓮的臉上。

當然，掩飾得非常好。

好到旁邊他自己那位金牌經紀人完全沒有發現，好到同為一線演員、剛才還在跟他搶餅乾的貴島也沒有發現。

只有那個死盯著他看的人發現了，在心裡幸災樂禍的開心大笑。

⋯⋯傻眼了喔。

「⋯⋯這位是？」

「伊達大尊導演的朋友。」千環很平常地收回手機說：「京子把他當成緒方導演了，衝上去打招呼，然後就被委託陪玩。」

「據說發現認錯之後嚇到想哭。」

「真驚人，這樣都能偶遇長期不在國內的伊達導演。」不明所以的貴島單純的讚嘆恭子的運氣。

「照片裡好像沒拍到伊達導演。」千環把手機收回來，「不過看起來跟『他的朋友』玩得很開心。」

「⋯⋯」敦賀蓮的表情，非常標準地維持著。

「⋯⋯那真是太好了。」

「對啊。」

「千環。」

明智耀輝走過來拿水，語氣非常平常。

「準備一下，等一下換妳。」

「是。對了伯父，恭子她們去遊樂園，竟然能遇到伊達導演耶！好厲害，這樣都能遇到。」

明智拿水的手停了半秒：「伊達？」

「對啊，恭子把他錯認成緒方導演。之前拍戲的時候也有人把緒方導演當成伊達導演，光想像就覺得那樣的娃娃臉太厲害了。」

「⋯⋯哦。」

那位導演把瓶蓋轉開，喝了一口，然後順手掏出手機。

「是我。」

「回國不用說一聲？」

「那以後最好都別說。」

三句話，掛斷。

千環眨眨眼，慢慢把水壺放下。

「⋯⋯伯父。」

「嗯？」

「您跟伊達導演——」

「不熟。」

千環眨眨眼。

「本來很熟。」

「⋯⋯」

明智把已經響很久的手機收起來。

「對了，晚上有個聚會，妳要不要來？」

千環拼命搖頭：「不要。」

「這麼快拒絕？去了也算有好處？」

千環非常誠懇地說：「不用了。你們大人的聚會我去好無聊。」

用膝蓋想都知道會有誰，誰想不開要在那堆『有特色的人』中間晃蕩。

「好吧，也是。」

明智完全不在意，把水瓶蓋上。

「那就開工吧。」

導演宣布終結休息時間，轉身就走。然而在他轉身的同時——

那道視線，非常自然地劃過旁邊那個坐著的人。

「⋯⋯⋯⋯」

敦賀蓮的背，很輕地挺直了。

貴島把截到的最後一片餅乾塞進嘴裡。

「怎麼了嗎？敦賀。」

「⋯⋯沒有。」

「臉色不太好耶。」

「你看錯了。」

千環站起來，拍了拍衣襬。

「你們等一下有長鏡頭喔。要加油，不要讓藤田叔叔丟辭呈喔。」

那兩個男人看著那個背影，同時嘆了一口氣。

然後又非常有默契地，同時把臉別開了。

謝謝耐心看到此章的讀者。

《此在》全文已完結，全文共94章，完整版已放置於 Pubu。

該處也會長期放置1-45章試閱章節

https://www.pubu.com.tw/ebook/705998

感謝這段時間的閱讀與喜歡，很榮幸能得到回應。

所以為了回饋，這裡將限時繼續每日更新至第72章，並於第72章發布的隔日，恢復為第1～42章。

之後想繼續閱讀或收藏完整作品的朋友，可以透過上方連結，從同作者找到完整版。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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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明智家回去以後，千環就沒有再出現了。

不是失蹤——她每天都有在社群上改狀態，一天一次，內容都是「冬眠中勿擾」、「COS地縛靈」、「靈體漫遊中」。

其他的就沒有了。

那天早上，恭子傳了訊息。

【千環，妳在哪裡？】

沒回。

中午又傳了一次。

【我帶東西去找妳一起吃好嗎？】

還是沒回。

那天她傳了七次，她一次都沒有讀。

「⋯⋯所以妳也聯絡不上。」

「嗯。」

天宮千織把手機放在桌上。

那是她自己拍的。

畫面很晃，聲音也很雜，可是那一段還是拍得很清楚——一個女孩子站在密室門口，忽然停住，然後就那樣站著，一動也不動。周圍的人開始喊她，她都沒有反應。

「妳當時在旁邊？」

「我在後面。」天宮說，「前面已經NG幾次了，想說之後可以拿來討論才拍的。」

「後面還有。」

畫面繼續。

那個女孩子回過神，眨了眨眼，然後——她轉身走回房間裡面去，彎腰撿起那把刀，握著刀刃，把刀柄遞出去。

「⋯⋯！」恭子捂著嘴沒有出聲。

她只是把那一段又看了一遍，再看一遍。

「最上小姐，我覺得妳最好不要去找她⋯⋯他們。」

「⋯⋯咦？」

天宮拿起手機說：「當時所有人注意力都在神代小姐身上，可是⋯⋯妳看。」

畫面停在千環遞出刀柄的下一秒，指著敦賀蓮鐵青的臉色。

「敦賀先生雖然後來掩飾都不錯，不過我偶然拍到了這個畫面，我的直覺告訴我——現在不能打擾他們。」天宮把手機收回去，「我說不上來，可是那兩個人現在就是很危險，其他人幫不了他們。」

「敦賀先生這幾天也確實不對勁。」

「⋯⋯前輩他？」

「他掩飾得很好。」天宮說：「好到現場大部分的人都沒發現，可是我看得出來。」

女孩把手機收進包包裡，站起來。

「我在圈子裡混大的，看過很多人壞掉的樣子。」

「他現在就是那個樣子。」

恭子那天沒有去找千環，可是她去了片場。

那天敦賀蓮一次NG都沒有。

而在結束之後，他坐在位子上喝水的時候，恭子看見他把杯子拿起來三次。

兩次都只拿起來，然後發呆，第三次才想起來要抿了一口。

「敦賀前輩。」

「嗯？」

「您還好嗎？」

「放心，沒事。」

那個笑容標準得可以直接印在海報上，卻完全無法令人感到安心。

「⋯⋯⋯⋯」

「怎麼了嗎？」

「⋯⋯沒有。」

收工之後，恭子在停車場等他。

「敦賀前輩。」

「最上小姐？妳今天不是——」

「我在等您。」

「⋯⋯先上車。」

那孩子站在那裡沒有動，兩隻手抓著自己的包包帶子。

「⋯⋯前輩，您去看看千環吧。」

蓮的動作停住了。

「她都沒有回訊息。」

「⋯⋯我知道。」

「那你——」

「最上小姐，我沒有立場。」

「⋯⋯咦？」

「或許是我給她的精神壓力太大了，導演讓她好好休息。」敦賀蓮把外套披上，語氣非常平常，「我現在過去只是打擾。」

「⋯⋯前輩。」

「嗯？」

「你當初演嘉月的時候，也是這個樣子。」

「⋯⋯⋯⋯」

「那時候大家都不知道怎麼幫你，只能在旁邊看著。」那孩子的聲音很小，可是每個字都很清楚，「後來是有人站到你面前，你自然就懂了。」

「不然你現在還在那裡面。」

「所以——有時候需要的不是立場，而是需要有人進去、站到面前才能打破。」

那孩子鞠了個躬就跑掉了。

敦賀蓮站在停車場，看著那個背影，站了很久。

第三天的晚上，那棟公寓的走廊很安靜。

敦賀蓮站在那扇門前面，手裡拿著門卡。

指紋和門卡是很久以前交換的——理由非常務實：兩個人都是只有一個人住，行程也都不固定，萬一有東西忘了拿、或者出了什麼事，總要有人進得去。

他用過兩次。一次是她沒空開門，讓他自己進去，一次是幫她把外景多餘的東西先一步拿回來。

兩次都事先傳了訊息。

他這次沒有傳。

因為傳了也不會有回覆。

敦賀蓮按上門卡。

滴。

屋子裡是暗的，就像完全沒有人的那種。

「千環？」

沒人回應。

流理台是乾淨的，垃圾桶裡什麼都沒有，只有餐桌上有個杯子，裏面沒有任何東西。

整間屋子乾淨到只有玄關那邊擺得整整齊齊的那雙鞋證明屋子裡有人。

「⋯⋯千環。」

敦賀蓮開了燈往裡面走。

房間的門是半開的，光從窗戶照進來。

她在床上蜷著，被子只蓋到腰。

在剛看到的那幾秒，敦賀蓮簡直忘記呼吸——因為她的呼吸很急，急到不正常，額頭上全是汗，手指抓著床單，抓得死緊。

「千環！」

沒有醒來。

「千環。」

那個人的眉頭皺得很深，嘴唇在動。

敦賀蓮蹲下去，把耳朵靠近了一點。

「⋯⋯不行⋯⋯」

聽不清楚。只能聽見那兩個字。

「⋯⋯千環，醒醒。」

他伸手，將她冰涼的手握住。

「千環，醒過來！」

那個人的身體震了一下。

「——！」

眼睛睜開了。

那雙一藍一金的眼睛在黑暗裡瞪得很大，可是那裡面什麼都沒有——沒有恐懼、憤怒、難過等等情緒，就只是還沒有回神。

「是我。」蓮把手放在她的手上，「妳在家裡。」

「沒事了。」

那雙眼睛慢慢地聚焦。

「⋯⋯敦賀？」

「嗯。」

「⋯⋯你怎麼——」

「我擅自用了門卡。」他說，「抱歉。」

千環撐著手肘想坐起來，可到一半停住了。

因為她發現自己整件衣服都是濕的。

「千環，去洗個澡。」敦賀蓮站起來，走到門口把燈打開，沒有回頭，「妳全身都是汗。去沖一下，會舒服一點。」

「快去。」

「⋯⋯喔。」

那個人非常聽話地下床，走進浴室，關上門，水聲響起。

敦賀蓮走到冰箱打開，裡面有兩瓶水、半盒雞蛋、一瓶小瓶牛奶、一包沒有拆的吐司，還有一罐標籤已經有點捲起來的果醬。

除此之外沒有了，就連冷凍庫也是空的。

他轉身去櫥櫃翻出一個罐子。

麥片。那是她的常備糧食，他家也有被放一罐，說是晚上太晚回來可以稍微墊墊胃。

千環走出來的時候，頭髮還在滴水，身上是她平常在家穿的那件長袍。

她愣愣的看著廚房那個人正在很熟練地攪著一碗東西。

「⋯⋯敦賀？你在幹嘛？」

「麥片。先坐一下。」

「我不餓。」

「坐。聽我的。」

「⋯⋯」

千環在桌邊坐下了。

那碗東西放到她面前的時候，還在冒煙。

麥片粥。

加了熱牛奶，旁邊還放了一顆水煮蛋——大概是剛才那半盒的其中一顆。

「我真的不——」

「先吃三口。」敦賀蓮在她對面坐下，「吃完我就不吵妳。」

「⋯⋯」

千環看著那碗東西，拿起湯匙。

一口、兩口、三口。

「好了。」

「再三口。」

「⋯⋯你騙人。」

那個人的表情非常無辜。

無辜到千環瞪了他三秒，只好低下頭乖乖把東西吃完。

「還要嗎？」

「⋯⋯不用了。」

「好。」

敦賀蓮把碗連原本的杯子收去洗了。

而千環坐在那裡，看著那個在她廚房裡洗碗的背影。

⋯⋯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

那個念頭浮上來，然後她想了想。

⋯⋯算了，就這樣吧。

她起身走到客廳，坐到沙發上。

水聲停了。

那個人擦了擦手，倒了一杯水走過來放到她面前，然後在她身邊坐下。

「⋯⋯敦賀。」

「嗯。」

「我沒事。」

「嗯。」

「真的。」

「嗯。」

「⋯⋯你這樣一直嗯是什麼意思？」

「因為下戲不想對台詞。」

千環的動作停住了。

「⋯⋯」

「妳這三天沒有出過門。」敦賀蓮的語氣很平常，「冰箱是空的，垃圾桶是空的，還有一個空杯子。而且妳剛才在做惡夢，叫都叫不醒。」

千環低下頭，雙手放在膝蓋上，安靜了。

過了很久，她才小小聲的開口：「⋯⋯敦賀。」

「我不想演了。不想再演了。」

敦賀蓮沒有動，只有身體另一側的手悄悄握成拳。

「可是不行。」千環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一點，「這部戲是伯父為我準備的。我知道，他準備了一年多。」

「這個角色從設定開始就是照我寫的，他並不擔心我因此定型，全部的角色也都是在與我有過交集的人裡面挑選，他親自邀來的。記者會上他還當著所有人的面說『除了她之外我沒有想過第二個人』，所以不行。」

千環把杯子拿起來，又放下，微微嘆氣：「可是我演不出來。」

「我知道那場要什麼。」她說：「伯父講得很清楚，一層一層都講了。恐懼、委屈、希望、警戒——我全部都聽懂了，可是⋯⋯到一半我就忘記了，因為我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做。」

「星環來到這個陌生的世界成為另一個叫做星子的人，而星子在所有人、包括親人眼裡就只是政治籌碼，就算死了也只是可惜。但對刺客而言，他的主人是要做大事的人，非常重要。」

「所以刺客說，我是他主人的弱點，所以要除去我。」

「那是合理的。」

那兩個字說出來的時候，她的語氣跟報行程沒有兩樣。

「就算這樣也想活下去⋯⋯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感覺，也不知道為什麼。」

敦賀蓮的手收緊了。

「⋯⋯千環。」

「嗯。」

「妳試過想嗎？」

「想過啊。」千環很誠實地說，「這三天我一直在想。」

「我甚至去想——」她停了一下，「我甚至想了，我自己有沒有想過。」

「然後我發現我沒有。」

「⋯⋯」

「你知道我的真實情況。」千環抬起頭，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我試著回想，當時最終就是這樣的情況，可是那是個偽命題，我沒有做選擇的可能。」

屋子裡安靜了很久。

千環忽然開口：「⋯⋯我沒有想死。」

「我知道你們在擔心什麼。」她笑了一下，「片場那天大家的表情我都看到了。」

「可是我真的沒有想死。我很清楚我不能死。」

「這具身體是借來的，這條命是撿來的，我如果隨便把它弄壞了，那對不起太多人，所以我不會。」

「可是——」

千環停住了。

「⋯⋯可是？」那個人的手指又緊了緊。

「⋯⋯我沒有想死，不行嗎？」

「為什麼一定要——」

她的聲音停在那裡，因為她自己也不知道那句話後面要接什麼。

「⋯⋯而且我也不想被放著。」

那句話忽然冒出來，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咦？」

「說出來。」

「我想想⋯⋯」

千環把手放在額頭上，撐著，又過了一下才繼續說。

「⋯⋯這三年，什麼都是別人幫我準備好的。」

「從一開始戶籍就有了，監護人也有了，學校是被安排好的，合約是獨一份，工作也是安插好的，這部戲更是絕無僅有的待遇，恐怕很難再有第二個案例。」

「大家都對我很好，我知道。每一個人都是為了我好，我全部都知道。」

「可是我⋯⋯我很清楚，這是因為什麼。」

「所以⋯⋯我只要——」

千環停了很久。

「只要接受⋯⋯只需要照著做而已。」

「而且你知道的——」聲音一下子變弱變小了：「⋯⋯這裡根本就不是我應該留下的地方。」

敦賀蓮的呼吸停了半拍：「⋯⋯什麼？」

「你知道我的事情。」千環抬起頭，「我根本不屬於這裡。」

從一開始她就很清楚——這不是她的世界。

這是最上恭子還有⋯⋯敦賀蓮的世界。

她是這個世界的局外人，所以她只能看。

她會親近恭子的原因只不過是因為她是唯一一個不管她的來歷背景，只看著她一個人，會為了她被說一句孤魂野鬼心疼到搧人巴掌的人。——縱使她當時完全不知情。

「那個人給我電話號碼的時候說，他可以送我回去。」

「我相信他可以，只是我沒有答應。」

「因為我不知道我回去了，這邊跟那邊會變成怎樣。⋯⋯不，我或許是知道的，這裡有太多人需要神代千環好好的，而那邊還有我的位置的機率微乎其微。」

「⋯⋯」

「但是那條線是存在的，有人看到了。」千環的語氣非常平常，平常得像在講一件已經確認過很多次的事，「所以我不能太貪心，不然到時候會很麻煩。」

「所以我才會盡量不要讓視線停留在某處。」

握的死緊的手，緊到發白。

「不該想的東西，不要去看就不用想太多——」

受不了了——！

「——嗯？」

話並沒有說完就連同思緒一起被迫中斷，徹底歸零。

被一個吻給徹底終止。

千環只能愣愣地睜大眼睛看著那個人近在眼前的臉，放任唇上的溫軟無法反應。

先只是靜靜地吻著，一段時間後，轉而輕柔地摩挲，像安撫、又像在提醒試探。

終於，他退開了。

不多，僅僅只是結束這個吻的距離。

千環眨了一下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近在眼前那張臉。

那雙眼睛裡的東西，她從來沒有看過。

沒有溫和的笑意、沒有開朗的銳氣，而是一種她完全不認得的東西彷彿在燃燒。

這讓她下意識地想逃，本能的閉上雙眼，伸出雙手抵住對方過近的胸膛。

「敦——⋯⋯」

身體正要往後退，對方的吻就再次覆下，完全容不得她逃跑。

他大而修長的手，一手有力卻又溫柔的握住她抵在他胸前的纖細手腕、一手繞過她的身體扶住她的後腦，把她整個人圈在懷裡，連一絲逃避的空間都沒有。

這一次的吻十分強勢而熱烈，就像在掠奪她所有的意識與力氣。明明滿是已經忍到極限、再也忍不了的瘋狂，卻還維持著不忍粗暴的小心翼翼。

漫長的一吻終於結束。

千環無力的靠著椅背，依舊被他的雙手圈住。

他退開的時候，額頭抵在她的額頭上。

兩人的呼吸很亂。

「⋯⋯千環。」

「妳說這裡不是妳該留下的地方。」

「那只留在我身邊不行嗎？」

「⋯⋯咦？」

「妳說妳不讓視線停留在任何地方。」

「那只停留在我身上不行嗎？」

千環的呼吸停住了。

「⋯⋯」

「妳說妳不想被放著。」他的聲音很低，也很啞，「那，來到我身邊，和我一起走吧。」

「不要問對不對得起誰，也不要管會不會麻煩。」

「就只是——妳自己要不要。」

屋子裡非常安靜。安靜到千環可以聽見自己的心跳。

「敦賀，你⋯⋯」她還是沒能說下去，因為她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

她覺得自己的腦子完全無法好好運轉。

最終，她還是只能擠出三個沒頭沒尾的字——

「為什麼？」

「我喜歡妳。」

他盯著她的眼睛，說得非常清楚，完全不讓她有迴避錯認的任何一絲可能性。

「⋯⋯！」

他將她擁入懷中，在她耳邊清晰的說：

「我喜歡的，一直都是妳。」

「所以，不要再把我推給別人了。」

「拜託。」

千環在他懷裡，震驚的睜大雙眼。

這是怎麼回事？他不是應該——

「如果是因為我對最上小姐有些特別之處，那我道歉。」

「我童年時曾經與父親來過一次日本，偶遇年幼的最上小姐。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對日本女生的印象都來自於她。」

「現在再次偶遇，她成了我的後輩，我多少會關照幾分，更何況妳一直對她特別親暱。有多少次，我是因為妳掛心她才去做些什麼，轉頭妳的眼神卻都讓我不安，好像我做錯了什麼又把妳推遠了。」

「對我來說，她更多是像個貼心的後輩⋯⋯還有妳寵愛的妹妹。」

「可是能讓我明白嘉月心情的，只有妳一個。」

妹妹⋯⋯？

那⋯⋯以前看到的那些⋯⋯被自己當成『真人秀』的⋯⋯究竟——

她想不下去了。

千環眼淚一滴一滴的掉下來。

她不太明白自己為什麼要哭，只知道她像被捕捉到一般，在他懷裡再也無法逃離。

因為那個人剛剛把每一個出口都不留一絲空隙全部堵死了。

她的腦子一時間很亂，可是過去認為已經『眼見為憑』的『既定事實』——現在確確實實地被他硬是敲開一條巨大的縫，粉碎只是時間問題。

「我⋯⋯」她給不出回答，她知道他給了她什麼，但她不知道有什麼是屬於自己能給他的。

「沒關係，妳不用現在回答。」蓮把手鬆開，往後退開，然後起身在她旁邊單膝半跪，就像那一天做的一樣，抬頭看著她。

「我知道妳現在什麼都想不了。」

「妳只是還不習慣，我可以等，慢慢來就可以了。」

「所以妳不用回答。」

「我只要一件事。」

那雙眼睛看著她，像暗藏漩渦的平靜水面——安靜又洶湧。

「給我一個追妳的機會。」

「看著我。」

「⋯⋯什麼？」

「妳只要看著我就好。」他說。

「然後，習慣。習慣我在妳身邊、習慣有事情想到我在妳身邊。」

「可以嗎？」

千環張了張嘴，然後她發現自己講不出話。

因為那個要求太小了。

渺小到她找不到理由拒絕。

但她卻沒有自信。

「我⋯⋯不知道？」奇怪的回答，可是他聽懂了。

「沒關係。妳只要答應了，這樣就好。」

「⋯⋯你不覺得虧嗎？一個不知道會不會騙人的答案。」

「不覺得。」

「一點都不覺得。」

千環看著這個蹲在地上、抬著頭、頭髮還有點亂的人。

⋯⋯這個人，到底在想什麼啊？

雖然現在不能理解，但是⋯⋯試試吧？其他的就交給時間來處理，或許也可以？

她伸出手，很輕地把他的頭髮順好。

「⋯⋯好。」

那個蹲在地上的人，把臉埋進了自己的手臂裡，肩膀在微微顫抖。

「敦賀？」

「⋯⋯沒事。」

「？」

「⋯⋯什麼事也沒有。」

那個人抬起頭。

那個笑容她從來沒有看過。

不是溫和的，也不是活潑的，而是⋯⋯

啊，想起來了，就是那個形容吧——『天使的階梯』

「明天，一起走吧。我來接妳。」

「咦？」

「每個人都有狀態不好的時候，這不是妳一個人的獨角戲，也不會有人要妳一個人處理。我會跟水澤小姐還有社先生說好，妳先好好休息吧。」

他看著她的眼睛，溫暖而複雜。千環無法解讀，不過她覺得⋯⋯很開心？

「⋯⋯好。」

門關上之前，他回過頭。

「千環。」

「嗯？」

他突然轉身又在她唇上吻了一下才離開。

留下女孩愣愣地看著大門。

千環坐在那間亮著燈的屋子裡，坐了很久。

桌上那個碗已經洗乾淨了，倒扣在架子上。

而她的嘴唇上還留著一點溫度。

⋯⋯剛才那個又算是什麼呢？

她非常認真地想了一下，然後她發現——

她想不出任何一個可以把它歸類進去的地方。

第一次。

「⋯⋯」

千環把手放在自己的嘴唇上，停了兩秒。

然後她站起來，把燈關掉，走回房間。

躺下的時候她閉上眼睛，準備睡覺。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沉。

終於沒有再做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