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標題：啞
01 執念為何
聽他們說過嗎？鬼是具有聯覺的。
若非如此，無論焚香或者供桌傳統，都將失去意義了吧。
此時戴埕便感受到遠方燐火波動有異，是種細小的騷動——又有人試圖破壞規矩了，思及此，他心裡一陣煩躁。
每到清明，工作量便會大增。
確認好在自己魂殼表面、發亮成串的程式碼裡依然好好帶著節點通行序列，戴埕念頭才恰恰成形，波動性便湧上了殼體的四肢百骸。
剎時鬼影晃蕩，而戴埕重新現形時，已是在百里外。
那是一片荒蕪寂靜的銀白芒海，陣風會柔和地推搡、排開浪頭般的芒草原，底下是座湖，湖面如鏡，不知哪處才是天、哪一汪淺藍又是水。
破壞規矩者顯然不過是個低階靈體，霧灰的模糊影子近乎消散，微光不自主地汨汨側漏，像是有人在它體側開了個大口子，而它，就要撐不住了。
將一點香火萃取的微塵敷在上頭，那鬼魂似乎是嗚咽了聲，面容卻是稍稍清晰一些。
「怎麼是你？」戴埕問道，迷離而有些糙的聲線在空中拉出灰藍的音絲，像一面織物，紋理清晰地張出一整襲素紗。
那人在他心中，介於該被遺忘與永生難忘之間的連線中點。
死後的殘存型態無法身荷過重的意識，他們都得忘掉一些東西，才能背負執念繼續前行。
而關於韓羽衷這人的丁點記憶則恰巧像是掛到焚毀爐邊界，僥倖被留下了。
意外身亡之後這些年，也未曾關注對方是死是活，如今看來，他也並不好過。
像他這樣的低階魂魄最近多見，根據局裡驗魂官所說，主人生前多是受盡折磨，意志在崩潰邊緣，死後自然無法形成聯覺，五感殘缺。
眼前的韓羽衷，便是個啞的。
他睜開有些無神的眼，對上自己的視線，一雙是灰得透明的瞳，另一雙則在虹膜處散灑著冰渣子般的熒藍斑塊，兩束微光在半空中交匯，竟是不合時宜的繾綣。
韓羽衷口不能言，只幽幽行至水邊，以意念匯聚粒子，形成有實質形體的鬼手，折了隻芒桿，在水面上行文作畫。
水痕泛起點點螢光，方便閱讀。
戴埕皺皺眉，想阻止他，這些都是要耗費能量的，他可不打算在這上頭貢獻太多自己加班加來的香火補給。
「六月飛霜，鳴冤申枉。」對方卻這麼寫道，令戴埕一愣。 一時間繫著執念的心鎖被震出共鳴的嗡嗡聲。
儘管內心隱約不安，他還是讓自己先公事公辦，掌心化出一只稜鏡，定睛從中觀察鬼火。
「你託夢？」原本是該開罰單的，但看對方這幅淒慘樣子，戴埕嘆口氣想說算了。
對方微微點頭，一雙琉璃般的半透明眼睛仍是膠著在他身上，把戴埕都快看毛了。
「那，以後別再犯了，不要試圖逾越能量守恆，傷心傷身。」
戴埕平板地唸道，像是某種宣導手冊的複讀機。他掃了對方身上仍只是機械碼的0、1字符，繼續懶洋洋地說道：
「——我看看，你的形體和完整功能還沒被啟動，你得跟我回一趟靈務局，登記身分、鎖上執念、領取職訓懶人包......喂、別盯了，多盯幾下也沒有香火配給的。」
浸潤在醫療香灰中的韓羽衷漸漸從那坨不成人形的模糊殘影重塑成他印象中的模樣。
他嘴角還掛著血，顯然死後沒人幫他找過遺體化妝師。
戴埕在心裡瞎猜：肯定不是死在醫院裡，要不然他的病理死亡報告書會直接上傳到雲端共用裡。——那麽是注射毒藥？還是死前受過重擊？
若是後者，軀體應該不會那麼完好吧......？
然而，韓羽衷搖搖頭，在戶政官的平板上自己點選了起來，把表單上密密麻麻的選項一路拉到最下方，——那一區都是些古老、千奇百怪的死法。
他的指尖還是虛弱的半透明，就這麼輕輕一觸，這下換戴埕愣住了，樁刑？
下一個頁面的問題是「執念為何」，韓羽衷有些困擾地瞥了瞥身旁的戴埕，後者翻了個白眼，沒好氣地說：「不是吧，害羞個屁。」
卻還是在對方有些複雜的目光下背過身去。
螢幕顯示建檔完成，戴埕從腰側的工作腰包裡掏出一只鈾玻璃環，提醒道：「要幫你上鎖了，預防失控。剛開始幾天會胸悶、心絞，都只是正常的幻肢痛。」
配合探針，便能定位生前心臟節律點在魂殼上的對應位置。
鉗住小環的指尖抵在韓羽衷左胸口，發力刺入，手心手背皆因蓄著高能粒子而發燙。
他熟練地在一個阻力特別大的小結節處落了鎖，對方因此沙啞地哼了聲，身形微晃。
「抱歉，弄痛你了？」
對方搖搖頭，還是那種執著專注的眼神。
本想提關於在靈務局任職的事：韓羽衷生前是病理醫師，有法醫執照。在執念消散、或者不幸暴漲反噬之前，他都會是個好用的人才。
然而一瞬間，戴埕的右腕無預警地被人攥住，扣得生疼。
韓羽衷一根手指頭在左心口點了點，示意裏頭正透過魂殼發出螢光的小環，另一隻手把戴埕手掌心朝上地翻過來，在上頭以微溫、觸感虛浮的指尖寫字。
「你。」他寫道。
02 曬物場
陽光曝曬下的衣物自然地透著一股乾爽的氣味，混著一點洗衣粉和瓜果的清香，是一旁傳統市集的緣故。
頭頂上搭建的遮棚透著淺藍的光，白布柔和，在攤位上賣衣服飾品的少女綁著長辮，金棕色的髮絲間裝飾了一朵朵粉、白小花。
她正輕聲和隔壁賣玩具的中年婦女聊天，「那個東亞的攝影師先生沒再來過了呢。」她說。
女人音質渾厚，給人一種安定而依賴的感覺。
「哦，妳說的是小戴......我聽說的消息不怎麼好呢，都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妳怎麼現在才問？」
少女有些落寞地一笑，「據說最近山坡邊的月花盛放......月花上一次大開的那年，我還約了他去野餐呢。」
月花的火橘花瓣上回怒放，是在2010。
戴埕曾是grand issue報刊的西亞外派攝影師，2010的清明沒能回家過，因為吉爾吉斯境內出事了。
比什凱克是他的常駐點，他喜歡吉式的羅宋湯、喜歡足足有他前臂長的烤肉串、喜歡一種叫lepyoshka的車輪狀大餅。
喜歡髮裡別著鮮花的少女，更喜歡在夏日39度天裡喝那種冰冰甜甜的俄式小麥發酵飲。
喜歡到，他甚至來不及回故鄉看一眼，就這麼含冤而死。
他在六月的種族內戰中去世。
在那之前，他被人冠上照片不實、和暴徒有私人牽連的醜聞，其中一張傷患的寫實照還被惡意指責「殘忍」。
他的名聲臭了，國內外都以他這個冷血騙子為恥。
他被激進份子肉搜，在工作上被威脅、被霸凌，最後他們說他內疚得舉槍自盡，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並不是。
分明是他殺，卻沒人在乎。
又或許是，不被允許在乎。
曾經，他的眼是他的聲帶，相機是他的共鳴腔，最後反倒卻落了個連自己也辯護不了的下場，真諷刺。
死前那一刻，他形同喑啞。
03 三喜
關於他們那場邂逅，也許機率微小得能在統計上被稱為「顯著」，然而實際上，後續卻沒能產生相應的交集——他們都各自走散在茫茫人海裡了。
第二次，是在一個攝影工作坊上。
戴埕作為校內攝影社的主辦方公關長，而韓羽衷則是當時受邀參加的特別講師之一。
「咦？怎麼是你？」戴埕脖間掛了個工作坊的塑膠名牌，見到襯衫筆挺的韓羽衷，愣了愣。
韓羽衷面上浮現淺淺的笑，他不疾不徐地開口解釋道：「在dundee做實驗、喜歡拍照......這些我不都跟你說過嗎？那天，在露天酒吧外頭。」
一副恍然卻又不可思議的神情，戴埕說道：「是啊......那還真是巧。」
兩人俱是想起暑假期間那場偶遇，在百花綻放的阿姆斯特丹，盛夏八月半的日頭能在天邊高掛到夜深，傍晚時分，則是人人湧進酒吧外頭的露天座位，吃酒聊天。
他們都去了新教堂舉辦的世界新聞攝影展，戴埕拿著語音導覽，看一幅銅牌的藝文類新聞照，看得入迷。
照片中的人們被高高架在一根根四米高的長竿頂端，他們身穿大圓裙和燕尾服，腳根併攏地直直站著，如履薄冰。
戴埕近看看得夠了，想退到遠處從另一個視角欣賞，往後一踩，卻是跌進另一人的懷抱。
「不好意思！」他被那人扶著手臂重新站穩，連忙說道。
「沒事。」後方那人則不甚在意地回答。
幾秒後，兩人卻都愣住了，開心又尷尬，想到剛才下意識都說了中文。
「台灣？」戴埕問道，眨眨眼。
「蘇格蘭。」韓羽衷開玩笑地說，口音卻還是出賣了他，分明是台北腔。
他們便一起靜靜地看完展，遇到疾病、醫學相關的，韓羽衷會不緊不慢地向他解釋，若是一些國際時事、或者歷史背景，則反之，由戴埕說明。
「等等去喝一杯吧，他鄉遇故知，畢竟人生四喜。」
「誰跟你是故知。」韓羽衷笑笑地瞥了他一眼。「但好，喝一杯海尼根、吃蘋果派、曬夕陽，這我可以，畢竟人生三喜。」
沒想到重逢來得如此簡單粗暴。
「那、你...您....你，你現在怎麼在這？」戴埕問，卻一時不曉得該用對待講師等級的態度來稱呼、還是以「故知」相待。
「course到一個段落了，過新年，我回家看看。」韓羽衷簡便地說，臉上似笑非笑，覺得看他糾結在稱謂上是件有趣的事。
「你們總召是我高中學弟，額外寄了email給我，我答應了。」
那麼想必韓羽衷就是社長口中的「驚喜」了，戴埕心想，不過即便是走正常程序，讓公關部聯繫講師，他也未必能從單純的字裡行間看出端倪。
人生真玄妙。
但也僅此而已。
他們彼此在眼裡看到惺惺相惜之情，交換了電郵手機msn、偶爾互刷對方的部落格，但也僅此而已。
畢竟那年頭並不這麼開放，圈內人大多戰戰兢兢，像那群站在竿頂的禮服人士，束手束腳地在劃地自限的小圈裡獨舞。
且，對戴埕來說，人生再玄妙，也決不會是部不切實際的小說。他不相信一見鍾情命中注定，想要認真談戀愛，還是窩邊草吃起來最舒心。
兩人這些年來總是隔著網路遙遙相望，偶爾透過作品互相應和，韓羽衷卻始終沒有再度踏進他的人生裡。
他不知道韓羽衷做完那一年非自然死亡的解剖實驗，還要考醫師執照、再考進病理小科、發case report升總醫師、然後又是一連串考考考，直到拿到法醫資格，能獨立採證出庭。
像鯉魚躍龍門，層層關卡、重重阻礙，韓羽衷都得在那寒冷的北國，獨自走過。
而戴埕直到自己的臉書頁面上被顯示「已逝世」，都未曾開過私人網誌上一個當初純粹設好玩的匿名留言連結。
裡頭一封封隱晦卻從不間斷的慰問和隨筆，沒有映入任何人的眼簾。
那一封封，署名皆來自同一個筆者，自稱「故知」。
04 露
「我們來看看潘基文當時說了什麼......，『對傷亡表示震驚、呼籲吉國有關各方保持克制』，說真的，看到這類的發言，多數人都當耳邊風聽聽而已吧？」
「他明明已經是這世界上現在說話最大聲的人了，卻還是沒辦法暢所欲言，說出『你們狗娘養的暴徒別趁亂強姦民女、發洩毆打』和『巴基列夫你他媽就是活該，新聞自由萬歲』這樣的話呢。
只能輕飄飄地說一些無關緊要又朦朧的『呼籲』，想一想也覺得十分有趣。」
「呼籲呼籲......呼嚕呼嚕呼嚕。他們什麼時候也能呼籲火車上那些用手機音響大聲放MC hammer的A級混蛋們，讓他們把自己埋進九又四分之三月台裡？」
「不只呼籲啊，他們還會『譴責——』呢！」
韓羽衷和那群嘰嘰呱呱發著牢騷的同事們道別，接過研究生遞來的香料茶拿鐵，準備前往車站，搭歐洲之星到鹿特丹，再轉車往海牙出庭作證。
心中忐忑，同時釋然，他想道：「戴埕，過了今天，也不知能不能算是了卻你那些未能出口的蓋棺遺願。」
幾年前，他在百般探尋下終於連絡上一位比什凱克的牧師。
基督徒在吉爾吉斯境內多年來處於弱勢，迫害無所不在，那位地下教堂的牧師聲稱是戴埕的朋友：戴埕的棺與墓，都是他立的。
而這一趟事辦完，他們就打算一起出境，大約怎麼樣都是回不去了的。
韓羽衷以獸醫師身份入境，打著「受託到畜牧農場做動物死屍檢驗」的名義運了屍袋、一些簡易的解剖刀具、和試管等等蒐證器材，帶不了的，則會在當地黑市買。
藍眼、蓄鬍的牧師帶著他到一個南方小鎮的山坡旁，上頭山花的學名因月而起，本體卻像一簇一簇吊掛在莖頂的業火，絲毫看不出和皎潔清冷的月亮有什麼關係。
「他......這些年，都自己一個在這裡？」韓羽衷隱隱心疼，那該有多麽無助。
「哎、我們偶爾也會來陪陪他的。」牧師摩挲了藏在毛茸茸、鼠灰色大鬍子裡的下巴，難過地說道，「還有市場裡賣衣服的羅薩琳也會，她是個念舊的好女孩，他們生前是朋友。」
「嗯。」他低下頭，嗅了嗅一朵怒放的橘花，上頭湛露幽香，傳說中被詩人們想像成是已故者的淚。
戴埕生前交友廣泛，大約是真把這裡當成家，一個牽一個，韓羽衷會晤了不少生前和他有所交集的人們。
他們有些手握能洗清戴埕在新聞攝影界惡名的關鍵證據，卻苦無管道發聲，有些則僅僅心懷念想，他們說起他的理想主義，說起他隱藏在俐落外型下的溫柔。
「他總是願意聽我們說話。」一位養鷹戶青年啞著聲，獨自緬懷道，「戊嵐也特別喜歡他。」
戊嵐是那青年身邊的冠軍獵鷹，韓羽衷讓牠棲息在自己的臂上，鷹身龐大結實、手有點痠，一如這些年來獨自負重而行。
他總像頭得了弓蟲的鼠，明知危險，卻還是心甘往有大貓足跡之處竄去，並於此躑躅逗留，彷彿生怕漏了些什麼。
熟悉的戴埕不再，被歲月腐蝕齧咬，早已化成一具白骨，眼窩空洞而顱後穿孔。
人骨偷渡者被重金收買，「運歐洲線比印度鬆散。」他們甚至很有閒心地透露：「有些東歐政府都還會偷偷默許醫學生從盜墓者手裏買人體骨架，很好糊弄。
而印度是人骨市場的樞紐，要查也都是從他們那邊查起，放心好了，一定好好幫你運到點。」
做了pmct，很多骨學上的線索便一目瞭然，而棺旁的土壤和木材也被取樣，化驗顯示並無其他異常。
彈殼則被幸運地保留，經過口徑、彈道比對，他終於能逐步逼近事實真相。
戴埕是被人從後方遠程射殺的。
根據一份關於開槍自殺的研究論文，317位右撇子自殺者中有218位選擇從右太陽穴處下手，21位從額頭，60位飲彈，而選擇從枕骨開槍的，0位。
這不能作為證據，但足以讓人知道，戴埕後腦人字點的槍傷若想被拗成角度清奇的自殺，是不太合理的。
且入口傷的孔洞不大，也沒有近距離開槍時普遍造成的不規則星狀裂痕，反而呈微微的水滴狀——是射擊角度所致。
種種原因，他們沒能真正比對出確切的槍枝型號，彈道實驗室裡的資料庫卻又對此有特別註記，因此研究員的報告上說，大約來自ㄧ隻曾經被盯上的ghost gun，且是把小口徑的來福。
它沒有序號、也追蹤不到背後擁有執照的製槍者。
它近幾年消沈已久，但在戴埕去世的那一陣子，那槍枝的主人曾經活躍西亞，猜是個僱傭殺手，和當年吉國反叛軍長期處於穩交狀態。
最近局勢穩定了，再沒內戰，吉國政治趨向民主，有固定的選舉和政黨輪替，可喜可賀。
戴埕和那些戰亂時被侵犯、強占的婦女一樣，都是歷史上的犧牲品。當人們為了願景和自由而戰，惡慾卻總是趁虛而入，戰爭使人面目可憎。
沒有對錯。
戴埕是個攝影師，他忠實地記錄巴基列夫前政府的貪腐、以及四月革命前報社自由被限制的那段黑暗歷史。
再後來，他卻也同樣以抽離而客觀的眼光，默默在鏡頭後譴責著某些革命叛軍的暴行。
包括他們洩憤毆打隨機的政府官、包括他們放火燒了棟樓、包括很多無辜生命被牽連身亡......，某些人會申辯這些是歷史之必然，比起大義與正當性，這些都不算什麼。
——所以它們就不該被忠實記錄嗎？
會這麼說的人，恐怕心裡是心虛多過於一切吧。
戴埕就這麼死在他們的心虛裏頭了。
在歐洲之星啟程之前，韓羽衷在心裡扼腕地想道，多麼可惜。
然而，廣播音裡重複起讓第六節車廂民眾率先撤離的語句，突然，韓羽衷從通往廊道的窗口，對上一雙飽含殺意的眼。
他預感不測，覺得事情恐怕不是恐怖攻擊那麼簡單。情急中，只能將帶了資料的平板偷偷塞進隨行研究生的包包，隨後佯裝若無其事地跟著人潮疏散至月台。
果然，離開特警重點部署區域，他感到腰後頂了個圓圓的硬物，壓迫著腰椎某一節突起，威嚇意味十足。
「走，不然我他媽開槍了。」後頭的人用有些生澀的英文說道，事已至此，韓羽衷竟是毫無畏懼之意，還能根據口音判斷，劫持者母語大概是斯拉夫語系的。
上車後被矇了眼，他一心帶著秘密、守口如瓶地死去，便也沒花心思記路線，何況他向來是個大路痴，與其耗費力氣做些無用功，還不如想想該怎麼糊弄這群綁匪，別讓他們知道自己有個隨行研究助理。
再度重見光明，眼前情景倒是讓他想笑，綁匪的人種組成，怕是能直接組起安理會來了吧。
「韓先生，你手上握有的資料足以動盪國際情勢。」他們說。「我們不能讓你走進海牙的ICC。」
的確，吉國人民在他們眼裡，不過是個小破國裡的窮酸鄉巴佬，很多人甚至還念念不忘前蘇聯統治時期家裡的大廚房、和樹木蓊鬱的安靜社區，可笑又可悲。
無論報社自由也好、人民安危也罷，這些東西在大國角力戰的分分合合之下，不過是些垃圾。
他們需要的是經濟學報告上的數字，以及社會秩序安穩、不會影響到他們做生意的弱小鄰國。
任何能掀起波瀾的人、事、物，包括戴埕，包括他自己，都是不容於世的存在。
他們沒有強硬的外交背景撐腰，懷抱理想主義像是在用體溫摀熱手榴彈。
但韓羽衷在死前心想，他所作所為，不過是因為深愛著一個人。
他成功用地上掉落的小黑髮夾打開了手銬，右手飛速抄起廢棄工廠裡的長木條，並用力把削尖的那頭插進自己喉管，發瘋似的左右攪弄，直到頸動脈也被暴力撕裂。
他在血腥的嗆咳與劇痛中失去意識。
正好，他無所畏懼地想，戴埕，我要去見你了。
05 ，
六月，微雨初三夜，依然是那座霧氣氤氳的湖。
戴埕感到心頭一空，他低頭往下看，原先發著幽綠螢光的環狀心鎖， 不知何時已然熄滅。
眼前多了個魂體，正安靜地側坐在水邊，面容復原得七七八八，恍若初見。
「韓羽衷。」他覺得一切都不太真實。「剛才，有人了了我的執念。是你，對吧？」
對方笑了笑。他們一起沐浴在夕照下，手裡握著沁涼的啤酒瓶時，他就是這麼笑的。
瑩透的手腕往水面劃去，戴埕過了一會兒，才意識到他又在寫字。
他寫得極慢，戴埕胸口的節律點已開始發出失控的電流，有些慌，想讓他寫得快些。
一撇、三點。
大湖盡頭，霧氣漸散，露出一座木頭船塢，以及一道長長的橋，橋邊有顆石，上頭刻著二字「奈何」。
一個優雅、遒勁的「冖」字頭。
電流蔓延到魂殼百骸，他感覺到自己身體的能量被急速且不容暫緩地汲往節律點的位置。
「韓羽衷！」戴埕急切地喚道，「我快要走了。」
那人抬眼，指尖的動作停下，有些憂傷地向後看了眼奈何橋邊，不知何時已幻化成形的孟婆，再回頭對著戴埕歪了歪頭。
「你會喝下孟婆湯嗎？」他知道對方是在問這個。
像是心悸，左心口那一顆小結節蓄著能量，「咚、咚、咚」地，近乎震耳欲聾，戴埕只能任由它掌控自己的魂魄，漸漸被往湖心拖曳。
戴埕張了張嘴，卻漸漸無法控制發聲的部位，終是什麼話也說不出口。
韓羽衷緩緩地又在冖的下方落了個「心」，仔細得像在臨摹名家的字帖。
他喜歡這個字構的意象。
佛家語說，「離愛無憂患，何處有怖畏？」
對他來說，卻正好相反。
戴埕的形體湮滅前，視線恰能容下那半完成的單字。鬼有聯覺，而他見了那字，如雷貫耳，像是春雷在天邊滾落後的初雨，是透了灰的湛藍。是初雨後土壤冒芽而沁出的青草味，是踏實而濕涼的軟。
那是如茵草坡邊七年初開的火橘花瓣，是韓羽衷左胸口那枚發著綠光的玻璃環。
「愛」字是在柔軟的心上覆蓋厚毯，它終年恆溫，而韓羽衷因此無有怖畏。
這一世，卻只能寫成半邊的愛。
他在霧裡摸索，終於觸到戴埕的手，靈氣傳著脈搏，此時他們能完完整整的聽見對方。
湖畔柳絮紛飛，伴著他們帶起的風飄下，如柔軟冰涼的細雪。
六月初三，有六出飛花，兩人心頭燈滅，路還很長。
「你會喝下孟婆湯嗎？」
「不。必要的話，我們把孟婆殺了吧。」
這一世，只能寫出半完成的愛。
那麼來世相見。以一雙新的足，行遍千里，直到在對方面前，寫出餘下的那枚「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