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的舊作,已完結,預計1-2天會放一章上來,1/30日更新完畢
醫生三日月&病人鶴丸,內有俱利跟光忠的串場
疾病私設有,這是我查完資料後隨便掰出來的(小聲全部的章節名稱皆取自Galileo Galilei - 恋の寿命
第一章、楽天家
在某個安靜的房間內,風的流動微乎其微,淺色窗簾靜靜垂擺著,時間彷彿就此暫停。
整個空間都是單調無機的色澤,即使是躺在床上的人也不例外。
他身穿帶有淺藍窄條紋的病服,擁有長度及肩的雪色髮絲,身型纖細,皮膚白透到可以輕易窺見青紫色血管,睫毛與眉毛是偏灰的白調,長相秀氣,整個人卻透出一種與外表不太相稱的深沉。
他睜開眼睛,與淡然的白色不同,之中填滿燦爛華麗的鎏金,像是濃縮了幾十場嘉年華會的紛鬧喧囂,霸道而不容忽視。
偏過頭,金色的視線看向點滴架,軟管引著藥劑往下流,緩緩輸入身體裡面。
查房的時間快到了,等等又會再見到他吧?
腦袋裡又再次想起那些在護士口中已經傳到爛熟的資訊。
三日月宗近,專攻腦血管疾病的醫生,長相俊逸清麗,個性溫和,偶爾會有點迷糊,但都只是在一些瑣事上,工作的表現精準專業,不管是在男女之間都有極高的人氣。
唉,就算有再高的人氣也沒用,他們都不曉得……
不對,怎麼會想到那裡去,莫非是病到意識不清了嗎?
病房的門被打開,他看見屬於長大褂的白色。
「早安,今天覺得怎麼樣?」
「應該還算不錯。」他懶洋洋的回答,「我才剛醒來而已。」
「能好好回話,看來是沒有大礙了。」三日月微笑著。
眼前的他一點也不像是患病之人,若非是前天突然因為感染而高燒,現在恐怕又在護理站搗亂了。
病歷上的照片與現在並沒有太大的差別,姓名欄則寫著『鶴丸國永』。
「今天天氣不錯,等我查房完畢後再帶你出去走走。」三日月合上病歷本,俯身在他的額頭上輕吻一下。
「知道了啦,快出去。」他擺擺手,神色盡是不耐煩。
三日月不以為忤,幫他掖好被子後才走出病房。
房門被關上的瞬間,鶴丸直挺挺的坐起,從床底翻出拖鞋,一改方來懶洋洋的樣子,心底轉著惡作劇的心思。
拉開窗簾,外頭的陽光過於毒辣,要出去抓青蛙是不可能的,既然如此……
「鶴丸。」剛離開病房的三日月突然去而復返,他不禁嚇了一大跳。
「咳,有什麼事情?」
展露出就算病房內突然有櫻花飄飛也不值得意外的美麗微笑,他輕撫那頭粉白的潔淨髮絲,「乖乖躺著休息,等一下就帶你出去。」
「……」鶴丸有點悶,眼前的人就在某方面而言,非常可怕。
硬是被要求半躺在床上,他簡直不想再看到那張笑臉。
美麗精緻的令人心煩,尤其是那雙眼睛。
虹膜從深濃的艷青漸轉淺藍,瞳孔之下嵌著奇異的淡金月牙,全世界獨一無二的瞳色。
三日月就是睜著這雙令人屏息的眼睛,在月色之下說出來的。
「跟我交往吧!」
「……你說什麼?」
鶴丸罹患了一種罕見疾病,病名冗長複雜,簡稱為AIP。
肇因為腦部大動脈閉塞,因此造成小血管旁枝生長,雜亂無章,發病的症狀包含癲癇、四肢無力、劇烈頭痛,最嚴重甚至會造成顱內出血,進而昏迷死亡。
手術難度極高,AIP又是慢性疾病,可稱得上不治之症,他經常有種在拖時間的無奈感。
被送到醫院之後,因為擁有本國身份證件,金錢也不是問題,所以就長期在這間醫院賴著。
畢竟在國外居住多年,一時之內找不到可住的場所,醫院也不方便直接將人趕出去,他也就心安理得的住下。
後來就遇見了三日月宗近。
得知鶴丸是隻身回國,沒有其他家人朋友,這位醫師對他極盡關懷,三日月是位美人,多看也挺養眼的。
但是告白…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
當日,天空懸掛著皎白的弦月,夜風微涼,種在庭院裡的桂花盛放,幽香暗流,是一個相當美麗的夜晚。
但在三日月開口之後,所有的賞心悅目在一瞬間都被驚恐取代。
「哈、哈哈,還真是嚇到我了,別亂開玩笑嘛,我心臟沒那麼強……」鶴丸乾笑著,腦袋裡閃過兩個念頭。
一、他已經病到產生幻覺了。
二、其實三日月才是真正罹患AIP的人吧!
實在太狡猾了,那傢伙根本就不像外表一樣溫良無害,鶴丸這麼想著。
他不是很想接受,腦袋裡的血管像是不定時炸彈,光是活命都有問題了還談什麼戀愛。
但又找不出拒絕的理由,只得半推半就,才會導致現在這個局面。
鶴丸一邊神遊,一邊看向時鐘,七點三十分了,送餐員正好推著餐車走進病房,飯菜的香味勾起了他的食欲,美味的病房餐也是這間醫院的優點。
餐盤分成六格,白飯、味噌湯、滷雞腿、炒青菜、豆干絲涼拌芹菜,雖然身罹罕見疾病但卻沒什麼飲食禁忌,鶴丸拿起筷子開始大吃特吃。
醫院回收餐盤的時間直到八點四十分,還有很多時間。
百般無聊的轉著電視,九點鐘,病房的門再度被推開。
「抱歉,你等很久了吧?剛才臨時有緊急狀況。」
鶴丸渾圓明亮的眼瞳直視著他。
三日月秀麗的臉孔融入些許迷惑:「怎麼了嗎?」
「不,沒事。」他拉出大大的微笑,「不是說要出去看風景嗎?」
「天氣慢慢變冷了,注意保暖。」三日月想攙扶鶴丸坐上輪椅,被他不耐煩的揮開手,「我只是腦血管有問題,腳還沒殘!」
「抱歉,是我疏忽了呢。」又是一個美如櫻綻的微笑。
推著輪椅進入電梯,來到因為門診時間而顯得熙熙壤壤的大廳,再往玻璃大門前進。
門打開的瞬間,鶴丸清楚感受到室內外的溫差。
三日月幾乎每天都會找時間帶他散步,但因為近期事務繁忙,兼之前幾天的發燒感染,鶴丸已經有將近七天都沒有踏出醫院了。
能再呼吸到外面的新鮮空氣,真是不錯。
他不由得開始檢討起自己死賴在醫院裡的行為。
「鶴丸,有件事我想和你商量一下。」
「嗯,什麼事?」
三日月沒有立刻回答,像是在斟酌字句。
「醫院並不適合長期居住,你的免疫力又不太好,我怕之前的感染問題會再度發生。」
「所以呢?」
聽出鶴丸已經有點不耐煩,三日月索性也單刀直入。
「你要不要來住我家?」
兩人之間陷入一片難堪的沉默。
鶴丸的嘴角微抽,向來喜歡惡作劇的他卻總是被三日月整到,還真是不甘心。
「……你自己是腦血管科的醫師,要不要順便做個檢查?」
「什麼?」這次換三日月愣住了。
楽天家>>樂天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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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愛する」って「なんなの?」って
「三日月醫生,這次你幫了醫院一個大忙啊!」在匯報完病人相關事務後,主任突然向他提起此事。
「嗯,您指的是……」
「之前5485號房的病人啊,確診有AIP的那位。」
像鶴丸國永這樣的病人,對醫院來說其實是很大的困擾,雖然僅有一人,並不會對病床周轉率產生實質影響,但是任他再有錢,也不能把醫院當成長期住所,何況近期的病況指標皆顯示無礙,早就該出院了。
三日月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依舊帶著有禮的微笑,他自然能猜出主任心裡在想什麼。
為了避免再次感染,出院確實是比較好的選擇,同居的背後當然有私心存在。
鶴丸國永這個人啊,意外的活力十足,即使是使用必要性的醫療輔具,看起來也不情不願,好像是想昭告天下『我好得很』。
寒喧幾句後,他退出主任的辦公室,開始例行的巡房工作,晚點還有幾份病理報告要看。
鶴丸獨自在家應該沒問題吧?
又找不到拒絕的理由了,環顧著布置典雅的房子,他至今仍然有種不真實感。
但是待在原地感嘆也不是鶴丸應有的作風,他很快就跑出門了。
擁擠的菜市場,充斥著叫賣聲、摩托車的喇叭聲,他憑藉纖細的身型在人群中穿梭,殺價是一定要做的,如果遇到硬擠的婆婆媽媽,還會偷偷往人家的袋子裡面丟鹹魚乾。
嘿嘿,好久沒有出來逛逛了,鶴丸拎著一串冰糖葫蘆和大袋的青菜肉類,三日月那傢伙不知道幾時才回來,中午是要自行處理了,但晚餐呢?
唔……這就等晚一點再講吧。
晚上六點鐘,鶴丸將掛在陽台的衣服收下,飯菜即將準備完成,雖然比不上後輩們的廚藝,但也算是有中上水準。
季節漸漸入冬,天色暗得很快,好像快下雨了,空氣中有股潮濕的氣味。
那個人,似乎沒有帶傘?
如同鶴丸所預料的,三日月在乘車回家的途中就遇上了暴雨。
這麼大的雨勢,就算是撐傘應該也沒用,他出了車站後就開始奔跑,沁涼銳利的雨水漸漸滲透衣服和深藍色髮絲,冷冷的濕意順著臉頰滑下,腳底像是踩進被柔軟植草覆蓋的淺水域,真不舒服。
途中險些滑倒,三日月扶著電線桿站穩身子,正想繼續前進的他突然瞥見一個深褐色的東西。
紙箱?他掀開因為吸水而變得沉重的紙板,橘白相間的毛球出現在眼前。
沉艷的藍色眼珠微微瞪大。
那是一隻幼貓,眨著清澈的灰藍眼睛,瑟瑟發抖。
肯定是被拋棄的吧,在這種下著大雨的天氣,其氣溫與環境自然不適合幼貓生存,如果放著不管可能會死掉。
放著不管……三日月心底一陣揪痛。
無暇再多作思索,他把公事包掛在手臂上,抱起箱子直接往家裡衝。
鶴丸打開門時,看到的就是這副景象。
美人真不愧是美人,就算被暴雨打成落湯雞也很漂亮,金色的視線立刻移到深褐色的紙箱上面。
「什麼東西?」
「喵……」
鶴丸嘴角抽了幾下,自從認識三日月之後還真的是驚喜不斷。
「先去給我把濕衣服換下來沒看到玄關都是水了嗎!」
等到兩人終於可以悠閒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已經是九點左右的事了。
先是帶著小貓去看獸醫,沒有花太多時間就決定收養,確認貓咪只是有點失溫,其餘健康狀況並無大礙之後,又順道買了貓奶粉等物。
橘子貓現在正蹲在鶴丸的大腿上,等著三日月把奶粉泡好。
「你打算幫他取什麼名字?」
「咖哩。」鶴丸咧嘴一笑,接過三日月遞來的奶瓶。
「為什麼?」
橘子貓抬起頭,含住奶瓶的吸嘴。
「沒有,只是突然想到一個後輩……但那傢伙現在可不是只會喵喵叫而已。」用另一隻手輕撫小貓的背部,鶴丸瞇起眼,「說是豹子還比較適合,想當年他多可愛啊。」
三日月拍拍他的肩膀,「我先進去書房一下,最近有篇論文的內容還需要修正。」
「好。」
關上房門,三日月向來最為他人所讚譽的微笑消失無蹤。
現在想起來,應該是一見鍾情吧?
看見那個人就坐在自家客廳裡逗弄幼貓,感覺還是很不真實。
在沒有居處的情況下突然回國,永遠不缺乏經濟來源的樣子,還有曾經言及的後輩,他身上究竟藏了多少秘密?
然而,三日月從來不過問鶴丸的從前,甚至很少提起AIP的事情。
如果能夠嘻笑著度過每一天,不是很好嗎,也許這樣才比較適合鶴丸,還有他。
「為什麼是我?」那雙高傲的金色眼睛,不只一次透出狐疑。
這樣真的算情侶嗎?全部都只是三日月的單方面主導而已。
自己竟然會有如此優柔寡斷的時侯,真是前所未見。
不,他其實非常清醒,只是不願意去想而已。
三日月坐在書桌前,想起初次見到鶴丸的情景。
當時他正好在和急診的主治醫生進行會診,新的病人就突然又被送進來。
與一般送進急診的病患不同,他寧靜的像是自然陷入沉睡,淨白如雪,彷彿隨時會消失在空氣中。
根據通報者與救護員的描述,他在莫名嘔吐之後就陷入昏迷,目前還沒檢查出什麼異狀。
「什麼嘛,果然是被送到醫院來了。」
他睜開眼睛,之中盛放著絢爛明亮的燦金,在三日月還來不及感嘆此人的外表與眼神之反差時,他一開口就是這句話。
「你好啊,我是鶴丸國永~」
「你好,我是三日月宗近。」雖然掛有名牌,但還是自我介紹一下比較好。
「嗯,是個美人呢。」鶴丸稱讚道。
「呵呵,承蒙誇獎。我們剛才幫你照過超音波,目前還沒觀察出什麼異狀,關於後續檢查──」
「不必了。」鶴丸擺擺手,聲音清脆,「我的病因不在肚子。」他指指自己的太陽穴,「在這裡。」
三日月微怔,「請問您所指的……」
「是罕見疾病,主要問題在於腦部血管代償性增生,簡稱AIP。」鶴丸笑瞇瞇的,態度輕鬆,彷彿只是在談論早餐的飯菜。
是被他影響了吧,那個人擁有無止盡的活力,對自己的病情毫不擔憂,笑嘻嘻的在醫院到處亂晃甚至惡作劇,讓看遍生死的三日月都產生了錯覺。
鶴丸並沒有生病。
是戀愛嗎?還是單純的想依賴他?
如果能夠繼續迎向明天就好,那麼所有的煩惱都是微不足道。
三日月漂亮的眼眸蒙上淡淡的暗影。
唔,如果鶴丸能再更依賴他的話,應該也很不錯吧。
即使有了覺悟,表現出來的樣子卻不太像是戀人。
「三日月!出來幫我洗奶瓶!」
「啊?我知道了,唔!」他匆匆忙忙的站起來,卻不小心踢到椅子的桌腳,忍不住痛呼一聲。
「怎麼了嗎?」鶴丸回頭看向書房。
「不,沒什麼,我馬上出去。」還真是撞得不輕啊。
走進客廳,看見鶴丸正在逗小貓玩,嘴上不斷叫著『咖哩、咖哩!』。
「你看,我今天幫牠買了鈴鐺,很漂亮吧!」
他湊過去細看,是一個浮刻上霧銀雪花雕紋的漂亮鈴鐺,聲音清脆但不會太刺耳。
鶴丸是偷偷買下的吧,方才的結帳物品當中可沒有這件,「很漂亮。」三日月露出微笑。
他的笑容是招牌標誌,認識的人都稱讚過,但是本人並不覺得有什麼,認為這只是一種應對方式,甚至是習慣。
因為他有時侯根本沒發現自己在笑。
然而,眼前的畫面讓他覺得非常開心,算是少數發自內心的笑吧。
「看吧,大美人也說你很漂亮耶!」
什麼美人……而且他說的是鈴鐺,咖哩當然也很可愛啦。
鶴丸國永真是個非常神奇的人。
即使迷惘,也能繼續和你在一起就好了。
「愛する」って「なんなの?」って>>「所謂的愛」究竟「是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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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泣かないでくれ
「早安啊,咖哩。」在柔軟的床舖上睜開眼睛,對著躺在枕邊的小貓笑道。
「嘖,小懶貓,怎麼叫都沒反應。」明知幼貓的習性就是吃飽睡睡飽吃,鶴丸還是忍不住笑道。
這是他住進三日月家的第二個禮拜,一切都適應良好。
對方出門上班,他就負責打掃或是其他家務,以前都不曾如此勤勞,鶴丸不禁覺得很好笑。至於經濟方面依然不虞匱乏,他當初帶出的現金可不只三日月所知的一點兩點而已。
因為下定決心要離家出走了嘛……不,這用詞好幼稚。
想必兩個後輩急到快發瘋了吧,鶴丸摸著還在打盹的咖哩,有點走神。
其實和三日月一起生活很不錯,他什麼都不會問,一心一意只想照顧好自己,人也很溫柔,偶爾帶點壞心眼,和自己惡作劇的調性不同。
他們彼此都隱藏著許多從未說出口的疑問。
即將入冬了,鶴丸在掌心輕呵一口氣,不曉得初雪會幾時降下。
為什麼要選擇隨時會醒不過來的人,為什麼都不問呢,是因為不在意嗎?
如果真是這樣也未免太超然,都不怕他是小偷嗎?
「哎,實在搞不懂他在想什麼。」走到客廳,桌上已經放著早餐,尚有餘溫,鶴丸拿起叉子,輕戳荷包蛋的表面。
『我先出門去了。』
那傢伙究竟有沒有神經呢,甚至不怎麼提起AIP的事,他偶爾也會興起探究的念頭,關於三日月的不予過問。
雖然對方嘴上說著交往,但好像從沒說過喜歡之類的字眼,鶴丸當然不會無聊到因此耿耿於懷,只是突然想到而已。
不過,原來自己還算是個名人嗎?新聞報導正在放送,三日月如此忙碌,應當沒空看電視?
希望他不要問,最好也不要在無意間知道。
看來我也沒有想像中豁達嘛,鶴丸這麼想著,卻笑了出來。
因為我不是你的誰,所以什麼也不准問。
明明不是你的誰,為何還要拚命隱瞞。
他們只是單純的照顧與被照顧,無關感情。
「喵?」橘子貓搖著尾巴,渾圓的大眼睛看起來特別可愛,幼貓的眼睛似乎都是藍色系,不曉得這孩子長大後會變成什麼?
雪花鈴鐺的聲音響起。
他對於照顧小貓的方式意外熟稔,大概也是被後輩傳染的吧?
唔,那兩個笨蛋應該有顧好自己吧?其他的事根本不用太拚命,至於他本人腦袋裡的不定時炸彈……
聽說有人研發出新的手術方式,但還在實驗階段,三日月是幫不了他的。
算了,那不是重點,鶴丸伸出纖長的手指,在咖哩的頭頂輕搔幾下。
□
「三日月醫師,這個部份想請你做個確認。」護士伸手到他的眼前揮了揮。
「我知道了,不好意思,請妳先放著吧。」
「是。」
近來三日月醫生經常走神呢,應該沒什麼事情吧?護士輕輕帶上門。
他揉揉眉心,也不是沒有發現其他人的異樣目光,只是一想起鶴丸那雙狡黠俏皮的金色眼睛就很難專心。
AIP正好是腦血管科的範疇,近來除了醫院事務以外,三日月也積極翻找國內外的論文或期刊,希望能找出最新療法,即使是返家之後也沒有懈怠。
「又在看論文了?」鶴丸只瞄過一眼就知道,伸手蒙住三日月的眼睛,「沒關係的,我自己的病我很清楚。」
怎麼會沒有關係,不知道是否為錯覺,他總覺得對方的口氣藏著……寂寥?
「你為什麼總能這麼輕鬆呢?」
別說了。
「明明就是無藥可醫,只能仰賴成功率極低的手術。」他的語氣沒有任何指責,神色溫和,鶴丸卻覺得自己快維持不住表面上的平靜。
「和你沒有關係!」他的口氣突然變得很衝,與先前的譏誚輕鬆有天壤之別。
鶴丸很久沒有如此憤怒。
「什麼都不准問,不要再說了,我沒有逼你收留我!」
「鶴丸……」三日月漂亮的眼睛填入了無措,「對不起,我不是故意……」
「閉嘴!」他重重推開對方,跑進房間裡直接把門鎖上。
即使鎖上也沒什麼用的,身為屋主,三日月當然有每個空間的鑰匙,但現在也不是時侯。
原本只是有點好奇的,第二句話卻帶了點計算。
鶴丸究竟是真的完全接受了AIP,抑或者是故作輕鬆呢?
三日月不禁有點後悔自己做了這種測試。
關上電腦,時間慢慢來到晚上九點。
他走出書房,取了個玻璃杯,在裡面倒入牛奶,放入微波爐當中。
「鶴丸。」三日月輕輕敲門,意料之內的沒有回應。
「對不起,可以請你開門嗎?」
房門的隔音本來就很好,三日月的不安逐漸高漲,立刻從抽屜裡拿出鑰匙。
萬一是AIP發作呢?他怎麼能任由鶴丸獨自在房裡待了將近半小時!在心底痛責自己的大意,迅速將鑰匙插入鎖孔當中。
看到那個縮在床上的巨大白色被團,三日月用力將其掀開,得到一聲憤怒的抗議:「你幹嘛啦!」
「還好你沒事。」緊繃的情緒瞬間成了一根鬆脫的弦,他緊緊抱住鶴丸,肩膀慢慢被溫熱的濕意浸透。
「走開。」他的聲音很模糊。
「是我不好。」三日月直白的承認。
鶴丸沉默很久才再度開口,「我可沒有哭。」
真是逞強,「嗯,你沒有哭。」
「不要逼我想起來。」他隨即輕笑出聲,「誰不會怕死呢,尤其腦袋裡裝著一顆不定時炸彈,隨時都能體會到什麼叫死期將至。」
「所以我才想要回來,每天過得開心一點,就這麼簡單。」
「我會去動手術,但不是現在。」完全未經思考就脫口而出的承諾。
三日月一定會當真的。
「然後,希望不要再發生這種事情。」鶴丸明晃晃的金色眼睛帶著難得的嚴肅,「再有下次,我會毫不猶豫的離開。」
三日月的微笑有些哀傷,「不相信我嗎?」
相信什麼,你的感情還是我的病情?全都會劃下句點的。
鶴丸不認為他的運氣有好到能成為幸運兒。
「只要像之前那樣就好。」什麼都不在乎,什麼都從未發生過,和平的度過每一個日升夕落。
他就是這樣任性……或者說,太過理智。
「好的,我知道了。」
三日月並沒有答應,言語是種出人意料的狡詐事物。
他已下定決心,就不容更改,對方如果想要溜掉,恐怕也不容易。
但不得不說,鶴丸確實非常棘手,表面上看來活潑跳脫又大剌剌的,防備卻如此森嚴。
也許沒多少時間了,但還是要保持耐性。
看來是無法要求什麼,只要能慢慢走到他的身邊就好。
「我再去溫一下牛奶,這樣你比較好睡。」喝熱牛奶向來是他的習慣。
鶴丸抬起頭,又恢復原先燦爛的笑臉,「好!」
泣かないでくれ>>請別哭泣
第四章、君のために
時光飛逝,兩人這種看似普通,心底卻轉著各種奇異情緒的同居,也已經過了將近四個月。
鶴丸這段時間的病情非常穩定,除了偶發的一些小症狀以外,幾乎可說與正常人沒有兩樣。
咖哩也越來越好動,眼睛慢慢轉為暗金,皮毛蓬鬆,活力十足,與三日月當初在街角看見的虛弱模樣已經截然不同。
兩人買了暖爐,畢竟牠還是幼貓,此地又會下雪,室溫還是要保持在一定的溫度。
「他的眼睛跟你好像。」輕搔著咖哩的背部,他對鶴丸說道。
「還不夠像,我的比較漂亮。」他挑起眉,神情間盡是莫名的不可一世,「和那個傢伙比較類似。」
「後輩?」三日月和他相識也好一段時間,鶴丸除了分享平時的日常瑣事外,提得最多的就是後輩。
「嗯,他們兩個真的很有趣喔,不過咖哩特別容易生氣,年輕人就是該戒急用忍才行啊。」
看著鶴丸用長輩的口吻開始說教,三日月在內心默默為那個倒楣的後輩哀悼。
肯定是整天被耍著玩吧?
「晚餐想吃什麼?」鶴丸提著咖哩的前腳,輕戳著三日月的額頭。
「去找間好吃的餐廳吧,隨你便。」
「知道了。」
鶴丸鬆開手,讓咖哩跳到地上,鈴鐺的聲音逐漸遠去。
那一晚的事好似從未發生,鶴丸依舊整天過得自在跳脫,三日月還是如同往常的平靜優雅。
直到有件事情暫時擾亂了他們平靜的生活。
「醫療疏失?」鶴丸輕輕念著這四個字,臉上的神情盡是夾著深感荒謬的不可置信。
「是的。」
鶴丸執起咖哩的前腳,不顧小貓有些抗議的扭動,「手術失敗不一定是你的錯。」
三日月只是笑了笑,「但執刀者是我,這個理由對他們來說已經足夠了。」
身為常進醫院的人,鶴丸當然也能猜出一二,「這對你而言並不公平。」他停下逗弄咖哩的舉動,神色難得正經起來。
對方的態度依舊溫雅如玉,「之前也有碰過,大不了換間醫院。」
他瞇起絢麗的金色眼睛,他很不滿意三日月的答案。
之所以反應這麼大不是沒原因的,鶴丸雖然不打算和三日月談感情,但那是兩回事。
身為全院最快取得腦血管專科醫師的人,其背後付出的努力與專業,他都看在眼底,對病人的盡心更是不在話下。然而,現在的醫療環境實在不太友善,醫護人員總有可能會面臨到足以毀滅聲名的控訴。
被家屬控告一事可大可小,向來不把任何事情看在眼裡的鶴丸難得認真了一下,那位死在手術台上的病患,所遇到的狀況、風險都與AIP不相上下,他們早該有了心理準備,而非是將醫生當成宣洩情緒的箭靶。
「為什麼不告訴我?」他看著沉在艷青交界的金色月牙,開口問道。
三日月最近都沒去上班,果然是被停職了嗎?
「只是在調查而已,還沒有確認最終結果。」
為了避免因為過度憤怒導致血管爆裂,鶴丸深呼吸,又安靜幾秒鐘才再度開口,「即使所有努力都被推翻,你也沒關係嗎?」
這個人到底有什麼事情是真正上心的?
他自己,他的成就,他的……
「我不希望你為這種事情擔心。」三日月解釋道,「你要先照顧好身體……沒事的。」
鶴丸無言以對。
他彷彿看到之前的自己。
「什麼都不准問,不要再說了,我沒有逼你收留我!」
短短四個月的時間,他的心境也出現轉變了。
他的嘴角微抽,這實在不是什麼好事。
身為一個房客,似乎不該看著自己的房東遇上此等不合理的對待。
雖然有繳房租啦,但是偶爾為之倒也不違反原則。
□
「我說你到底在搞什麼鬼?」
鶴丸抿口熱茶,完全不將眼前之人的暴跳如雷放在眼中,「好一段時間不見,怎麼還是如此易怒?」
不行,跟他認真的話,在對方AIP發病之前,自己就會先氣爆血管了,手上環著龍形刺青的男子提起必生修為,儘量平靜下來,但語氣中還是藏著很重的火藥味。
「你有什麼事情?」
「有件案子,幫我處理一下。」
男子接過鶴丸手中的資料,翻了幾頁,神情由嚴肅轉為古怪,「為什麼管這個。」
他咧嘴一笑,「沒什麼啊,交房租而已。」
「要做到什麼樣的程度?」他合上檔案夾。
嘴角勾出輕巧卻危險的微笑,「把對方的動機和把柄全部找出來,包括上頭有什麼人也是。」
「你病情加重了嗎?」
鶴丸的微笑變得有點抽搐,這個不可愛的後輩總是在找機會吐槽……不過算了,畢竟此舉不符他以前的作風。
「家屬那方面,你認真考慮過了?」
「毀掉一個人未來的理由,不管怎樣都是不成立的。」他擺擺手,「既然是我想出手,就非得辦到不可,在被AIP殺死之前,好歹也得做些正事。」
「……把事情都拋著不管,還真有臉說這種話!」
「親愛的小俱利,我知道你最大方了,不要和病人計較嘛。」本來還很帥氣的神情瞬間變得諂媚,男子連正眼都懶得再瞧他一眼。
肯定是倒了八百輩子的楣才會遇見這種前輩。
數天後,三日月復職了,但鶴丸還沒開始真正的有什麼大動作。
總要先上前菜。
至於此事,三日月當然一無所知。
明天是鶴丸要定期追蹤的日子,他希望將前置事項準備得完美無缺。
但是才剛進入醫院的停車場就被幾名可疑人士攔下。
「你就是三日月宗近?」很好聽的聲音,貌似斯文有禮,如果撇去圍住他的數名保鏢……應該是保鏢,會更有說服力。
「是的,請問你是?」
對方為了見他,恐怕有所準備,這裡剛好是停車場的死角,又是沒多少人會出入的時間,萬一真的什麼不測……
「別緊張,我只是受人之托,一方面不太放心,另一方面又很好奇才會特地過來。」聲音的主人從暗隱的角落走出,他戴著作工精緻的眼罩,左眼是柔軟和煦的蜜金色,五官秀逸俊美,嘴角噙著淡淡的微笑。
「都先散了吧。」他對著圍住三日月的人們說道。
「是的。」
停車場的一角頓時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我懂了,你是鶴丸的後輩之一吧。」
這個醫生還挺敏銳的,他回答道:「是的,我叫做燭台切光忠,初次見面,請多多指教。」
「你好,請多指教。」
「我們家的前輩好像製造不少麻煩?」
「不,沒這回事。」
光忠淺笑著沒再多言,如果是俱利在這裡,肯定會說出大串批評的言論…咳,扯遠了。
「你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嗎?」
三日月反問道:「請問您是指哪個部份?」
唔,果然不是簡單人物,鶴丸還以為自己瞞得很好吧。
「關於他的來歷。」燭台切光忠也懶得花時間拐彎抹角,他只是來訪查而不是審問。
「新聞都有報導,我知道的,但鶴丸不希望我提起,所以沒有必要。」
果真如此,這個答案倒是沒有太出乎意料,「你現在想怎麼做?」
「好好陪著他,就這樣。」
燭台切光忠的笑容變得譏誚,但不帶惡意,「人在感情上總是會越來越貪婪的,不是嗎?」
不愧是鶴丸帶出來的後輩,溫和表面之下總夾著不易查見的鋒銳,三日月想起了幾個月以前的爭吵。
「目前沒有辦法解決,但我不會放棄的。」
對方的單眸閃過一絲波動,但三日月無從解讀,只見他揮揮手,說:「既然如此,今天就先到這邊吧,之後有機會也許會再見面,我會換個正式點的場所,再提出邀請。」
三日月微嘆了口氣,真弄不清楚有錢人的花樣,「其實不必麻煩。」
「那可不行。」
□
「你那邊情況怎麼樣,小俱利?」光忠撥弄著卡在玻璃杯旁邊的檸檬片,漫不經心的問道。
大俱利伽羅將馬丁尼一飲而盡,向來沒什麼表情的臉孔透出疑惑,「很不對勁。」
露出玩味的笑容,光忠覺得心情非常好。
「真要說的話,恐怕是棋逢敵手。」但是有可能嗎?
「嗯,我覺得小俱利的猜測滿準的。」
光忠把自己與三日月碰面的事情大概說了一次,俱利先是感到錯愕,而後轉為大笑,「沒想到那個鶴丸居然也……」
「他很在乎嗎?」這次換光忠發問了。
「『既然是我想出手,就非得辦到不可』,能讓他說出這種話的人可沒幾個。」俱利接過新的一杯酒,酒杯輕晃,深艷熟成的紅色微微翻攪。
雖然說我們得考慮到現實問題,但最後能遇上那個人,對鶴丸而言不是壞事吧,他們不約而同的想著。
「你跟他提過手術的事情嗎?」才剛開心沒多久又得正經起來了。
「享樂至上主義者,他的立場似乎沒有改變。」俱利說到這個也是搖頭,「不知道他什麼時侯才玩夠。」
光忠嘆口氣,「他當初把事情扔著就跑,真令人頭痛。」要找出循逃的前任主事者實在太簡單了,但是鶴丸毫無預警的開溜,造成許多人事與生意契約的交接產生變動,在公司當中,地位僅次於他的大俱利伽羅與燭台切光忠責無旁貸,只得接下所有爛攤子,近來忙得腳不沾地,是因為是對方主動聯繫,他們才排除萬難來到此地的。
「你還想和那個醫生碰面嗎?」俱利貌似漫不經心的開口,卻悄悄用銳利眼神逼退意圖靠近的搭訕者。
「反正都來了。」光忠露出他很熟悉的笑,通常是想暗算什麼人才會有的表情,「醫生是個有趣的人,我不介意大方點。」
「如果是要替他找麻煩,我也贊成。」拜鶴丸所賜,他和光忠已經很久沒上床了,原來心浮氣躁之人不是只有他。戀人很少會有這種壞心眼的舉動,就俱利的角度看來,其實滿可愛的。
「照你說的去做吧!」
□
鶴丸渾然不知自家後輩正在『暗算』他,坐在書房的旋轉椅上,好整以暇的收起資料,伸個懶腰,耳後突然感受到溫暖的吐息。
「為什麼……要這麼忙呢?」AIP並不是一個可以勞心勞力的疾病,三日月在心底大皺眉頭,推算了一下鶴丸過往的經歷,恐怕是因為發病頻率越來越高,才決定拋下所有?
鶴丸從椅子上站起,轉身,輕摟住三日月,「沒關係的。」
「怎麼會沒關係?」撫過粉白色髮絲,他秀美的臉孔籠上淡淡的愁緒。
你是否在乎我,又是否在乎自己?到底是哪個問題比較重要?
「AIP不會出來作亂的。」鶴丸的唇輕輕靠上三日月的唇角,如同蝴蝶停在花瓣之上的輕盈。
三日月的大腦有點當機,總是掛著優雅微笑的臉孔浮出錯愕。
「早點休息。」鶴丸很快就退開,勾出一抹慵懶而安靜的微笑,明亮燦爛的金色眼瞳像是獨自在夜晚中迴繞的旋轉木馬,華麗與寂寥並存。
「晚安。」
君のために>>為了你
第五章、あわよくば全てうまくいって
「喂?」鶴丸接起電話。
「演員已經到齊,只差你了。」俱利的聲音從電話的另一端傳來。
鶴丸揚起燦爛又惡意的笑,「你在樓下對吧?」
俱利的右手在方向盤上輕敲,「廢話!」
他擅自將對方的反應解釋成簡潔,呵呵笑了幾聲,「我知道,現在就下去。」
鶴丸穿上厚實的雪白羊毛絨大衣,撈起黑色圍巾,時值融雪,但氣溫還是偏低。
事情延燒至今,已經十日。
家屬控訴將媒體放送的消息染成一片腥風血雨,甚至還浮出許多不實謠言。
抱歉啊,為了付房租,我連房東都調查過了,坐上副手座,鶴丸看著窗外風景,笑容始終沒有減退。
「三日月醫生,有人請我把這個轉交給你。」
「我知道了,謝謝。」大清早的就有東西,究竟是……
深藍紋著雪白的信封,用看的就知道其材質是高級貨,三日月微挑起眉,大概是燭台切光忠曾經言及的邀請吧。
還真是個注重形式的人,三日月將邀請函細讀過數次之後就收入公事包裡面,那個男人還有什麼事要說呢?
當晚,他按照指示來到高級飯店的私人包廂,燭台切光忠斜靠在舖適的沙發上,包廂的燈光半明半暗,戴著眼罩的右半邊臉孔籠在陰影之中,左半邊則是直迎著燈光,套上皮革手套的右手在酒杯邊緣滑過,有種彈奏樂器的流暢感。
「晚上好,三日月醫生。」
「晚上好,燭台切先生。」三日月看著滿桌的豐成料理和數瓶紅酒,從善如流的坐下。
「關於他最近在忙什麼,相信你心裡有底吧?」光忠取過宛如水晶雕就的水瓶,替三日月倒了一杯水。
空腹之既不適合飲酒。
「我知道。」三日月垂下眼簾,拿起刀叉開始進食。
「俱利有陪他去,不用擔心。」光忠用叉子叉起一塊肉。
味道不錯,果然是出自高級飯店的手筆,他決定主動發問。
「他的AIP病史有多久了?」
「大約是今年一月檢查出來的。」光忠面無表情,手上的動作像是經過計算一般優雅,「身為專科醫生的你,應該很了解AIP的特性,沒有必要再把他帶回去。」
三日月深吸一口氣,抑制住心口的隱隱作痛。
AIP的發病期大多在二十五歲到四十五歲左右,患者通常都是肇因於嚴重的顱內出血而死,根據現有臨床資料,患者從初次發病到血管破裂,歷時不超過一年半,而且每個患者的症狀輕重都不盡相同,有人以為自己只是偏頭痛,某日卻毫無預警的猝死,直到解剖追查才發現是AIP。
換言之,有癲癇、頭痛伴隨嘔吐與四肢無力等症狀也不是壞事,至少不會死得不明不白。
鶴丸有比較多的顯著症狀,才能早期發現,他的病史已有十三個月,距離一年半越來越近。
他知道,燭台切光忠與大俱利伽羅也知道,鶴丸本人更是再清楚不過。
「說實在的,我們之所以不來找他,一方面是太忙,另一方面則是不敢,只要沒見到就還能裝作若無其事。」光忠自嘲的笑了笑。
「現在見到了,覺得後悔嗎?」
「不會後悔,這趟值回票價。」光忠單手托著臉,「回到家鄉後又能遇見你,對他而言是很幸運的事。」
「不,我並沒有做什麼。」
「前輩是很受歡迎的喔,男女通吃,卻從來沒對誰真心過。」光忠舀了一大匙焗烤白菜,「喜歡新奇的人事物,活力十足,現在卻是安靜的待在你身邊…我後來才知道,即使是我和俱利,也沒有弄清楚他的願望為何。」
但現在應該懂了,光忠沒有說出這句話。
「我終究要面對他病發昏迷的那一刻。」三日月眼底的月牙本就色澤較淡,此刻更是顯得黯然,「也許就像你說的,我變貪心了。」
說好會陪著他直到最後,儘管對方可能沒有當做一回事,三日月依然對那個開始退縮的自己感到厭惡。
「明知成功率很低,明知他說過『會去動手術,但不是現在。』還是會心生著急。」
光忠的動作微微一頓。
「他想要動手術?」
「是的。」三日月不是很想再憶及那次的爭吵。
細緻狹長的金色單眼微瞇,鶴丸是在什麼情況下說出來的?他們知道的可不是這樣。
回去再和俱利談談,看來所謂的『情況有變』已經超出預期。
「身為受到他很多照顧的後輩,我想要拜託你的事情,或許很沉重吧?」光忠繼續向食物進攻,彷彿只要這麼做,就能暫時遺忘氣氛的沉重。
三日月倒是沒有進食的興致,拿起雕著花紋的玻璃杯,盯著附在杯緣的渾圓水珠,「請說。」
「請好好照顧他。」
「我會的。」
「還有……」光忠抬起蜜金色的視線,神情嚴肅。
「還有什麼事情嗎?」
光忠沉默半晌,再度說出的話卻與前面八竿子打不著,「聽說你們一起養了貓,而且取名叫做咖哩?我可以看看嗎?」
三日月被突如其來的問題擊中,秀麗俊雅的臉孔浮出罕見的錯愕,但很快就隱沒在微笑之下。
「當然可以。」
□
「哼哼,真是不堪一擊。」坐在舒適的副手座上,鶴丸伸個懶腰,嘴邊掛著惡作劇得逞的笑容。
不曉得有多少人曾經被他這種笑容給騙了,俱利默默想著。
「小俱利,後續的清掃都完成了吧?」扣上安全帶,鶴丸問道。
燈號轉為紅色,俱利輕踩下煞車,「放心,雖然瞞不住你的身份,但他們無法追蹤的。」
「非常好。」他滿意的點點頭,看來是沒什麼問題,三日月以後還是能繼續執業,至於因不實報導而造成的傷害,只能等時間抹平大家的記憶了。
「話說,你還沒看過咖哩貓對不對?」
「……你說什麼?」
當鶴丸和俱利回到三日月的住處時,光忠正興致勃勃的逗弄著只有五個月大的橘子貓,銀色鈴鐺在牠的頸間不住搖晃。
「俱利~俱利醬~~」聽見光忠正在用過份甜膩的聲音喚著橘子貓,別說是俱利了,即使是鶴丸,也覺得雞皮疙瘩整層都冒出來,下一秒就會生出蕁麻疹的錯覺揮之不去,三日月還在旁邊笑吟吟的看著。
「那個,小俱利……」鶴丸面無表情,「我拋下公司的事情,讓你們的壓力這麼大?」
俱利自行到沙發上坐下,眼不見為淨,「平心而論,還好。」
「但我覺得光忠的壓力有點大。」打開冰箱,取出昨天才剛買的蘋果汁,鶴丸坐到俱利旁邊。
「放心,我晚點會跟他談談。」兩人面向漆黑的電視螢幕,光忠和三日月的聲音不斷傳入耳中。
「燭台切先生,需要逗貓棒嗎?」三日月輕搔咖哩的頭頸。
「好啊,還有什麼玩具?」橘子貓揮舞前足,爪子輕劃過光忠的手背,不過因為有皮革手套的保護,可說是不痛不癢。
「牠現在才五個月大,經常亂咬,所以買了很多,讓我找找。」三日月站起身,走向位於書房旁邊的空房間,他將其當作儲藏室使用。
「你們一起撿到的?」
「不,是我在雨天撿到的,但是和鶴丸也很親近。」
「他本來就很喜歡逗弄貓咪。」光忠想起俱利剛進公司時,常被鶴丸弄得暴跳如雷,還不斷喊著要辭職。
結果也已經過這麼多年了。
三日月抱著滿懷的玩具走回客廳,緩緩蹲下身,讓玩具散落在地上,光忠從中挑出逗貓棒,橘子貓興奮的蹦跳著。
「話說回來,還真的越看越像俱利呢,雖然不是黑貓。」難怪會取名叫做咖哩。
「是吧,我的品味很好吧!」鶴丸比了個大姆指。
「喂!」俱利忍不住抗議了。
光忠的眼神填滿興奮,「等我們回去後,也養隻貓好不好?」
「一點都不好。」俱利無情的否決。
あわよくば全てうまくいって>>如果運氣好的話就會一切順利
第六章、「いつかね」って「いつなの?」って
也許得在病發的瞬間,親自送他上手術台。
醫院通常不會讓醫生為親屬開刀,三日月曾經對此條規定不以為然,但現在卻隱約明白了。
「你有聽說過嗎,AIP的最新手術方式。」輕撫過咖哩柔軟的毛皮,窩在腿上睡的直打呼嚕的橘子貓微微扭動了一下。
鶴丸點頭,「我當然有聽說,但問世不久,成功率有多高也是個問題?」他懶懶的笑著。
「沒關係的。」就算害怕也不要緊的。
三日月知道的,尤其是在與光忠、俱利碰面過之後就更加確認這點。
鶴丸的個性其實非常驕傲。
所以才會否定他給予的種種,拒絕他的接近,不想透出半分軟弱。
現在的他,究竟有沒有資格獲得鶴丸的一點點信任呢?
「對了,家裡的日用品好像都用完了,要去賣場嗎?」
三日月很快就從方才的怔忡回過神,「當然好。」
既然要採買大量的物品,當然是自己開車最方便,然而適逢假日,他們都有點擔心會塞車。
「今天一定要買蛋糕!」
幸虧也只塞了二十分鐘,三日月推著沉重的推車,跟在鶴丸後面到處轉。
「家裡的洗衣精跟葉黃素都沒了,咖哩的飼料,想吃零食……」他邊算邊走,突然在水果區停下腳步。
「對了,你喜歡葡萄跟奇異果吧?」
看著塞到眼前的水果,還有鶴丸的笑臉,三日月突然覺得心底有什麼被充滿了,像是散發著成熟香氣的水蜜桃,輕輕一碰就會溢出甜甜的心緒。
「謝謝你。」他伸手輕揉鶴丸的粉白髮絲。
向來驕傲歡脫的鶴丸卻不自在的撇過頭去,「我又不是咖哩。」
輕輕的笑聲,細柔無聲的打進心底,他只覺得耳根都熱了起來。
早知道三日月擁有不錯的皮相,AIP的症狀應該沒有心律不整才對?
「薰衣草茶、可可粉、洋芋片、馬鈴薯濃湯……你喜歡吃的都買齊了。」三日月完全無視鶴丸莫名湧出的尷尬與混亂,神色自若,「我們走吧。」
「啊、喔……好。」
十三個月,十八個月,五個月,手術,血管,劇烈頭痛,昏迷。
鶴丸沒來由的害怕起來。
來到停車場,把眾多的採買物品放入後車廂與後座,三日月替他繫上安全帶,輕輕覆上冰冷的手,「怎麼了,哪裡不舒服嗎?」
「我們這樣子…可以到什麼時侯呢?」鶴丸突然問道。
明知不一定有結果,三日月卻還是很認真的回答,「永遠。」
鶴丸明亮的金色眼眸瞬間凝固了。
「還是算了吧。」
「什麼意思?」明明不該問的,卻還是脫口而出。
三日月迅速發動引擎,直到回家,將東西整理好的半小時內,他們都沒有講話,即使是咖哩的磨蹭也沒讓鶴丸重新展露笑容。
我想要為你抵擋所有的惡夢。
可以喜歡你嗎?可以讓我再靠近一點嗎?時隔了四個月,他依舊經常在心底發問。
「欸,過來一點。」鶴丸蹲在沙發上,頭埋得很低,連聲音都有些變化。
「我在這裡。」挨得更近一點,能感覺到纖細身軀的微微顫抖。
他的手腕突然被用力抓住,事態發展的太過突然,兩行透明的水痕甚至沒能映入由艷轉淡的青色眼眸之中。
鹹澀而疼痛的溫度,融入唇舌交會之中,鶴丸的吻是粗暴而偏執的,淡淡的血腥味滲著幾乎感受不到的痛覺。
差點窒息的三日月好不容易尋到可以呼吸的空檔,他被鶴丸壓在沙發上,手腕上的力道已經漸轉軟弱。
想要開口,卻覺得沉默更加適合,三日月在心底嘆氣,手指纏上漂亮的粉白色髮絲。
到底還可以維持多久呢?
「不要離開我。」鶴丸的聲音很微弱,或許是想極力隱藏過份濃重的鼻音。
明明會掉頭走開的人是自己。
「好。」
「不要太難過。」三日月的醫師身份,讓他看慣各種場面,總是雲淡風輕的樣子,如果能夠就此忘記,對他也比較好。
前提是他要做的到。
「好。」三日月很輕的回答。
「記得照顧好咖哩。」
「我會的。」
為什麼要突然說起這些,兩人雖然是靜靜相擁的狀態,三日月的不安卻揮之不去,無法扼止心中莫名的恐懼。
他立刻拉起鶴丸,兩人面對面坐著,「你身體不舒服嗎?要不要現在就去醫院,還是……」
鶴丸搖搖頭,並沒有看向三日月,「我沒事。」
他主動伸手攬住對方,「不要嚇我,這個玩笑並不有趣。」聲音也微微變了調。
鶴丸原本已經忍住的眼淚再度掉下,浸濕三日月的肩膀。
「你這傢伙真的很煩人。」
「是,是我的錯。」嵌著月牙的美麗眼眸透出水氣。
五個月,或者更短。
鶴丸如果再不賭一把的話……
「答應我,不要拖到最後才動手術。」他的聲音很沙啞。
鶴丸溫馴的點頭,「只剩下幾件事了,我會儘快完成。」
三日月努力將發問的衝動壓下。
其實我一直很想問,你真正的願望到底是什麼?
「很快的,就是下個月了。」鶴丸輕咳幾聲,「雪融的差不多了,不曉得什麼時侯會有櫻花呢。」
原來他的願望是賞花,三日月半闔起美麗的眼。
鶴丸之所以拋下偌大的公司不管,是因為自知大限將至,想要再好好享受一下最後的時間吧。
但三日月怎麼看,都看不出來鶴丸有什麼特別的享樂。
待在家裡逗弄咖哩,出門採購,偶爾去逛逛書店或看電影,在週末時一起找間好吃的餐廳。
這好像就是全部了。
他方才的疑問好像有了解釋,難道鶴丸想要的,一直都只是平凡的日常嗎?
顫抖止息了,心跳聲漸趨平穩,三日月深吸一口氣,露出如同櫻綻般,清雅美麗的微笑。
「等花開了,我再帶你去看。」
鶴丸忍住哽咽,再哭出來就太丟臉了啊。
「好。」
□
自從那日之後,兩人的相處越來越像一對情侶。
「我先去上班嘍。」在鶴丸的嘴角落下親吻,三日月溫柔的笑著。
「知道了啦!」目送對方走出大門,他揮揮手。
天氣越來越溫暖了,各地賞花情報也逐漸公開,搔著咖哩的肚皮,鶴丸開始盤算起賞花的計畫。
他前陣子因為頭痛而送醫,經過檢查發現,又有一條血管阻塞了,代償性血管的增生密密麻麻宛如叢林。
算了,就算在發病之初就動手術,成功率也不會高出多少,第一次阻塞的血管本身就不是容易動刀的位置。
他的運氣很好…也非常不好。
聽說有極少數的AIP患者在發病初期就查出病因,阻塞部位的手術難度較低,因而幸運存活。但機率終究太低。
兩成的存活率當中,絕大多數都是這樣的患者。
他還在等待。
等待花開那一日。
今天該做些什麼呢……對了,鶴丸奸笑著,決定在出門之前先打通電話。
「嗨,小俱利,今天有沒有想我啊?」
一早就接到這種莫名來電的俱利只想把電話給砸掉。
「我很忙,沒空理你。」隨手接過下屬遞過來的合約書,他點開電子郵件。
好吧,現在不適合開玩笑,「欸欸,先別急著掛掉電話,我真的有正事要說啦。」
「什麼事情?」電話裡傳來插播的提示音,俱利直接按下轉接鍵。
既然是鶴丸打來的,就只能先讓秘書代勞其他來電了。
「關於手術,我想安排一下時間。」
俱利停下點閱信件的動作,「為什麼改變主意了?」
他們其實都知道的,鶴丸根本沒有打算動手術,至少在拋下公司的時侯是這麼想。
光忠轉述三日月的話時,他們還以為只是只是說笑。
沒想到今天竟然能親口得到對方的證實。
「為什麼啊……」鶴丸微笑著,不帶一絲陰霾,「因為好像遇上了無法在死前完成的願望嘛。」
「即使如此也不一定,你知道的。」鋼筆在指間輕轉著,俱利將椅子轉向窗外,看著城市的街景。
「別跟我說廢話,身為患者,沒人比我更清楚後果。」
「我知道了。」俱利索性也不再多言,「說吧。」
「還有專機要安排,別忘記了。」
「你真的很煩!」
三日月今日忙到很晚才回家,醫院總會有突發的緊急狀況。
每當事情完成,走入醫院的地下停車場時,總是會難以克制的想起鶴丸,心底湧現淡淡的歉疚。
就把他一個人放在家裡,真的不太好。
幸虧同居數月以來,放在口袋裡的緊急警報器從未帶來什麼壞消息。
「我回來了……」他的尾音消失在空氣中,電視還開著,但是鶴丸已經靠在沙發上睡著了,咖哩則是枕著他的大腿。
拿起遙控器關掉電視,三日月輕拍著鶴丸的肩膀。
「嗯?回來啦?」他睡眼惺忪,粉白色頭髮因為睡覺姿勢而被壓得很扁。
「別在這裡睡,會著涼的。」
「你吃晚餐了嗎?」鶴丸揉揉眼睛,從沙發底下將拖鞋撈出來,被吵醒的咖哩發出不愉快的喵嗚聲。
「當然。」阻住橘子貓揮爪的動作,三日月將牠放進專屬的貓窩。
當鶴丸走進房間後,三日月走向浴室,總要先沖個澡才好休息,此舉是長年以來的習慣。
溫熱的水噴灑而下,他閉上眼睛。
如果不要結束該有多好。
草草結束沖澡的動作,他只想好好睡一覺,什麼都別再想了。
這樣沉重的思想不適合總是雲淡風輕的三日月宗近,也不適合鶴丸。
當他走進臥室,掀開棉被時,所有傷感的情緒全被驚訝取代得一乾二淨。
「你怎麼在這裡?」即使是在黑暗中也能輕易猜出鶴丸的眼神,肯定是帶著不懷好意的戲謔眼神。
「哼哼,嚇到了吧?」聲音在狹小的臥室內響起,「沒什麼,想試試同床共枕的感覺而已。」
「你還真愛開玩笑。」三日月伸手摸索著,在他的額頭輕彈一記,「好了,快點睡吧。」
「為什麼喜歡我?」鶴丸卻沒打算放過他。
這個問題就像棒球投手投出完美的蝴蝶球一樣,難以招架。
偏偏是現在,極少發問的三日月都想跟著問為什麼了。
將棉被拉高,把身旁的人蓋得嚴嚴實實,鶴丸身上有一股很淡的香味,令他有些煩躁,明明只是很普通的沐浴乳而已。
幸好他的單人床還算大,否則跟他緊貼著睡覺,最後肯定是以其中一人被踹下床作為收尾。
「你說過是一見鍾情,總有個契機吧?」
三日月挑起眉,「我什麼時侯跟你講過?」
「哼,有很難猜嗎。」鶴丸得意洋洋的答道,「你的告白太突然了,我後來仔細想想,發現你有圖謀不軌的跡象,但從初次發生到告白又花不了多少時間,所以肯定是一見鍾情。」
「什麼嘛,竟被說成圖謀不軌,我們除了接吻跟牽手以外,應該沒有更進一步?」三日月覺得很冤枉。
鶴丸繼續大顏不慚的說道:「我知道自己魅力十足啦,不過對象是你的話,花點時間聽聽根本原因也很不錯。」
實在是自戀到極點了,但對照一下光忠說的話,好像又是事實。
算了,反正現在也不是特別晚,就再聊聊吧。
「我還記得第一次看到你的時侯,你很安靜的躺在病床上。」
但睜開眼睛後,所有的時間跟聲音都變得喧嘩紛亂了。
明明得了難以治癒的疾病,壽命已經進入倒數階段,卻依然活得自信灑脫,活力十足。
「雖然看過許多病人,許多死亡,但像你這樣的還是初次遇見。」
「我愛上了永遠都如此奔放快樂的你。」
「只要看著你,就能忘記沉重的哭喊與絕望、各種來來回回的生死。」
「然而,不知曾幾何時,我卻試著想挖出你脆弱的一面。」
三日月看著天花板,毫無顧忌的說道:「希望這個人能更依賴我一點,更信任我一點,然後用錯了方式。」
他憶及鶴丸當時的憤怒與恐懼,還有尖銳的怒罵,更加覺得自己是個無可救藥的蠢貨。
「真正的你,跟我想要喜歡的鶴丸國永,究竟該是什麼樣子。」
「後來實在不願再想下去了,何況我喜歡你的初衷並不是這樣。」
原來他是這麼想的,鶴丸笑了出來,「看來我的偽裝非常優異。」
「我不認為那是假的。」
「因為你不想否定你曾經喜歡的鶴丸國永,怎麼,現在不喜歡我了吧?」在被他看見各種掉淚與害怕的醜態之後。
「你內心的壓力是真的,但笑容也不是假的,無論是怎樣的你,我都不會否定。」加在一起才是完整的鶴丸國永,三日月以前沒什麼信心,現在想想也太過輕浮了,曾經,在沒有查覺的時侯,他連是否能完全接受鶴丸脆弱的一面都沒有自信。
在逃避的人不是只有鶴丸而已。
「我很喜歡你,直至現在依然沒有改變。」
「……你是笨蛋。」鶴丸小聲的說著,慶幸著房內沒有開燈。
否則被看到臉紅的樣子就太糟糕了,想起總是喊著『太不帥氣了』的燭台切光忠,向來隨心所欲的鶴丸難得同意這句話。
□
根據天氣預報,距離櫻花綻放的時間剩下兩個多禮拜。
這段時間內,鶴丸拉著三日月去了遊樂園、觀看運動賽事、一起下廚,偶爾也帶著咖哩出去玩。
他們把行程排得很滿,鶴丸也曾擔心三日月太累,但他總是一笑置之。
「欸,可不要哪天換你突然倒了,我可扛不動你。」以公園做為背景,鶴丸將麵包屑扔給咕咕叫的鴿子。
「放心,我自有分寸。」三日月依舊一如往常的淡然。
他們能相處的時間越來越短了,三日月看著收拾妥當的野餐籃,神色平靜,鶴丸的大呼小叫都沒有傳入耳中,直到肩膀被拍了一下,時間才恢復流動,「什麼表情啊,也太難看了。」鶴丸伸手捏住住的臉頰,硬是往兩邊扯。
「唔,好痛!」漂亮的臉孔幾乎要被扯到變形,鶴丸哈哈大笑,由捏改為輕揉,上面都有指印了。
鶴丸的嘴角突然有些扭曲,因為三日月也不甘示弱的伸出手,但力道明顯輕多了。
兩人像是小孩子似的打打鬧鬧,一下掐臉一下搔癢,玩得不可開交。
「好像很少看到你這麼笑了。」鶴丸的指尖觸上三日月的嘴角,閃亮程度直逼陽光的金色眼睛,透出夕陽般的柔和。
「是嗎?」三日月拎起野餐籃,「我們該出發了,否則賞花的好位置會被佔據。」
他們合力準備了三明治、紅茶、飯糰等等易於攜帶的食物,將紅白格紋的餐巾舖在草地上,仰望著盛放的櫻花樹,早春的空氣還有些冰冷,鶴丸拉緊了外套的領子。
「如何,很漂亮吧?」
「為什會想看櫻花?」三日月看著鶴丸燦爛的笑容,開口問道。
櫻花紛飛如舞,鮮妍的粉紅色佔據了所有視線,鶴丸透過花幕看著三日月美麗的眼瞳。
大概是因為你和櫻花很搭,所以想看一眼這樣的景色吧?
「我以前太忙了,才沒有空賞什麼櫻花。」心底想的與口中說的,卻是截然不同的內容,儘管也是事實。
他拒絕了用照相機拍攝的提議,獨自在開滿櫻花的公園內到處亂晃。
吞下三明治,把塑膠袋捆成又小又扁的一團,隨手放進口袋中,後腦勺好像被什麼東西擦過去…他轉過身。
那是垂掛而下的櫻枝,可以清楚看見細緻的蕊心,鶴丸伸手折下一小段,他早就很想看看三日月戴起來會是什麼樣子。
蹦蹦跳跳的走回野餐地點,在只差幾步就能觸到三日月的距離,鶴丸突然覺得頭部一陣悶痛,細微的痛感像是入水的顏料逐漸擴散,他緩緩坐下,手上還緊緊拿著櫻枝。
先前並非沒有遇過劇烈頭痛的症狀,但意識逐漸被抽離還是初次遇到,還真會挑時間呢,偏偏是現在嗎……
「三日月。」他低頭喚道,聲音恐怕不比蚊子叫大聲多少。
「什麼事?」
鶴丸撐著最後一絲力氣,靠到三日月身旁,將帶著盛放花朵的櫻枝夾入深藍髮之中,「這樣子真的…很漂亮呢。」
「鶴丸!」三日月一把抓住他的手,逼迫鶴丸抬起頭來,他的臉色很蒼白,總是活力十足的金色眼睛失去焦聚。
他的心在一瞬間如墮冰窟,整個都涼透了,該來的果然還是躲不掉。
儘管他沒有做任何檢查,強烈的預感卻不容質疑,即使當初被路人送進醫院的時侯,鶴丸都沒有失去意識。
AIP患者一旦陷入昏迷就非常危險,可說是腦血管科的常識。
他現在該做什麼?應該要趕快叫救護車,如果確認是血管破裂就要緊急動手術,還要跟那兩位知會一聲。
心緒陷入混亂,腦海裡盤旋著眾多念頭,身體卻無法移動。
「聽我說,先聽我說完。」鶴丸的視線漸趨模糊,「俱利那裡有一封信,記得去看,然後……」身體如同斷線傀儡,放任著讓自己倚在三日月懷中,他的聲音很輕。
「 」
居然連再度抬起頭的力氣都沒有了,本來還想再看三日月一眼的,不過這樣也好,只要記得他快樂的神情便已足矣。
帶著微笑,鶴丸靜靜閉上了眼。
「いつかね」って「いつなの?」って>>「有朝一日」是指「什麼時侯?」
終章、恋の寿命
「不要告訴我。」自從有記憶以來,他的聲音不曾如此顫抖,「不管結果是什麼,都不要說。」
他甚至沒有勇氣看著鶴丸被送進手術室。
儘管燭台切光忠已經對他說明,此次手術是採取尚未普及的新方式,醫生也是這個科別的權威,成功率會比舊有的百分之二十還要高。
然而身為醫者,三日月見過太多的死亡與意外。
「喜歡上這樣的傢伙還真是辛苦你了。」大俱利伽羅從公事包裡面抽出一封信。
他們果然很像,有著相似的聰慧與狡猾,對彼此的隱瞞反倒像是一種較量,無論是醫療糾紛還是鶴丸私自安排手術時間一事。
其實從來都沒有成功騙過彼此,不是嗎?
三日月接過他遞來的信,直到返家後才開始讀。
嗨,嚇到了吧,如果你有看到這封信,代表我神機妙算,有些話果然很難直接說出口呢。
短短四個多月的時間,我們的相處究竟能發展到哪裡呢,所謂的喜歡,聽起來像個笑話而已,我自己也判斷不出來。
後來有些事慢慢改變了,但就算承認也沒有意義,早晚都會結束的,戀愛也是有壽命的。
究竟該坦率還是該隱藏……原來我也有如此優柔寡斷的時侯,真不好意思。
看在你投出直球的份上,我就答應吧。
似乎比想像中更喜歡呢(笑),雖然你有時侯也挺壞心的,但我也好不到哪裡去,這個就扯平吧。
聽完你喜歡我的理由以後,心情莫名的舒場許多,原來我們都是既怯懦又堅強,光忠之前就一語道破了,身為當事人還沒有查覺,實在丟臉。
別再輕易愛上像我這種人,雖然這樣講好像太自以為是,但是你會難過吧,不開心的事還是儘快忘記比較好。
希望你接下來能過得快樂點,好好照顧身體,告訴咖哩我只是離家出走了,總有一天會再跟牠碰面。
這段時間謝謝你的照顧,我很開心。
「常常罵我是笨蛋,你自己不也是嗎……」三日月低聲抱怨著,胡亂擦去眼淚。
鶴丸國永才是真正的大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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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你了,三日月醫生。」他在期刊上發表的學術論文再次獲得肯定,一早就有人不斷的向他道賀。
「謝謝你們。」斯文有禮的微笑,三日月依然是既溫和又難以接近。
年輕有為、長相俊美,對病人的關懷之情更是不在話下,原本就擁有眾多追求者的他,如今聲勢更是水漲船高,但全都被擋下了。
「我有喜歡的人了。」
三日月很想將所有心力都投注在事業上,若非現實狀況不允許,他可能會以醫院為家吧。
咖哩已經一歲半了,健康活潑,和初見之時比較起來大不相同,眼珠由暗金漸漸變成琥珀金,幸好和那個人不太像。
「你看,我今天幫牠買了鈴鐺,很漂亮吧!」
如今掛在橘子貓頸間的,只是個普通的金色鈴鐺。
鶴丸不知道什麼時侯將原本的雪花鈴取走了。
「今天在家有沒有乖?」聽見開門的聲音,原先團在客廳地板上睡覺的咖哩,耳朵抖了抖,睜開一隻眼睛。
「喵~~」
和以前聽說的既定印象不太相同,咖哩很親近人。三日月放下公事包,拿過整袋的貓糧,倒了一些在食盆裡。
幸虧有這隻小傢伙在,三日月只有在此時才覺得自己像個正常人。
鶴丸曾經待的公司又擴展了新版圖,業績蒸蒸日上,股票價格一路直升,有燭台切光忠和大俱利伽羅聯手打理,會有現在的成績也不意外。
三日月後來查了點資料,才知道鶴丸年紀輕輕就進社會工作,讓瀕臨破產的公司發展到現在的規模,之中投注的心血與付出想必驚人。
怪不得打從回國乃至同居,幾乎沒有為金錢煩惱過。
至於他,在這一年內馬不停蹄,像是刻意為之似的,花上很多時間在研究AIP的病轉機制與手術改良方式,試圖找到預防與治療的新途徑。
雖然有進展,但對他來說還遠遠不夠。
獨自看電影、上街購物,偶爾還會想到鶴丸的喜好,加上初次見面的時間,明明才相處半年而已,印象竟會如此深刻,即使是主動告白的三日月也沒料到。
和細細採購,會事先計畫的他不一樣,鶴丸總是會臨時起意,想到什麼就買什麼,據說這個購物習慣也常被後輩們詬病。
看電影的喜好也不太相同,三日月喜歡飛車追逐、槍林彈雨的動作片,鶴丸則是喜歡鬼片,而且還會看到大笑出聲……關於他在笑什麼,至今仍然未解。
我現在還是很想你呢,笨蛋。
三日月很常帶著咖哩出門,一人一貓走遍市內的公園、體育館、擁有知名景點的車站廣場,任何能夠讓寵物自由走動的地方都行,聽聞貓咪會有離家出走的個性,在咖哩身上倒是從未發生,總是到處繞繞,很快就會跟上三日月的腳步。
養了隻奇特的貓啊……
有牠陪著倒是滿不錯的。
「咖哩,我找到可以帶寵物入住的旅館。」橘子貓蹲伏在他的大腿上打滾,三日月垂著美麗的眼睛,神色柔和。
「到時侯再帶你出去玩,好不好?」
「喵~~」咖哩輕揮著前爪,耳朵微微抽動。
如果是鶴丸的話,應該也會帶著寵物天南地北到處跑,至於會不會搗蛋,恐怕就不在他的思考範圍內了。
醫院的准假倒是意外的爽快,是看在他近期的表現吧,連主任都覺得他該休息一下。
「如此專注於醫學研究雖是好事,但身體也要好好顧。」
收拾了簡單的行囊,又備好所有的檢疫證明文件,三日月選擇的目的地正是鶴丸國永曾在的國家。
時值初夏,天氣漸轉懊熱,此地倒是意外的涼爽,平均氣溫大多在二十五度左右,三日月拎著寵物籃走下飛機,拿著護照,填寫入境紀錄表格,排了將近半小時的隊就辦好入境手續,行李箱也早在行李轉盤上侯領多時。
搭上計程車前往飯店,這段時間他依然和光忠、俱利保持聯絡,但此次的旅行則是保密。
從他們口中又聽見更多關於鶴丸的事,算是種追尋吧,也滿有趣的。
來到人來人往的商業區,此處林立著眾多知名企業的本部,還有偌大的城市公園,相信咖哩會很喜歡的。
「抱歉,沒被悶壞吧?」將橘子貓從貓籠裡抱出,掛上貓鈴鐺,咖哩直接跳上他的肩膀,尾巴繞過脖子,活像是個天然圍巾。
幸好現在不是很熱。
他訂了比較高級的旅館,光是從金碧輝煌的接待大廳便可窺見一二,單人房的空間很大,牆上掛著液晶螢幕,床邊立著精緻的抬燈,浴室備有按摩浴缸和電子控溫的水龍頭,都特地撥空出來玩,不享受點豈不是太虧。
將行李收拾好,帶上錢包、太陽眼鏡與護照等物,三日月開始遊歷這個城市。
攤開地下鐵交通圖,購票入站,地鐵駛入月台時颳起一陣風,趨散了悶熱的空氣。
陽光穿過車窗,在車廂內打下明暗不一的陰影,斑駁而鮮明。三日月看著窗外的風景,聳立的摩天大樓與翠綠草地映在同樣的幕景之中,卻沒有什麼違和感。
專心傾聽報站的聲音,他在三十分鐘之後下車,走上樓梯,往出口的方向前進。
再度來到地面上,與扳著嚴肅臉孔、穿著整齊的上班族擦身而過;走過異國的大馬路,聽著電車的聲音滑過,看見色澤鮮艷的特色小舖或餐廳,三日月的腳步悠閒卻毫不遲疑。
直到某個街口,他才停下腳步。
巍峨壯觀,全棟建築物都以泛著暗藍光澤的玻璃打造而成,配上銀白的鋼架,簡潔冷峻,很像那個曾經待在最上位的人。
只有短短的半分鐘,三日月眼底的波動與戀棧很快就消失無蹤。
為什麼要來到這個國家呢,也許是希望徹底死心吧?光忠跟俱利從沒主動提過鶴丸的事,任何的隻字片語都沒有,彷彿他不曾存在。
走進商店,買了瓶紅茶和一盒涼拌馬鈴薯沙拉,三日月帶著咖哩走進都市公園內。
色澤近乎於黑的棕色松鼠跑來跑去,有些人會拋擲堅果給他們吃,三日月輕拉咖哩的項圈,不讓牠從肩膀跳下。
萬一跑去和松鼠打架可就不好玩了。
將隨身物品放在樹蔭下,三日月拿出單眼相機,拍攝生活在公園裡的水鳥,包括黑天鵝、綠頭鴨、灰雁。無論是展翅、戲水還是搶食,全部都留下了美麗的影像。
其實去年的賞櫻也有留影,只是他從不去看。
「關於他,你還有什麼想問的?」俱利和光忠透過無遠弗屆的網路,將話語從千山萬水之外傳到三日月的耳中。
他猶豫很久,幾乎連呼吸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鶴丸後來……」
「我們說過不談這個的。」光忠溫和的語氣摻入嚴肅,「還是請您換個問題吧?」
還真像是試圖採訪卻被拒絕的記者,憶及這段約莫在兩星期前的對話,三日月苦笑。
收起相機,他坐在大樹下,咖哩跳到草地上,扒抓著裝著貓用玩具的袋子。
「等等,不可以咬袋子!」
玩具撒了一地,咖哩咬著毛線球跑到旁邊,完全無視於正在撿玩具的三日月。
微風輕拂,收拾好照相器材與玩具,他取出方才在商店買的沙拉與紅茶。
「到你壽終正寢的時侯再來吧,我會等你。」
橘子貓正抱著毛球打滾,有隻蝴蝶停在牠的耳尖上。
用半透明的白色塑膠叉叉起馬鈴薯,三日月雖然直視前方,卻什麼也沒有看進去。
咖哩放開毛線球,坐在草地上,渾圓的金色眼睛左顧右盼。
風吹、鳥鳴、蟲語、人聲都被逐漸抽離,三日月扭開紅茶的瓶蓋。
味道甘醇甜美,馬鈴薯沙拉也滿不錯的。
說什麼壽終正寢啊,應該還要等很久吧?想起鶴丸最後說的話,三日月手上微微施力,馬鈴薯被叉子穿過,幾乎要裂成兩半。
接下來要去哪裡呢,難得都過來一趟了,應該要多走走才行。
叮鈴。清脆的鈴鐺聲響起。
橘子貓爬到他的腿上,想要尋個舒服的地方打盹。
向來很寵咖哩的三日月卻沒讓牠如願,抓住前腳直接把整隻貓提起來。
金色鈴鐺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霧銀鈴鐺,浮刻著雪花的紋路。
連刮痕都和記憶中如出一徹。
這不是早就被鶴丸拿走了?
意識瞬間凍結,身體卻已經做出反應,他抱起咖哩,在公園裡到處奔走。
機率、手術、死亡、希望,腦海內的思緒彷彿受到七級地震般的強烈震盪,什麼都無從思考。
「嘿嘿,猜猜我是誰?」雙眼被蒙住,三日月單手抱著橘子貓,另一隻手準確擒住對方的手腕。
「痛痛痛…我說你也輕一點!」
是幻覺嗎,但對方的大呼小叫也未免太真實。
直到華麗的金色視線撞進眼底時,三日月都還以為自己在做夢。
聲音被困堵在咽喉裡無法衝出,視覺所傳達的資訊與思緒的否定不斷抗衡。
「你…為什麼……」言語破碎而遲緩,無法組成完整的句子,連嗓音都暗啞得可笑,三十多年的人生中,這樣的體驗還是第一次。
「笨蛋,我是真人啦,唔!」
三日月鬆手讓咖哩跳到地上,一把抱住穿著雪白西裝,那個他以為早已死在手術台上面的人。
「為什麼…為什麼不告訴我!」
肋骨隱隱作痛的鶴丸努力撐住笑容,「因為有很多原因嘛,先放手啦!」連呼吸都快要有困難,他真的太晚出場了嗎?
在一方極度混亂,另一方又想賣關子的狀況下,他們花了點時間才弄清楚彼此的近況。
新的手術方式讓鶴丸贏了生死的賭注,但開腦畢竟是大手術,他費時半年多進行復健,直至最近才終於恢復。
三日月張口結舌,最後咬牙切齒的擠出一句,「……你是不是讓後輩來調查我?」
「欸?」沒想到對方終於能完整說出的句子是這個,鶴丸手足無措,「不是啦,什麼調查……」
「不然你怎麼知道我會來這裡?」難不成連身上都裝了GPS追蹤器?
「我……」
三日月突然笑了,如同當年春櫻景致的優雅,但卻讓鶴丸的寒毛直豎,現在明明已經是夏天。
「看來我們確實有很多話可以『談談』對吧?」
世界的色彩再度鮮明起來,陽光穿過樹影,咖哩在他們的腳邊喵喵直叫,公園內的遊客行經兩人身邊,投以各式各樣的目光,訝然、不以為意、興奮等等,無法一一細數。
但沉浸在親吻的兩人什麼都沒有注意到。
「應該算是解決了?」靠坐在皮椅上的俱利將領帶鬆開,懶洋洋的問道,「那傢伙明明辭職了,為什麼我們還要做牛做馬?」
「小俱利不可以這麼沒禮貌。」光忠將簽呈完畢的合約放到桌上。
「有夠麻煩的。」他繼續抱怨道:「他以為信用卡資料這麼好查?」
嘴裡突然被塞了一塊蜂蜜餅乾。
「昨天新做出來的甜點,小俱利喜歡嗎?」舔去黏附在指尖上的餅乾屑,光忠笑得像是隻狐狸。
他的領帶在下一秒被用力拉住。
□
「所以事情就是這樣嘍,我要發展人生的新道路!」鶴丸慷慨激昂的發言並未引起後輩的興趣。
俱利一開口就是:「所以你終於要下定決心滾出去了?」
「關於您持有的公司股份,我們還是會予以保留,就當成嫁妝吧。」光忠的態度雖然沒什麼問題,內容卻讓鶴丸險些噴茶,「臭小子,什麼嫁妝?!」
「所以你們從不和我提起鶴丸,也是因為……」三日月瞇起美麗的艷青眼瞳。
俱利和光忠的口徑相當一致,「是他叫我們不准說的。」
「『想要用最好的樣子出現在你面前。』」
「還說『你可能早就忘記了。』」
「呵呵,原來是這樣啊。」三日月笑得很美,但是俱利、光忠、鶴丸這三位在商業界擁有呼風喚雨權勢之人,卻覺得背脊越來越涼。
「不要緊,反正以後還有時間的,我會慢慢和他溝通。」
你是打算怎麼溝通…他們沒有人敢問。
失而復得雖然很開心,但得知對方的想法時,三日月還是有點沮喪的。
「欸,別生氣了啦。」鶴丸不時偷覷他的臉色,精疲力盡的橘子貓蹲在他的腿上打盹。
「才沒有生氣。」
那個在人前總是穩重可靠的醫生去哪裡啦,鶴丸忍不住偷笑著,是只在我面前才這個樣子嗎?
「我以為沒辦法再睜開眼睛。」他主動握住三日月的手,「醒來之後卻發現動作不協調,有好幾天都說不了話,幸好記憶沒出什麼問題。」
他說起復健的過程,每個細節都清清楚楚,「我一直想著要再回去見你,沒想到你先過來了。」
側頭看著鶴丸的笑臉,三日月憶及這一年內不眠不休的日子,之所以努力奮戰,就是希望不要再有人像他們一樣,有相同的遭遇。
「目前AIP的死亡率還是滿高的。」他挑起眉,「既然你身為少數的重症存活者,記得要提供數據喔。」
「那當然啦。」
以後要找新工作,房子要打掃,平常要找哪些地方約會,接下來的話題幾乎都圍繞著未來的同居生活。
都是先前的他們從來不敢,也不能去提及的事情。
「你寫的那封信我一直收得好好的。」
突如其來的話語讓鶴丸不自然的別過頭,「是、是喔。」
現在不需要再拿出來了吧?三日月提議道:「回去之後,我們來挑照片。」
鶴丸的表情有些疑惑,「什麼照片?」
「去年賞櫻拍的照片。」他都還沒有動過呢。
先是微怔,數秒後也明白為何去年的照片會拖到現在還沒有處理,鶴丸微笑著回答。
「好。」
□
「三日月,我先出去幫咖哩買飼料!」鶴丸放下手中的筆,抓起錢包和鑰匙,像是一陣風似的颳出去,三日月連『知道了』都來不及說。
走到客廳,拿起桌上的便箋,嘴角勾出了金色月牙相同的弧度。
歷時一年多的分離,又再度回到這裡來了。
算是命中註定的奇蹟嗎?我原本覺得遇上你就心滿意足了,但在昏迷之前還是有點不甘心。
比原先的還要更早開始在意你,現在想想也覺得很不得了。
其實這場手術有點影響到我的記憶,但是和你一起生活的每個細節倒是沒有忘記呢。
也許命運的玩笑比想像中還要寬容很多。
接下來的日子也請多多指教了,我可是不會停止惡作劇的喔,等著吧!
後面的幾行被塗改過很多次,他在雜亂的墨水痕跡中尋找著後續內容。
但是直到鶴丸回來為止都沒有找到。
難道只有這樣?
看到拿著便箋,神色認真的三日月,鶴丸差點扛不住兩公斤重的貓糧。
「咳,看完了沒。」
避開他想要搶回便箋的動作,三日月輕晃便箋,「只有這樣嗎?」
「煩死了!我要把青蛙丟到你的口袋裡!」
一旦被看穿心思就特別容易惱羞成怒,在三日月看來只是虛張聲勢,但也非常可愛。
「笨蛋。」他輕吻著鶴丸的額頭,溫柔的笑意蔓延開來。
晚點再把最後一句加上去好了,可不能輕易就便宜了這個表面溫良實則腹黑的傢伙,鶴丸有些不甘心的想著。
我一直都記得的,我愛你。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