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札│雙薩] 〈兄弟，戀人〉 [G]（CWT51無料）
1F初春正是容易感冒的季節，雨季來臨時，烏雲遮掩溫暖的陽光，沒多久，傾盆大雨籠罩整片地區。沾滿雨水的植物們頑強地伸展，不讓冬天尾聲尚未散去的涼意吹垮自己。
整日的烏雲罩頂混淆人類的視聽，傍晚時分，一滴滴的雨點落下，幾分鐘後，充滿力度的雨絲在眼前形成一片雨幕，即便撐傘也擋不住被風吹得打斜的雨水。
弗朗切斯科就是在這天染上風寒，雨水打在身上濕了半身，等到回家後原本打算先洗澡、再請安東尼奧幫忙煮一點薑湯，沒想計畫趕不上變化，他的弟弟和他前後腳進門，還忘了帶傘，直接被淋成落湯雞。
他為了安東尼奧忙前忙後，意料中地遺忘自己的情況，直至盯著對方皺眉喝下薑湯，才猛然想起自己。
可惜，熱水澡和薑湯也拯救不了弗朗切斯科頂著寒意穿濕衣服的事實。
隔天，安東尼奧發現兄長遲遲未起，進房查看時，弗朗切斯科已經裹著被子、滿臉紅暈，探手一摸，額頭燒得滾燙。
「哥哥，你還好嗎？」安東尼奧擔憂地搖醒床上的人。
「咳、咳！」弗朗切斯科被扶著半坐起身，溫水已送近嘴邊，他就著弟弟的手喝了一口，「現在幾點了？」
安東尼奧將水放到床頭櫃上，「早上七點半，你發燒了。」
弗朗切斯科頭腦昏昏沉沉，只能勉強辨認弟弟說的話，其他諸如「我睡一覺就好。」「別擔心。」等話，皆沒力氣說出口。
唉。安東尼奧嘆氣，弗朗切斯科平日都很穩重，唯獨生病時最像孩子，此時還有標準的「三不」行為：不肯吃藥、不肯看醫生、不讓安東尼奧離開。
思及此，他決定在兄長燒迷糊時先讓對方把藥吃下去，誰想，一起身，便被衣角上拉著的大手給拖回去，踉蹌一下跌坐回床鋪。
「安東尼奧……別走……」弗朗切斯科睜開眼，濕漉漉地看著弟弟，宛如受傷的大型動物看著他最親密的伴侶。
安東尼奧抓住弗朗切斯科的手，舉到唇邊吻了下手背，輕聲哄道：「我得先托人幫我們請假，等會就回來了，好嗎？」還得幫你拿藥。
弗朗切斯科用燒成漿糊的腦袋將弟弟的話過了三遍，才接受安東尼奧需要暫時離開的事實。
安東尼奧將對方鬆開的手放回床上，幫忙掖好被角後走出兄長的臥室。弗朗切斯科不常生病，但只要一病便是來勢洶洶，雖然好得也快，可是最開始的這段時間都只能臥病在床。
平常都是對方在照顧自己，也只有這種時候他才能反過來照顧對方，加上病中的弗朗切斯科異常黏人，只有這時他才有「自己也被需要」的感覺。
即使知道不該這麼想，但安東尼奧被照顧妥貼之餘，偶爾也會希望兄長生病——他也想被弗朗切斯科依賴，但不是作為弟弟，而是作為戀人。
被留在臥房的弗朗切斯科看著門被輕聲關上，疲憊地閉上眼，與其說他生病時的「三不」是反常的現象，不如說這是他想卸下擔子與兄長的身份，和安東尼奧撒嬌的方式。
黏人又可愛。
若讓安東尼奧知道兄長的想法，說不定會這麼評價。
弗朗切斯科很明白自己在做什麼：不過是放縱自己，藉由身體不適作為遮擋，盡情享受被人呵護的待遇。
像孩子一樣。他低低笑出聲，想起小時候的安東尼奧也是如此，他不過是複製過來而已。
喀。
「哥哥，你睡了嗎？」安東尼奧拿藥進房，「先吃藥，沒有退燒再請醫生過來。」
回答他的是平穩的呼吸聲。
每次到了要吃藥的時間總是這樣。安東尼奧放下藥，加大手上的力道將哥哥「推醒」。
「該吃藥了，我知道你還沒睡。」
「唔……」弗朗切斯科呻吟，但逃避吃藥的手段早被看穿。
安東尼奧再次將他扶起、餵藥，而後塞了顆糖到兄長的嘴裡：甜膩的水果味散開，沖淡藥的苦味。
安東尼奧拿起手帕抹去兄長嘴邊溢出的水，「晚一點我再將粥端進來。」
「好。」
弗朗切斯科再次躺下，陷入沉睡。
安東尼奧坐在草地上看著自己，「哥哥，你頭還痛痛嗎？可以唱歌給我聽了嗎？」
「我想我已經好很多了。」弗朗切斯科聽到自己說，尚未變聲的嗓音使他意識到這是自己十二歲以前的事。
他來到小小的安東尼奧身邊，將他抱上膝，輕輕哼著童謠。
隨著曲子進入尾聲，膝上的重量漸漸消失、周圍的影像亦遠去，弗朗切斯科感覺自己成了旁觀者。
沒過多久，他看到了少年時期的安東尼奧。
「我今晚不會回來，您自己吃飯吧。」安東尼奧用僵硬的語氣留下這句話，頭也不回地出了家門。
他對著關上的門生氣，頹然地坐在沙發上，到最後已分不清楚到底是氣弟弟與自己鬧脾氣，還是氣自己的控制欲。
啊，是了，這是他們青少年時期吵得最兇的一次，他也是從這時開始，發現自己對安東尼奧的感情不一般。
弗朗切斯科被困在自己的身體回憶往昔，只有腦子能自由轉動。
他是旁觀者，亦為當事人。
當初是為了什麼生氣？好像是發現從小到大的護在掌心的弟弟被追求者強吻？
難怪安東尼奧會那麼生氣，他是受害者，而他這個做哥哥的原該是他的後盾，但卻在處理完一切後回家對他無理取鬧。
看看他都做了什麼。
不等弗朗切斯科從懊悔的情緒中回復，畫面又轉換了。
「你是認真的嗎？安東尼奧。」弗朗切斯科感覺自己的身體緊繃，聲音也特別嚴肅，他很少用這種語氣和弟弟說話，而面前的安東尼奧已成長為青年。
「是的，即便你無法回應。」安東尼奧緊張地看著自己，嘴角卻勾出苦澀的笑容，「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的心意──我愛你，弗朗切斯科，我們身上相同的血緣無法困住我的心，它已在我無數個失眠的夜裡為你跳動，或許你會感到厭惡、噁心，也或許我們再也無法如同尋常兄弟般相處，但我不後悔。」
孤注一擲，這便是安東尼奧的態度。他想，雙手不由自主地將對方擁入懷中，「對不起。」他感覺到弟弟的身體僵住，趕緊將吻胡亂落在對方頭頂，「應該由我先對你說，而不是讓你作為等待回應的那方。我也愛你，我們的顧忌相同，但一想到將愛意訴諸於口有可能換回你的離開，我便只敢當一個膽小鬼。」
安東尼奧將他的頭輕輕壓在自己肩上，吻他的耳朵，「我不會離開的，我會留下來照顧你、保護你，親愛的弗朗切斯科。」
「我不會離開的，我會留下來照顧你、保護你，親愛的弗朗切斯科。」
弗朗切斯科睜眼，發現弟弟坐在自己床邊，含笑盯著自己，夢裡的誓言似乎被重複一遍？也或許沒有。
他動動手指，才發現自己又拉著安東尼奧不放。
「粥煮好了，要起來吃嗎？」安東尼奧用沒被抓住的手探病人的額溫，「退燒了。」
「……好。」
他放開手，看著安東尼奧端起碗，舀起一勺粥吹涼，餵到自己嘴邊；他順從地讓對方餵完一碗粥，準備收拾離開。
「安東尼奧。」
一隻腳跨出門外的人回頭，「怎麼了？」
「……沒事。」
「我等會收拾完就回來。」安東尼奧從兄長的神情中察覺出對方的意思，「我不會離開的。」
這已經是他短時間內第三次得到安東尼奧的保證了，弗朗切斯科開始反思自兩人成為戀人後的相處模式──日常生活上幾乎與還是兄弟時並無太大區別。
他的淺意識中仍然害怕安東尼奧的離開，因此下意識將對方「弟弟」的身分排在「戀人」之前，這也使得對方常常欲言又止。
他們之間的相處不對等。
直到此刻，弗朗切斯科才意識到他們的相處有問題，是安東尼奧一直包容他。
安東尼奧進房時發現兄長又睡著了，他爬上床，手從腰間往後伸、攬住對方的背，弗朗切斯科條件反射地抱住他，兩人緊緊相貼。
「不論你是把我當弟弟多一些、還是戀人多一些，你都是我此生最親密的人。」這句話是對沉睡的人說，也是對自己說。
此時的安東尼奧尚不知道康復後的弗朗切斯科會慢慢改變他們的相處模式，調整成他理想中的模樣：平等，以及更加親密。
這個意料之外的小驚喜，就留給他未來自己體會。
噓。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