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劍亂舞│三日月宗近x山姥切國廣] 堀川食堂（2/17更新第9回，本篇完） [G]

《閱覽前注意》

※刃選的微妙程度

※現PARO

※飯テロ

一、炸雞塊與自由搭配套餐

　　肚子好餓。

　　從踏出公司門外起三日月宗近第一個想到的只有這件事，加上日子久了身體開始本能性排斥便宜又快速的超商便當，這就是社會新鮮人必須面對的宿命吧。

　　工作上雖說有不錯的前輩指導後多少抓到了一些要領，無奈總是無法習慣現代科技產品的老毛病使得他的工作效率硬生生比一般人低上好幾倍。上司的斥責倒還不算一回事，為了趕上工作進度不拖累其他時常給予協助的同僚而連日加班，現在就算走到一半直接倒在路邊恐怕也不是什麼值得感到奇怪的事。

　　肚子又發出一聲長長的呼喚，幸好歸途上已經沒有什麼人不必擔心被聽到，然而這也提醒了自己沒辦法直接衝回家用睡眠蓋過那份飢餓感。錯過晚餐時間的他想碰碰運氣看這時間還有沒有餐飲店開著，腦袋沒有足夠能量進行多餘思考的情況下只能順從直覺隨意遊盪。

　　「……！」

　　隱約中味噌湯的香氣從某處飄來，他拖著疲憊的步伐一步一步前進。停下腳步抬頭一看，樸素的看板大大寫著“堀川食堂”四個字，這讓他的腦袋暫時回復了運作。附近不像是一般的商店街或美食街、站在門前只聞得到單純的食物香氣更不像是居酒屋，開到這麼晚的店聞不到半點菸味令人感到十分奇特。

　　工作時間之外他一點也不想接觸過於刺鼻的氣味，本能驅使下就這麼推開了大門。

　　「歡迎光……呃、喂？！」

　　聽見門外傳出聲音，山姥切國廣出來應門撞見的卻是一個腳步不穩的客人，對方看到同時符合精神和實質意味上的一線曙光後像是因為放心而脫力，直接往前傾倒在自己身上。觀察對方還算穿得乾淨整潔也沒有酒臭味，姑且把對方當成客人努力拖進店內再說。

　　把高出自己一顆頭以上的男子安置在座位上，對方還體力不支碰的一聲整顆頭倒在桌面──這類所謂累壞的社畜他不是沒見過，只是偶爾遇到還是會嚇一跳（至於其他還在店內的客人僅僅只是投以同情的目光、或是暗自竊笑）。塞了菜單到桌面最貼近客人臉部的位置，對方看來相當吃力舉起一根手指隨手指了幾道家常菜外加白飯湯品，發現猶如威加盤的動作實際上是在點餐的山姥切國廣收回各種錯愕，馬上摸出點菜單處理。

　　深呼吸從口袋掏出原子筆翻轉半圈，空白的點菜單上快速添上幾條流暢的筆跡，交給內場時他隨口說了句「是急件」，還拿著鍋鏟的那名內場笑著比出沒問題的手勢，在廚房開始忙碌起來。

　　「熱毛巾。」

　　「啊……不好意思。」

　　「別餓死在我們店裡就好。」

　　帶有熱氣的毛巾稍微分散了注意力，招呼三日月的那位店員看起來還像是學生的樣子。這麼晚還在打工沒問題嗎？

　　「……怎麼了嗎。」

　　抬頭看向對方的視線絲毫沒有移開的意思，以三日月角度能夠稱讚為相當好看的臉上多了幾道皺摺在眉間。發現這番舉動有些失禮的他連忙搖手，「沒有、別放在心上──」

　　「你點的馬鈴薯燉肉、煎蛋捲、炸雞塊、味噌湯和一大碗白飯來了！」

　　數個小碗被平放在桌上打斷兩人間的談話，三日月才留意到自己所處的位置就在離廚房最近的吧檯上，內場可以用最快速度把熱騰騰的飯菜給端上桌。那位幫忙點餐的學生趁著內場店員幫忙“解危”時移動到別桌收拾，解決民生問題重要他也就重新把焦距拉回眼前的食物上。

　　黃澄澄的蛋捲引人食慾令他忍不住率先夾起一塊大口咬下。雞蛋的濃醇風味加上一點點的高湯香氣相當容易入口，搭配鬆軟又不失嚼勁的白米飯使他眼睛都恢復了光彩。

　　至於不可或缺的蛋白質就由煮得透徹的馬鈴薯燉肉來補足。醬汁的甜香味特別下飯，點綴其上的幾顆綠豌豆則提供轉換口味的選擇，夾散其中一塊馬鈴薯還能看到醬色完美地滲進食材中心處。

　　吃到這裡相信剛炸好的雞塊也沒有那麼燙口了，玩心大起他用筷子戳了一塊直接咬去大半。簡單抓了少許鹽和胡椒的調味襯托出經由油炸封鎖住的香甜肉汁，邊吃邊配飯的結果下才沒吃多少菜飯碗就將近見底。

　　「碗拿來，加飯不必加錢。」

　　吃得專心之餘他甚至沒發現那名學生又回到他背後，表情並不容易看出情緒但總有種對店內料理自豪的感覺。重新拿了一碗裝得滿滿的白飯，三日月就連旁邊的配菜也全數掃光，最後以微溫的味噌湯收尾，加入大量海帶芽和切成細條豆皮的口感和份量都相當不錯。

　　握起來順手的茶杯在此時也成了重要的治癒要素，彷彿白天工作的辛勞全被一掃而空。

　　「這位客人，現在不要緊了嗎？」

　　先前從內場冒出來的店員此時也上前關心，看來店門口發生的小插曲造成了騷動。「抱歉，剛剛好像鬧了點笑話。目前算是沒事了。」

　　「那就好。兄弟，時間有點晚了你就先回去吧？接下來客人數量不會那麼多，我們兩個可以應付得來。」

　　「知道了，我收完別桌的東西就走。」

　　移動前那名學生特意用確認般的目光掃過三日月一遍，他回以略帶歉意的笑容揮揮手表示不用太在意自己。

　　「嗯？你們是兄弟嗎？」

　　「是的，雖然他平時都是自願過來幫忙……不提這個了，我們的餐點還合胃口嗎？」

　　「味道相當不錯。有機會的話我會再來的。」

　　等著結帳隊伍結束，付了錢走出店外的三日月意外發現了站在店門口旁的人影，是已經脫下店內頭巾和圍裙的那個學生。

　　「你是……」

　　學生沒有說話，多看了自己一眼就離開往有路燈的大路上走。是留下來確認自己沒事之後才肯走的嗎……？

　　偶然造訪的一間店，似乎連身心都受到治癒變得溫暖起來。

　　「…………嗯。」

　　忘了把早上的鬧鐘關掉是自己的錯。一回到家盥洗完的三日月腦袋沾上床就直接睡死，絲毫沒想起隔天就是假日的事。被尖銳的電子音趕走全數睡意之下他突然想起某件事情，罕見地打開了書桌前不常動用的個人電腦。

　　堀──川──食──堂。

　　他用一根手指逐字在搜尋引擎上打下幾個字送出（順帶一提這也是他工作進度遲緩的原因之一），不到一秒後跳出的結果都是別人的食記。營業時間上和幾年前在紙媒體和影音媒體上廣為流傳的深夜食堂類似，再看看食記中附上的照片，偶爾出現在照片一角的某個身影令三日月不禁又多翻了幾篇部落格想找到更多那人的蹤影。

　　不管是哪個有名的部落格經營者、用多好的相機去拍，只要是那名學生入鏡時一定都會變成一片模糊的淡黃色影子。這孩子看來相當討厭拍照呢。

　　「對了，昨天……」

　　仔細想想，不管是不是打工的店員隨便倒在人家身上果然還是沒什麼禮貌，乾脆再去一趟買個什麼作為賠罪好了？假日的一大早三日月難得腦袋運轉的速度和工作時間差不多快，至於白天要吃的東西就隨手從冰箱內抓了一些食材隨便弄弄，配上不怎麼好喝的即溶咖啡解決。

　　配著食物大致掃過一遍評價的結果是『讓人有回到家的感覺』。從晚餐時間一路開到凌晨才休息的營業時間造就了客群從一般人到晚歸的上班族、特殊行業的人都有的現象，神奇的是店內不太容易出現糾紛，看樣子職員在應付客人方面很有一套。

　　不過現在的學生喜歡吃什麼東西？自己失禮在先，要是隨便買買也有點過意不去，於是乎又開始搜尋起在年輕人之間熱門的點心。目光停留在一家距離堀川食堂距離不算太遠的店家，記錄下地址等資料後拎了必要的東西和錢就早早出門。

　　「幸好最後有買到呢。」

　　心底盤算接近中午應該不會有太多人頂著大太陽在店外排隊的三日月是大錯特錯，當他抵達時人潮已經一路往後拉到後頭的紅綠燈處，低頭看看時間還早還是加入了隊伍之中。

　　經過幾個小時的奮鬥後意外發現店內還有座位，買好調查好的暢銷蛋糕後又多點了些給自己的冷飲和點心打發時間。放空的途中偶爾會有坐在鄰近的女性顧客或是店員前來搭訕，老實說他也不曉得這樣一個普通的上班族有什麼特別吸引人的地方，在不到失禮的範圍都打發過去了。

　　店內人潮開始減退時他打開手機電源確認，離食堂開店的時間剩下不到一個小時。走出店外時還是一路滑著手機確認來自其他人不時傳過來的無關緊要話題，走著走著不注意前方動向的結果就是中途撞上別人而跌坐在地上。

　　「唔、」

　　「！」

　　各大媒體和告示中常見的碰撞事故果不其然發生在自己身上，拿在手上的智慧型手機也掉落到地面。另一方也是趕緊幫忙自己撿東西，三日月抬頭一看發現居然是今天出門最想找的人。

　　「……你不是昨天那個、」

　　「是啊。本來是想來道歉的，沒想到又給你造成麻煩了。」

　　「？為什麼要道歉？」

　　「倒在別人身上難道是正常的客人會做的事情嗎？」

　　爬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灰塵順帶接過對方幫忙撿起的東西，三日月臉上滿是苦笑。希望剛剛那麼一撞沒有把蛋糕給弄壞才好。

　　「你的狀況還算是肚子太餓的意外事故。之前還有過差點就要叫警察的事，不必太放在心上。」

　　「這可不行，我今天就是專程過來賠罪的。」

　　提起紙袋上下檢查過一遍，確認應該沒有太多損傷後三日月將買好的蛋糕推給了眼前戴著連帽上衣，介於少年和青年之間的那位店員。

　　「……謝謝。」

　　「不必客氣，和你的兄弟們一起吃吧。那麼我先走了。」

　　山姥切國廣低頭看著被硬塞到自己手上的袋子，看到上頭印著的店家標誌才驚覺不對，抬頭想叫住對方的時候人卻早已走遠。

　　「哇，那不是每天都大排長龍的有名蛋糕店嗎？兄弟今天跑去買的？」

　　「不、不是我……那個……」

　　開店前半小時，從後門進入店裡的山姥切國廣一臉心情複雜，經兄弟之一的堀川詢問後才知道是來自客人的賠罪禮物。

　　「送這個是不是太多禮了一點？還不只一人份，總覺得要吃都有點不太好意思呢。」

　　而且他還因為錯愕完全錯失詢問名字的機會，平時就刻意拉低的帽緣變得更低了，簡直就像大型的晴天娃娃一樣。堀川拍拍肩膀要他別放在心上，「或許之後還能再見到面？記得那位客人昨天吃得很開心的樣子。」

　　「真是那樣的話就好了……」

　　不多不少剛好三塊蛋糕被平均分成三人分讓兄弟們一起享用，不膩口的清爽甜味正是店家會大受推薦的主因。兩三下功夫所有蛋糕就被吃光，山姥切國廣幫忙收拾完也繫好店內的圍裙和頭巾準備幫忙工作。

　　「好，今天也要讓客人們吃得滿意喔！」

　　「當然！」

　　「……好。」

　　堀川食堂的一天才正要開始。

二、今日特餐親子丼

　　「喔──！今天的便當也很豐盛嘛！」

　　「……老是吃販賣部的麵包會營養不均衡的。」

　　午餐時間，山姥切國廣的便當內容物每每都是特定幾個人感興趣的對象。今天眼神閃亮湊過來的陸奧守吉行視線直往配菜的肉類飄去，實在是被盯得有些受不了他才用筷子夾起一個丟給對方。

　　「嘿嘿，謝啦。」

　　「做菜不難。」

　　一邊咀嚼一邊聽出話中有話的陸奧守眼睛睜得更大，「你做的？還以為是你們店裡賣的東西……」

　　「距離兄弟的還有段距離，這還只是試作品。喂，剩下的是我的份！」

　　眼看傾注心力製作的炸肉餅就要遭受毒手，山姥切國廣趕緊拿起整個便當盒轉到另一邊大口咬下。嗯，就算放涼也能保有美味就是這種庶民美食的特色吧。

　　「好的請各位看看這個斷面！絞肉即使放涼還是能看出肉汁被牢牢封鎖住，搭配洋蔥更能引出肉的甘甜以及增添清爽滋味，所有美味要素都集中在麵衣的內部！要是喜歡重口味的也可以再加一點醬汁──咦？沒有？山姥切同學你是不加醬派嗎？」

　　「是。還有加州你不要在別人吃東西的時候當美食節目在那邊講旁白。」

　　「想說你都在店裡幫忙，便當應該也是店裡做的吧？結果好像跟我想的不太一樣就即興發揮囉。」

　　說著這番話的加州清光老早就把自己的便當盒拿到山姥切國廣面前蓄勢待發準備來交換配菜，不巧過來的時間太晚，山姥切國廣以菜都吃得差不多了為由拒絕這次的交換。

　　還有很大的進步空間！要是兄弟們知道自己對試作品沒有信心肯定會說出這種話好鼓勵他吧。離畢業的時間還有一年多，自己也該振作起來為將來做準備了。便當盒的內容物見底後，山姥切國廣從書包中掏出一個紙袋裝入便當。

　　「咦、咦！等一下，那不是最近隊伍每天都有夠長的那間蛋糕店？！」

　　「是啊。」

　　「什麼時候跑去吃的！不找好同學一起去吃太過份了吧！！」

　　啊，他忘了這個人很喜歡甜點。平常裝便當用的袋子突然找不到改用紙袋有點失算。

　　「你別靠那麼近……還有先把自己的便當吃完再來講這個。」

　　被推開的加州還真的開始猛力扒飯，他趁機把整個桌面外加便當等東西一併整理好再回頭應付這個稍微有點反應過度的人。「我沒有去排隊，別人送的。……不過味道真的不錯。可以理解熱潮一直沒有減退的原因了。」

　　「誰送的？兄弟？親戚？還是朋友？」

　　「是客人。說是之前的事要賠罪，把蛋糕硬塞過來就走了。」

　　「嘿──該不會是那種經常在新聞上看到的奇怪大叔吧？總之你自己要小心點喔，長得好看的不論男女都有可能是下手目標。」

　　「要說大叔的話不太像……等等，不要說我好看！」

　　而且對方的思考還往很不妙的方向前進了。正當山姥切國廣還想開口解釋些什麼的同時，午休時間結束的鐘聲響起，代替他強制結束這個話題。

　　說起來那傢伙……哪時會再來店裡呢。

　　「三日月，今天心情看起來不錯嘛。」

　　「也沒什麼，假日稍微碰到令人開心的事罷了。」

　　位置鄰近的幾位同事都能隱約感受到三日月的工作效率好像稍微上昇了一點（雖說還是不到能避免上頭施壓的程度），在後頭等著進度順便偷懶的明石國行也忍不住避開上司的視線詢問。

　　該不會哪天這個人開心過頭的話大家就不用煩惱進度問題了？明石腦中閃過諸如此類的念頭，順勢把話題給接續下去。

　　「對了，看你每次都處理公文到很晚才走，要不要介紹你幾間開到比較晚的店？便利商店總有一天會吃膩的。」

　　「這個不必操心，我已經找到一間不錯的了。」

　　「啊──……」

　　原來如此，希望這個人能更快進入狀況就好。

　　「那就不繼續吵你啦，今天也好好加油。」

　　「我盡量。」

　　……說來有沒有人願意抽空教這個人用雙手打字的方法啊？明明進公司已經有段時間了還是繼續用一指神功在打字真的沒問題嗎？？？

　　時間一路來到了晚上，所謂稍微提高的效率也頂多只能讓下班時間從九點提前到八點半，身體依然以疲倦作為最大的抗議手段。關掉電腦、收拾好東西，離開的路線就和前幾天相差無幾，不同的是多了一分對那間食堂的期待。

　　「你點的親子丼來了，請慢用！」

　　「喔喔……！就是這個香味！」

　　一打開門三日月就聽見了充滿活力的聲音，熱情招呼客人的是另一位上回沒見過的內場職員。呆站在門口看了一下，反倒是不同的視線開始集中到自己身上了。

　　「你要在門口站到什麼時候？」

　　視線的主人基於禮貌還是開口提醒，刻意壓低的聲音讓他連頭都沒轉就認出是之前添麻煩的那名學生。

　　「抱歉抱歉，那桌的食物看起來很吸引人。」

　　「找位子坐吧，還要點什麼再說一聲。」

　　被放在自己面前的菜單果然多出一張『今日推薦：親子丼』的標籤。肚子餓不好思考其他搭配，這回三日月便只點了一道主食不作其他組合。點菜單草草記下三個漢字以後被送進廚房，取而代之回到面前的是和別桌客人相同，熱呼呼的親子丼。

　　金黃色澤在肚子餓的人眼中如同貴重的寶石，筷子挖起一大口飯和上層加上甜鹹醬汁的半熟蛋汁一起咀嚼，充分滲入底下白飯的醬汁讓嘴裡越嚼越香，均勻躺在碗內的切塊雞肉口感適中，一口接一口之下回過神大半碗親子丼已經從碗內消失。

　　「嗯……？」

　　他記得自己點的並不是定食，在打算伸手拿茶來喝時卻發現大碗旁邊放了一碟小菜和一碗味噌湯。「不好意思，是不是別桌的東西送到我這裡來了？我沒有點這些呢。」

　　「放心吧，沒有送錯！」

　　內場的工作忙到一個段落，上次沒見過的那名店員來到三日月的面前說明緣由。「關於之前的事，兄弟和我們都認為送那樣的作為賠罪有點太過了。和那個比起來最為實際的做法就是多來光顧我們的店，客人覺得如何？」

　　「哈哈，說得也沒錯……這份好意我就收下了。」

　　轉換口味的小菜清脆爽口，和茶一起讓味蕾稍作休息，以便迎接後續的食物不使味覺疲乏。眼神飄到在遠處收拾桌面、整理餐具和調味罐的那人身上，換來的反應卻是讓對方立即躲進廚房裡。宏亮的聲音在一旁緩頰說道兄弟對他人的視線容易反應過度，讓他在外場幫忙也是一種修行。這樣直接使用衝擊療法真的沒有問題嗎……？

　　從食物和人身上感受到的那份溫暖，讓三日月逐漸填飽肚子的同時，眼皮也慢慢變得沉重起來，想著吃完以後閉一下眼睛應該不要緊──再度睜開眼睛時已經是被別人強制從睡眠中被人打撈起來的情形。

　　「別睡了，快點起來。」

　　「再五分鐘就好……」

　　「你是要睡到從店裡去公司上班才甘心嗎？何況關店以後鐵門拉下來你也出不去的。」

　　自己家的話是不可能有人特地來叫自己起床的，察覺有些地方和原先設想不太一樣的三日月猛地爬起來，在剛剛躺的位置旁邊就是不久前才拿在手中吃飯的大碗。腦袋恢復運轉仔細回想起整件事情經過他才驚覺大事不妙。

　　「那個、抱歉，現在幾點了？」

　　跑來叫醒他的人沒好氣地掏出手機，「剛好十二點整，要趕末班車的話最好快點。」

　　「我住的地方距離這裡不算太遠，不需要搭電車……你的話繼續待在店裡不要緊嗎？」

　　既然對方感覺還是在打工的身分，太晚回去也會影響隔天的學業吧。被這麼一問對方露出極為複雜的表情，伸手把帽子拉下把其他會透漏給他人的情報全數遮掩起來。

　　「無所謂，我的話……沒有什麼影響。」

　　店內的另外兩人此時都各自回去忙店內的事了，而站在他面前的人已經背起斜背包、脫下工作用圍裙和頭巾，只差沒走出店外回家而已。儘管只是順路過來叫醒自己也令人感到很高興。

　　「又給你添麻煩了嗎？」

　　「如果你又倒頭就睡才會變成麻煩。」

　　「那好吧。你也不需要搭電車？」

　　「……」

　　沒有回話他就當作是默認了。「住得近的話送你一程？未成年的人自己走夜路不太安全。」

　　「說了你不用……呃。」

　　講到一半的話梗住又收了回去，從內場和外場同時盯著這裡的視線想必是察覺到了。晚一步發現這件事的三日月不打算戳破，只是會心一笑掏出錢包走去結帳，再和矮上自己一截的學生走出店面。

　　「你的兄弟們意外很信賴我呢？」

　　山姥切國廣一個人走在前頭，完全不想搭理這個看起來就不太可靠的上班族。……雖然絕大部份因素是丟著這傢伙說什麼都不能放心，觀察很久才親自叫對方起來的。這件事說給當事人聽的話恐怕又會引起不必要的誤會所以他乾脆打死都不開口。

　　見自己沒有回話對方也安靜下來，他重新將注意力擺回明天學校的事情上。作業趁著早上趕工應該可以解決，隨堂考的話……不，依隔天會出席的師資陣容來看應該不會有。

　　「那個……」

　　「怎麼了？」

　　手臂突然被一股力量往後拉去，原來是自己差點要和路旁的自動販賣機來個親密接觸。山姥切國廣在心中吶喊著自己怎麼會分心到這種程度，小聲朝對方說了聲謝謝。

　　「我才應該道謝。會到你們的店算是有些誤打誤撞，但是從那一天之後我變得很期待下班後的時間。加上你又幫了我那麼多次忙，有其他我能回報的機會都很開心。」

　　「就說你這個人太誇張了，不要把小事說得好像是什麼天大的恩情一樣。」

　　「或許是出了社會的影響吧。更詳細的我也說不上來，能夠肯定的是那份善意並不是義務……我想應該是這種感覺。」

　　「是嗎。兄弟應該已經和你說過了，如果想回報的話常來店裡吃飯就好，還有別再給人添麻煩。」

　　「你和你的兄弟一樣都很溫柔呢。」

　　「……我就當作是稱讚收下了。」

　　對談後半他再也沒忘記看路，零星閒聊過後在兩人眼前出現的其中一棟獨棟房屋便是山姥切國廣的目的地，他轉身表示送到這個地方就好。

　　「你也早點回去休息，隔天還要上班的人別花太多時間在毫無關聯的小孩子身上。」

　　「我想未來還會經常見面的人不能算是沒有關聯。」

　　「隨你高興怎麼說，回去吧。」

　　「也好，那就之後再見了。」

　　……真是個奇怪的大人。他看見對方下一秒掏出手機叫出地圖功能開始覺得這個人到底能不能平安回家，而後想起了一件之前被拋到腦後差點忘記的事。

　　「我說你、那個、」

　　「嗯？」

　　「你有打算當熟客的自覺的話，老是用『你』或『喂』來叫感覺好像有點不太禮貌……」

　　「啊，說起來好像也是。」

　　等著後半句子的上班族見他遲遲沒有說完，反覆咀嚼語句後說出了自己最想知道的答案：「三日月宗近，叫三日月就可以了。你呢？」

　　「山姥切、國廣。」

　　「你也早點休息吧。不提課業，成長期的孩子需要充足睡眠才能好好發育。」

　　三日月……嗎。山姥切國廣看著這名男子又抬頭望向天空，可惜今晚能看到的是不符合對方名字的滿月。關上家中大門之前，他撇頭多看了一眼走遠至與夜色就要融為一體的身影。

　　「……晚安，三日月宗近。」

三、隱藏菜單蛋包飯

　　「你們有沒有覺得山姥切最近很奇怪？」

　　「奇怪是沒有，倒是看他最近的心情不錯。」

　　「而且好像放學以後就趕著去店裡了……要去看看嗎？」

　　平時一起行動的五人從某個時間點開始就會在放學後強制減少一位，加州一問之下發現蜂須賀和歌仙提出的點都和他觀察到的差不了多少，越想越可疑不如用自己的雙眼去確認情況還要更為實際。

　　「不是聽說他們家的店很受歡迎？先來找找菜單看晚點要吃什麼好了──」

　　「陸奧守你還真的悠哉過頭耶……總之我認為這起事件不單純。」

　　說是這樣說，另外三個人也跟陸奧守一樣掏出手機看起菜單一邊思考晚點該吃什麼。果然還是正值發育期的高中生啊。

　　「歡迎光……是你們啊。」

　　店門一被打開，反射性走近招呼的山姥切國廣見到熟面孔也是維持在學校時的一號表情，唯一的改變是連帽上衣換成了頭巾兼顧遮掩髮色和減少頭髮掉進食物中的機率。

　　「放心吧，我們今天是專程來吃飯的。有什麼推薦菜色？」

　　「你們的話……蛋包飯？要稍微花點時間就是了。」

　　因應食堂的營業時間，菜單中不少是偏向成年人的菜色（換句話說就是學生不太感興趣的居多），一長排的菜色看下來不如讓店裡的人推薦要來得更快。

　　「喔，就那個好了！不過菜單上面好像沒有這個？」

　　「有材料能做出來的都行。四人份對吧，晚點就來。」

　　紙條上匆匆記錄桌號和菜色後，他們看著平時沒什麼機會認識到另一種面貌的山姥切國廣。現在已經是晚餐的高峰期，他和兩名兄弟都輪流進出內外場一刻也不得閒，到了黑髮的其中一名兄弟拿著四大個盤子來到他們桌前，露出了不太好意思的神情。

　　「你們是和兄弟感情不錯的同學吧……不好意思，沒辦法時常過來，趁還沒涼掉之前先吃吧！要是想聊點什麼的話看看晚一點有沒有空閒時間……啊，來了──抱歉我先繼續去忙囉！」

　　四盤黃澄澄的蛋包飯就放在他們面前，表面還有用番茄醬畫上的花樣。仔細一看好像是類似人臉的東西……？

　　「啊，這些好像是我們的臉。」

　　「真的假的？我以為只有那個什麼女僕咖啡廳會玩這種東西耶？」

　　由於是在半熟的蛋上描繪的，圖案多少變得有些扭曲，但從幾個特徵多少還是能辨認出一部分。不曉得是誰畫的？他們在心中抱持著疑問，各自拿起湯匙挖下一大塊品嚐。番茄特有的酸味滿佈口中，其程度並不會讓人感到過於刺激，外層半熟的蛋包裹住雞肉炒飯同時擔任了緩衝，使整體滋味變得更加圓潤、成熟。

　　「嗚哇──還是第一次吃到這種的。要怎麼說，餐廳的味道？」

　　「先不提圖案的精緻程度，口味真是相當不錯。」

　　「加州你不是不吃洋蔥的嗎？這裡面有喔？」

　　「咦、真的假的。不過吃了就吃了吧我也懶得挑出來。」

　　獲得一致好評的蛋包飯很快就被吃光，四人有說有笑待到了八點多接近九點的時候，他們此行的目標走到店門口有了不同的舉動。被推開的門前站著一名臉色不能說是太好的上班族，一手拎著一個公事包緩慢走進店內。

　　「……今天……」

　　「那就、……」

　　他們坐的位置距離門口有段距離，聽不清山姥切國廣和那人的對話。幾句話內似乎也被省略了點餐這步驟，難不成也是熟到一定程度以上的人？

　　「你們覺得如何？」

　　「只是這樣還看不出來，多觀察一下。」

　　備好料相對之下比較不花時間的咖哩飯被送上客人的餐桌，香辛料混合產生的特有香味不禁引起食慾，也起了提振精神的作用，在食慾之秋效力還更加強烈。一口接一口吃著不時露出滿足表情就和其他客人沒有兩樣，要說有哪裡不同的話，在客人已經變少的當下山姥切國廣像是在等待對方吃完，暫時停下應對其他桌客人的事。

　　「這是偏心、偏心──山姥切國廣同學──」

　　「直接走過去講會更有效喔？」

　　「不要，先讓我確認完他們在做什麼優先。」

　　放下湯匙的那位客人接著喝下一口茶潤喉，山姥切國廣走到他面前確認後俐落地收走了餐具，桌面被清理乾淨後客人也開始摸索其中一個公務包，將整台筆記型電腦取出平放在桌面上掀開。

　　「我記得這裡沒有插座和無線網路吧？」

　　「至少網路沒有。」蜂須賀還特地打開搜尋網路功能確認，沒有看到任何有類似名稱且可供使用的網路存在。

　　很快結束手邊工作回到對方面前的山姥切國廣多帶了一本有點厚度的書回來，開始一邊翻閱一邊對著那名客人說話，後者也頻頻點頭照著做。

　　「可惡，什麼都聽不見！我過去一下！」

　　最先提出要觀察的加州總算忍不住而有了動作。拿著已經空空如也的茶杯靠近櫃台處，將到剛剛為止激動的情緒全都收起來向山姥切國廣要了整壺的茶。他們那位當外場的同學看了三人的方向一眼，突然理解了什麼以後回到廚房去處理，幾分鐘後提了裝得滿滿的小茶壺交給加州，走回座位的加州又恢復成一臉嚴肅的神情。

　　「聽我說。我看到了。」

　　「看到什麼……？」

　　「那個人啊，」

　　「在練習用兩手打字。電源根本就沒有打開過。」

　　「「「…………啊？」」」

◆◆◆

　　教職員室。

　　「關於提升電腦打字速度的秘訣？」

　　「是。對象不是我，別的……朋友，他的習慣不適合用我的方法去教，如果能有更簡單方便學習的方法……」

　　雖然只是閒聊中偶然聽到的事，一個品性上沒什麼太大問題的人要是因為這樣影響到效率，哪天被炒魷魚總是會讓人覺得可惜吧。他硬著頭皮跑去問了一向嚴厲的長谷部導師，已經做好被斥責的準備卻得到了預期外的答覆。

　　「先對你朋友想要精進自己的這份心給予肯定，明天再來找我。另外聽說你在幫忙家人的工作？累積社會經驗是很好，但也不要怠慢身為學生的本分，要持續努力學習。」

　　「……是，我會的。」

某件事被人不自覺戳到痛處讓他握緊拳頭忍耐，對不知情的他人而言自己沒有動怒或是做出任何反應的必要性。

　　隔天他收到了一本初學者用的打字練習書，說是親戚使用過現在用不到，可以直接送給他用，如此意外的收穫讓山姥切國廣對於進展太過順利感到吃驚。放學後到開店前的短暫時間翻閱著工具書，重新整理好思緒後他向三日月提出了一個提案──……

◆◆◆

　　「十根手指放在同一排，左右手的食指分別停在F和J上。每根手指上下移動去打鄰近的字，各自負責的範圍劃分開來，不要想著讓常用的食指去到處支援，這樣反而會拖慢速度。公司的運作也是一樣的吧？想著自己的麻煩不要丟給其他有能力的人處理就對了。」

　　翻開到圖解處，頁面上的鍵盤圖樣被分區塗上了不同顏色方便辨認手指的負責區塊。別人的公務用筆電總不能隨便做記號，他只好攤開那一頁立起放在鍵盤前方，讓三日月逐步練習到打字的速度開始有點起色為止。

　　數十分鐘的訓練後，山姥切國廣暫時闔上書本要對方嘗試按照順序打出每一個英文字母。

　　「一開始不必求快，只要能記住字母的位置就好。之後再訓練速度會更有效率。先動手試試看吧。」

　　「我知道了。A在這裡、然後是B、C……」

　　敲打鍵盤的節奏從最初的亂七八糟慢慢找到規律，明明是個成年人臉上的表情卻像是小孩子學到新事物一樣開心。看著這樣的變化山姥切國廣不禁脫口而出：「你該不會是小時候被保護得太好吧……」

　　「簡單來說就是這樣沒錯。」

　　溫和的聲線中聽不出其他多餘的情緒波動，反而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抱歉。」

　　「為什麼要道歉？」

　　「提到家裡的事應該對你不太禮貌吧，我以後不會再提。」

　　「也不算是有什麼特別感覺，但一向不會有人過問。說來電腦我還是等離開家裡才開始學的呢。」

　　「是嗎……那，如果你想說的話再說就好。今天就先到這裡。」

　　不間斷練習的手終於有休息的機會，發覺姿勢有點僵硬的三日月開始伸展筋骨緩解不適的感覺。

　　「沒想到你會幫我這麼多，謝謝。」

　　「之後還有得是讓你幫忙的機會，這樣一來不過分吧？」

　　「嗯，於情於禮我是該回敬幫你些什麼的。」

　　說到這裡山姥切國廣以眼角餘光瞥向某個四人桌──從剛才開始就一直盯著這裡不放不曉得是怎麼回事。要是有多餘的事搞不好又會被當成奇怪的流言傳開，還是先謹慎行事為妙。

　　「這件事先欠著，等你工作上不會再成為別人的累贅再說吧。」

　　「哈哈哈，這位老師真是很嚴厲呢。我也多努力一下吧。」

　　九點半，比他預期的時間還要早結束。兄弟的工作量也還在可以負荷的範圍內，從叫自己早點回家就感覺得出來。三日月的精神看來也還不錯，不會又發生半途睡死的意外。

　　「那我回去了。不要練習過度，會影響白天的狀況。」

　　「我會記住的。呼啊……」

　　果然很像小孩子。嘴角不經意勾起一絲弧度，山姥切國廣收起工作用的頭巾和圍裙，臨走前順便以眼神對四名同學下逐客令才離開店內走向回家的路。

　　早知道他就不該心血來潮做那四份蛋包飯。

　　「嗯……這是被警告了吧。」

　　蜂須賀率先提出發自內心的感想。就算再怎麼隱密觀察，一直坐在店內還是會被發現的。

　　「不過居然是忘年之交嗎？服務業會接觸到的人再多，能發展出良好互動的案例也不多呢。」

　　想起了一些曾經看過的文學創作情節，歌仙也不禁感嘆現實有時總是比小說要更加驚奇。反倒是最初提議的加州還是一臉忿恨不平。

　　「不如說那兩個站在一起已經是視覺暴力了吧，讓他們在這種地方碰面有夠浪費的。」

　　「那你打算怎麼辦？」

　　之後還是有人隨意點了幾道小菜解解饞，食量本就大的陸奧守終於吃飽一邊剔牙問著。只見加州低下頭、再抬頭看看天花板、煩惱到位於事件中心的那兩人都走掉才搔頭摸出自己的錢包。

　　「啊──可惡！之後再說啦我要回家了！」

　　「明天還要來嗎？」

　　「那！當！然！！！」

　　反正店裡的東西很好吃，三人想著陪因為不明原因鬧脾氣的加州繼續來店裡打發時間順道關心同學也不差。恐怕這會是一場長期抗戰。

　　和公司找了個要追上進度的藉口把筆電給帶回來練習，要是不稍微交出一點成果也不好向上頭交代。那孩子還叮嚀過別練習得太過分的啊。

　　「我看看……把手放在中央那排……」

　　啊，原來鍵盤上某兩顆按鍵的突起是為了方便手指定位啊。一邊為微不足道的小發現驚嘆現代科技的進步，三日月將兩手以輕鬆的姿勢接觸鍵盤，敲打文件的速度越來越快、越來越快──……

四、秋之味覺秋刀魚

　　明石國行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以防萬一他還確認了一下是不是誰偷偷和他互換座位或是誰把公文丟錯地方，換來的是同事一致表示「你就認命吧」要他乖乖回去認真工作。看看桌上兩名弟弟的照片還原封不動地放在桌面上證明扣除公文以外桌面沒有任何改變……唉，果然可以每天打混摸魚的職位不存在於這間公司。

　　「那麼三日月先生啊──」視線沒有離開過公文和螢幕過，他以隔壁當事人能夠清楚聽見的音量問著。「是吹了什麼風讓你進步速度這麼快的？」

　　「該怎麼說呢，稍微找到了能打字快一點的方法？」

　　之前只是放在腦海中隨便想想的事居然成真了，現實果然比小說還要來得驚奇。不過往好處想有這樣的速度自己以後也不用被叮囑要看好對方的進度了吧。處理到一個段落他偏頭確認那個打字進化到什麼程度──在鍵盤上跳躍的指尖已經和正常人的速度相差無幾。

　　「別跟我說你今天就要把那堆山給消化完啊……就算是我也會吃不消的。」

　　「你太過獎了，我想還要幾天的時間處理完畢。」

　　「好好加油吧。對了，你喝酒嗎？」

　　「我酒量不太好的。」

　　勸你可以準備買好解酒液放進公事包備用。明石撇下一句意義不明的話，丟下滿頭問號的三日月不管繼續埋首於工作中。

　　「應該是那個吧……上班族經常會碰到的、應酬之類的事。」

　　「原來是這樣，難怪會被提醒呢。」

　　晚間的打字指導練習中，三日月的進步程度已經到了可以邊聊天邊敲打鍵盤也不會分神的程度。這和幾個禮拜以前只會用一根手指打字的真的是同一個人嗎？三日月的說詞是從小就有抓到訣竅之後容易有顯著進步的評價，或許所謂的天才就是指這種極端例子吧。

　　「……。你把電源打開了？」

　　「嗯？現在是練習時間，稍微做點事情我想應該還好？」

　　發現好像多了幾種電腦系統特有的電子音，山姥切國廣從一旁的小門進入座位區，螢幕上是好幾個視窗和一堆他看不太懂的制式文章。

　　「我不是要你來這裡工作的。想趕進度麻煩找間有電源插座和無線網路的咖啡廳。」

　　想了想對方說得也有理，來這裡用餐的客人大多都把白天的工作丟到一旁專心和同伴交流、或是獨自享受這個能夠好好放鬆吃飯的空間。三日月將打到一半的信件存檔備份，關閉總電源後蓋上螢幕。

　　「不過這麼一來練習就算是大致結束，我也不太好意思繼續叨擾下去。」

　　照慣例在練習之前桌面總是會被收得整整齊齊，留下的茶杯此時底部也已經乾涸。就算店內的人都不在意，無所事事光是和其中一名店員喝茶聊天好像也不太對。

　　「你不會忘記之前說過的話吧？能讓你幫上忙的機會多得是。」

　　「一個上班族能夠伸出援手的範圍有限，先說說看吧？」

　　從山姥切國廣視角持續觀察下來的結果，對方的一舉一動有時候總是帶點不太可靠的感覺，但沒有任何改變的是面對外界時的態度都相當友善、誠懇。需要從多方面去學習的他自認最為欠缺的便是態度這一層面。

　　「所以說……可以的話，希望你也能教我怎麼去好好面對別人。」

　　「的確，對應得當的話可以增加顧客的忠誠度。你的著眼點很好。要是以我的角度去指導──」

　　首先就從英語會話開始好了？

　　「…………啊？？？」

　　放學後到店裡時他通常不會帶上課本一類的東西（借來的那本打字教學書是例外），完全沒有教材的場合下三日月只是招招手叫自己坐在他面前。有點像是在面試的感覺又好像坐得太近了些。

　　「今天沒有範本，我們先從普通的對話開始好了。」

　　「慢著，沒有店員會用這種距離跟人閒聊的吧。」

　　「先從基本改善一些問題。你通常不會直視他人的眼睛說話，對吧？」

　　「！」

　　「我曾經在書上看過，一些動物表達自己沒有敵意的方式就是別開視線。」三日月刻意忽略了對方完全被戳破而不敢多說話的反應，「只是動物們在大自然中生存的法則還是和人類社會有相當大的落差。你得先從這點開始適應起。」

　　「那我現在該……做什麼。」

　　「看著我聊天就好了，說什麼都可以。不必急著擺出僵硬的笑容，維持自然的表情更重要。」

　　突然離別人這麼近還要強迫人說話叫誰說得出來啊……！在心裡這麼抗議的山姥切國廣還是硬著頭皮當開啟話題的那方──即使自己從來都不是站在這個位置上。三日月說著“把他當成家人或是關係好的同學才不會那麼緊張”，他只好講些無關緊要的，在店裡曾經發生過的幾個小插曲。

　　三日月是個相當好的聆聽者，過程中從來不會打斷自己的發言，每次只在講到一個段落後才提出意見。以往沒有仔細盯著的地方其實透露出不少情緒，比方說在他眼前的這個上班族聽聞自己從未見識過的事物充滿了好奇心，或許比他還要像個小孩子。

　　「時間過得真快，今天就聊到這裡吧。」

　　「……」

　　眨眨眼睛望向高掛牆壁的時鐘，指針標示的時間已經將近晚上十點。這樣的自己居然也有一口氣說出這麼多話的時候嗎？

　　「之後就帶著課本來吧，有個主題會更容易發揮。要是你想繼續普通的聊天也隨時歡迎。」

　　「為什麼要指定英文？」

　　「職場上總會碰到的，當作對未來的準備。要是課堂上有需要練習的段落也歡迎哦？」

　　「好吧……明天我會記得帶的。至於你打字的問題已經解決了，別再扛著電腦進店裡。」

　　「好，那麼從明天起就換我當老師，請多指教囉？」

　　說著平時沒戴眼鏡的三日月故意做出單手推眼鏡的動作，位置還偏了一大截引來斷斷續續的笑聲從山姥切國廣口中漏出。

　　「什麼啊……一點都不像……」

　　「終於見到你笑了。」

　　本就溫和的笑容中帶有多一點點的溫度，會有這種感想就連山姥切國廣自己都覺得很奇怪。

　　「就算不能稱作你真正的老師、就算原本只是毫無關聯的人，有句話還是讓我說吧。感覺得出你把某些事情當成自己的責任而扛在肩上太久了。那不是你應當去承受的重量。」

　　不同於憐憫，那或許更像是有著類似際遇的人才能理解到的東西。發覺氣氛一瞬間沉重下來的三日月搖搖手表示只是年紀大了一點的人多心了，要他不必在意。說到這個份上想不去在意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你還是早點回家休息吧，記得結帳。」

　　用和平時一樣的態度把三日月給趕回家以後，自己也盡早收拾完衝回家中，洗完澡也做好明天上學的準備後把全身給包進棉被裡縮成一團。

　　不想和那個人走在相同的道路上。

　　和同父異母的兩名兄弟不同，自己是在母親那方的扶養下長大的。和父親那邊接觸還算頻繁，但──由於母親家的另一名“兄長”表現優異，親戚們便以更加嚴格的方式教育自己，期望和已經出社會的那人一樣有個好工作和不錯的社會成就。即使是要扼殺自己的意願。

　　那對他而言不是唯一的路，在偶然拜訪兄弟們所經營的店面時山姥切國廣就確信了這點。夜晚中仍然明亮的店內，人們能夠放下白天累積的壓力，在輕鬆環境下盡情享用食物。

　　如果是在這裡的話，或許他也能放下那些被強加在自己身上的東西。離畢業還有一年多的時間，只要能夠展現『就算在這裡也能擁有穩定、豐富的人生』，那些只看著兄長背影的人就會對自己改觀也說不定。

　　帶著全部家當和兩兄弟同住這件事他從來沒有後悔過。這些事情明明早就下定決心的……

　　棉被團保持同樣的姿勢沒有動過，不久就從縫隙中傳出帶有疲憊的規律呼吸聲。

◆◆◆

　　「這位客人，我們店內禁帶外食喔，包括飲料和酒類。」

　　「抱歉啦，實在是食慾之秋碰上烤魚就很想喝點小酒來配……」

　　「就算是熟客也不行。請您收起來吧。」

　　邁入中年的男子感覺不太好意思地搔了搔頭，將手上的酒瓶又收回隨身背包中。「不過白飯是可以再加的沒錯吧？」

　　「當然，有需要的話請隨時和我們說一聲！」

　　「先讓我好好品嚐這剛烤好的秋刀魚吧。」

　　見對方不打算繼續違規行為以後堀川主動退開不再打擾客人，細長的筷子伸向魚身將烤得焦黃呈現微微鼓起的魚皮劃開，熱騰騰的蒸氣和魚肉的香味一起冒出刺激嗅覺與食慾。花點小功夫撕下整片魚皮，以魚最主要的骨幹為中心簡單切成上下兩大段，其中一邊擠上檸檬汁品嚐。

　　酸味中和下使口內遍佈清爽的食感，同時也促進了食慾讓飯一口接一口進入胃裡。盤內另一側的調味料是堆成一座小山的白蘿蔔泥，夾起魚肉塊沾上大量蘿蔔泥帶來不同層次的滋味。生蘿蔔特有的辛辣感起了提味的作用，產季秋刀魚豐富的油脂在兩個魚類的最佳拍檔輔助後只除去了油膩口感，鮮嫩的滋味依舊不減，簡單的食材就能做出多種變化滿足味蕾。餐桌上的小小幸福莫過於此了吧。

　　「哈──秋天就是該吃這個。」

　　以茶代酒大口灌下，和平時的習慣有點差距但不影響愉快的心情。發現茶壺空了想要招呼店員過來時，堀川已經走到桌邊拿來新裝好的茶。

　　「難怪會一致好評，不僅食物美味你們的服務還很周到。不過有一點我很好奇，你們沒有想過在店內提供酒類嗎？這對營業額很有幫助的。」

　　「經常會有人向我們提到這件事。」

　　除了茶壺外另一手還拿有裝著熱毛巾的小盤子一併放到桌面上供客人使用，「就如你所見，店內的人力不好應付額外的酒醉客人。」另外一個沒有直接講明的原因則是他們的兄弟還未成年，要是碰到麻煩的客人醉了還硬灌酒要處理可是很麻煩的一件事。……他們兩位保護者很有可能會出力過猛，之類的。

　　「既然是實際層面的考量我這個客人也沒什麼好多說的。」

　　「不好意思讓您忍著不能喝酒。」

　　「沒事沒事，剩下的我等回家再喝吧，不急於這時。」

　　被保留到最後的秋刀魚內臟是大人專屬的口味，配上回甘的茶湯意外地很合適。心滿意足和著最後一口白飯吞下肚，簡單的飲食又讓多一位客人吃得盡興。

　　「問個不太重要的事，先前走出店裡的那位金髮小哥是你們的店員嗎？」

　　「是……請問他怎麼了嗎？」

　　「不是他有什麼問題啦。只是有個熟人想要見他，我過來吃飯順便問問他最近會不會都來這裡工作。」

　　想起最近他們的兄弟和那位已經變成熟客的人時常“開課”的景象，「近期我想他都會來店裡的。如果是要聊天的話可能得請那位熟人等店裡閒下來的時間再到店裡會比較好。」

　　「那是當然，我會記得轉告他的。對了可以再外帶幾份小菜嗎？這時間還是想買點配酒的帶回去啊──」

　　「好的，稍後做好會幫您帶到櫃檯，結帳時連帶交給您。」

　　這名年紀稍長的客人付完帳直接省略了找的零錢離開，打定主要要多給他們一點小費。偶爾也會有這樣的客人呢。只是對方說的熟人究竟……？

　　「糟糕，這樣那小子的甜酒也不能帶啦……」

五、自選醬汁漢堡排

　　現役教師長谷部的一天就從萬里無雲的美好早晨開始。凡事追求效率的性格光從早餐一氣呵成便能略知一二，吐司從烤麵包機跳起來的同時炒蛋、煎培根和生菜沙拉也同時裝盤完畢，擺好營養滿分的早餐在桌上後他走到另個房間去挖長住在自己家的親戚小孩起床。

　　躲在被窩裡也藏不住，長谷部一把掀起棉被讓縮成一團的孩子強制起床心不甘情不願地坐在飯桌前邊打瞌睡邊吃早餐。

　　「我說啊……現在幾點了……」

　　「五點半。你可以慢慢吃沒關係。」

　　「你說什麼？！特地把我挖起來只是為了吃你的早餐？！」

　　聽到現在時刻的他簡直不敢相信這個人會因為自己賴床的習慣就把事情做得這麼絕。

　　「不動行光，每天起床都會磨磨蹭蹭一個小時以上的人有資格這樣說嗎？別忘了你被寄放在這裡就是要好好學習生活方面的良好習慣，我也必須要好好照顧你。」

　　「好啦這話你都說過不知道多少次了我也有在努力啊。放學記得幫我買新的甜酒。」

　　「放學……對了，有件事情好像還沒和你說。」

　　長谷部喝了一口額外泡給自己的咖啡提神，對著連頭髮都還沒整理整齊的不動說道：「晚餐會出門去餐廳吃，點心別吃太多。等我下班回來再一起過去。」

　　「我知道了，是不是封口費？之後要一個人去狂歡才故意先帶我去吃好吃的。」

　　「你從哪裡學到這個詞的……事實上是我到那間店有些事要找人，不放心晚上把你留在家裡太久。至於那間店的口味上日本號可以做擔保。」

　　「連那個日本號都覺得好吃？那還真了不起啊——」

　　「對長輩要有禮貌。乖乖吃完你的早餐準備去上學。」

　　解決完這個燙手山芋後他也做好到學校的準備，抵達的時間連七點都還沒到。從容備課到一半時某位習慣穿著連帽T恤的學生走進教職員室，將一本舊書交付給他。

　　「不是說那本書就給你了嗎？」

　　「朋友他……」被瀏海蓋住一部份的眼睛飄移著尋找適合的字句，「學習的情況很好，應該已經不需要再靠這本書指導了。如果它回到長谷部老師那裡，說不定還會有其他人需要而向老師借用吧。所以這是最好的選擇。」

　　他很少聽見這名學生一口氣說這麼多話的時候，理由有著正當性之下他並沒有拒絕的必要。接過由山姥切國廣以兩手遞來的書，「我知道了，那就讓它發揮最大效用吧。在下一個人需要之前就暫時放在我這裡。」

　　「是，那我先回教室了。」

　　「別一個人拼過頭。你現在還有充足的教學資源，有必要的時候儘管向大人們尋求協助。」

　　山姥切國廣僅是低著頭拉緊帽緣，鞠躬行禮後匆匆離開暫時只有他一個人坐鎮的空間。儀容扣除帽子以外算是整齊、成績維持在前段班、做事認真、會留意特定的小細節、有自己的一貫思考和主張、以及……有點過分頑固。長谷部對於這名學生一向是給予良好評價，只是近期看著對方努力過頭的樣子卻會讓人不由得擔心起來。

　　一路到了中午前的空堂時間，長谷部從通訊錄中找出一筆電話號碼撥打、紀錄、再次撥打、紀錄。

　　「您好，請問是堀川家嗎？敝姓長谷部，是山姥切國廣的導師……」

　　「說來你要找的人是誰啊？女朋友？」

　　「當然不是。工作加上要照顧你我可是忙到沒時間管到私情方面的事。」

　　「你還真的是個工作狂耶……還是我的甜酒分你一杯？」

　　「不需要。」

　　路上沒營養的對話持續到了長谷部和不動兩人抵達食堂門口為止，推開門店內的氣氛相當活絡也自然而然讓他們停止拌嘴下去，找了適當位置後就座。前來招呼的山姥切國廣一見到學校每天都會出現的臉孔，下意識馬上退後了好幾步差點就要碰壁。

　　「長谷部、老師……？！」

　　「你不用緊張，山姥切國廣。我是以客人的身份來用餐，做好平時該做的事就行了。」

　　「那麼……」深呼吸幾次穩定情緒，換回平時的口吻遞出兩份菜單，「決定好點餐之後麻煩叫我一聲，要是有其他問題也歡迎詢問。」

　　接待上雖然不像名店經過專業訓練的店員那樣，回想這名學生平時的表現也算是盡力去做好了。至少將目光正確地放在顧客身上這點值得讚賞。坐在長谷部對面的不動伸手拉拉前者的袖子，「隨便點都可以嗎？」

　　「嗯？你想吃什麼？」

　　「漢堡排！可以吧？」

　　不動指著的頁面上厚實的漢堡肉照片光是看到肉的厚度以及醬色就足夠挑起人的食慾，價格也落在合理範圍，長谷部點點頭同意後重新將注意力拉回菜單上開始物色等會該吃什麼好。想要點餐的時候山姥切國廣碰巧不在外場活動，拿著點菜單而來的是另一位黑色短髮的男性。

　　「您就是長谷部老師吧？我是稍早前電話中的堀川，兄弟平時受您照顧了。」

　　「哪裡。他在學校的品行優良，沒有太多需要讓人擔心的地方。只是……有些事情稍微有點讓人在意。晚點方便借用一小段時間稍微談談嗎？」

　　「說好的家庭訪問，對吧。」事情大致上已經從電話中得知，堀川自然很容易就接受導師的提案，而後馬上換回招呼客人用的口吻：「在那之前不填飽肚子是無法好好工作的喔，兩位決定好要點什麼了嗎？」

　　「我！我要漢堡排！特大號的還有很多番茄醬！」

　　「我也點漢堡排好了，我想想……牛肉醬汁就好。」

　　「好的，那麼一份牛肉醬汁口味漢堡排和一份特大號番茄醬口味漢堡排，稍後會為您送上。」

　　堀川一鞠躬離開桌前回到內場去準備菜色，同一時間忙著處理別桌的山姥切國廣發現點餐的工作讓兄弟做完了，只好拿著裝有茶壺茶杯的托盤去補上因為震驚完全被遺忘的茶水。

　　明明熟人大多都會給自己負責，到了自己的老師來的時候反而老是被支開是他的錯覺嗎？廚房做好兩份漢堡排時剛好是他去櫃檯幫忙結帳的時候，這回是由大部份時間都待在內場的山伏送餐。

　　伴隨豪快的笑聲，熱騰騰的餐點被送到桌上散發陣陣香味。「兩份漢堡排來了，趁還沒涼掉之前儘快享用吧！」

　　乍看之下和店員一樣豪邁的漢堡肉佔據盤內不少空間，點綴在一旁的幾樣蔬菜反映出料理者的裝飾品味和對營養均衡的堅持，形成強烈的對比。看見肉上的完美醬色讓不動迫不及待提起筷子切下一小塊肉，從橫切面流出透明的肉汁光看就讓人食指大動。

　　「我要開動了──」

　　一口咬下，如預料般地越咬越能感覺到肉汁和肉本身的鮮甜。帶有鮮明酸味的番茄醬不是單純用市售的直接擠在上頭，而是能看出果肉顆粒感並配合肉品燉煮的特製醬料。就算光用聞的也能感覺出醬汁不會搶走主角的風采，以自身的獨有特色全力引出肉的美味，表現出來的影響則是讓不動一口肉一口飯吃得津津有味而沒有半句怨言。長谷部看見這樣的反應也感到意外，擺盤放在旁邊的幾樣蔬菜中有幾樣是平時不動死都不想碰的，今天居然是配著醬汁一併吃下肚。

　　「怎麼辦到的……？」

　　震驚之餘長谷部同樣對放在自己面前的漢堡排動筷，好切不過硬的肉質催促著他將肉放入口中。以肉汁為基底的醬料淋在上頭，降低了肉的油膩感更引出其美味。至於放在他盤內的配菜是能充分感受季節的菇類，和肉不同十分有嚼感是轉換口味很好的緩衝。

　　「長谷部。」

　　「怎麼了？」

　　一臉感到不可思議的不動途中叫住了長谷部，「你的可不可以分我一塊？」

　　「先說你的理由。」

　　「難得看到你吃東西會那麼陶醉──就想說是不是比我的還要好吃啊。」

　　會被這樣說也就表示平時一臉嚴肅的自己在這裡進食時居然將享受美食的情緒顯露在外。不知道該感到懊悔還是必須讚嘆這間店帶來的良好氛圍，「那好，你的也分我一塊交換吃。」

　　「什麼嘛，討價還價的小氣鬼！」

　　「點了特大份還不想分給別人的沒有資格說我。」

　　兩人的爭吵山伏都看在眼裡，刻意放慢回到內場的步伐後整間店內都充滿了明快的笑聲。

　　用餐告一段落，事先得知有禁帶外食這條規定的長谷部因為還得留著一段期間，幫不動又叫了一大杯的果汁以便安撫喝不了甜酒的缺憾。內外場空閒下來之前長谷部靜靜觀察店內的動態，不少人在這裡都能好好放鬆下來，享受不能說寧靜卻也不會過分吵雜的溫暖氣氛。具體一點來說的話，或許就像是身處在一個大家庭那樣的感覺吧。

　　來回奔走處理點餐、收拾碗盤、整理桌面的山姥切國廣他也一併看在眼裡，工作中的他似乎暫時拋開了那份自我催促的感情，臉上儘管沒有一般服務業常見的笑容，熱心的態度很能獲得顧客的賞識，甚至有時會收到幾句「辛苦了」代替感謝之情。

　　「您覺得如何呢，長谷部老師？」

　　「指的是食物還是山姥切國廣的工作態度？」

　　「呵呵，以我的立場而言兩方的感想都想聽喔。」

　　這時店內的人潮明顯減少──已經過了晚餐的尖峰時間。從內場出來喘口氣的堀川坐在鄰近的另一張空桌旁，轉個角度展開今天的突擊面談。

　　「我這種人不是什麼美食家，食物方面我沒什麼好挑剔的，就是旁邊這小子沒有甜酒喝會發點小牢騷罷了。至於他……」

　　繫著頭巾的那名學生絲毫沒有發現兩人正在談論有關自己的事努力工作著，長谷部稍微思考整理好思緒後才壓低聲音慎重地開口。

　　「看他在這裡工作的樣子是很正常，近期在學校慣例關心學生的生涯規劃時倒是確實感受到……山姥切國廣在勉強自己。我試著問過家長，他們對這件事完全不肯表露態度，只說了現在搬到你們兄弟的家暫住。我在想是否有什麼難言之隱，關係上走得近的你們比起血親會來得更加清楚。」

　　這下堀川就知道不找『那方』而特地聯絡他們的理由了。同樣移開視線不讓當事人察覺他們討論的正是和自己最相關的事，小小聲開始討論一些檯面上不方便說明的事情。

　　你們在公開場合討論嚴肅的事情真的沒問題嗎？不動咬著吸管喝飲料一邊這麼想著。不過有飲料喝還是別說出來好了省得這群大人們會難堪。

　　人少的時候看到兄弟跑去和自己的學校導師聊天，不曉得會聊些什麼內容？希望不要是把在學校的糗事都抖出來才好。視線轉向店門口的同時，似乎店內店外都有人往某個方向看，謹慎起見他先向靠近門口的顧客詢問，得到了「店外好像有騷動」的回答，山姥切國廣二話不說直接推開了門，眾人視線的焦點就倒在店門口一動也不動。

　　憑藉店內的燈光照出深色的頭髮和可以說是特徵的兩撮短毛，他立刻就認出狀似屍體的某人根本就是店裡的熟客之一，壓低姿勢搖搖肩膀想要叫醒對方。

　　「三日月。還活著嗎？」

　　「勉強……還沒死……」

　　硬撐著抬起頭面對呼喚自己的人，三日月臉上泛紅的樣子很明顯就是喝過頭了。「……已經喝了這麼多還來這裡做什麼，回去休息。」

　　「也不能說、很多……就是自己喝光整瓶酒罷了……」

　　姑且不想過問酒的種類，光是用啤酒去算對酒量不好的人來說就很容易超出身體的容許範圍。而且，三日月還加了一句附註。

　　「要是不通知一聲的話，山姥切一直拿著課本在店裡等我就不好了……」

　　什麼啊，這個人。寧願不讓自己繼續等下去也要拖著已經很累的身體走到店門口？

　　「總之先進店裡，我可不希望看到有誰被撿屍還是被警察帶去警察局之類的事情發生。」

　　「山姥切果然很溫柔呢。」

　　他居然有一瞬間覺得對著自己微笑的表情有些過分耀眼，一定是自己的錯覺。拒絕了店內店外其他人的幫助一個人將三日月給半拖進店中，想辦法把他安置在椅背稍高的椅子上，整個過程有種他們第一次見面時的既視感。回想起過去也曾經有過酒醉的顧客，當時兄弟推薦用來解酒的是──

　　「等我一下。」

　　這麼說著的山姥切國廣走進廚房、打開冰箱確認某樣食材的存量，取出了一小部分放進鍋中擅自烹調起來，山伏只是在一旁看著沒有阻止也沒有過問理由。料理結束後帶出廚房的是一碗熱騰騰的湯品，整個頭都趴在桌面上的三日月用殘存不多的力氣掀開碗蓋，裡面裝的是一大碗蜆湯。

　　「喝吧，當成我擅作主張就好。」

　　「嗯……」

　　三日月打起十二分精神（即使旁人看來可能不是這麼回事）抬起頭喝下熱湯，溫暖的感覺從食道緩緩滑入胃中，逐漸擴散至全身。帶有涼意的秋夜並不需要過多的防寒用品，一碗湯就足以使冷卻下來的身體變得溫暖。喝下約三分之一湯品的三日月此時才拿起了筷子，把提出整碗湯鮮味的貝類夾起吃掉柔軟的貝肉。

　　「狀況不好的老師也沒辦法好好教導學生吧，喝完就早點回去休息。要是之後又有什麼狀況的話至少先聯絡一下。」

　　「但是為了私事占用店裡的電話不太方便吧？」

　　「……手機給我。」

　　意識還帶點朦朧的三日月掏出手機交給對方，一臉好奇地想看看對方會怎麼做。與之相對的山姥切國廣刻意不去注意熱烈的視線，打開手機的通訊軟體輸入好自己的聯絡資料，按下『加入』的按鈕。

　　「這樣你就沒話說了吧。」

　　「那，工作之外的時間也可以傳訊息給你嗎？」

　　「？！」

　　意料之外的回答讓回頭掏出自己手機點選同意的山姥切國廣差點就要手滑讓整支手機摔下去。這麼做的本意不是用來增加彼此之間聯絡的機會……不，好像也不能說是有錯……他決定把所有責任都推到喝醉酒這件事上頭。沒問題，只要隔天對方清醒之後就會發現這樣的發言一點都不合適了。

　　「我想應該……可以，吧。」

　　「那真是太好了。」

　　不行，用這張臉對自己笑真的很超過。一碗湯能夠帶來的效果有限，但至少觀察三日月的動作稍微沒有那麼生硬。為了分散注意力他重新轉回正題，「你這樣有辦法自己一個人回去嗎？」

　　「我自己也不太清楚呢。讓你看到有點難堪的一面有點不好意思……」

　　「……回家的路總還記得吧。」

　　「嗯？你說什麼？」

　　最後一句說得太過小聲以至於三日月沒有好好聽清楚，山姥切國廣才支支吾吾回說當成是上次陪自己走夜路的回敬，都說到這個份上三日月也順著對方的提議答應了。等到隔天早上三日月宗近醒來發現家中多了一個人陪自己過夜，隨之而來的騷動又是另一則故事了。

六、店外的大阪燒

　　假日清晨，三日月家中的鬧鐘仍然盡忠職守催促寢室內的人起床，要怪就怪前晚的應酬中就算沒喝到爛醉在睡前也已經沒有什麼意識才害得自己忘記把開關給關掉。和上班日相差無幾的睡眠時間在想要好好休息的假日稍嫌不足，透過窗簾射入的陽光也不給自己回籠覺的機會。

　　自己的睡相居然差到半條被子都掉到床下嗎？腦袋清醒過來想要開始整理床鋪的三日月拉起垂到地上的棉被，沒想到床下傳來一聲相當熟悉的悶哼貌似在向他抗議。

　　「……」

　　還好他沒有急著爬下床。床邊的地板上睡著一名介於少年和青年之間的男性，那半條垂下去的部分就是被強制拉下去蓋的。昨晚抵達堀川食堂之後的事情他實在沒有什麼記憶，不過……光看山姥切國廣身上的衣服還算穿得完整，應該是沒有犯下對未成年人出手之類的過錯吧，大概。他放手不再抓著那條棉被，睡夢中的山姥切國廣便順勢將整條給捲到自己身上包成一大團棉被繭，眉間的皺紋也平復下來。

　　上班時穿的襯衫和西裝褲還在自己身上，他暫時不打算去想該怎麼處理這套衣服的事。小心翼翼避開對方走下床、換上休息日較為方便行動的服裝，三日月歪頭想了想還是把睡得香甜的山姥切國廣抱回床上安置好。

　　規律的呼吸聲沒有被突如其來的高度變化給打斷，甚至一瞬間還有對方朝身邊的熱源──也就是三日月──磨蹭幾下的錯覺，對於無意識的行為還是不要想得太多才好。

　　自從走進食堂門口發生的意外起，他不否認自己對這個孩子抱持的好意遠比一般人要高上許多，然而要抵達某個程度的話就現實層面還是最好別向對方表明。尚未畢業的學生還有更多的可能性，不能就這麼糟蹋在自己手裡。

　　陽光照射下金色髮絲顯得格外耀眼，三日月不禁伸手觸摸，手指傳來的輕柔觸感令他笑彎了眼。

　　暫時就維持這種相處模式吧，對他們雙方都是好事。

　　「……唔——」

　　「終於醒了嗎？早安，山姥切。」

　　從外頭的光線判斷肯定已經不早了，山姥切國廣掏出手機確認。電力所剩不多的手機告知現在接近中午時刻，他趕緊甩頭讓腦袋稍微清醒一點，隨後怒目瞪向造成整起事件的元兇。

　　「再怎麼沒有戒心也不能這樣吧，三日月宗近？」

　　「那個、我昨晚怎麼了？」

　　「被人隨口問了一聲就直接掏出自己家鑰匙交給別人、開了門之後還硬把別人拖回自己家床上最後自己倒頭呼呼大睡，完全不考慮別人有多辛苦。」

　　還有我明明已經掙脫你打地鋪睡了才對。忿忿不平地補上一句，「你趁我睡著的時候又做了什麼？」

　　三日月舉高雙手做出“自己不是變態”的姿勢，「讓、讓客人睡在地板上不太好所以把你抱到床上去了……不過是在我起來之後……」

　　無言的回應讓三日月背後都是冷汗。雙方僵持不下好一陣子，最後以山姥切國廣肚子的叫聲為冷戰劃下句點。

　　「……午餐你請客。」

　　「好，你想吃什麼？」

　　「由你決定。」

　　山姥切國廣從隨身行李中拿出行動電源外加傳輸線接上手機充電，手指飛快動著打字傳送訊息。多半是發到兄弟那裡報平安之類的吧，果然在喝醉的時候做出那些事有點過意不去。

　　「炒麵和大阪燒如何？要走點路過去就是了。」

　　「先擔心你自己吧，昨天醉成那樣沒有宿醉？」

　　「托你的福感覺沒那麼嚴重。」

　　又有幾段訊息送出之後山姥切國廣才把手機連同充電組合一起收進包包，「好了，走吧。」

　　鐵板上的食材正在店員料理下翻滾、飛舞，面對面坐在桌前的兩人等待料理完成前做著各自的事打發時間。三日月掏出手機查看，記得前晚通訊軟體被硬加入了一個新通訊人，他滑動列表找到某個全白的頭像，顯示名稱同樣也很陌生。「這個是你嗎，山姥切？」

　　收到訊息的音效突然從山姥切國廣的手機傳出，持有者拿出手機一看──是三日月隨手傳了系統內建的貼圖當作標記。「你的記憶力有那麼差？」

　　「不是，單純謹慎起見。要是不小心當成可疑的帳號刪除就不好了。」

　　是喔。他大翻白眼之後又開始了通訊軟體的教學之一：為聯絡人設定只有自己看得見的暱稱。三日月歪頭思考後還是打上了山姥切國廣的全名。

　　大阪燒基本的形狀已經被整好，還得等上一小段時間定型、翻面。又有訊息音效響起的當下他還是反射性點開對話紀錄查看、滑動螢幕，接著以一臉複雜的表情看著三日月。「不是說那碗湯就當我自作主張嗎？」

　　「不，欠別人太多總是不好。」

　　山伏當晚幫忙整理桌面時，那碗湯的正下方就壓著一枚五百元硬幣，他不懂為什麼說了沒關係的事要到這個地步才肯甘心。如果用喝過頭當作藉口也就算了，偏偏對方沒有半點想要隱瞞的意思。三日月向著店員點頭致意，此時鐵板上的炒麵和大阪燒都已經大功告成。

　　「來，兩種都可以吃。如果不夠的話還可以再叫。」

　　途中聽見十分令人介意的話，當事人卻是毫不在乎地吃著熱騰騰的炒麵。正用筷子切開大阪燒的他也停下了動作，「刻意和人劃清界限，有什麼原因嗎？」

　　「你想知道？」

　　「既然想要凡事都算清楚一點，上次要是自認管太多就說說是什麼理由讓你和人相處會是這種模式。」

　　──其實管太多的一直都是他這邊，山姥切國廣早有自覺。短暫的沉默徒增心中的罪惡感，不過……從三日月的表情看來明顯沒有特別去在意這些事。

　　「回想起來或許是那些親戚造成的結果，是從何時開始的老實說也記不太清楚了。」

　　吃光從鐵板移到自己盤中的炒麵，三日月彷彿述說與自己毫不相關的事情一樣緩緩開口。「一些以傳統技藝聞名的古老家族總是會有奇怪的堅持，對於下一位繼承者也會有更嚴格的要求。課業成績、人際關係、學習的事物、甚至結婚對象全都有人會監督或擅自幫人決定。」

　　很像。

　　不能說是完全相同，但強迫孩子走在被限制的道路上這點一模一樣。交友和戀愛都被約束這點山姥切國廣完全無法想像也不敢去想，從他眼神中讀出某些事的三日月只是笑著摸摸他的頭。

　　「幸好這些不是所有親戚都同意的事情，在少數人的協助下我成功在大學期間逃了出來。最後就是在你眼前看到的上班族了。」

　　「你不後悔嗎？」

　　「自立更生多少會有一定程度的不便之處，後悔倒是沒有。現在所成就的事物全都掌握在自己手裡，同樣的責任和後果都得由自己承擔。」

　　撒在大阪燒上頭的柴魚隨熱氣起舞，三日月忍不住用店裡準備的鏟子切下一小塊放進自己盤裡。

　　「總有種你的境遇很類似的感覺，所以先前才會脫口說出那樣的話，不好意思。要是有需要商量的事不方便找學校導師或兄弟們也可以找我。」

　　山姥切國廣嘆氣，「說要劃清界線的人這樣做是自相矛盾。」

　　「破例一次我想無妨？哈哈哈。」

　　他不想把前提放在『因為對象是自己才會破例』，那樣的話會太過想要去依賴別人。看對方不打算追問自己的情況，現狀而言明明讓人擔心的是這傢伙才對……「好吧，等我想到你能幫上忙的再說。」下次不要再讓自己到店門口撿人的話會更好。

　　要思考的事情太多，三日月吃得開心的炒麵和大阪燒其實他都記不起來味道究竟是如何。

　　回到家，山姥切國廣想起匆忙之下昨晚沒得換衣服和洗澡，隨口報備了一下馬上就衝進浴室。蓮蓬頭的水幕沖走泡沫使身上髒污都被洗淨，只剩尚未釐清的思緒留在原地等待自己處理。

　　不想回應那群親戚可說是控制般的期待、但自己真的適合待在食堂內工作嗎？隨著和三日月的練習，他在接待上確實有獲得顧客所謂“有進步”的評價，和兩位兄弟還是處於不同的世界。

　　不如說，他真的有想要做的事情嗎？還是該認命一點找間普通的公司就職最為輕鬆？白天不方便多放一缸水泡澡，簡單清潔完身體後從外頭傳來堀川的聲音，「我把換洗的衣服拿過來囉──等等我會直接到店裡去，要是還覺得累的話不要勉強過來喔。」

　　「……知道了。」

　　相隔一扇門的距離讓他把想說出口的話硬生生又吞回去，默默擦乾身上的水珠稍作休息。共同生活有一段時間，山姥切國廣也大致猜出兄弟們會尊重自己對於將來工作的意願，這樣一來反而不容易說出內心更深層的話。一邊擦著尚未乾燥的頭髮走回房間，擱在書桌上的手機顯示『充電完成』的字樣，他想了想打開其中一個對話視窗敲出幾行字，傳送。

　　【說起來你選擇現在工作的理由是什麼？】

　　等待幾分鐘，他想起三日月說過對科技產品不是很熟悉。手機螢幕沒辦法和電腦鍵盤用同一種方法打字，下次順便教他怎麼安裝電腦版的通訊軟體好了。

　　【當時似乎沒有多想，工作條件只有基礎的能力和語言能力。還好過去語文類是被允許學習的】

　　【山姥切平時有特別想做的事、或是想要完成的目標嗎？】

　　這點一時還真的想不出來。

　　讀書吸收新知和工作扯不上半點關係；料理最近做起來是有點心得，要他當一個專職廚師又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即使是常居內場的山伏也會有到外場招呼客人的時候）。剩下的……動物？但是那好像又需要進入專業科系去研修的樣子。

　　【抱歉，讓我再多想一陣子】

　　【不用著急，你還有很多時間去思考】

　　三日月回了一個系統內建的笑臉表情。偶爾還真不曉得哪邊才是大人……食指戳著那個表情好幾下，臉上無意間揚起的弧度恐怕連他自己都沒有注意到。抱著手機思考許久，兩人之間的對話沒有繼續下去，山姥切國廣則是另外打開了網頁瀏覽器，隨手打出幾組關鍵字搜尋相關內容一邊進行思考。趴在桌面上連姿勢都沒有變換，加上熱水澡的作用讓他的眼皮一下子就變得沉重，掙扎數次仍然沒有反抗餘地被緩緩拖進夢鄉。

　　充滿浮游感的夢境不只有自己，一些日常生活中熟識的人也在其中。現實中的苦悶感在此刻遙遠地像是不同世界所發生的事情，當他看見其中一個人影頭上的兩撮有如發芽的招牌短毛時不禁笑出聲來。

　　──原來你也在這裡啊。

　　溫暖的笑容、恰到好處的溫度，一切的一切在夢中是如此美好。當那份冬日暖陽般的溫度散去，山姥切國廣再度醒來時外界已被夜幕籠罩。秋天很快就要進入尾聲，迎接冬天。

七、犧牲品：茶碗蒸

　　「三日月，有空嗎？」

　　低沉的聲音從三日月的左後方偏高的位置傳來，聲音的主人來自於所屬部門的上司。對方掃視桌前殘餘的作業量點頭表示肯定，「看來你終於進入狀況了。」

　　「都是受人指點的功勞。倒是大典太部長，找我有什麼事情嗎？」

　　「──跟我來。」

　　大典太指向目前暫時無人使用的吸煙室，「現在的話味道應該不會那麼重，沒問題吧。」

　　原來上司從前幾次應酬中發現到自己不怎麼喜歡煙味的事，暫時將螢幕前的文件打到一個段落後存檔，跟隨對方的腳步走進沒有外界干擾的密閉空間。大典太臉上的表情始終相當複雜，回想起最近應該是沒做出什麼嚴重拖延進度或是對客戶不太禮貌的事？

　　「……請問？」

　　「啊、抱歉。說是要我代為轉達也很突然……總之不能說是好消息也不能說是壞消息，你就先聽聽看吧。」

　　「調職？」

　　「不只如此，還是到海外的據點。上頭有幾個候選，打算先對這些人都傳達到再做打算。願意的人會有優先權……的樣子。」

　　列入候選的條件沒有明說，大致上挑選的是溝通能力良好的人。似乎是在應酬中的評價意外給人不錯印象所導致的結果。

　　「詳細的要再問過上頭，該有的支援都會有──比如說食宿和交通上的各項補助、單人員工宿舍等等的。」

　　「單人……難不成是獨棟房屋？」

　　「很有可能。抱歉，很多東西我暫時無法和你明講，他們透露的消息有限。這次算是口頭上告知，下一次……不曉得是多久以後再問的話多半就要給上面一個答案了。你還有時間考慮看看。」

　　上頭提這件事的時機不太對，三日月在內心苦笑著。若是幾個月前的他可能會一口答應，盡可能離聒噪的親戚們越遠越好，只可惜幾個月之間在這裡多了留戀反倒開始有些猶豫。不……要是當初那孩子沒有插手給自己建議的話，說不定連這樣的機會都沒有。

　　「怎麼啦，看你一臉複雜的表情？被上司給影響了嗎？」

　　「哈哈哈，或許是吧。」

　　我們家那位部長在每天板著一張臉這點可是在公司裡出了名的喔──明石如此調侃著，「不過部長大人對下屬一向不錯的，如果有什麼莫名其妙的內容問題肯定是出在更上面丟給他的包袱。」

　　看到三日月一個人陷入思考，明石確認周圍沒有其他緊迫盯人的視線後稍微放慢步調繼續手邊的工作。效率太好總是容易被加派工作。

　　幾個月下來三日月積存的文件量已經被清空，現在通常都是按照進度處理當天的東西。和明石簡短對話過後這天他難得又無法準時交付代辦事項，沒有人去多過問理由。

　　這種情況下的三日月甚至下班後在堀川食堂店內也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他隨口點了幾道料理，等東西實際送上桌以後拿起餐具卻遲遲沒有送入口中，只是一股勁戳著料理。默默觀察的某人對這一幕完全看不下去，隔著一張桌子出聲制止。

　　「……喂、」

　　還是沒有動靜。山姥切國廣走到對方面前，深呼吸後用不會干涉遠處顧客的音量喊話，「──三日月宗近！」

　　「！」

　　回過神來在三日月眼前放大數倍的臉孔讓他急忙退後，見到對方終於清醒過來也使山姥切國廣鬆了一口氣。

　　「湯匙別再亂戳了，東西看起來變得很不好吃。」

　　「……啊。」

　　茶碗蒸的容器內部除了稍硬的幾種食材，半凝固狀的蒸蛋早已在三日月思緒拋遠的時候被戳得像是蛋花湯，看了連他這個當事人都有點不太好意思，用湯匙舀起蛋液迅速掃進胃裡。這下吃……不，喝起來幾乎只剩下高湯味而少了原有的口感。

　　「你有煩惱的話還是說出來吧，別拿食物出氣。」

　　顯然後者讓在食堂工作的人完全看不下去，三日月試著平復心情不讓對方發現煩惱的主因就出在他身上，以自認最平淡的口吻提及自己可能將要調職的事情。說話者和傾聽者突然對調過來使得其中一方多少有些不自在，講完最後一個斷句後山姥切國廣大大嘆了一口氣。

　　「就這樣？連那個家都可以逃出來的你，到了現在還有其他留戀的東西嗎？」

　　「算是……多了一個對我有著重要意義的人吧。」

　　「那你最好當面去跟他好好聊聊，一個人煩惱不打算解決的話問題就會永遠存在。」

　　「沒想到會被你給訓話，總覺得有點不太好意思。」

　　「你是不是把別人當成小孩子？」

　　眼看又要惹對方不高興，三日月趕緊搖手否認自己的想法不是那樣，把其他還留有熱度的食物拉到自己面前解決。看到人又恢復平時那副不太可靠的模樣，山姥切國廣才放下心走到別桌繼續工作。

　　……確實就像那孩子說的一樣，是該做個了斷。用餐結束的三日月視線沒有從辛勤工作的身影離開過，由於有一段時間沒被這樣熱烈的緊盯過還是遭到山姥切國廣拋來盛大的白眼，對此他也只能苦笑。所謂他們兩人之間的『課程』前陣子也已經告一段落，他們面對面交談的機會相對來說便減少了很多，大概只剩下點餐的時候會特地過來關切了吧，今天要不是自己吃飯時分心的話估計連話都不太會說到。

　　草草解決了今天的晚餐，離週末還有幾天。走著夜路回家的途中三日月掏出了口袋中的手機打出幾行訊息（儘管他知道邊走邊用手機以及在沒有光源下盯著手機都不是好事），送出。

　　【星期六有其他事嗎？】

　　「………………」

　　被兄弟通知可以休息的時候，他不過是順手在走出店面之前看看工作時有沒有漏掉任何訊息，三日月丟給他的一句話無疑是一顆預期外的炸彈。還沒離開室內的他內心天人交戰著該不該回頭和兄弟商量看看，看到人呆站著不動的堀川已經湊過來關心了。

　　「有東西忘記拿了嗎？」

　　「……！」

　　驚嚇之餘還差點手滑讓手機脫離自己掌控，幸好下一秒他又趕緊抓穩。「不……那個、週末……」

　　「週末？啊，兄弟和其他人有約的話就去沒關係！我們兩個要顧店沒問題的，不必擔心。」

　　山姥切國廣在內心無言的慘叫。一句話沒說清楚會帶來多大的影響，他現在確實感受到嚴重性了。支支吾吾回了自己星期六可能會晚點回來之後，他走出店外打起字回應三日月。

　　【……沒事，你打算做什麼】

　　【還沒想到，大概會到處走走吧】

　　什麼跟什麼啊。

　　莫名有種期待落空的感覺，山姥切國廣沒有立刻接話而是邁開腳步以趕回家為優先考量。重新回到光線充足的場所後訊息仍然沒有更新的發展，讓他懷疑是否只是自己多心罷了。

　　比方說，三日月說的那位“重要的人”就是自己──之類的。

　　【最少也決定一下場所吧】

　　【不然讓你挑？】

　　為什麼問題又丟回到他這邊了？隔天還有課要上，說實話他還真的有點想放到明天再回應。

　　【如果是有事要談就找家庭餐廳坐算了，沒有的話我沒那麼多時間奉陪】

　　這樣總該能逼對方做出決定了吧。動手收拾明天必備的物品和教科書放進書包、盥洗完換上睡衣，『已讀』兩個字下方依然沒有更新的訊息出現。腦袋一團亂之下看到床邊的時鐘指向接近晚上十一點半的時間，最後他放棄等待關掉手機倒頭就睡。他可不想在白天打瞌睡被點名。

　　於是乎一整個早上認真學習的山姥切國廣直到中午休息時間才重新想起這件事情，打開手機的通訊軟體後頓時整個人定格引起一起吃飯的同學圍觀。

　　最後一條訊息寫上的是他根本沒想過的地點——遊樂園。

　　「什麼什麼，是約會嗎？同個年級的還是學姐學妹？」

　　「不是！！！」

　　「可是山姥切你臉紅了耶。」

　　「我、這是——」

　　絕對是因為情緒激動才會這樣，一點都不是因為害羞什麼的。他在內心如此說服自己，儘管心情遲遲無法平復下來還被同學起鬨，準備打字的手指都有點顫抖。

　　至少說說對方是誰嘛，不曉得誰這麼提議了其他人也跟著附和，一瞬間他的頭好像在抽痛。

　　「……是你們沒看過的校外人士，行了吧。不要煩我。」

　　「啊。」

　　突然好像想到什麼的歌仙突然拍拍自己的肩膀說了聲保重。現在不管是誰的反應他都有點懶得繼續解釋給對方聽了。一對一的對話視窗在中午的騷動中多出了一個帶著肯定意味的貼圖。

　　這下真的完蛋了，肯定會被誤會的吧。不，好像也不能算是誤會……

　　下班前偷瞄手機注意到對方回應的三日月雙手抱頭，露出少見的苦澀神情。深夜的情緒大概比較高昂才會打下那三個字，偏偏他又不知道該怎麼把發出去的訊息收回去。本來還以為會得到「不要開玩笑了」諸如此類的反應……只能硬著頭皮去了。

　　【那個……你們食堂有外賣便當嗎？】

　　【你想買？】

　　【錢我當天再還你】

　　【不用，那天請我飲料和點心就好】

　　到這個地步他真的說不出要取消之類的話，還是認命點當成去玩的就好……唉。週末之前的數天內甚至還覺得見到對方肯定會說出更奇怪的話而索性不去食堂光顧——最後當然是晚餐從簡，不過每天都是下意識走到店門口又突然驚醒調頭走掉。

　　到了星期五，在他走遠之前就這麼被山姥切國廣給當場抓到。

　　「你這幾天是怎麼了？」

　　「啊……不，沒什麼，只是轉換心情去別間店吃……」

　　「那也應該是直接走到其他地方吧。還有到底為什麼要約我。」

　　「……轉換心情。」

　　「沒有親戚可找至少還有年紀相近的……像是以前的學校同學還是現在的同事之類的吧，為什麼是我？」

　　理由其實連他自己都不清楚……或是故意不想弄清楚。「抱歉。」

　　「所以呢，幾點？哪裡集合？」

　　現在才想起除了約人之外他什麼資訊都沒給，急忙翻出了遊樂園的名稱和集合時間一起傳給對方，起先還是瞪著自己的山姥切國廣這時突然笑出聲來。

　　「咦？」

　　「只是覺得你真的很不可靠……哈哈……看來我不去不行了……」

　　這好像是他第一次見到山姥切國廣笑得這麼開心，原本打算保持距離的決心似乎在慢慢崩解。為了避免自己再往不妙的方向思考，三日月草草道別後衝向了附近的便利商店，企圖用廉價的便當分散注意力。

　　即使是剛從微波爐熱好拿出來的食物，放入口中感受到的溫度還是和現場做出來的相差十萬八千里，只是徒增對那個地方和人的依戀。至少明天和那個孩子單獨相處的時候得保持正常才行。

　　家中即使有柔軟床鋪等待著，實際到了就寢時間卻是怎麼翻身都無法順利入睡。此時的三日月還不知道，位於遠處另一張床上的那人也正為了同一件事輾轉難眠。

八、出張版××便當

※↑請自由填入空格

　　山姥切國廣放棄了內心的最後一絲希望，他本來還覺得既然是遊樂園搞不好對方會順便邀幾個朋友一起來，那樣他還有點喘息空間。集合地點除了他和三日月再沒別人，就算再不得已也只能接受眼前的現實。

　　「那個……我們走吧？」

　　開園的廣播幾分鐘前就已經放出，原先在入口排隊的其他遊客被消化了不少。雙方之間仍有一股尷尬的氣氛，呆站到他們原本約好的集合時間（兩人都因為失眠乾脆選擇提早赴約），三日月搔搔腦袋對他伸出了手邀請。

　　「好吧，你想先玩什麼？」

　　要是真的回握就更尷尬了，他一路走到前方蓋完入園章一手拿起園區簡介攤開掃視，三日月慢悠悠地跟在後頭走著，之後站到了入口附近設置的園區平面圖一臉好奇的觀望。對方挑的這間遊樂園是有些特別出名的刺激設施，要是換個時間場合的話說不定他今天會特別興奮。

　　「老實說……我沒有來過遊樂園。就先玩圖上推薦的那些如何？」

　　摺頁和看板上所刊載的內容大同小異，一樣沒來過這間遊樂園的他也同意了對方的提案。於是，

　　距離地面數百公尺的高度，載有許多遊客的雲霄飛車持續爬升直到坡度最陡的制高點暫時停下，緊張感在短短幾秒之間不斷蔓延、蔓延……而後車體順著管道直落而下，就連車上所有人喊叫的聲音似乎也被行駛的速度給拋在後頭。對這類刺激設施有一定程度的山姥切國廣在強烈的風壓中忍不住向旁邊撇了一眼確認對方的反應，看到的是介於喜悅和驚嚇之間的微妙表情。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還活著嗎。」

　　「當然，比想像中的還有趣……」

　　「但是你的臉色不太好看。」

　　下了雲霄飛車後三日月儘管臉上還是掛著笑容，狀況明顯不能說是很好。如果連續玩好幾種太過刺激的遊樂設施估計有人會撐不下去。他重新打開園區平面圖在內心規劃好路線，緊接著便拉住三日月前進。

　　「既然你沒有其他主意就隨我決定了。」

　　以順著園區路線行動為前提，他們兩人交替玩著能夠純粹放鬆的和刺激類型的設施，由於從頭到尾都沒有分頭行動過，負責安排座位的工作人員自然在每個地方都是讓他們坐在鄰近的位置。時間在排隊和遊玩之中過得相當快，一下就來到了中午。

　　比預計還要早一點的時間來到園內餐飲區域的座位，很幸運地還有位置可供兩人休息。山姥切國廣從背包中拿出的兩份便當看來完全不像是一般店家會提供的外包裝，不如說是自家用那種可重複使用的便當盒還要來得更貼切。

　　「對了，我去買飲料。有想喝的嗎？」

　　「一般的茶就可以了。」

　　察覺到有些地方和當初講的不太相同，三日月自行轉換話題好迴避可能會顯得尷尬的場面，買好兩瓶可說是安全牌的無糖綠茶後看到的是已經打開並放好餐具的精美便當。

　　白飯被分別捏成好幾個橢圓狀方便夾取，圍繞著飯的幾樣配菜是常客的三日月再熟悉也不過的小菜。最先吸引目光的是一大片鮮豔的鮭魚，陪襯在一旁的炒青菜充分瀝乾水分並盛裝在一小片廚房用紙內而不致影響其他菜色的味道。混入毛豆的馬鈴薯泥同樣被整好外型放進廚房用紙內，幾片高湯煎蛋捲則是靜靜躺在靠近便當最邊緣的地方。點綴用的小番茄、水煮花椰菜、末端有如小花盛開的香腸安插在每樣小菜之間的空隙中，色彩繽紛的模樣使他看了眼神都為之一亮。

　　「山姥切，這個……」

　　「有什麼問題嗎？」

　　「不太……像是店裡外帶用的便當？」

　　「唔、因為剛好沒有、其他適合的容器就、」

　　總覺得好像不是真正的原因所在，不過當場追問的話恐怕對方也不會據實以告，便順著他的意簡單帶過。「這樣啊，那我可得把便當吃得乾淨一點了。」

　　山姥切國廣見狀也鬆了一口氣，面對面坐著的兩人雙手合十小聲說著我開動了後各自開始吃起來。雖說都是稀鬆平常的食材，為了放涼也能維持美味程度在各處都能感受到製作者的用心。沒有偏食習慣的三日月將整個便當盒掃空交還給對方，「謝謝。」

　　「……嗯。」

　　遲了幾分鐘吃完的山姥切國廣同樣吃光了所有食物，收拾好使用過的餐具。「三日月，」

　　「怎麼了？」

　　「可以拜託你、別的事情嗎。」

　　雖然不曉得是什麼事情，能說出自己的需求總是好的改變，因而三日月也答應了他並鼓勵對方繼續說下去。

　　「路上看到的那間店……可麗餅……」

　　說起來這個年紀的孩子總是特別在意外界的目光呢。三日月露出微笑，「小事一樁。你想吃什麼口味？」

　　一整天三日月見識到了各種不同表情的山姥切國廣。從在食堂就常有的一號表情為首，乘坐遊樂器材時稍微有些繃緊神經後再放鬆的變化（意外地在眾人尖叫的時間點山姥切國廣雖然有點僵硬卻看起來卻比平時開心）、中午談論到便當時起先有種自豪感，之後又像是有所隱瞞的神情等等，每個細微的變化他都不想錯過。

　　來到黃昏時分，最後搭乘的是可以在高處悠閒欣賞風景的摩天輪。對比其他迅速行進的遊樂設施，他們順著運行軌道緩緩往上將附近一帶的景色盡收眼底。三日月單手撐著下巴一臉相當盡興的模樣，視線移往遠處緩緩開口：「今天我過得相當愉快，謝謝你。」

　　「是、嗎……」

　　位於他們正下方的人事物看起來越變越小，夕陽餘暉將整個天空連同兩人所在的狹窄空間照得一片通紅。

　　「過去學校的校外教學家裡總是把我攔下，或許我沒有經歷過的事物比起其他人要多出太多了……逃出家中的時機也已經稍嫌過晚，能夠玩樂的時間以及能找的人也變得很有限。」

　　謝謝。

　　即便那是三日月嘴上常掛著的感謝之詞，現在這一刻聽見的兩個字又是別具意義。

　　「……你今天找我來不只是為了玩樂而已吧。」

　　「被發現了嗎？」

　　「約我的時機還是在說過『找對方當面談談』之後，要不去這麼聯想也很難……」

　　「那麼，山姥切今天玩得開心嗎？」

　　「還不壞……要是你剛開始沒有臉色蒼白的話會更好。」

　　這點是該改進──三日月笑著如是說，到了下句話時已經轉頭重新面對山姥切國廣。不知道該從何說起他才稍稍岔開話題，沒想到又被直接拉回來面對。

　　「山姥切這陣子幫了我不少忙。」

　　打字的方法還只是重要程度最低的，要用一句話概括而論的話或許該說是理解到獨自奮鬥的不足之處吧。

　　「或許過去我真的被保護過了頭。出了社會以後犯了錯也不一定會有人提醒，只要不成為他人的笑柄就是萬幸了。透過你的眼睛我才得以發現到自己一直都沒有注意到的事情。」

　　「是、嗎……」

　　「正因如此，之後我會選擇調職到海外去。一直待在這裡感覺也會被你寵過頭。」

　　他們之間的談話或許是長了些，不久密閉的門就被工作人員打開提醒他們可以離開摩天輪的車廂。正當三日月想走出去而踏出一步時，山姥切國廣拉住了他的手臂。其力道是他可以隨手甩開的程度，回頭一看對方臉上的表情卻是充滿了困惑。

　　「……不好意思，能再讓我們坐一圈嗎？」

　　工作人員點頭，等三日月向車廂內移動時關上門再度離開地面。這回三日月坐到了山姥切國廣身邊，原本就不算寬敞的空間變成這種配置徒增緊張氣氛，連自己為什麼伸出手都不太清楚的山姥切國廣現在無法主動開口。

　　「拉住我是有什麼事想說吧？」

　　「啊、不是、那個、」

　　「不要緊，這裡沒有其他人在。」

　　「……我、自己也不知道、」

　　低頭縮著肩膀吐露心聲，自己只是隱約有種不能就這樣直接離開的感覺而已。從肩膀傳來的熱度不知怎地令人安心。

　　「還是說我走了你會寂寞？」

　　「怎麼可能！再說用通訊軟體也隨時可以聯……絡……」

　　「所以說，沒事的。」

　　骨節分明的手覆上肩頭差點就要打斷完整語句，然而他並沒有打算揮開這隻比自己大上一圈的手。

　　「還有一件事暫時不能說，我想等到方便開口的時機再表明。」

　　「────」

　　三日月放開肩膀捧著他的臉不斷靠近，他甚至連對方的睫毛以及夕陽照射下混入紅色的眼眸都能仔細看個清楚。就在他發現熱烈的視線集中在自己唇上時只能緊閉雙眼逃避現實──柔軟的觸感卻不是落在該處。那人輕輕撥開他一陣子沒修剪幾乎要刺到眼睛的瀏海，在額頭烙上一吻後像是安撫孩子一樣摸摸自己的頭。

　　「抱歉，嚇到你了嗎？」

　　「……你退開一點！」

　　「之後距離就會更遠了呢，哈哈哈。」

　　之後等狀況穩定下來再寄些什麼代替報告──相對於已經掃除心中憂慮的三日月，安靜聽著話的山姥切國廣則又是不太能夠消化資訊的感覺，和三日月分離後自顧自地走到堀川食堂的門口發呆。當初就是在這個地方遇到差點餓昏的某人，幾個月之間才在像是被逼著前進的路途上有了不太一樣的情感。

　　在三日月喝醉必須把人送回去那晚其實他就知道了，當時他還能當作是喝多了把喜歡的對象不小心套上自己的名字。想到這裡他不自覺按上額頭被吻的位置，一個人頭靠著牆壁直到冷靜下來，傳了自己會直接回家的訊息給兄弟們報告再慢慢走回去。

　　不管是三日月還是他自己都是個不折不扣的大笨蛋。

　　「部長，方便借一步說話嗎？」

　　午休時間，從座位離開稍作休息的大典太被平時很少主動開口的人叫住，很快就聯想到需要向他表達意見的唯一一件事。

　　「你比我想像中還快決定。回答是？」

　　「我願意前往海外。部長在那之後還有更進一步的情報嗎？」

　　「拿去。」

　　大典太折回自己的辦公桌前把整份裝訂好的文件交給對方，暫時不做任何說明就逕自離去留下還站在原地的三日月。他低頭看了有關那份職位的相關說明，寫在最前面的工作地點還特別以粗體字標示：

　　澳洲。

九、異地也不會改變的味道

　　聖誕節、除夕夜、新年參拜……生命之中多了一個人的這年，山姥切國廣和對方從一起去遊樂園的那天起開始保持適度的距離，就像是一開始那樣單純有段年紀的友誼關係。

　　這總讓他內心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太對，想要更靠近一步卻又裹足不前。冬天比他想像中還要早離去，雪融之時食堂也變得不見三日月宗近的身影。

　　他的兄弟們就算想安慰也不清楚和三日月之間究竟發生過什麼事情，所能做到的就只有以『學生最大的福利很快就要消失了』來強迫他寒假時好好休息玩樂暫時別來店裡幫忙。無事可做反倒使他盯著電腦螢幕找資料時腦中都是三日月的事。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啊……」

　　當初打定主意待在食堂的決心都因為這個人而開始動搖。瀏覽器內的搜尋紀錄現在滿滿都是各式各樣職業的甘苦談和需求條件等等的，大致掃過一輪後發現自己該判斷是否要繼續升學──學業限制的大門就擺在那裡不去思考也不行。

　　思考時間相對變多的這個時候，某天他收到了一張明信片。暫時出門一趟後回到家，安靜躺在書桌上的東西明確是要給自己的，第一時間他還想著學校同學中好像沒有人出遠門時會特地寄東西過來。

　　翻到沒有美麗風景的那面，寄件人是三日月宗近。意外地除了自己的姓名以及食堂的收件地址以外其餘都是以英文書寫，好在對方的字跡很容易閱讀不必找人求救，更不怕被人看到信覺得尷尬。

　　『這裡的生活大致上穩定下來了，終於有時間可以寫信給你。』

　　『手寫的東西和通訊軟體多少還是有點差距，可能我的想法比起他人有點古板吧。』

　　應該是你的想法要嘛太老氣要嘛太像小孩子。手指滑過一行又一行文字，山姥切國廣的嘴角帶有一絲笑意。

　　『這裡的飲食和日本的差異很大，暫時還有些不習慣。』

　　『在這點讓人一下就想回去食堂吃頓飯了呢。』

　　「早早回來的話你之前說過的話都會失去意義了吧，大笨蛋。」

　　沒錯，這傢伙徹頭徹尾都是個大笨蛋，否則就不會在明信片的後面幾行透露出很想見自己的事了。一些有關日常瑣事的內容之後，最底下的某段字差點就害他要把整張紙折彎逃避現實。急忙翻回風景那面好讓自己冷靜下來，就算只是文字也和那天在摩天輪裡時一樣對心臟不好。

　　同時內心某個部分卻很明白，對方是認定短時間回不來日本才敢寫出這段話的。等到自己有能自由行動的時間最少也是在高中畢業之後──那時自己也已經成年了。

　　硬質的明信片被翻過來翻過去好幾遍，最後被安置在唯一一個附上鎖頭的抽屜內。裡面放有的都是對物品的主人而言非常重要、絕對不能忘記也不能捨棄的──

　　「……偶爾做點傻事，我想也不壞吧。」

　　高三的校園生活總是伴隨教職員對未來的各種建言與討論時間，在這所普通的高中也不例外。他們的導師對此一向保持嚴肅的心態，個別把學生叫去教職員室也是教師之間口耳相傳的學校特產之一。

　　自習兼未來生涯規畫時間，前一位被約談的陸奧守回到教室時一路低頭看著導師事前要他們填寫的制式表格，少見地展現出嚴肅的一面。

　　「該不會是被臭罵了一頓吧？」

　　「嗯？也沒有啦，只是長谷部老師說了不少我以前從來沒有考慮過的事……」

　　蜂須賀聽完就能夠理解意思了。現在攤平在桌上的那份表格被塗塗改改還多寫上不少東西，大部份都是他們那位熱心過頭的導師所給的建議，甚至有幾個出路是連局外人的他都認為相當適合陸奧守的個性。

　　「……換我過去。」

　　「路上小心，最近總覺得老師都會盯緊成績前段班的人呢。」

　　來自歌仙的忠告他自己早就相當深刻的體會到了。捏緊被寫上新方向的紙張，山姥切國廣來到教職員室門口敲門後進入。

　　「發生過什麼事嗎？」

　　這是長谷部老師看到表格說出的第一句話。這也難怪，方向性畢竟和之前決定好的出路完全不同。其他班級的導師通常會彼此錯開自習時間維護學生的隱私權，拉過椅子面對導師坐好的他開始說起有關他新寫下另個未來方向的事。

　　「關於你的考量我不會過問。不過新的目標會比想像中還要辛苦，沒問題嗎？」

　　「……沒問題。」

　　「放學前再來找我。」

　　時間過得遠比他認為的還要快，轉眼間下課鈴聲便已響起。回到教室之後趴在座位上確認後續的課程和時程，深深吐出一口大氣閉上眼睛。離目標看來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

　　【那裡的時差有多少？】

　　結束一天工作的三日月打開通訊軟體，光是一行簡短的訊息加上一張螢幕截圖都能使他感到開心。有些話還是傳達出去才能放鬆心情呢。

　　【這裡的話……應該是三個小時。有收到明信片嗎？】

　　【還沒有】

　　心想著可能只是飄洋過海花費的時間會稍微長一點而不去考慮其他可能性，不知道對方看到那段話會有什麼樣的反應呢。不到三十秒內山姥切國廣傳來新的提問，便用著自己的步調一邊鬆開領帶、脫去西裝後慢慢回答。

　　【現在方便說話嗎？用語音】

　　【怎麼了，有非得直接說話才行的事情嗎？】

　　【之前說過面試之類的可以幫忙我吧】

　　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還好他已經吃過晚餐不必中途向對方喊停。向對方發了一句沒問題以後，遠在數千公里之外的那人發來了網路電話的邀請。以那個年齡區間而論略為低沉的聲音從音量輸出處傳來，僅有一人的宿舍房間內任誰都看不到現在三日月宗近言談中變得無比溫柔的表情。

　　【考上了】

　　那是在一年多之後突然蹦出的一句訊息。想著要和年輕人（主要是心態上的）多多交流，因此三日月多少也買了幾組貼圖備用。丟出一張帶有祝福意味的貼圖後同時也想起那個孩子過去曾說過對於未來的打算。

　　【改變主意了？是你預期內的目標嗎？】

　　【算是。有些事要先處理，之後再聊】

　　希望他當年的心結已經解開。發訊息的時間正好是他起床準備通勤的時間帶，以日本時間來說不管是已經移動到學校附近還是在準備途中都似乎有些太早。自己在國外渡過的日子還算平順，要是沒有對方傳來的訊息恐怕和日本的聯繫幾乎只剩下偶爾應付親戚傳來的寒暄程度罷了。

　　【什麼時候有空？也得好好慶祝你升上大學呢】

　　【不用】

　　繼明信片後第二次採取主動卻是一下被拒絕，突然間好像能夠理解學生時代果斷拒絕告白時那些人當下的心情……原本是這麼想的，不過三日月失望的情緒只維持了短暫幾秒鐘。

　　【我自己過去找你】

　　「……哈哈、」

　　他差點興起了今天乾脆請個假賴在家裡的念頭。腦袋運轉的速度比起工作時快上數倍，舉凡家裡的水槽和客廳是該好好整頓一下（說起來在日本自己住好像也是差不多情況）、自己的住址好像該傳給對方（但是明信片上好像已經寫過了）、近期該早早結束工作不要有加班的念頭等等……之後他驚覺顧著看訊息手邊的動作完全停頓，才急急忙忙塞完早餐衝去公司上班。

　　平穩的生活距離平淡無味就差幾步的時候，這已經是第二次被對方改變生活步調，這使他不禁又懷念起一年多前食堂菜色的滋味。公司內的運作一如往常，他彷彿覺得沒什麼變動的工時長得過分──就這麼沒有半點意外地來到了下班時間。

　　過去也是有一個人走在路上想著晚餐要吃什麼的日子呢。離自己的宿舍只差一條馬路的場所，從對街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在三日月還沒反應過來對方是朝向自己直奔而來時，強烈的衝擊感一瞬間襲來使他重心不穩，下意識認為是小孩子沒好好看路而直接用英語詢問：「怎麼了？沒事嗎？」回應他的卻是一陣完全和稚氣扯不上關係的笑聲。

　　三日月順著聲音的方向看去，最先映入眼簾的是被夕陽染得通紅的金色短髮。簡單的長袖連帽上衣搭配長褲在這裡不算是罕見的穿搭，在特別的人身上看見總是有不同的感觸。

　　「看來你比較適合這裡。」說話的人使用的是日語。

　　「我想應該就是這麼回事，雖說那裡還不算是黑心企業。」因此三日月也自動切換成以日語應答，眼神中滿滿都是笑意。

　　「怎麼不通知一聲直接就過來了？」

　　「看看某個不敢當面說出某些話的傢伙現在還有沒有想對我說的事。」

　　「真是的，還以為那張明信片沒被送到你手上呢。」

　　當初會寫上那些話的原因除了當面本就不好說出口以外，要是對方真的沒有那個意思、純粹只是自己一廂情願的話大可不做出任何回應，那樣他自然也不會死纏爛打。

　　「那，先去吃飯？我請客。」

　　「就近吃？」

　　「嗯，附近有比較沒那麼吵的家庭餐廳，那裡可以放心的慢慢聊……」等等，好像哪裡不太對。「你一個人飛過來的？」

　　「不然呢，要兄弟為了我一個人的事暫時歇業還是讓那群親戚綁住我？」

　　「也是，那住宿呢？」

　　「離這裡不算遠。」

　　好吧，對方都是滿十八歲的人了要是處處操心恐怕還會惹得對方生氣。熱騰騰的肉料理在西方國家是稀鬆平常的東西，兩人都懷抱對食物的感謝之意吃光帶有豐富肉汁的排餐和旁邊附上的水煮蔬菜，才重新回到正題繼續許久不見的敘舊。

　　「這趟飛過來會待上多久？可以的話我請個幾天假日陪你。」

　　「比你想像的還要久。」

　　不料話題不如想像中順利。山姥切國廣簡短結束了幾個有關飛來這裡的問題，沒有打算在餐廳內多說些什麼，見三日月付完帳更是直接把人拉出店外往對方宿舍的方向走去。

　　「等等、山姥切、」

　　「地址我有記住，方向走錯了嗎？」

　　「──不是那個問題。」

　　掏出鑰匙、打開大門、把人拉進屋內、碰的一聲關上門再將對方壓在門上、兩手手臂橫在左右兩側限制住行動同時強制讓視線能夠正面對上，所有動作一氣呵成。

　　「你希望從我口中聽見什麼？」

　　「……、人都來這裡了、當成回覆還不夠嗎。」

　　反應很明顯是在逞強。三日月明白對方想要的是更之後的事情，舉起慣用手撫弄有些毛躁的髮絲，順著往下勾勾臉部的輪廓。「看過內容的話你應該知道，想繼續發展我們之間的關係意味著什麼對吧。」

　　怎麼可能不知道。握緊拳頭的山姥切國廣突然就是一記頭錘，「誰會沒有半點決心就自己跑過來啊，大笨蛋！」

　　「獎學金嗎，這個著眼點不錯。」

　　放學時間的長谷部搬出了一小疊文件和書籍，記載的都是和國外留學以及獎勵制度的說明。「以你平時的表現來看是沒有太多問題，主要理解另一邊的學校制度和規矩就好。還有疑問隨時可以來問我，以前也碰過類似的學生。」

　　「是。」

　　「這是你自願走上的路，挺起胸膛來面對。」

　　「我聽那些吵死人的傢伙說了，跑出家裡那麼久的人一回來就要提出國留學？而且只是告知不希望家裡出太多錢？」

　　對於那位兄長的質問他只能默默點頭，沒想到後面卻聽到了令他難以致信的意見。

　　「哈，我也恨不得你早點完全脫離這群笨蛋親戚的控制。要是真的和我走上同一條路，最後變成只是“我的冒牌貨”一樣的存在，這我可敬謝不敏。」

　　「……！」

　　從依然高傲的語氣中他隱約聽見了不同的意味。恐怕是拉不下臉的他所能給予最大程度的關心吧？

　　「回答呢？」

　　「……那我出門了。」

　　「那裡有什麼土產你自己調查好之後寄回來給我，知道嗎？」

　　做出決斷的那天起，來自親戚的反對聲浪似乎也一併消失了。

　　「你們……沒有半點意見嗎？」

　　像是為了追逐某個人竟然要到長期出國的程度、喜歡的對象不僅和自己年齡差了很多還是同性別之類的。要說起來他現在最怕的就是一向支持自己的兩名兄弟會在最後關頭反對他。

　　「不能說是完全沒有意見，但是能讓兄弟願意一個人追過去的話總覺得沒有什麼插手的餘地呢。」

　　帶著笑容總是相當溫柔的那名兄弟這麼說著，確認過不是那種隱約帶有不同意圖的微笑後他才鬆了一口氣。

　　「土產要帶什麼給你們？」

　　「那麼，偶爾拍幾張生活照傳給我們好了。」

　　「這樣真的就好了嗎……？」

　　「如果過意不去當然也可以看兄弟想帶什麼回來囉？」

　　機場送行的那天，一句「我出門了」和兩句「路上小心」，從此踏出新的一步。

　　「痛……、」

　　緊接而來的下個動作是牢牢抱住還在吃痛著的三日月，這連對方都忘了痛楚睜大眼睛望向自己。

　　「還是這種看起來不太可靠的樣子比較習慣。」

　　在背後猶豫不決的手選擇環抱他的背後，感受彼此的溫度。「真是敗給你了。所以不是單純的旅遊順便來見我？」

　　「留學。離開學還有一小段時間，已經和寄宿家庭那裡聯絡過了，暫時待在你這也沒關係。」

　　「這句話是在留藉口給我？」

　　「你覺得是就是了。」

　　只隔著兩層衣物，加劇的心跳聲和微微傳來的顫抖，即便如此也要刻意說出引誘自己進一步行動的話語，一切只讓三日月覺得剛踏入成年階段的孩子格外令人憐愛。

　　移動到對一人而言明顯過大的沙發，山姥切國廣倒是毫不客氣地坐在了三日月的大腿上。柔軟的沙發協助分攤了不少重量，被強制卸除掉所有讓他不願出手的理由以後，溫熱的氣息說明他們之間的距離已經有多近。這回他沒有再次猶豫，吻的落點放在一開始就想碰觸的薄唇上。

　　「……、」

　　山姥切國廣張口表達前一次的不滿，在他的下唇咬上好幾口。當成小動物愛咬一般的力道就覺得愉快多了，順勢伸舌侵入對方口腔舔吻。一陣掙扎過後懷裡的小動物安靜下來，他才退開好好欣賞那副害羞得滿臉通紅的模樣。

　　「我也覺得你這樣比較符合自己的年紀喔？」

　　「唔…………」

　　「說起來該慶祝你考上這裡的大學呢。明天一起去買點什麼吧？」

　　「原來現在不算是在慶祝？」

　　「現在的話是別件事，兩者可不相關。」

　　被橫躺安置在沙發上，分隔兩地期間他所思念著的人此刻正俯身貼近自己。不再只是單向的親密接觸中，山姥切國廣沒有看漏對方眼神裡過去一直隱忍住的情緒。

　　「慶祝我長大成人，對吧？」

　　「說得沒錯。」

　　未來還有更多、更多值得慶祝的事情呢。刻意壓低的耳語道出和在明信片最後一段相同的五個日文字，三日月笑了開來，將自己不會再度放手的唯一給抱個滿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