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索蕾仍像往常一樣獨坐在山坡草原上的那塊岩石上,像是在等待某人赴約一般,然而就算再怎麼等,曾經等待的那個人也不會再次出現。
現在陪伴她的只有帶著紅寶石項鍊的美麗白鳥和一本被隨意翻開的厚重書本,隨風翻開的書中還夾著一個繡著幸運草的繡包。
那是當初青年帶著能救他恩師的『藥』時用來盛裝的。
在奈武普利溫服下『藥』後的某日,他一臉尷尬的帶著那個繡包來到山坡草原,並有些強硬的塞給了伊索蕾。 原本伊索蕾抱著就算要自己跑一趟把東西還回去也不願收下。
畢竟對她來說這個繡包沒有什麼意義,並且波里斯當初也說這是要給奈武普利溫帶來幸運所用。
「說不定你們會有再見面的一天。」
這麼說的劍之祭司大人根本是在癡人說夢,別說有波里斯不能回島上這個先決條件在,伊索蕾本身也沒有任何離開島嶼的打算。現在沒有,未來也不可能。
再者......
這麼想的伊索蕾輕撫著青年留給她的那本書,隨意的翻閱著內頁。
在拿著『藥』回到島上之後,伊索蕾也沒有馬上翻開這本書,只當作紀念一般隨意的擺放在獨居的小屋裡。
直到某日歐伊吉司跟傑洛來拜訪她。傑洛在得知波里斯留下了這本書後,只對伊索蕾說了句「既然是達夫南特別留下的,還是看看吧。」
歐伊吉司還在一旁解釋這本書是波里斯還在島上的時候傑洛叔叔送給他的書。
抱著可有可無的心態,伊索蕾在沒什麼事時終於翻開這本書,她不知道波里斯為什麼會將這本書留給她。
直到某日她在風颳著書頁的時候,看到了最尾處的落款。
02
你乘著氣流穿過一片混亂的高空,
流雲像大地的枯葉一樣被撕扯,
脫離天空和海洋糾纏的枝幹,
成為雨和電的使者。
磅礡之氣在你蔚藍的波上展現著,
如狂女怒颺而起的一頭亮發,
從天穹遙遠而模糊的邊沿直抵九霄的中天,
到處散布著。
迫近的暴風雨如飄搖翻騰的捲髮,
你唱著挽歌送別殘年,
今夜將成為它廣大墓陵的一座圓頂,
你那雄渾磅礴的氣勢將迸湧入黑色的雨、冰雹和火焰,
你聽!
◆◇◆
今日的尼雅弗在萬里無雲中除了一片安詳外還夾雜著學生們此起彼落的哀號聲。
被稱為整個大陸最有名的魔法學校尼雅亞弗洛利,除了它所培育的學生們的優秀名聲之外,學院裡下至剛入學、上至快畢業的學生們對於作業難度的評價也是整個大陸中名列前茅。
不知有多少青年子弟在這裡修課後為了師傅們的嚴苛作業而留下了悔恨入學的眼淚。
這麼碎念的路西安在寫作業途中不斷的跟好友波里斯如此說道,而且內容有越來越誇大的趨勢。
當初為了在學校裡能互相關照,或者說是讓波里斯方便照顧路西安,兩人選修的課與專業幾乎是一樣的,於是就有路西安為應付戰史學師傅的作業而窩在交誼廳翻看參考資料的畫面。
「真羨慕麥克斯明這學期退掉戰史學,這樣他就不用受這樣的折磨了。」路西安翻開另外一本參考用的厚重書本,照著目錄翻到需要查看的地方,皺著臉看著大把的資料向波里斯叨念。
坐在他對面的波里斯沒有點破路西安,麥克斯明之所以退掉戰史學是因為朱斯彼昂強迫他改修了魔法方面的課程才被迫退掉的。再者目前麥克斯明本人也正在蒂琪愛兒的幫忙下對著魔法頭痛不已。
見波里斯沒有搭理自己,路西安索性放下書發起呆來,還沒經過多長時間就接收到波里斯催促的提醒,情急的路西安指著桌上寫到一半就擱置的作業為自己辯解。
他剛剛是一邊休息一邊思考,而且休息可是為了走更長遠的路,才不是什麼偷懶的呢!
與路西安相反,波里斯對於這項難解的作業則是一臉泰山崩於前而色不沮的樣子,然而他已經盯著同一本書的同一頁至少十分鐘以上,中間還會看看旁邊隨意擺放的其他資料,可見他正為書上的內容苦惱著。
但是波里斯其實很喜歡解答戰史學師傅的作業,不會的地方還會私底下一個人到處找資料,還有遇到難解的問題如果不研究出來就不安心等等這樣的固執個性,如果輪到路西安自己早就棄械投降了。
「是說波里斯你這次的武器研究歷史挑的是什麼?」
想當初他不過是因為作業多而隨口跟波里斯抱怨『明明是戰史學關武器歷史什麼事啊。』,卻被經過的戰史學師傅冷淡的回應如果沒有認識武器,怎麼可能知道在什麼時候使用什麼武器是最為合適的。
不過這句話終於讓波里斯從資料中抬起頭看向路西安。
「......雙劍。」
03
是你,
將藍色的碧湖喚醒,
而它被澄澈的水渦催眠入夢,
昏睡了一整個夏天。
在湖灣的浮石邊,
它夢見古老的宮殿和樓閣,
在水天輝映的波影裡,
閣上階梯生滿青苔,
宮殿後院開滿花朵,
那芬芳迷人欲醉!
為了給你讓一條路,
海河洶湧的浪波把自己向兩邊劈開。
而深在淵底那花草與泥污的森林,
雖然枝葉扶疏卻沒有精力聽到你的聲音,
它們已嚇得發青一邊顫慄、一邊萎縮,
你聽!
◆◇◆
是夜,波里斯突然從床上驚醒,而窗外仍舊是一片漆黑。桌子上散落著參考用的書本與還未寫完的作業,有些凌亂的筆記被隨意的壓在下面。
橡子小館的另外兩位住客在經過白日的摧殘後正躺在床上蒙頭大睡。
冷靜過後,波里斯抹去額間的冷汗,原本想著惡夢是否是來自於冬霜劍內幽魂的干擾,但那把被妥善包裹的巨劍沒有任何異樣。波里斯只好在上床回去睡覺前從床邊的小矮桌上倒一杯水喝下。
說是惡夢也不完全正確。一開始的夢是平靜的、安詳的,在那裡有一片龐大的湖泊,湖面在陽光的反射下閃耀著碧色的光芒。對岸依靠著湖邊的是一座可比培諾爾莊園更加雄偉美麗的宮殿。波里斯沿著湖邊向著宮殿走去,走著走著,不遠處的苔岩上似乎看到熟悉的身影,待他想再看清一些,身影卻又忽地消失不見。
再往下走來到了剛剛沒有瞧見的小小村莊,從他身邊走過了形形色色的人,有幾個身影熟悉的令他差點喊叫出名字,卻又在下一秒連同未喊出的名字消散在空氣中。
不知不覺波里斯已經走到宮殿的大門前,還未等波里斯叩門,大門宛若有誰操弄著大大敞開,像是歡迎著波里斯的進入一般。在門後面背著光站著一個人,那個人有著淺褐色的髮,看身高大約是一個成年男子,雖然看不到對方的臉,但沒來由的波里斯卻清楚知道對方正笑著迎接他,像是歡迎遠道而來的客人。
在波里斯瞇著眼想細看對方到底是誰,天空卻忽然暗了下來,原本充滿光芒的宮殿颳起狂風與暴雨,在暴風雨中出現了一雙血紅的眼睛將波里斯眼前的青年吞噬殆盡。
『要是 已來了, 風啊, 天怎 遠呢!』
夢到這裡波里斯便猛然驚醒,而夢裡那句殘缺不全的話來的莫名其妙卻也令人十分在意。
04
假如我是一片枯葉就能被你扶起,
假如我是雲霧就能和你並行,
假如我是能和你的威力相比的波浪,
假如我像你的脈搏那樣有力,
但時間無法約束生命的逝去,
無論如何我都無法如你那般。
若我能在少年時,
隨風而舞並與你同行,
我就不致像如今這樣焦躁地為你祈禱。
當我是水波、是樹葉、是浮雲,舉起我吧!
當我跌落在生活深谷裡的荊棘上,流滿鮮血,
但這被歲月的重軛所制服的生命原是和你一樣,
驕傲、輕捷、不馴。
◆◇◆
耶夫南坐在湖邊挑望著遠方越過森林那已殘破不堪的住宅,他腳下清澈的湖泊跟彼方的住宅被濃密的森林隔了開來,像是隔著森林對望的兩個世界一般。
理論上他應該已經不存在於世間,自從看著年幼的弟弟安穩睡下並與對方道別,已經過了一千八百多個日子。
當時,他其實比任何人都更不想死。
他想活下去,他的生命才走過二十幾個年頭,後面應該還有很多個二十年,想要完成的願望再也無法達成,因為殘酷的命運,他被迫因無法醫治的瘋病而選擇死亡。
甚至在無法控制睡著的自己之後,他不時會冒出後悔在湖邊救了弟弟的想法,更甚者他興起了殺死弟弟活下去的念頭,隨後他又將這樣的念頭歸咎於碧翠湖亡靈所帶來的影響,逃避著不想承認有著這樣自私、殘酷想法的人就是他自己。
他是那麼深愛著他唯一的兄弟,那個令他自傲的小戰士。
獨自困在這個未知世界,並毫無目的的等待著的這段時間足夠他思考與回憶,更讓他釐清這些想法全是來自於他,他開始自責自己怎麼能擁有這樣的想法,並認為靈魂被困住於此也是為了讓他看清自己。
即使如此他仍沒有消亡,仍在這片記憶中不曾出現的湖泊邊徘徊,他無法進入森林走向遠方看起來如同在隆哥爾德的貞奈曼宅邸。
為什麼他被拘留在這個湖泊?
難道他還沒有真正的死亡嗎?
隨後這個想法馬上就被自己推翻,到現在他仍記得冬霜劍刺入身體的感覺,那股疼痛與冰冷交織而成的感覺,就算死亡後靈魂深處也依舊記得是怎樣的痛。
等待期間,因為暫時想不到該怎麼稱呼這個湖泊,於是耶夫南想著既然能看到殘破的貞奈曼宅邸,就稱呼它為碧翠湖吧。
就這樣他在碧翠湖等待了一千八百多個日子,每日每日都坐在這裡挑望著遠方。他相信弟弟將在這片大陸的某個地方如同兩人約定一般堅強的活下去。雖然他無法繼續保護弟弟,甚至保護著弟弟長大成人。但波里斯畢竟是自己自傲的弟弟,是貞奈曼家族的孩子。如果有人在場,他一定會驕傲的向對方這麼說。
「我的弟弟波里斯可是一名戰士。」
就這樣迎來了應該是千變一律卻又完全不同的日子。耶夫南照往例沿著湖畔走著,明明應該是沒有變化的地方,他卻沒來由的感到興奮,像是以前跟著父親或是其他年輕人到森林裡去打獵,抑或是跟弟弟在草原上做著的木劍練習那般,興奮的焦躁。
忽然在路的前方出現了一個介於少年與青年之間模樣的小子,一頭黑青色的長髮隨風搖曳,沒來由的讓他有些哽咽,於是他像許久以前還在宅邸的時候向著那個人喊著那個名字。
「波里斯!」
05
把我當作你的豎琴吧,
有如樹林般隨你擺動出舞姿,
儘管我的葉落了那又有什麼關係!
你巨大的合奏所振起的音樂,
能將所有樹林染上深邃的秋意,
雖憂傷而甜蜜,
但你也給予我狂暴的精神!
讓我們合而為一!
向世界吹落著思想,
讓它像枯葉一樣造就新的生命!
請聽從這篇咒語般的詩歌,
像是灰燼和火星從還未熄滅的爐火般向人間播散!
讓預言的號角通過我的口把昏睡的大地喚醒吧!
要是冬天已經來了,
西風啊,
春日怎會遙遠?
◆◇◆
尼雅弗的學子們正討論著最近一次長假要到哪裡度假亦或回家省親時要帶什麼有趣的東西給弟弟妹妹。
沒意外波里斯應該是跟路西安一起回卡爾茲大宅,如果沒有路西安的作業被退回來重寫他們應該真的會照原定計畫回去。
原本還在抱怨可能只有他跟波里斯孤單的留在學院面對作業的摧殘,然而在知道麥克斯明不想一放假就被拖到朱斯彼昂那裏於是申請留在尼雅弗學院,喬書亞也因為回去也沒什麼要緊的事留了下來,另外還有那個新來的插班生也是,這樣的結果讓路西安的心情好了一點。
「結果留在這裡的只有一群男人嗎?」
這麼吐槽的麥克斯明一點也沒有他剛好也是那一群男人的自覺。
「麥克斯明你明明也算在那群裡面。」
路西安一邊反駁一邊拿著被退回來的作業一臉嫌棄的翻閱,像是要把師傅的批註瞪出個窟窿來表達對於不能回家的怨念。
「啊啊~~我已經刻意要忘記了,拜託不要提醒我!我看只有那小子留下來最快樂了。」麥克斯明指著在一旁正與蘭吉艾下著國際象棋的喬書亞說道。
「麥君,你不可以這樣貶低我的人格,而且我是自願留下的。」為了表示反對,在一旁的喬書亞默默提出反對意見。
「我從來沒有表揚你的過去,你應該習慣了。」
波里斯看著圍在空蕩餐廳裡吵吵鬧鬧的那些人,一臉淡漠的拿起餐具準備開始吃飯,坐在他另一邊停下手轉而拿起書本的蘭吉艾也像他一樣安靜,或者說他根本不想捲入這個無意義的爭吵中,然而直到波里斯食用完蘭吉艾書也看完他們才漸漸安靜下來。
不過之所以安靜也是因為麥克斯明被蒂奇愛爾抓到而被帶去學習之後,喬書亞決定繼續跟蘭吉艾下那未完的棋局當作沒看到麥克斯明投過來的『你這背叛者』的眼神。看沒有主要鬥嘴對象的路西安覺得有些無趣,只好拿起作業苦惱的研究起來。
「我真的搞不懂啊!這個詩句我完全不理解詩人想表達什麼意思!」路西安有些放棄的說著,如果麥克斯明還在一定會毫不留情的說出路西安其實連能不能搞懂文法都是個難題來這樣有些苛薄的話來抒發壓力。
「像是這句『西風啊,要是冬天已經來了,春日怎會遙遠?』詩人最後感覺是要說服西風不是嗎?可是裡面感覺又像很佩服西風一樣,真是一個善變的人。」
「怎麼感覺很像『要是波里斯來了,路西安絕對在附近』這樣的說法。」像是想到什麼有趣的事,喬書亞微彎嘴角對著路西安說到。
「啊!真的耶!」路西安一臉恍然大悟。
「我覺得作者絕對不會是想表達這樣的意思。」蘭吉艾冷靜的吐槽著,波里斯內心表示贊同。
「但是很貼切不是嗎?」
「如果那樣子寫你以為文學師傅會收嗎?」
「不過啊......」沒有看向另外兩人的路西安轉頭對著波里斯展開笑容。
「我們真的很像上面說的那樣耶!波里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