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應TV版ep.9,2015曾公開於lofter,以下為些微修正的版本
深海般安靜的失重結界中。
使魔的樂團已經停止演奏。
魔女蔚藍的血滴在爆炸中飛散,如同無限擴散的深淵。
血紅色的細小破片打在臉頰上,刺得發癢。
佐倉杏子花了一下子才反應過來,那是自己的Soul Gem。
明明靈魂應該已經碎裂了,為什麼身體還能動呢?
一片狼藉的中心裡,怎麼看都沒有那顆海藍色Soul Gem的影子。
果然,將魔女劈切成兩半後,那傢伙也不會從裡面蹦出來的。
說得也是,早就心知肚明了不是嗎?
奇蹟呀
除了以成為魔法少女為代價向QB請求之外,哪裡也不會發生。
Allusion
「…多了一個。」
「什麼?」
荒涼的教堂聖壇中央,少女的對話聲將原本靜默的空氣劈了開來。
「我說。」階梯上身穿初中校服的少女微微側身,朝不遠處的另個身影吼道。「多了一個王子呀!」
「是呀。」彩繪玻璃的光輝中,橫臥在聖壇之上的纖長少女忙不迭地回答,室內的環境光源像舞台聚光燈般打在她身上。
「『人魚公主』的故事不是這樣的吧?」不滿意同伴的回應,階梯方向的少女站起身來,個性十足的左右不對稱短髮隨著她的動作輕微晃動。
「唉?有甚麼不對嗎?」另名少女繼續刷刷刷地塗著甚麼,手上畫筆似乎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一開始就跟你說過了吧。」重重的嘆氣聲從階梯一端傳來,短髮少女指著對方壓在身下作業的圖紙。
「…把『人魚公主』改掉。」
像是受到恭維,長髮少女套著牛仔熱褲的雪白大腿歡快地踢呀踢。「就是因為你說了,我才改的嘛~。」
「我的意思是…講人魚公主這類悲傷的故事給教會的孩子聽,不恰當吧?」少女氣極敗壞的將垂到額前的髮絲重新繞回耳後。比起纖細修長的同伴,有著結實身材的短髮少女外表看起來男孩子氣得多,動作卻比較秀氣。
「對呀,所以我就加了新角色。」無視對方的質問,伏臥在地板的長髮少女立直身體,悠哉地將手下畫紙轉了個方向又趴下來繼續著色。
階梯上傳來輕微的摩擦聲,果斷的腳步答答地走向聖壇中央。回音在一步之遙停下,影子遮蔽了頭頂的光源,肌肉勻稱的小腿停留在畫圖畫到出了神的畫家少女身旁。
「我的意思是換個故事。」
「…為什麼?」長髮少女的頭伏得更低了,綁得高高的馬尾失去重心從肩上滑落,紅色髮絲散落在已經塗黑了一半的畫紙上,宛如鮮血匯聚成的河流。
「怎麼可以這樣?」將手上的圖畫捧近胸口,短髮少女的表情昏暗不清。「這樣太不公平了…對那個新加進去的王子。」
紅髮少女停止搖晃大腿。
「我改得不好嗎?」
「人魚公主為了自己的王子而犧牲,卻害得另個人也去陪她…。」嗓音高昂起來,似乎能想見半空中少女臉上著急的神情。「…另個王子的事,人魚公主從頭到尾都不知道呀!」
「又沒人規定付出就一定要得到回報。」紅髮少女似乎不覺得這樣的安排是漏洞,依舊老神在在地替手上大作著色。
「……。」
不知道從哪變出了顆蘋果,長髮少女張大嘴巴,咖地一聲咬下一大塊。沉緬緬的空氣中加入了蘋果果肉的輕脆咀嚼聲。
色筆筆尖與紙面快速摩擦,發出令人身體發癢的輕微吱吱聲。
刷刷刷……著色工作順利進行著。
然而這份安靜並沒有維持太久。片刻,終究無法接受作者牽強的辯駁,回過神來的短髮少女再度舉起手中的畫稿揮舞。
「但這樣不是太可憐了嗎!?」
「沙耶加……真的是很正直呢。」吞下嘴裡終於充分咀嚼的果肉,原本一直趴在地板上蒙頭作畫的作者抬起身子。
「誒?」
「永遠這麼講究公平。」
作畫少女興味盎然地凝視對方。被稱做沙耶加的少女無言地回望。
「比我想像中冷靜呢,還以為你會更無精打采的。」佐倉杏子笑著盤起大腿,將身體轉向對方。「不過看你腦子還這麼清楚,倒是放心了…。」
「什麼…意思?」美樹沙耶加的眼神也同時沉澱下來。
「Soul Gem呀……關於我們身體的事。」
魔法少女。
以僅此一次的奇蹟為報酬,與神秘生物QB簽約得到魔法力量後,受命阻止魔女危害人類的存在。
一旦成為魔法少女,靈魂就會被抽出製成Soul Gem,徒留已成空殼的身體以便戰鬥;一旦與這塊Soul Gem分離,失去聯繫的肉身便會無法動彈,如同死去一般。錯覺的呼吸、虛假的脈搏、偽裝的生命跡象;沒有痛覺、無限的恢復,具有高超戰鬥能力的活屍,這就是魔法少女力量的真相。
別說是在精神耗弱的狀態下持續戰鬥,就連接受事實繼續日常生活都無比艱難。之前負責這個城市,另名資深的魔法少女巴麻美能夠在知道這項殘忍的事實前陣亡,也算是她的幸運吧。
許久,像是終於想起來要活動肺部,少女深深地壓縮肺部肌肉,將胸口的空氣排出。
「是因為你說要準備給教會裡的孩子們念的故事書我才來幫忙的。」故作鎮定的聲音比往常低了三度。沙耶加像是想掩飾什麼似翻看著手上圖稿,似乎對自己的真心話也有點驚訝。「沒想到像你這種利己主義者還肯做這種義務活動…。」
…明明是對手的…。
「但你還是來幫我了呢。」杏子了然地苦笑了一秒,淡淡的陪對方轉移話題,又將心神放回圖紙內。「…多謝。」
「快點畫完吧,不是剩最後一張了嗎?」被對方反常的道謝一時間堵得說不出話來,今天的頭號讀者暫且放棄問話,默默地走回剛才的階梯。
………
雖然Soul Gem已經裂成碎片,似乎離失去意識會有一小段的時間差,佐倉杏子懸在結界中央的身體毫無迴避可能地與殘存的魔女碎片對上。
魔女巨大的金屬複眼中,映照出已經在藍色中滅頂的自己。
本來應該攔腰破碎的魔女身體其實沒有全部消失,上半身還是完整的形狀。沒被砍斷的左手裡,閃動著不祥光芒的寶刀只要輕輕揮下,就能將魔力一點也不剩的杏子給剁成肉醬。
大概是生命將盡,人體的感官變得靈敏異常;無須魔法輔助,周遭的景物就像慢動作播放般緩緩移動。杏子認命地閉上眼睛等待,預期中的最後一擊卻始終沒有砍下。
『咕嚕』
魔女包覆著鋼鐵護甲的殘缺手掌緩緩放開,巨碩的大馬士革刀浮上演奏廳的頂端,在接觸圓頂的瞬間化為一團水沫。氣泡破碎的瞬間,戰敗的魔女終於真正死去,她的身體如同失去聚合在一起的理由般大塊大塊地融解,化為蔚藍色的泡沫分裂、消散。
…傻瓜,就算失去理智,怎麼還是那副守護的姿態呢?
怪物要有點怪物的樣子呀。
你吶,是真正的騎士呢。
你的話語就像你手中的寶劍般耀眼。
永遠都為了守護他人而戰鬥。
能如此堅持的你既愚昧又盲目,卻高貴無比。
就算被傷害、被擊倒;後悔不已、憤恨不平,平伏在地卻依然守著最後那條線。
於是你將所有逆襲而來的絕望硬生生吃下,直到崩潰。
………
「很~~~好,這樣最後一張就完成了!」丟下終於功成身退的彩色畫筆,杏子坐起身,如釋重負地塞給本日忠實讀者最後一張畫稿。
接過圖畫,沙耶加稍稍上舉手臂,蒼白的畫紙背面將彼此的表情完全遮蔽住,陽光燦爛的教堂一時之間陷入如同溺斃在深海中的沉默。
杏子不著急,只是屏息等待著。
許久,慎重地將手中的圖畫卡攏齊,沙耶加重重地將手中的一大疊紙張塞回杏子面前:「…另個王子太可憐了。」
「你會這麼覺得?」杏子沒有伸手接回圖畫。
稍稍收回沒被接受的手腕,沙耶加垂下視線。「既然是童話故事,那就讓奇蹟發生吧…另個王子的努力並沒有白費,於是大家都得救的結局…。」
「比現實美好,不就是童話的特權嗎?」
「如果奇蹟這麼廉價的話,當初公主又何必去求海魔女呢?」杏子站起身,踏入破裂的彩繪玻璃而流洩進來的七彩光線中,垂下頭顱。
交涉不成立。
「為什麼連編故事都要這麼現實?加入新角色不就是要帶來改變的嗎?」似乎被逼得有些惱火,沙耶加不自覺地揚起眉毛;最初的意見被扭曲成這樣,任誰也不會高興的。
「雖然加了東西,但結果不變嘛。」
今天的天氣並不完美,漂浮在高空的雲朵時不時地遮蔽住陽光,室外光線以常人難以察覺的速度改變著亮度。沐浴在繽紛光源裡的長髮少女靜靜地佇立著,彷彿看得見她當年曾經虔誠祈禱的背影。
意識到這裡是杏子的家人從前所經營的教堂,沙耶加耐住性子安靜地聽對方說下去。
「再說——
轉頭,少女的表情又換回那個因為流浪許久而變得野蠻的佐倉杏子。
「…如果真想安排奇蹟發生的話,一開始讓人類王子愛上人魚公主不就好了?」
「要怎麼向我倡導弱肉強食論無所謂,只在寫故事的時候就好,拜託你天真一點。」鎮重地朝作者遞回最後一頁,這個語氣對於沙耶加來說已經是了不起的退讓。
「就算這樣不合你的風格。」
「……。」杏子緩緩眨眼,沒有回答。
………
騙你的,其實我天真的要命。
心裡應該是寄望鹿目圓為了救你而成為魔法少女的。
但還是偷偷的期望著,奇蹟在自己手中發生。
能夠靠著條件100%獲得實現的,就不是奇蹟了呀。
愛與勇氣最後獲得勝利的故事,我其實喜歡的不得了。
希望最後拯救你的人是我…這樣天真的想法。
我果然太貪心了吶,活該。
………
接過再次修正的圖紙,沙耶加這次的沉默又更長了,隱沒在畫紙背後的臉龐看不出是描繪著怎樣的表情。
「為什麼?」放下先前遮住臉龐的圖紙,已經權充讀者大半天的少女一臉疲憊。「另個王子為什麼要這樣不求回報的幫助公主呢?」
「那是因為好心的人魚公主曾經救了他喔。」
「故事裡沒寫這段。」沙耶加斬鐵截釘的吐槽。
「因為人魚公主自己也沒有注意到嘛,鏡頭自然就不會take到那段啦。」,
「另個王子太可憐了…你難道不能想想辦法嗎?」
「唉,一點也不會喔。」
「?」
「只要能在深海中偷偷陪伴著人魚公主。」杏子後退一步,側身躲進祭壇角落的陰影,似乎不想被太過耀眼的陽光直射。「…另個王子他一定就心滿意足了。」
「難道不能讓公主最後改變心意和另個王子在一起嗎?像是公主驀然回首發現有另個人在等自己,於是就這麼回到海裡之類的…。」
太過相似的兩人,無論進行甚麼活動到最後都會變成針鋒相對的決鬥。
「不行的吧,這樣公主犧牲了所有換到雙腳的努力不就全部白費了嗎?」佐倉杏子鮮紅色的瞳孔在陰影中閃閃發光。
「敢拋棄一切成為人類,人魚公主絕對不是這麼容易放棄的女孩…她會堅持到底的,肯定。」
這是最後的討價還價了,兩人視線焦點鎖定在彼此皺起的眉心,如果仔細看的話還能發現兩名魔法少女正朝彼此放出殺氣,懷中一紅一藍的Soul Gem宛如心跳般閃動著光芒。
感覺比一世紀還要長的數秒,沙耶加炙人的目光最終沒有嚇退對方,率先眨眼的反而是自己。呈現深沉海藍色的寶石在最後幾下閃耀後歸為黯淡,似乎被汙濁的Soul Gem給出賣了身體虛弱的事實。
「至少……讓人魚公主知道自己是被陪伴著的吧。」義興闌珊地垂下眉目,沙耶加的語氣已經不像數小時前那麼強硬,但也還沒有認輸的意思。
「知道了又有甚麼用?」杏子表情複雜的笑了。「剛才就說了,人魚公主喜歡王子這件事不可以改的呀。」
「不一樣的,完全不一樣。」這次真的是最終通牒了,沙耶加走上前將圖紙壓在杏子的臉上,不允許對方逃避。
「…請讓他們在最後的最後心靈相通。」
………
不像人世間的生物在爆炸後肉屑飛濺,腥臭的殘骸噴得兇手滿身都是;幻想生物的消逝非常夢幻、有時候甚至還有點浪漫。被杏子燃燒最後魔力所引起的衝擊正面突刺,人魚模樣的巨大魔女從胸口裂成兩半,血紅色的魔力之槍在貫穿敵人的同時也因為耗盡能源而消失。
曾經是美樹沙耶加的怪物裂成兩截後頹然倒下,屍體崩毀的瞬間,海藍色的內容物如重力錯亂的海嘯般淹沒了結界。蔚藍色的狂潮中,就著自己最後一躍的物理慣性,佐倉杏子的身軀直直飛向魔女的心臟。
撥開魔女海藍色的屍骸,透著不祥墨色的汙穢種子終於浮現出來,杏子使勁伸直手臂,搶在魔女的核心燃燒殆盡前奪下最後一點銘刻著音符的殘骸。深沉得幾乎能反光的漆黑球體反射出自己的模樣,看來自己的肉體也已經爛得差不多了,但因為Soul Gem破裂的空隙,胸前還空著一塊完好的肉。
你說得對,沙耶加。
只要一點點的奇蹟,公主就會得到救贖。
「我有照著你的要求改寫了…很適合我們的結局呦。」
緊緊抓住手心快速崩毀的Grief Seed,黑色的魔霧已經潰不成形。
王子將魔女碎片的尖刺朝向自己,深深插入心臟。
【END】
(抱歉第一次留言發在不對的留言下面了)
已經好久沒有看到魔法少女的文章了,或是說,已經好久沒有看到這種深深探討內心,不論是自己的,抑或是喜歡的人的內心的這種故事了。 人魚公主的故事和最後的人魚魔女互相呼應,心裡上的共鳴非常非常的大,發現原來自己不是自己不能接受悲傷的文章,而是很少看見僅管悲傷卻仍讓我心服口服的悲傷。
如果奇蹟這麼容易,為什麼要去求助壞人?
如果人魚公主都做了獻出聲音的覺悟,又怎麼可能輕易的放棄愛慕?
看著過去的每一句辯駁,都對應著杏最終對戰時的一幕幕心情,最終她拼勁了命給了沙耶加一個她想要的最後的奇蹟。
真的值得嗎?看完後我不時想到這個問題。其實也沒有值得或不值得。
沒有遺憾本身,就已經是一件很值得感謝的事情。
非常非常喜歡這篇文章,表白作者大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