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劍亂舞│三日月宗近x山姥切國廣] 相合傘(6/19更新-6，全文完) [G]

《閱覽前注意》

※CP：三日月宗近x山姥切國廣

※刀ステ捏造衍生，時間點在義傳～如傳之間（大量刀ステ捏他注意）

※三葉組要素有（鶴丸和另外兩人無CP關係）

※三日月LOOP假說採用

※只有開頭看起來很不穩的詐欺感

１.

　　「──那麼，下任的近侍請重新移交給山姥切國廣。不必擔心，他的話必定能做到。」

　　得到審神者的應允後，三日月宗近欠身行禮，準備進行口頭上的交接以及轉交第一項任務給對方。他明白這對自己而言不過是另一次的嘗試，學習以平常心對待所接觸到的人事物才是正確的應對方法。收起帶點嚴肅的神情，換回一貫笑容的三日月沏茶去找尋他所認定的那名打刀。

　　這次所投下的石子，能不能激起他所意想不到的紋樣呢？換個說法，他的做法或許和企圖改變時間的溯行軍無異，唯一的差異只在某些行動連他自己也無法掌握，於是只能被動的試著改變幾個小環節。人類使用了十分有趣的方法解釋這種現象：位於海洋遠方的小小蝴蝶拍動翅膀，其行動甚至可能引起另一端大陸的暴風。

　　他衷心希望能夠阻止那場可能即將到來的狂風，以這個本丸所擁有的全部力量將其斬斷。最重要的並非嘗試的次數，而是最後得到的結果——在一次次改變之下，尋找某些無法清晰可見的脈絡便成為自己被賦予的職責……三日月原本是這麼考量的，不過。

　　「我說啊，三日月。」

　　沒有出陣指令的午後時光，坐在一旁的鶴丸國永突然壓低聲音提著茶杯靠近，三日月仍是一派輕鬆的看著杯中的茶葉梗載浮載沉。

　　「要是想給人驚喜的話何必這麼緊張？」

　　「我也很想認為是單純的驚喜，你不覺得有股視線特別刺人嗎？」

　　鶴丸國永指著靠近外頭走廊的方向，即使是在戰場上索敵能力不夠強的太刀此時也能感覺到強烈的視線——然而此番舉動反倒引來三日月一陣大笑。

　　「借用一下山伏國廣的話，你的修行看來還不夠呢，鶴丸。」

　　「啊？你早就知道是誰了？」

　　實際上在更久之前就有這股視線在，只是近期開始變得強烈到連外人都能發現而已。三日月比出一根手指放在唇上，示意要鶴丸不發出聲音放輕腳步靠近去看。按住身上的鎖鏈躡手躡腳到了拉門邊，即使雲層稍微厚了一些讓陽光不那麼強烈，斜射的光線還是給了他清楚的答案。

　　隨風飄揚的破布影子映照在走廊上，影子的主人則是不動如山。鶴丸再度放輕腳步走回原來的位置，「難道你都不會覺得不自在？如果已經持續好一陣子的話不就是那個，偷窺狂？」

　　「這個嘛……我還沒去問過，不曉得是如何呢。」

　　都過了這麼久這兩把刀居然都相安無事沒有進一步動作——？！不行不行，雖然聽到這檔事還挺驚奇的但再這樣下去他對不起自己想看後續發展的好奇心。

　　「需要幫忙推一把嗎？」

　　「不必。時機成熟自然會知道答案。」

　　……要是真的如三日月所說就好。鶴丸不知怎地直覺對方有種警告意味，自討沒趣把自己那杯茶一口氣灌光後走出走廊。原本應該在附近觀察的山姥切國廣早就不見蹤影，獨留三日月一個人在過於空蕩的休息處。

　　杯內沒有注入新的茶水，一開始看到的茶葉梗也已經靜靜躺在杯底。要說幫忙推一把，或許自己這次做得是有點過頭了也說不定。

　　靜觀其變吧。三日月喃喃說道，咬了一口剛才被閒置的茶點咀嚼。

　　回到房間關上門後，謹慎起見山姥切國廣重新推開一小條門縫往外觀察，沒有鶴丸國永或是三日月宗近在附近的跡象。

　　離他們有點距離因此能聽見的內容也很有限，但至少能夠從語氣判斷他們只是在閒話家常——途中鶴丸突然接近自己待的地方多半也只是在鬧著玩的。這兩把平安時期的刀盡是會做一些讓他摸不清頭緒的事情。

　　關上紙門，桌上小冊子的某頁被多加了一筆『沒有異狀』的簡短訊息。持續了一陣子的偵察行動沒有半點起色，對山姥切國廣而言也是件好事。起初只是些微的不協調感，從那天所謂的『遠足』開始卻一口氣爆發開來，三日月再怎麼用話語掩飾也掩蓋不住從自己內心湧現的不安感。

　　「……三日月、宗近、」

　　曾幾何時對他的印象不只是天下五劍中最美的一把，或是後世給予他的各種稱號，對山姥切國廣而言他也是無可替代，值得信賴的『前任』近侍。突然間把這個重要的職位丟到自己頭上，到現在他仍然無從得知審神者與三日月內心究竟在盤算著什麼。

　　既有人望又有相應的實力，為什麼偏要藉故說是磨練？

　　整合本丸內的刀劍們固然重要，但他到現在為止都不認為這是必須落在自己頭上的事。要說單純建議的話，讓三日月自己來不就行了？為什麼──

　　──為什麼執意要讓『山姥切國廣』帶領這個本丸？

　　「如果問的是這種問題，你還會正面回應我嗎……三日月。」

　　單人房內理所當然不會有任何人回答。從外頭遠處可以聽見短刀們嘻笑玩耍的聲音，不一會卻被更大的聲音掩蓋住。

　　巨雷帶上驟雨一同造訪本丸，四周能聽到的全變為吵雜的雨聲，落在屋瓦、土礫等物體上頭發出不和諧的聲響。山姥切國廣沒多想什麼，蹲坐在地板的他起身，不帶任何雨具走入密集的大雨中。原本就不算乾淨的白布短時間內就吸飽了水份，不只是顏色變深還載滿了雨水的重量。

　　配戴護甲的右手手背朝上，聽見雨滴擊打出的聲響後又翻轉半圈，改為手心朝上攤平。另一隻手也仿效同樣的動作，不過於冰冷卻也說不上是溫暖的溫度浸染全身上下，不可思議的是沒有令人煩躁的感覺。烏雲罩頂之下光線要來得更加昏暗，山姥切國廣專注於這場大雨中時並未發現到從背後傳來的腳步聲。

　　倏地，在他四周的大雨被其他東西給遮斷了。甩去掌心剛盛裝好的雨水，山姥切國廣試圖以不會讓水濺到對方身上的程度以最小動作轉身，對上紺藍色狩衣的當下便下意識把視線抬高，對上那雙寄宿著新月的眼睛。

　　「怎麼了？要清潔身體也得去澡堂才行呢。」

　　「才不是那樣、」

　　「喔？」三日月歪著頭上下打量自己，「那麼近侍大人有自己的打算嗎？但說無妨。」

　　「……冷卻一下腦袋而已，沒什麼好說的。」

　　即使是刻意的冷淡反應，也絲毫沒有對那嘴角上揚的弧度有絲毫影響。三日月將傘柄轉交到左手上，右手再自然不過就牽起山姥切國廣的手，「那麼也應該冷靜夠了呢，這副肉身著涼也會出現不好的影響。」

　　透過黑色手甲傳來的體溫格外令人心安，但山姥切國廣的注意力沒多久便轉移到了其他事情上。

　　「三日月。」

　　「怎麼了？」

　　還留有水珠的手指向三日月的身體左半邊。自己老早就已經全身濕透，老實說他不怎麼介意繼續淋雨下去；然而撐傘那方的三日月卻是刻意讓傘能完全遮住自己，上質布料的狩衣不一會時間顏色也開始變深。

　　「這個啊，不打緊。」

　　「……我自己出去，把手放開。」

　　「濕掉的衣服可不會馬上變乾喔？」

　　不容自己拒絕的語氣讓兩人僵持不下，最後是由山姥切國廣這一方妥協，乖乖重新被拉進傘下。

　　「抱歉呢，是這柄傘有些太小了。」

　　「問題不在你身上……等會你也給我一起進澡堂。」

　　三日月以微笑代替肯定的答覆，換來的又是一句小聲的“臭老頭”。

　　就算是現任近侍，他也不認為對方需要為自己做到這種地步，更何況整個本丸內也不是只有他們兩把刀而已。直到熱水讓冰冷的身體重拾溫度，山姥切國廣才想起先前打算問的問題完全錯失發問的時機。明白自己不習慣被注視，三日月特地在換下衣服以後都沒有看向這邊——扣除對方半開玩笑問著要不要互相刷背以外。沖洗完身體進了澡缸，山姥切國廣只留下嘴部以上露出水面，頭頂用毛巾蓋著望向對方。

　　「為什麼選我？」

　　「這問題得問主子才行了，或許他也有自己的考量。」

　　「不是審神者那邊，是你。現任近侍再怎麼失態，那也不是前任必須要處理的事情才對。」

　　碧綠的雙眼緊盯著對方，一旁浸到肩膀的三日月也毫不在意地轉過頭來四目相交。

　　「要是知道的話你又打算如何，山姥切？」

　　「不怎麼樣，只是好幾次想推掉這個職位被人阻止，還完全聽不到半點像樣的理由，沒辦法服氣。」

　　「那是因為你能做到那些事情，只是需要有人多推一把罷了。」

　　沒有半點根據的發言從三日月口中說出卻是沒來由地有力，至少目前為止所經歷的事情都不是三日月真正動手，執行上都是由自己來。

　　「用不著太過急躁，揠苗助長只會造成反效果。」

　　結實的手臂從水面下抬起，隔著他頭上罩的毛巾胡亂搓揉，山姥切國廣得多用手按住才不至於讓整條毛巾掉下來。熱水的溫度和一陣搓揉之下使他喃喃說出或許連自己都難以致信的話。

　　「……不要離開……這個本丸……」

　　三日月停下動作，換上更加柔和的語氣回應。「這裡也是我的歸屬之地，不可能會離開的。」

　　從毛巾邊緣能夠窺見的金黃色髮絲逐漸下沉、下沉，原先以為只是害羞表現的三日月看久也發現到不太對勁，兩手從山姥切國廣的腋下伸入把整個人從水裡打撈上來。

　　泡熱水過了頭，山姥切國廣已經昏了過去，看著對方眼冒金星的模樣三日月不禁失笑，替對方擦乾身體換上備用的衣服後背去交給同為堀川派的刀劍安置好才結束一場小型騷動。

　　外頭不知何時已經雨過天晴，擦乾深色髮絲的三日月望向變得稀薄的雲層露出微笑。

　　「看來要讓傘面更大、更寬廣才行哪，你說是吧，山姥切？」

混戰開始

2.

　　和某次軍議相同的場所，圍在茶几旁邊的刀劍組成則是完全不同。鶴丸國永佔據了最中間的位置，左右兩側分別是過去屬於相同主人的燭台切光忠、太鼓鐘貞宗、被硬拖來的大俱利伽羅、以及堀川派的堀川國廣。

　　「抱歉，事出突然沒注意到山伏先跑去遠征了，事後我再對他說明。」

　　「沒關係的。鶴丸先生，所以要說的急事是……？」而且還沒有邀請到暫時還算空閒的山姥切國廣，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

　　「不愧是平時當助手的刀，你的直覺很好。」讚賞般打了個響指，鶴丸抓起一小顆放在點心盆內的糖果放進嘴裡，「就是關於三日月和山姥切之間的事情。」

　　就算大家都知道山姥切國廣偶爾會鬧出一些無傷大雅的小迷糊，但是顯現之後都經過這麼久的時間，突然傳出泡澡泡到昏頭這種對身體狀況有影響的事也未免太奇怪了一點。

　　「重點是，現場還沒有其他刀劍，只有三日月一個在。」

　　「所以聞到了事件的氣味對吧，鶴先生。」

　　「說得沒錯，謹慎起見我才想和山姥切同刀派的人確認看看。最近山姥切有沒有特別奇怪的地方？」

　　聽完兩把白色衣裝的伊達刀一搭一唱，堀川國廣也開始雙手抱胸努力思考。「最近的話……是蠻常在沒事的時間單獨行動，但是要說去了哪裡我也不太清楚。」

　　啊，那個肯定是監視三日月的事沒錯。「除此之外還有別的嗎？」

　　拿起面前茶杯一飲而盡，堀川放下杯子默默搖頭。「如果兄弟也能和我們商量就好了……就算是同刀派，他有些事情也不會對我們太坦白……希望不要造成什麼問題才好。」

　　「你這麼說就大錯特錯了，堀川！！」

　　鶴丸聽到這裡開始兩手抓住堀川的肩膀大力搖晃，害得搞不清楚狀況的一方只能在這種狀態下回答，一邊動一邊說話在旁人看來總是有點奇怪的走音感。

　　「咦、那，鶴丸先生打算要怎麼做？」

　　「那還用說，當然是主動出擊了！我們自己去找出山姥切究竟在顧慮什麼！」

　　「咦耶—？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好了，你們兩位都冷靜一點。特別是鶴先生，再搖下去堀川會暈倒的。」

　　「啊，抱歉抱歉。」

　　看到這裡的大俱利伽羅終於忍不住開口，「別人的事你們在瞎起鬨什麼，讓他們自己去處理。」

　　「道理我也懂，問題出在是這兩個人都是出了名的脾氣頑固。要等到自然解決還不曉得要等多久才行。」

　　再怎麼說自己也陪過兩人出陣軍議喝茶吃點心和各種捉弄……咳，只有山姥切那邊——大致上也慢慢摸出他們的脾氣了。正因如此要是他們之間真的有什麼，讓外力去引導才是最適當的方法。

　　「……請讓我多觀察一陣子。要是這樣做對兄弟而言有必要，到時候我會全力幫忙的。」

　　「這樣才對嘛，不愧是堀川！那麼今天的軍議就到此結束！」

　　這樣胡來的發展真的能被稱為軍議嗎……

　　「啊對了光小弟，今天的糖果蠻好吃的耶——還有嗎？」

　　「晚點就要吃飯了，不管是小貞還是鶴先生都不能吃太多喔。」

　　……不，或許這樣才是通常運轉也說不定？在一旁不打算多加插話的燭台切放棄深入探討，改為回到廚房準備今天的晚餐，順道把有可能會把事情鬧得更大的太鼓鐘給一起帶去當廚房助手。

　　發揮脇差優秀的搜索能力，堀川國廣集中精神之下很快就在閒暇時間找到山姥切國廣的蹤跡。從側面隱約能夠窺見對方嚴肅的神情，看來也是聚精會神在觀察著什麼吧──至於觀察的對象是誰則不用明說。

　　要說懷疑鶴丸國永的成分多少還是有，但這把喜歡驚喜的平安刀卻很少在重要關頭說謊，雖說不是懷疑的成分居多，謹慎起見還是選擇了親自實地觀察。……所謂的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就是這樣的感覺嗎？

　　幾次深呼吸穩定情緒，堀川找了一個不容易被其他人發現的樹叢就近觀察（當然還是有事先和在庭院活動的刀劍打過照面說明），持續注意文風不動的山姥切國廣接下來會有什麼動向。用白布整個蓋住的肩膀突然縮了一下，山姥切國廣瞬間用上足以媲美戰場時的機動力往反方向奔跑，躲進距離自己最近的無人房間內。

　　相距不到幾秒鐘的時間，三日月宗近就從走廊的轉角處現身，多走了幾步後停下腳步朝堀川的方向微笑著揮手，隨後又若無其事的離開，險些就讓堀川嚇到跌坐在地面上。

　　「怎麼會被發現的啊……」

　　照理來說太刀的偵查能力是遠遠比不過脇差和打刀的，還是說單憑直覺就能發現有其他的視線？不管怎麼說，至少其中一方老早就發現到這件事情──那麼接下來的行動方針就很明確了。

　　「──鶴丸先生，也請讓我協助。」

　　「就是在等你這樣回答！」

　　那，觀察到什麼了嗎？鶴丸眼神閃亮的湊近小聲詢問，堀川一時之間不禁聯想到這把刀該不會是單純想把事情鬧大成全本丸皆知的情況才肯罷休──算了。把短暫觀察後的報告大致告訴對方後，這回鶴丸反倒皺起眉頭開始深思起來。

　　「有什麼問題嗎？」

　　「不，問題不在你身上。老實說在那之前和三日月喝茶的時候，他也說過早就發現山姥切在監視的事情了，卻一直不肯拆穿，而且還一副不想要別人插手的樣子……該不會是有什麼不良意圖吧。」

　　真的是這樣嗎？要是事情真如他們所想的是那種方向，不讓外人打擾好像也能說得過去。反覆咀嚼思考要選擇說出哪些話，「不如……這樣好了，我們先從兄弟那邊開始問起？知道實情之後，後續想幫忙推一把也比較輕鬆？」

　　「嗯，你說的也有道理。那要開門見山直接過去問嗎？」

　　「現在？！」

　　「當然。別忘了主子還在為黑色甲冑的事情忙得不可開交哦？短時間要出陣或是蒐集更多相關情報之類的都已經被禁止了，相對來說我們的近侍大人也相對清閒很多了，對吧？」

　　突然有種被牽著鼻子走的錯覺，但自己下定決心的事情也不是那麼容易能被打消念頭的。堀川偏頭思考了一下，「不，請等到晚餐後吧。那個時間點兄弟比較沒什麼理由推託，真要不行的話——」

　　「澡堂對嗎？真有你的。需不需要這個？」

　　鶴丸屈起食指和姆指，做出拿起小酒杯一口飲盡的姿勢，見堀川不是嚴正拒絕而是一臉困擾般的搔臉頰就一溜煙往放酒的倉庫跑去。

　　至於實際進行的情況，在所有刀劍齊聚一堂享用晚餐後才能見真章。鶴丸發揮意想不到的觀察能力，打聽到三条刀派今晚正巧要舉辦小型酒會，不發出聲音地把情報用口型轉達給堀川。

　　另一方面堀川已經拿到了對方精挑細選的好酒，一臉親切詢問差不多快解決完自己那份晚餐的山姥切國廣。

　　「要不要喝一點？偶爾兄弟之間這樣聊聊也不錯喔？」

　　碧綠的雙眼越過堀川，試圖在刀劍們開始陸續離席的用餐處尋找誰的身影。堀川自然猜得出這代表什麼意思，等到對方嚥下最後一口飯菜才把酒瓶硬塞到他懷裡，兩隻手抬起自己和對方那份餐盤就要離開。

　　「兄弟的話現在應該在房間裡了，三個人一起喝吧？」

　　「……好。」

　　出陣、遠征這類被指派的任務以外，多半還是想和同刀派的兄弟多聚聚，經歷過幾次大事件的山姥切國廣的確是回想起了這點，沒有想要推脫的打算。

　　房間內。

　　鶴丸幫忙挑的酒順口而不嗆鼻，即使是酒量不好的人也能比平時多喝上個幾杯而不自知。經過幾巡的互相斟酒，雖不至於醉到出現脫序行為，山姥切國廣的臉頰卻已經透出微微紅暈。

　　堀川見時機成熟，從其中一段閒聊的話題中順勢切入今日的正題——「兄弟是不是為了什麼事情煩惱？就算被主子指派為近侍，碰到問題還是能來找我們商量的。」

　　「兄弟這番話所言正是！同在一條船上互相扶持，無分身份高低才是同伴應有的本質！」

　　問題、嗎……山姥切國廣原本不太起眼但在熟人眼中算是開心的表情一下子沉了下來，深深嘆了一口長氣。「你們……真的要聽？」

　　一高一矮的兄弟都回以他響亮的肯定語氣，山姥切國廣幫兩人重新倒好酒，低頭訴說自己的煩惱。

　　「那個臭老頭……不，三日月他有點奇怪。」

　　「奇怪？」

　　「老是、說著就算自己不在也沒問題，可以放心交給現任近侍之類的話，實際上很多事情都還是讓他操心……」

　　那些話不像是安慰山姥切國廣用的，反倒更接近三日月對自己的獨白。

　　「要是一不注意，搞不好那傢伙會就這麼消失不見……我不想看到那種未來發生。」

　　以為會是無傷大雅的話題，沒想到會變得如此嚴肅。堀川清了清喉嚨，跟著灌下一杯酒深呼吸後開口：「……三日月先生，對兄弟而言原來是這麼重要的人？」

　　他不否認這算是誘導式的詢問，但是要確切理解對方的心情或許也是最為乾脆的方法。低下頭的山姥切國廣聽見“重要”兩字瞬間猛地抬頭，堀川在心裡暗叫出各種謝罪的辭彙。

　　「我曾經犯過錯。但是三日月他無憑無據就相信我能勝任這次的近侍工作，還三番兩次給了有助於改變現狀的建言。……甚至可以說是師長也不為過。所以，一點都不希望那傢伙擅自在別人不知道的地方就……消失不見……」

　　重要的人。

　　單就四個字可以衍生出各式各樣的見解，距離他們一開始所想的可說是天差地遠。一邊安慰起變得消沉的山姥切國廣，兩把堀川派的刀決定提早結束本次的尋問，鋪好三人分的棉被就寢。

　　看來有必要再從長計議，這是堀川國廣在熄燈前最後一個念頭。

　　隔天因應不少跟風開酒會導致喝過頭的刀劍，廚房組特地準備了對付宿醉效果卓越，放入大量蜆的味噌湯。對酒耐性很好——又或者說原本就有意識在節制不要喝過量的鶴丸和堀川，一大早就在廚房門口碰面。幫忙分送湯碗給其他人這類大好機會自然是不能錯過，他倆馬上開始壓低聲音交換情報。

　　「你那邊如何？」

　　「超出預料……詳細的事晚點再說，鶴丸先生你呢？」

　　「我——唉別提了。躲在天花板偷聽都能被發現最後被拉下來一起喝酒……三条的刀都聚在一起，一時之間也打聽不了什麼。」

　　特別是這幾把刀還出了名的酒量好，就算想灌醉也無法順利如願，自己沒先敗給酒力就已經是萬幸了。發出無意義的思考用單音，鶴丸還是決定晚點再找地方好好談談。再這樣逗留在廚房門口不僅湯會涼掉，多半還會被裡頭還在忙的歌仙給臭罵一頓。

　　「好啦剩下的晚點再說。話說今天的味噌湯還真不錯啊……」

　　結果鶴丸順手吸湯的聲音太大還是讓對方給聽見，「鶴丸！不要站在門口吃東西，一點都不風雅──」

理智線斷裂祭典

3.

　　實際上也差不多該演變成新的問題了。徐徐微風吹拂的午後，從窗戶打開的一角可以窺見某處混入了明顯不自然的陰影，不必多言自然是趁著空閒時間監視著自己的山姥切國廣。

　　起初他還想著這種事頂多也就是心血來潮罷了，對方很快就會打消念頭繼續盡近侍應有的職責——然而對方卻比三日月想像中還要執著。要說自己是指導者的話，恐怕這個輩分上年輕許多的打刀十分不巧的繼承了這點吧。

　　鶴丸曾經提醒過他、不久前像是在監視同刀派兄弟的堀川似乎也從中看出了什麼，依這兩個人的情況來說，要是他再繼續愉快的觀察下去很有可能會演變成眾所皆知的地步，甚至還有可能被加油添醋多出不必要的成分。

　　三日月放下紙筆暫停手上的紀錄工作，從旁邊抽了一張座墊放在自己正前方，「在外頭站著也會累吧，不如進來坐坐，山姥切？」

　　「、！」

　　看起來像是低著頭快步前進的白布從窗邊經過，接著盡可能不發出聲音地打開、關上紙門，正坐在自己面前卻還是一副驚魂未定的表情。

　　「事出突然沒泡壺好茶，先用點點心如何？」他遞出裝有不少點心的小盆給對方，碧綠的雙眼緊盯著自己有一會才接過小盆──不是為了享用而是怕自己的手懸在空中太久會痠──而後放在一旁欲言又止。

　　「有事想商量的話就直說如何？」

　　「如果你能給我明確答覆的話。」

　　對方自己也知道說這番話是在意氣用事，這回低著頭不再多說些什麼。估計山姥切國廣想知道的事也只有一件，「那麼，在近侍大人眼中所見的“三日月宗近＂又是如何呢？」

　　「……──」

　　要以時間來看，三日月在本丸顯現的時間並不能說是很早，但逐漸累積起來的經驗加上顯現前所經歷的千年時光使得三日月宗近這把刀成為實力出色的要員之一。不僅是太刀的鋒利程度，即使面對特殊情況也能保持自我的步調前進，不輕易受到外在因素影響正是他的強韌之處──

　　「但那卻是在和本丸中任何刀劍都保持距離的前提下，就好像──」

　　「……就好像，從一開始就不屬於此地，是嗎？」

　　不知何時重新對上的眼眸中滿是不安的色彩，看來自己的猜測並沒有錯，但要如何抹去對方的不安又是另一個問題。

　　「主子是最佳的見證人，我自始至終都是這個本丸內的刀劍。」

　　「那種事情用說的誰都會！……、」

　　山姥切國廣平放在腿上的雙手用力握拳，布料在指縫間被抓起不少皺褶。

　　只要太陽持續照耀著，月亮便會在夜晚映照出來自太陽的光芒。繞了個圈這麼說著卻引來反效果，衣領被兩隻手揪住，山姥切國廣硬是把他拉到面前，兩人之間僅僅只相距數公分。

　　「到底有完沒完！聽好了，你根本不是遙不可及的月亮！三日月宗近，你就是你！！如果你執意想要拉遠距離，我就算用盡全力也要把你給拉回來——」

　　「……………………」

　　一口氣吼完整串話顯得有些上氣不接下氣，三日月也能清楚感覺到不規律的氣息落在自己臉上。

　　「……所以，拜託你別再說那種話…………」

　　或許三日月潛意識中早已發覺了這一次會和過去的結果不同的原因所在，現在更是能深刻地體會到。

　　「三日月……？」

　　重新穩住呼吸後的山姥切國廣突然換上了困惑的語氣，想必現在自己的表情絕對是呆滯到和平時判若兩人吧。自己刻意製造出的隔閡與界線，一直以來不曾有人去碰觸，但山姥切國廣卻完全不同。他是唯一一個強硬將自己給拉出那條線的人。

　　「……真是敗給你了。」

　　於是他也順應雙方現在的態勢，將兩人之間的距離拉近至緊貼為止。一瞬間應有的抗議聲全數消失在驚愕之中，碧色雙眼映照出的是被放大數倍的三日月臉龐。沒有唇舌間的糾纏，三日月單純只按住對方的雙唇輕輕摩娑，滿足似地閉上雙眼。

　　搞不清楚短短幾秒鐘之內究竟發生什麼變化的山姥切國廣也盛大的腦袋當機，就連推開對方或是有半點回應都做不到。僵局一路持續到外頭發出『匡瑯』一聲，雙方才突然回神後趕緊拉開距離。

　　然而他們卻不知道，更加出乎意料的發展還在更後頭。從三日月所坐的方向往外看去，鶴丸和堀川的半張臉就在窗外出現──其中一方的臉上沒有半點笑容。

　　不一會兩人都離開窗戶看得到的範圍，拉門以相當緩慢的速度被拉開，部發出半點聲音。三日月現在感受到的壓力說不定連黑色甲冑都望塵莫及，漫長的幾秒鐘過去後門口正座著的堀川國廣和在後方站著一臉等著看好戲的鶴丸就出現在他們眼前。

　　「總之先讓大家好好談談吧，三日月先生？」

　　從壺嘴冒出的蒸氣緩緩上升，四把刀坐在房間內頓時讓空間變得擁擠許多。堀川國廣臉上依然掛著平時安穩的笑容，但底下隱藏的情緒卻完全不是這回事。不提還在混亂狀態的山姥切國廣，就連單純想看三日月出糗的鶴丸此時此刻也能感受到莫大的壓力。

　　率先打破僵局的是罕見流著冷汗的三日月，「……不打算責備我或是其他處置嗎。」

　　「可以的話是有這種打算沒錯──」長音的結尾像是拋到了同刀派的兄弟頭上，「不過我想先聽聽兄弟的想法再做決定。」

　　「我、嗎？」

　　直到被點名的當下山姥切國廣才終於回過神來，視線交互在堀川和三日月之間來回看著。作為當事人的他對自己是導火線一事絲毫沒有察覺，唯獨在看向三日月的同時不自覺看向那形狀好看的嘴唇，瞬間腦袋又多當機了好幾秒。

　　「唉，再這樣下去還要拖上很久。我就開門見山的問了，你們兩個之間到底是不是都有這個意思？還是說，不過是三日月的一廂情願？」

　　看不下去的鶴丸還是插嘴提出疑問，講到後半句的時候連他都覺得自己身旁有股黑氣在蠢蠢欲動。冷靜一點，政宗公和黑色甲冑根本就不存在於本丸內……深呼吸幾次，他現在實在是不太想往堀川的方向看。

　　這件事和近侍的名譽職責等等的沒有半點關聯，堀川特地加註說明著以免自家兄弟又胡思亂想講出不屬於自己的意見。山姥切國廣閉上眼睛、穩住呼吸，試圖不讓其他外在因素干擾思緒後才緩緩開口。

　　「我……沒有經歷過這種事。不希望三日月離開的心情是貨真價實的，只是、這個、是代表……什麼意思…………」

　　嘴上說自己不知道，手指比向嘴邊加上滿臉通紅的模樣看在局外人眼中大概就是那麼回事了吧。堀川卸下原本全面警戒的姿態，垂下肩膀大大嘆了一口氣。

　　「……看來太衝動這點大家是不相上下。」

　　雖說處在驚嚇狀態外加根本搞不懂是怎麼回事，以山姥切國廣的應對來說大致上沒有強烈的抗拒反應，言下之意便不必多言。堀川也是看穿了這點才老實下來，不然房間裡兩把藍色和白色的太刀還得繼續緊張好一陣子。

　　「不打算責難我了嗎？」

　　「要看三日月先生對兄弟有多用心了。我能先帶兄弟回去了嗎？有些事情還想稍微再弄清楚一點呢。」

　　「至少喝完茶再走如何？」

　　「也對，那就恭敬不如從命。」

　　不顧茶水的溫度還處在燙口的程度，堀川一口飲盡後就牽著山姥切的手離開，和來訪時同樣不讓拉門發出太大的聲響。

　　眼看堀川派的兩把刀劍都不在房間，鶴丸立刻沒禮貌地呈大字型躺在地上，三日月及時將留下來的茶杯移開以免弄髒榻榻米地板。

　　「我說啊——沒嚇到人不成，三日月你這次不只嚇到我還讓堀川差點要拔刀囉。你應該不會因為這種意外死在本丸裡吧？」

　　「……連我自己都很難相信會做出那樣的事。」

　　少了帶點挖苦意味的回嘴，三日月單手覆在臉上讓旁人看不出表情。

　　「以我個人的看法而言，驚奇固然是不錯，但驚喜要來得更好。你應該知道這代表什麼意思吧？」

　　「我倒沒想到你在這方面特別嚴苛呢？」

　　「就當作是鄰家大哥哥的一點堅持吧。要是敢讓天真善良的弟弟難過的話一堆人都不會放過你哦──」

　　「……我知道。讓我一個人冷靜一下。」

　　逐客令鶴丸自然也沒裝作聽不見，他從小盆裡抓了一大把點心塞進嘴裡才滿口食物的揮手離開。留在現場的四個茶杯只有山姥切國廣那份沒有被動過，三日月苦笑著收拾整理，將溫熱的茶水移到別處並收起座墊。

　　另個房間內三把堀川派的刀劍圍成一圈坐好，對談中山姥切國廣數度慌張地抬頭望向兩人解釋著什麼，語畢又低下頭用白布掩蓋好看的臉孔。兩名相較之下精神面年長許多的兄長露出有點無奈的笑容，又是大力揉頭又是拍拍他的肩膀。

　　不管對誰來說都有很長的路要走呢。

老毛病改不掉。

4.

　　「咦你來……喂！別拿走我的甜酒啊？！」

　　山姥切國廣快速走近不動行光，在白布飄揚掀起一陣涼風的同時人已經坐下，拿起不動片刻不離身的甜酒瓶喝下。穀物發酵的甜味在口腔中蔓延開來，山姥切國廣卻顯得不怎麼滿意。

　　「這樣只不過是在自欺欺人。你也知道憑自己的酒量用半瓶甜酒也是灌不醉的，不是嗎？」

　　「……宗三。」

　　前來稍作休息的另一把刀還是一針見血的點出痛處。見對方也有坐下的打算，山姥切國廣挪動位置也不忘讓身上的白布收束好不佔去太多空間。宗三左文字發出似笑非笑的單音節，剛結束內番的他所穿的也是易於活動的輕裝。

　　「到酒窖去會有更適合你的東西。」

　　「醉倒的話就什麼事都做不了了。」

　　「至少也比半瓶水的發洩方法要好得太多。」

　　不動自討沒趣的趴在桌面時才發現桌上平白跑出一瓶新的甜酒，立刻雙眼發亮地搶走打開瓶口喝起來，外加補上一個淺淺的酒嗝。

　　「呼——還是這個最好。」

　　「我說你們，」另個聲音從他們上方傳來，不動一聽到馬上擺出一副苦瓜臉。「宗三已經結束工作不提，你們幾個是在怠惰什麼。特別是你，山姥切國廣。別仿傚不動這種惡習。」

　　「什麼嘛！坐在這裡喝酒又沒給別人造成困擾！！」

　　經常被某幾把刀戲稱為工作狂的長谷部大力按住山姥切國廣和不動的肩膀，「聚在這裡喝酒會影響其他人的士氣。要是近侍不成為好榜樣可是會讓主子蒙羞的。」

　　「……多謝你的忠告，我也想早點解決問題。」

　　「那就不該是拿別人的酒喝而是去正面解決。說，有什麼是你現在感到棘手的事情？」

　　不動在旁邊嘻嘻笑著小聲提醒，長谷部這把刀有時候會拉不下臉來，但是又想幫忙別人的結果偶爾就會像現在這樣有點言不由衷。支支吾吾一陣後，發現在場的織田刀視線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原本想吞回去的話只好重新再挖出來。「……你們的話，碰到有好感的對象、會採取什麼行動？」

　　「真是的，有事應該早點跟我們商量才對。」

　　「正是！同刀派的兄弟之間就別那麼見外了。」

　　「不過這樣，果然很奇怪吧……？被感情左右思考之類的，要是影響到後續的任務──」

　　「不對喔。」堀川指正了山姥切國廣的說法，「那是不好好看待自己的感情採取放任主義的結果。主子並沒有禁止刀劍之間存在親暱關係，只要兄弟能順利處理好就沒問題了。」

　　三兄弟耗上一整晚溝通的結果（主要是由交流能力最好的堀川負責）是，以山姥切國廣的角度來看確實是對三日月抱持著夥伴、戰友以上的感情，但是本人幾乎沒有察覺到。

　　之後的事要由自己來他也清楚，但就做法上還需要更多的思考空間。

　　「這個問題倒是值得探討，就先由我開始吧。完成交付的命令是絕對的，除此之外也要先一步揣測對方的心理，理解對方對需要的是什麼──」

　　「長谷部。」

　　「還有需要補充說明的地方嗎？」

　　「……我想他指的對象不是主子。」

　　山姥切國廣默默點頭同意宗三中途打斷長篇大論的發言，這回換成長谷部眉頭緊皺露出一臉困擾的樣子，兩手一攤表示在自己的能力範圍外。不動見狀笑得特別大聲，不一會的時間一大一小又是一觸即發的場面。

　　對這副景象早就司空見慣的宗三不理會旁邊兩人，「你應該能自己找出答案的。」

　　「……？」

　　「會這麼問表示你也有親近對方的打算……照自己的方式來就可以了。還是說，你在害怕什麼？」

　　「或許……是吧。我再去想想。」

　　正如一開始所說，甜酒那微乎其微的酒精濃度對山姥切國廣根本構不成半點效果。他總覺得宗三已經猜出他刻意避開名字暗指的對象，到頭來還是只能靠自己去思考……

　　和三日月平時給意見的方式一致，果然是故意的吧。山姥切國廣在內心對宗三的用心只能苦笑，走到書庫多借了不少書好幫助思考。

　　近期的記事內容相當平淡，對他來說是件好事。擱下毛筆等待墨跡風乾，那天之後他聽說山姥切國廣又開始一個人不知道在忙些什麼。不小心顯露出來的感情絕對不是造假，但對象是那孩子的話果然還是需要多點時間和耐心吧。操之過急不會有太大的幫助。

　　那把自卑卻又惹人憐愛的打刀、庭院的美好景色、日常所看到的一切——三日月想要讓這些得以延續下去。

　　一陣風從外吹過，乘風而來的白色物體通過窗口不偏不倚擊中三日月的後腦勺打斷思緒。雖然說不上是很痛，抓起物體的瞬間他還是仔細查看了一下。折痕處可以看到薄薄的墨跡，說起來他在短刀們的遊戲中也看過這樣玩具。

　　「紙飛機？」

　　沿著折痕拆解被細細折疊過的紙張，裡面寫有的訊息令他更加疑惑。

　　今晚子時碰面。

　　註明見面的地點是他經常享用茶點或品酒的場所，但是上面沒有任何署名。就算是來自審神者的傳令也不會使用這種形式，說是惡作劇的話從字跡看起來也未免太過慎重。

　　沒有透露出太多書寫習慣的文字讓三日月多加端詳了好一段時間，直覺反應下的候選名單是有特定幾個人但他不想猜測得更多，打算等見面再問個清楚。離開房間時他的腳步不知怎地輕快許多，或許是很久沒在日常中碰到非預期的變化也說不定。

　　一路到了晚上，他婉拒了另外幾個或茶或酒的邀約，獨自一人喝著茶等待。外頭傳來的吵鬧聲隨時間漸漸緩和下來，最後只剩下庭院依稀可以聽見的蟲鳴聲。選擇不換上輕便的服裝而是維持一貫的狩衣，算算差不多抵達約定的時間，三日月踩著平穩的步伐前去赴約。

　　皎潔的月光下，蒼白的人影早已佇立於碰面地點。白布罩住大半身軀的模樣即時是三日月也能遠遠就知道是誰，重新調整好腰上太刀的位置。

　　「我來得太晚了？」

　　「沒有，時間正好。」

　　喀的一聲從山姥切國廣手中傳來，他認出那是懷錶之類的物品闔上蓋子的聲響。

　　「那麼山姥切，特地在夜半叫我過來是什麼重要的事呢？那也不像是你的字跡。」

　　「……只是單純，想安靜點談話。」

　　「那我就洗耳恭聽吧。」

　　山姥切國廣比了下偶爾他和三日月有事商量時會固定坐的位置，兩人就這麼並肩坐好。維持沉默之下他從旁拿出一對杯子和小壺酒瓶，微微散發出的香氣說明酒的品質不差。

　　「字是請人代筆的。」

　　「我知道。歌仙嗎？」

　　「他比較能隱藏書寫習慣，之前去拜託過。」

　　兩人各拿起一個小酒杯，從瓷器透出些微溫度而不致燙手，中和了一些夜風的涼意。

　　「前陣子，在你房間、發生的事。你是認真的嗎？對我這樣的仿刀？」

　　「如果我說是的話呢？」

　　「……明明之前戲弄過別人那麼多次，現在就不打算迴避了嗎？」

　　「不過是時候到了。但感情是雙方的事，你有資格可以拒絕。」

　　若非心裡早有個底，對方也不會特地約自己過來吧。和往常一樣等待沉默思考的時間，三日月淺嚐一口杯中的酒，滑入喉中十分順口而不過於灼熱。

　　「——因為是你，」

　　打算再喝一口的手停下動作，他靜心等待後半句話。

　　「……你是我所尊敬的對象。一開始，單純只是這麼想的。」

　　所以，聽見他像是要離開到遠方去的話語才會感到疑惑。

　　所以，對自己被託付職位的時候才會屢屢想交還給對方。

　　所以，不明就裡的不安感驅使下才會想盡辦法監視著他。

　　所以──

　　被賦予人身而得到感情的他，偶爾也可以稍微隨心所欲一點吧……？

　　「要是我回應了這份感情，你能保證不會離開本丸嗎？」

　　「我從一開始就沒有要離開本丸的打算呢。近侍大人一直都在擔心這件事？」

　　「現在的我不是什麼近侍，只是單純的山姥切國廣。要是那樣的話你先前那些讓人摸不著頭緒的話又代表什麼？」

　　「但說起來你也不應該向我提出交換條件呢？」

　　「──我知道。我知道……」

　　「……嗯，果然好像還是該用其他方式說明。」

　　三日月放下酒杯站了起來，連帶一同拿起了剛才擱置在一旁的太刀。姆指頂著刀鍔讓刀鋒顯露，新月狀的刀紋在月光下似乎有正在閃閃發光的錯覺。

　　「拔刀吧，山姥切國廣。」

　　「你在、說什麼……？」

　　「正如你之前和小夜左文字做的事一樣。你對某些事仍然存有迷惘，否則也用不著說出那番話。我的話嘛──嗯，果然還是想讓上次的紅白戰有個結果呢。」

　　與半摻合著玩笑話的語氣相反，三日月的眼神格外認真，散發出來的雖非殺氣而是鬥氣，山姥切國廣也不得不跟著拔出打刀做好應戰準備。久未在本丸內見到這種狀態的三日月，他也馬上擺好備戰姿勢，在三日月壓低重心的瞬間衝向前去。

　　「這回倒是不必提醒你先進攻了、」

　　本以為第一擊會是利用速度的重擊，太刀接下的卻是漆黑的刀鞘。山姥切國廣左手改變角度撥開採取守勢的刀身，轉而瞄準了露出空隙的側胸。三日月順勢收刀、退後一步，轉身半圈揮刀重新讓兩把刀交鋒。

　　近距離的對峙令山姥切國廣即使對方背向月光也能清楚看見眼中的新月，此時正如水面映照出的倒影微微搖曳。

　　「純粹尊敬的話也不可能做到這個地步吧？」

　　「……是啊、」

　　單手握住打刀的力道不足，添上左手的刀鞘呈交叉狀勉強壓制住三日月的一擊。隱約感覺出三日月沒有用上全力單純只是為了聽到完整回答，眉間的皺摺增加了些繼續未完的語句。

　　「就算、有時候只是被你給耍著玩，我——……」

　　「……山姥切？」

　　「──三日月宗近。你想要的就是要我帶領這整個本丸對吧？」

　　透過刀身三日月感覺到傳遞而來的力度增加，也跟著添了幾分尚未使出的力氣好維持兩人抗衡的狀態；不等三日月回應，一股更大的推力打破了均衡。

　　月光下的碧綠色雙眼中閃耀著決心的光芒，在那之後自然不需要多餘的話語。重新站穩腳步的瞬間三日月也壓低重心向前揮砍，發覺瞄準的部位也是下盤，山姥切國廣立即跳起，白布飄揚著透出朦朧的月光。

　　加上自身重量由上往下的重擊，併用左手按住刀身接下的三日月連手腕都能感受到一陣輕微的麻痺——然而此刻三日月的表情卻是格外開心。一來一往之間兩人都用盡全力交替著進攻和防守，大多不避開攻擊而是正面接下。

　　「……這早就超出驚訝的等級了吧。」

　　「我也有相同的意見……」

　　離兩人的專屬戰場有段距離，樹叢背對他們的那面有另外兩個人影蹲伏在那裡觀察三日月和山姥切國廣的一舉一動。鶴丸改變姿勢一屁股坐在地上，顯然是不想擔心弄髒衣服的問題。距離和刻意壓低的聲音都是盡可能不去干擾那兩人的事，但說起來他們現在的行動還是好奇後續發展的成分居多。

　　「怎麼樣，要就這樣偷偷回去睡覺嗎？」

　　「不……我想看到有個結果為止。」

　　「就是所謂兄弟之間的羈絆嗎？也好，我就捨命陪君子好了。」

　　恐怕暫時沒有人想去介入他們的問題，但很有像是同刀派兄弟的回答作風也讓堀川是鬆了一口氣。月光灑落之下銀白刀身也隨之閃耀光芒，儘管是相當激烈的攻防戰從旁看來也像是場劍舞吸走他們的目光。

　　「……嗯？」

　　今晚明明是沒有風的，但他們眼角餘光還是能看到左側有個樹叢在晃動。鶴丸用手肘頂頂堀川指向那個方位，雖然只是猜測但大概也聯想得到絕對不是什麼小動物之類的東西。

　　突然間，葉片大力晃動，從那個樹叢中冒出了一顆後腦勺，長長的深色頭髮劃出完美的弧線順勢往前蓋住大半顆頭。

　　「咦、」

　　「啊。」

　　先是堀川的疑問聲、緊接著是另一把刀呆愣住的聲響。只有一顆頭露出樹叢的不動行光猛然抬起頭，「……嗝、」

　　「嗯？」

　　就算精神再怎麼集中，突然的聲響讓三日月還是稍微偏頭往旁邊看，連帶讓揮出的刀也偏離原本的軌道。山姥切國廣一個側身緊急閃避差點就要砍向頭部的太刀，暫時放下打刀順著三日月的視線看去，不出三秒鐘的時間就緊皺眉頭看向傻笑著的不動。

　　「……你來這裡做什麼？很晚了。」

　　「當然是過來觀、噗喔、」

　　話說到一半的不動突然被重新拖進樹叢內，接著變成了像是被摀住嘴的悶聲。大致上心裡有底的山姥切國廣一撥開樹叢，除了不動以外還多了一個神色凝重的長谷部。

　　「……」

　　「……」

　　兩把打刀之間沒有半句對話，站在旁邊笑著看戲的三日月也悄悄收刀入鞘。

　　「我要回去了。」

　　「那正好，記得明天是要去田裡工作？」

　　「你的房間是在別的方向，不要跟過來……！」

　　「山姥切還真是見外呢，哈哈哈。」

　　剛才交手這麼久的兩人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一前一後很快就都離開了。不動還在死命拍打長谷部的手臂要對方放開，長谷部鬆手後兩把和織田信長有淵源的刀又吵得不可開交起來。

　　「好像……覺得，有點可惜呢。」

　　觀察對象都走掉的話也沒有躲起來的必要，堀川退後幾步離開低矮樹叢遮蔽的範圍起身——瞬間看到了庭院多出了好幾把刀跟自己做的事一模一樣。

　　「原來如此，早就被發現了啊。」

　　想也知道山姥切沒有被這麼多人圍觀的興趣，鶴丸在一旁補充說明著。冒出來的其他刀劍多半也都是一同出陣過的夥伴，看來輾轉得知兩人的事以後也都有些在意吧。

　　「回去吧，他們兩個應該也有了共識才對。」

　　一放鬆下來，堀川忍不住打了個呵欠。明天之後還有不少事情要做，連同堀川及鶴丸一行人也紛紛散去。直覺告訴鶴丸之後還會有更加令人驚喜的事情發生，回到房間的路上他忍不住開始期待明天以後的發展。

5.

　　「怎麼了？鶴先生想指定晚餐的菜色嗎？」

　　一般來說，鶴丸會特地和人調換工作來找自己談話肯定是有什麼大事，兩人手中邊忙著先行處理食材，燭台切邊用輕鬆的口吻先起了個頭。

　　「不不，是比那個還重要的事。」

　　「請說。」

　　「光小弟你會做紅豆飯吧。」

　　「……嗯？」

　　燭台切多花了一點時間思考對方怎麼會突然蹦出這麼一道菜色。對料理熟悉的他自然是知道這道菜代表什麼意涵，但是重點在應當祝賀的對象會是誰。

　　「該不會是……前陣子你在關注的那件事？」

　　「說得沒錯，就是那個。」

　　眼見鶴丸一副等著對方問得更詳細的得意模樣，他也不得不苦笑著順勢問下去：「我這麼問好了，他們最後決定勝負的關鍵是？」

　　「你問了相當核心的問題。答案是——」

　　鶴丸深吸一口氣還故意多沉默了幾秒賣關子，這下連燭台切都有點期待那兩人是如何有進一步發展的。清清喉嚨確保不會講到一半聲音沙啞還是卡到什麼東西，他道出令人驚奇的結果。

　　「那兩個笨蛋在半夜大打了一場。」

　　「……」

　　不只一半認真講述一半偷懶的鶴丸，燭台切手上的菜刀也停下了動作──不然很有可能對不準位置直接往手背切上好幾刀──給予致命一擊（單指腦袋當機方面）的鶴丸顯然很滿意看到對方的反應。

　　「等等、所以……紅豆飯？」

　　「喔，抱歉抱歉。我忘了說他們還沒走到那一步，只是覺得隨時可以準備。」

　　「所以現在那兩個人……？」

　　「等忙完自己去看囉。好啦，再不快點會趕不上晚餐時間的——」

　　除了當晚的見證者之外（雖然不一定都有聽到大部份的內容），不少稍微敏感一點的刀劍或多或少都能感覺出有兩把刀的感覺產生了微妙的變化。嚴格說起來並不是一時之間突然黏在一起那樣的劇變，而是氣氛。

　　稍微說得更明確的場合是，由山姥切國廣主動去找三日月的頻率高了那麼一點點——真的只有那麼一點點。如此微妙的轉變讓堀川忍不住在某天的早餐時間抱頭苦惱起來，為此山伏還特地和旁邊的人交換位置前來關切。暸解事情經過的山伏雙手抱胸思考了一會，提出要帶堀川一起去山裡修行的結論。

　　「等等，兄弟差不多到想去修行的時間點就算了，為什麼我也？！」

　　「兄弟的心神還欠缺鍛鍊。演變成這等地步不也是兄弟認為太操之過急才感到焦慮的嗎？」

　　「……這點是沒錯……」

　　山伏用厚實的大手拍拍堀川的肩膀要他別太過在意繼續用餐，堀川在口中拼命塞滿食物時也不忘朝那兩人的方向瞄上一眼。

　　把放入口中的食物仔細咀嚼後吞下，三日月和山姥切國廣兩人看起來還是像平時一樣過著早晨時光，但山姥切國廣的臉上顯然不太自在。

　　「……」

　　早早解決完豐盛的餐點後，山姥切國廣默默提起裝著碗盤和筷子的托盤，僅僅朝三日月瞥了一眼就離開了。而三日月對此沒有多做反應，依舊細細品嚐廚房組用心製作的各項小菜。

　　他很清楚那代表著什麼意思。

　　事實上兩人在那之後通常會私底下碰面，這次也不例外。

　　「你最近有沒有覺得不少道視線朝自己看？」

　　三日月和山姥切國廣兩人此時位於近侍的房間內對談。考慮到事務方面有時獨立作業的效率會比較高，審神者將其中一個房間定為專供現任的近侍使用，當然曾擔任近侍的三日月也對這個房間相當熟悉。

　　山姥切國廣這番話倒是讓三日月有種既視感，忍不住笑了出來。

　　「有什麼好笑的？」

　　「抱歉了。我的情況嘛——少了一道視線，但是也額外多了好幾道呢。」

　　「果然……」

　　山姥切國廣垂下肩膀，「這樣還是對你造成困擾了吧。還是說現在乾脆就——」

　　「等等，話題會不會進展得太快了？」

　　就算習慣了對方這種負面思考模式，現在的重點還是要擺在兩人剛開始發展的關係上。「偷看的不止不動行光一人，那麼傳遍本丸也只是遲早的事情。」

　　「那你說是要怎麼解決？」

　　自己在還是刀時就經常成為注目焦點，能感覺到但他並不是很在意；然而山姥切國廣受過去經歷影響，接受到太多來自外界的目光總是會哪裡覺得不自在。

　　「等他們看到真正想看的才會罷手吧。」故意裝作正在沉思的模樣一邊托著下巴，三日月心裡半是無奈半是驚喜。沒有想到這麼多人會關注他們之間的發展，不知道分寸該拿捏得如何才好呢。

　　眼看山姥切國廣一臉狀況外的表情，三日月笑著招手要對方更靠近一點，湊近耳朵悄聲講了幾句話。山姥切國廣從呆愣的表情開始瞪大眼睛，接著完全進入警戒狀態退後好幾步的距離。

　　「不喜歡？」

　　「……！也、不是這樣……」

　　生怕聲音往外傳開會引起更多麻煩，山姥切國廣一下子又把音量壓低到勉強能讓對方聽見的程度，眼神游移著像是打不定主意該怎麼應對才好。

　　三日月重新靠近他，沒有戴上護具的手掌輕輕撫摸著臉頰，令人安心的溫度使得他眼神的焦點重新回到了三日月身上。

　　「閉上眼睛。」

　　「唔、」

　　眼看山姥切國廣儘管閉上雙眼卻是一副眉頭深鎖的緊張模樣，三日月笑著用拇指推推眉間把數道皺摺給撫平，最後才親吻上去。和前一次不同的是不再只有唇瓣接觸，三日月甚至還伸舌將對方略顯乾燥的嘴唇給潤濕。為此山姥切國廣驚訝到開口想說些什麼，而後又是第二次的封口。

　　軟舌侵入口腔，主動勾上對方的糾纏。一時之間想不出該做什麼反應，山姥切國廣就這麼被動地接受突如其來的深吻。不只是舌頭，口腔各處也被恣意撫觸，到了敏感的上顎時還讓他忍不住身體打顫。

　　「——、」

　　被吻得昏沉之餘卻也有某塊地方稍微清醒了點，山姥切國廣用雙手推著對方胸口想要停下，偏頭稍作思考的三日月又多吻了幾回才退開，對於有點上氣不接下氣的山姥切國廣很是滿意。

　　「覺得如何？」

　　當對方退開而重新張開眼睛時，山姥切國廣並沒有漏看分離時牽起的銀絲和三日月注視自己的眼神。大口呼吸補充新鮮空氣的同時，即使別開臉腦海中也都是剛睜眼時的衝擊畫面。說實話對心臟真的不太好。

　　「……別、太常這樣、」

　　「我想也是，看來得收斂一點才行。」

　　沒有意會過來對方還有變本加厲的可能性，那隻按在臉頰上的手此時已經移動到頭頂上隔著白布摸頭。底下掩蓋住的金髮被揉亂讓他要脫下白布也不是，繼續亂下去也不是，只能一臉彆扭望向對方無言的抗議。

　　「這份關係不是你我之間的束縛，知道嗎？」

　　三日月用手幫忙梳理好瀏海部分，湊近輕聲提醒自己。

　　想向對方訴說的話語早就在那晚的對峙中以刀刃道出，他對於現況不敢再多奢求什麼。而這樣更加親密的互動也是由三日月提議的，就算有著羞恥心這道高牆，山姥切國廣最後也都沒有拒絕。

　　人類會有的情感比他想像中要來得複雜太多了，到了自己身上又是不同層級的程度。

　　壓低音量用簡短的知道了三個字回覆對方，三日月的手完全離開之後他又多思考一下，判斷三日月多半不會再多做什麼之後轉身脫下頭上的白布，大略把被撥亂的頭髮給整理整齊。

　　如同水面上映照出的月亮倒影一般，山姥切國廣當下從三日月眼中讀不出的情緒已然無蹤，重新回到了平時悠哉的平安貴族形象。

　　「……想問的事就這些，我先走了。」

　　「山姥切。」

　　轉頭一看，三日月起身面向他張開雙臂，沒有進一步動作僅是微笑著等待。

　　「……我對這種事情很遲鈍的。」

　　「別小看老人家的耐心喔？」

　　「……。」

　　只差一步他就要推開門走出房間，因為三日月的這個舉動只好調頭陷入不知道是待在房間內的第幾次思考。朝對方走近一步、兩步，山姥切國廣伸出雙手環抱住三日月的後背，三日月也極其自然地回抱住他，安靜的房間內連兩人彼此的心跳聲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今後也想這樣，繼續和你做著只有戀人間才會出現的舉動呢。可以嗎？」

　　戀人。

　　山姥切國廣在內心暗自苦笑，要說這不是束縛也太過自以為是了。

　　對他而言，那可是多了一個歸屬之處的稱呼啊。

　　靠在對方的頸窩上，山姥切國廣無言點著頭，享受寧靜中對方所給予的溫暖。

　　「……！、唔──」

　　坐在瀑布底下鍛鍊心神的堀川猛然抬起頭，冷不防被傾瀉而下的水柱直擊臉部，又痛得低下頭來。另一側待在巨石上觀察的山伏撞見這一幕爽朗地大笑，「喀喀喀，兄弟的精神又開始不集中了！」

　　「這也不是我自願的……就是剛才，總覺得有種奇妙的感覺……」

　　「兄弟就直說吧。」

　　瀑布的雜音有點太過頭，堀川便移動到山伏所在的巨岩上順便稍作歇息。「老實說我也不是很能明確形容那種感覺……像是可以放心了、又好像在其他什麼地方不能完全鬆懈下來……這樣說起來會不會讓人有點混亂？」

　　「是和三日月殿下有關的直覺對吧。」

　　「我想大概……是這樣。」

　　「兄弟也曾經居於開導他人的地位上，相信他也在找出屬於自己的答案這條路上修行著吧，兄弟就無須過於操心了。只是──要是那兩人真有個萬一，我們兄弟倆就來對三日月殿下進行一次『特別的三人對練』如何？」

　　「啊哈哈，兄弟你這個樣子可是比起暗殺還要更過分喔？」

　　「這點是彼此彼此，喀喀喀！」

　　兩把刀開懷的笑聲中雖然帶有一絲不穩的氣息，暢談以後卻讓心中的大石頭放下許多。煩惱的不只有自己一人、努力著的也不只有自己一人。他們互相扶持、共同找尋答案之下將會走向更加順利的路途吧。

　　「那麼兄弟，作為發洩壓力來對練一下吧！」

　　「樂意之至！」

　　「……哈啾！……哎呀哎呀，看樣子有群相當關心他的兄長們呢。」

　　「三日月先生……」

　　「嗯？怎麼了嗎小夜？」

　　「雖然，不清楚前一句話說的是誰……那個樣子打噴嚏，不風雅。」

　　「哈哈哈，果然當保護者的人都一樣嚴格呢──」

6.

　　「兄長，您今日要出門一趟嗎？」

　　同為三条刀派的小狐丸在一大早三日月剛整裝完畢走出房間時出聲搭話，一如往常笑起來溫和的他停下腳步看向對方。

　　「是來自眷族的通知？」

　　「正是。下午會舉行一場婚禮，要是選在那段時間外出的話還請留心。」

　　「多謝忠告呢。要是影響範圍涉及本丸附近的話，也向負責洗衣服的人知會一下如何？」

　　「那麼就恕我先行告退了。」

　　外頭是一片萬里無雲的大好天氣，有些過於刺眼的陽光讓三日月瞇細雙眼，眼中的兩道新月隱隱發出微弱的光芒。

　　「……這次主子又在打什麼主意。」

　　「是和不和的刀劍一起出門嗎？」

　　對於歌仙的疑問，山姥切國廣心中早就有了底。表現出來的神情很不巧地和歌仙起初被指派與大俱利一同出任務時類似，狀況卻恰恰相反。要說原因的話，和他搭檔的刀劍正是三日月宗近。

　　「不，只是覺得簡單的跑腿買東西用不著找上兩把刀。」

　　「既然如此，何不將這個跑腿視為舒展筋骨的機會？況且前陣子你也幫了小夜不少忙，是時候多休息一會了。」

　　歌仙的好意他不是不能理解，但是心情上的問題很難克服。光是想到這種關係下在可能遭受他人目光的環境下行動，眉間的皺紋就又多了好幾條。

　　「我……盡量。」

　　「要是嫌事情太少的話，能拜託你添購一些物品嗎？山姥切。」

　　能減少一點尷尬的感覺就盡力去減少，山姥切國廣立即接下了歌仙飛快書寫下的採買清單。

　　到了執行任務的時刻，三日月和山姥切國廣兩人都出現在本丸的大門口。他們常利用的萬屋離這裡並不算遠又都是沿著大道前進，不必擔心迷路的問題，路途上還有被整頓地相當整齊的路樹能夠作為大道的記號。

　　走在路上山姥切國廣才分別打開了兩張跑腿用的紙條：一是審神者交待的日用品，論質量重量都是一個人能輕鬆帶走的東西、至於另一邊——

　　「……」

　　「怎麼了，也讓我看看？」

　　歌仙提供的那份筆記寫得是密密麻麻，雖不至於完全看不懂的地步但要買的東西是異常得多，或許這也算是發洩情緒的手段之一吧？內容物小則文具、大則連擺飾或和傘等等的都有。

　　「說到這裡，你為什麼要帶傘？今天應該不會下雨的。」

　　「沒什麼，老人家的一點直覺罷了。」

　　「有這種直覺不如去告訴每天負責洗衣服的人。」

　　皺眉把整份清單上明顯體積太大太重的品項給一筆筆刪掉，扣除手拿一把傘的三日月，山姥切國廣暗中計算三隻手加起來能拿的量，直到紙條上過半數的東西都被打上橫槓才肯停手。「這樣應該就沒問題了……」

　　審神者指定的物品大多很容易找齊，加上到了歌仙的部份卻變成了相當高難度的任務。從紙條上乍看之下不怎麼明確的品名都有註記說明，但以分類整齊的萬屋來說有些東西光看用途也不一定就放在敘述中的分類，最後兩人不曉得多繞了店內多少圈才把只剩半份的清單給買齊。

　　「這還真是有趣的購物體驗，不是嗎？」

　　「一點都不有趣……」

　　別說是舒展筋骨，像隻無頭蒼蠅繞來繞去根本是徒增精神上的疲勞。離開店門口時兩人手上已經是大包小包的狀態，三日月卻不打算直接回本丸，而是提議到附近的店鋪吃點東西再回去。

　　「你打算拿著這些進店裡？」

　　「都已經到中午囉？爺爺我怕沒吃的話會沒力氣提著這些走回去。」

　　「知道了，東西給我拿好……」

　　路上行人儘管不多，他還是想避免幾個麻煩狀況發生——像是三日月真的昏倒還是裝昏要自己扛著回去、或是……當作路人不存在一樣做出過分親暱的舉動等等的。

　　他們隨便找了間外頭有店員招呼的店進去用餐，和他相隔一張桌子坐在對面的三日月一度盯著附贈的點心再轉而望向自己，不知道對方又有什麼企圖的他裝作完全沒有發現這件事情，用上額外的積蓄付帳後就急忙想拉著三日月離開。

　　好巧不巧，就在兩人即將踏出店門口的前一步開始下起傾盆大雨。

　　「你早料到了會下這麼大？」

　　「怎麼可能呢，老人家可不是專業的天氣預報。」

　　不只他們兩人，在大街行走的人也都紛紛躲進附近的店家避雨，抬頭看著同時有著大太陽和大雨的奇妙景象。山姥切國廣低頭看看三日月帶的傘、再看看自己手上被歌仙託買回來的另一把傘，最後默默把體積小、不怕弄溼的物品轉交給三日月，剩下的全讓自己拿著再撐好傘。

　　「走吧，自己小心別弄溼了。」

　　「嗯——」

　　三日月發出一聲長音像是在思索什麼，隨後走的方向和山姥切國廣預計走的完全不一樣。

　　「喂，你要跑到哪去？！」

　　「今天的目的是要讓近侍大人休息吧？在店裡繞了那麼久，是該在雨中多欣賞一些美景好好放鬆了。」

　　他開始後悔自己扛了太多物品，手上東西這麼多又要撐傘，根本沒有拉住對方的餘力，頂多只能跟在旁邊以防發生年長者走失事件。遠離人們聚集的大道，三日月挑了人煙稀少的巷弄行走，不知怎地這裡的雨勢也不那麼大。

　　一路上山姥切國廣四處張望忙著記下走過的路，領路的三日月稍稍回頭就能看到另一把白底和傘張開時的美麗紋樣，微笑之餘不忘放慢腳步讓對方不至於落後太多。

　　「光是顧著看路還有時間欣賞景色嗎？」

　　「我還想問是誰刻意要把人帶到這裡來。」

　　「好像是我的樣子，哈哈哈。有稍微放鬆下來嗎？」

　　不然就可惜難得近侍大人配上這麼美麗的傘了。三日月這麼一提，原本還想用傘把大半張臉都給遮住的山姥切國廣視線焦點落在了其他地方──不是周遭的景色而是三日月本身。暖色系的紅傘和以冷色系為基底的服裝呈現對比，在雨中呈現出和在本丸時截然不同的美感。……如果沒有那些煞風景的大包小包會更好。

　　「算是……有吧。」

　　「在這裡可沒有其他人打擾，不好好享受一下難得的約會嗎？」

　　「約……會？？？」

　　重新回想起審神者的指示、以及和歌仙之間的談話──搞了半天早就被這麼多人給發現了嗎。山姥切國廣臉色一陣青一陣紅，腦中混亂到連腳步都停下來的模樣看得三日月是非常開心。

　　「歌仙和主子那晚並不在場。被這麼多人給知道了，我想也不必再隱瞞下去了吧？」

　　一步又一步由三日月拉近距離，低聲說的幾句話被掩蓋在雨聲中。不只如此，本以為即將停下的雨勢又重新變得更大。

　　「哎呀，今天的婚禮挺盛大的？」

　　注意到傘緣滴下的雨珠可能會打濕山姥切國廣手中的東西，三日月往後退開幾步，不料山姥切國廣沒有給他這樣的機會。

　　「傘拿高一點。」

　　「嗯？」

　　照著把大紅色的傘舉高，山姥切國廣手裡的另一把傘傾斜到某個角度，兩把傘便重合在一起，陽光照射之下的圖樣被染上淡淡的紅光。怕溼的物品被集中到了兩把傘交會的那一側，引來三日月恍然大悟般的一聲讚嘆。

　　「這樣確實是不必擔心會打溼東西了呢。」

　　但這次山姥切國廣沒有回嘴也沒有冷淡回應，單純用傘間接導引三日月往本丸的方向走。低下頭試圖窺探他的表情，無意間對上的那對碧綠卻染上了不一樣的色彩，不知是三日月那把紅傘透出的淡紅導致還是其他因素呢。

　　兩人前進的速度比起剛剛一前一後的步伐還要來得緩慢許多，當三日月察覺到這一點時，露出的笑容是從山姥切國廣記憶中看過最溫暖的一回。就算太陽雨在回程路上已然停歇，兩人交疊在一起的傘還是沒有放下。

　　「你要的東西。」

　　山姥切國廣一回到本丸，就和三日月分頭把委託人要的物品分別交給對方。字畫、擺飾、詩集、習字範本等等的物品被一字排開在桌上，最後還帶有一點水氣的和傘被打橫推到了歌仙眼前。

　　「真不好意思，麻煩你跑一趟……咦，只有這些？」

　　「路上下了雨，拿不動全部的東西。」他從外套口袋掏出當初那份紙條一併塞給對方，雙手重獲自由的第一個動作就是將頭上的白布壓低到讓人辨認不出現在表情的程度，說了聲自己還要去報告事情便快步離開歌仙的房間。

　　歌仙維持雙手捧著和傘的動作整理腦海中的情報，因為原本就坐在房間裡，即使再怎麼把布給拉低他還是能看到山姥切國廣的表情。關於那兩把刀之間的事他也僅是聽了點傳聞的程度，心想這層關係多少能讓平時不黯風雅的山姥切國廣理解任務和戰鬥之外的美好事物，也就樂見其成。

　　「但是變成那樣會不會太超過了一點……？」

　　平時對某些舉動會反應過度也就算了，連耳根子都紅透在他看來一點都不像正常狀況。該不會自己不小心做了會被馬踢的事情？

　　以後還是別插手太多的好。打開水珠幾乎都被抖乾的和傘，歌仙頻頻點頭讚許山姥切國廣幫忙挑選的傘面花樣。

　　「傳聞擴散開來是遲早的事情，但主子也有幫忙推一把對吧？」

　　轉交包裝仔細的委託物品，三日月在審神者清點物品時補上了這麼一句。三日月自然也能理解雙方無言代表的默契，微微行禮後轉頭離開。

　　「不必操心，就算是過分悠哉的老人家也會認真面對的喔？」

　　面對指的是誰或是什麼，三日月並沒有明說，臉上掛著的從容微笑一如既往。帶上紙門離開之前，審神者隱約傳出的聲音似乎像是鬆了口氣一般，原來就連這樣的自己也被對方列為需要守護的對象之一嗎。

　　「……三日月。」

　　「東西都交給歌仙了嗎？」

　　責任心重的山姥切國廣也很快就抵達審神者的房門前，表明自己也完成報告使對方安心的同時，三日月不忘自然而然牽起他的手。

　　預告下的那場雨讓他也釐清了一些事情。漣漪之後產生改變的不只是他以外的人事物，投下石子的自己或許才是受到影響最多的也說不定。

　　雨停後，高掛天空的太陽仍然和太陽雨期間一樣守護著天地萬物。而身處這個本丸中的他們並非如此，互相扶持著走下去才是更加適合他們的選擇吧。

　　刃生中的各種色彩，在太陽照耀下增添了幾分直入深入心中的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