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劍亂舞│三日月宗近x山姥切國廣] 刻（8/11更新-7，全篇完） [G]

《閱覽前注意》

※CP：三日月宗近x山姥切國廣

※政府管轄下的本靈們

※大概可能或許接近政府權限顯現，吧

【00：00：00】

　　在熟悉的溫度中睜開雙眼，山姥切國廣視野中多出了一堆從未見過的東西。他下意識將雙手伸到眼前，手指隨意抓握了幾下──身體的狀況告訴他目前自己是擁有實體的狀態，雖然不曉得是誰特意要這麼做的。總之還是先解決這團亂七八糟的東西吧。

　　要仔細去描述的話，他的雙手被各種不同顏色、材質的線給綁住，從手指到手臂都看得見線的蹤跡。每一條線都延伸至自己所處的空間之外，彷彿引誘著他離開這個空間去尋找答案。

　　其中一條繫於左手的線特別吸引他的注意，他用手指捏起它竟沒有任何接觸到東西的感覺。朝向未知的另一側扯動幾下，似乎連接著其他東西但沒有因為山姥切國廣的動作而被牽引過來。

　　……去看看吧。雖然他連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都不清楚。

　　離開那和過去鍛造房感覺相近的空間，火爐中的餘燼是令他對此處抱持親切感的主因。新穎的日式建築內移動起來沒有木頭的嘎吱聲，庭院也充滿生機。山姥切國廣放慢了腳步欣賞走廊處能看見的景色卻沒有停下來的打算，一路來到某間開了一條門縫的房間，如同來自未知領域的邀請。剛才引起他興趣的那條線就連接到房間內。

　　「喔喔，是你啊。在這裡坐下就好。」

　　一拉開門，坐姿端正穿著紺藍狩衣的男性面帶微笑招呼自己，隨著視線往下移動的同時他注意到了異狀。不知不覺間手上纏繞的其他線都變得看不見，只剩下和這個房間有所聯繫的那條。

　　「我看看──」男性翻閱一份類似名冊的東西。「刀帳編號〇九五，山姥切國廣。歡迎你來到本丸。」

　　「你……」

　　對方見到自己開口便收回後續即將說出的話，調整好坐姿仔細聆聽。他舉起連著餘下唯一一條線的左手，「你知道這個嗎？」

　　男人先是睜大雙眼，隨後露出更為開心的表情。「喔？這個選擇相當有趣，山姥切國廣。」

　　「什麼意思？」

　　「那並非每把刀起初就能看見的東西，不過你不僅看見還自己做出了選擇。」

　　那是你此生的可能性之一。男人──名為三日月宗近的刀劍同樣舉起了左手，在其中一根手指上纏著和他同樣材質、顏色的線。

　　「在開始說明之前先來吃些點心吧？我去泡茶。」

　　嘴裡咀嚼人類的食物感覺有點奇妙但是並不壞。三日月在他享用顯現之後的第一餐後繼續沒有講完的事項：「這樣你也正式成為我們的成員了。」

　　「……這裡是黃泉之國嗎。」

　　「哈哈哈，不是你想的那樣，雖然在顯現後契約的訂定方式稍微有點奇妙是事實。……嗯？還是你不喜歡甜食，我應該準備飯糰比較好？」

　　「那些都不重要，繼續講。」再說他沒吃過飯糰也無從比較哪邊比較好。

　　「那看來你是喜歡這些點心了，甚好甚好。」

　　毫無緊張感的回話聽來讓人有些脫力，三日月也窺見他不知該怎麼回應的表情便拉回正題說明。「首先就從你關心的那些線說起吧。不是每條線的盡頭都能找到對象，有些人現在還沒成功抵達這個地方。至於所謂的“可能性”有很多種解釋方式──你現在還看得見嗎？」

　　「……」

　　順著對方的問題低頭觀察，現在手上什麼都看不見了。他翻轉手掌想找到其他類似的痕跡但未果，三日月笑著喝下一口茶。

　　「無妨，那只表示時候未到。說來他們藏起這些不重要的東西是做何打算呢……原本所有人應該都能看到的。」

　　「誰？」

　　「是我接下來要說的正事。包含你和我在內的刀劍被呼喚來這裡並非單純的個人收藏或是徵收，而是為了要達成其他目的。」

　　三日月便以簡單扼要的方式解說有關人類組織起來，將科技和術法併用實施讓刀劍獲得實體，前往過去對抗改變歷史之者的計畫。比起讓不特定人類去使用，習慣人身的刀劍使用起來理論上會更有效率。

　　「大致上可以理解，斬殺敵人也是我們原本的用途。那麼，敵人在哪？」

　　「先別急，我話還沒說完。雖然你聽到最後可能會感到失望也說不定。」

　　所謂的後半段內容卻是完全超出山姥切國廣的預期。“時間”乍看之下只有一條，卻會在一個分歧點出現無數個不同的發展。為了避免大致的流向出現嚴重偏離，必須得時常監控不同的時間軸，同時投入人力與刀劍阻止來自溯行軍的強制干涉。

　　「然而現存和傳承中的刀劍是有數量限制的。為此需要有『根基』產生出更多的枝葉。」

　　而那個根基指的就是他們：刀劍付喪神的本靈。

　　「慢著，你是指我們──」

　　「觀察力很不錯呢。」

　　一棵大樹的根會深扎在土壤內，才能確保向上的主幹及延展出的枝枒不受影響。他們被授予了產生出分靈的任務，以此處為據點生活並在有需要時進行一定程度的監督工作，比起刀劍的性質更接近神的末裔。

　　「我不能接受。讓我上戰場要好得太多了。」

　　「恕我無法回應你的要求。第一，作主的並不是我，現在只是盡指導者的義務告知這件事情；第二，我們刀劍的歷史也在人類歷史中佔有一席之地，不能就這麼讓你輕易折斷……即使你再怎麼想尋死也是一樣。」

　　「那我在這裡還能做什麼……」

　　「監督我們的“枝葉”、見證一切。」

　　不必擔心，除了主要任務以外我們在這裡的生活限制不大，甚至還可以提出額外要求呢。三日月邊說著指指自己房間內的擺飾和薰香展示自己的收藏，「聽說廚房那邊的設備過陣子也會全數換新，我想之後飲食方面會變得很多采多姿。」

　　「……你未免也太過悠哉了。」

　　「誰叫時之政府還沒開始正式招收審神者？沒有送出分靈的需求我們自然也無事可做。」

　　眼見山姥切國廣還是一副不服氣的表情，三日月偏頭想了想便自顧自地從壁櫥內搬出木製的沉重棋盤和兩盒棋子。

　　「不如這樣，來陪我下盤棋？」

　　「我不懂這些。」

　　「這副身體一時之間你也還沒習慣吧，我想一邊動腦一邊動作可以讓你早點適應的。規則我可以慢慢教你。」

　　山姥切國廣完全沒想到在這個地方遇見的第一個對象就是自己最棘手的類型，而且還莫名堅持要把自己給留在這裡。要是不拒絕的話短時間看來是跑不掉，至少待在同個地方就和過去被擺在倉庫裡收藏沒有兩樣。

　　「可以改成其他事嗎。」

　　「比方說？」

　　「我想……看看外面。」

　　「這也不壞。看來你是喜歡活動身體的那派？不如就帶你去參觀本丸好了。」

　　紺藍狩衣帶領襤褸布朝著同個方向前進、飄揚，日常起居必經的場所全數被介紹完一輪後，兩把刀來到相對沒有人活動的場所停下。附近的房間似乎都沒有他人的氣息存在。

　　「目前空房還很多，自己選個喜歡的位置吧。」

　　「你這樣說不就是要重走一遍本丸了……」

　　老實說山姥切國廣剛剛完全沒去留意房間的狀況，三日月想了想從懷中摸出一份本丸的平面圖，「不說我差點都忘記還有這個可以用作參考。如何？」

　　流利的筆跡寫出每個有用途的空間狀況，至於刀劍們的起居空間則是改以刀帳編號註記。出乎意料地三日月房間的周邊現階段反而沒有其他刀劍居住的痕跡。

　　「之後就不用再見到你了吧？」

　　「這恐怕有點困難呢。你是順著“線”過來找到我的，就說明未來見面的時間還多得是。再說身為新人的指導者，多少還有些需要教會你的事物。」

　　「線……對了，你還沒說明那些線代表什麼。」

　　「還不到那個時候。」

　　三日月的笑容中參雜了山姥切國廣無法準確描述出來的情緒，整張平面圖又在他面前晃動幾下，他才隨手指了指某個位於角落的房間交差了事。抵達放有基本物品的房間中，「晚餐時間記得到食堂去一趟。這副身體的作息和人類相同，需要定時攝取食物和充足睡眠。」

　　「……知道了。暫時讓我先休息一下。」

　　明顯是精神上的疲勞多過肉體上的負擔，顧及對方特地花時間教導之下不致失了禮節的逐客方法也就是這樣的內容了。三日月點點頭表示理解，「那麼明天見了，山姥切國廣。」

　　紙門被離開的人靜靜關上，山姥切國廣深深吐了一口氣靠在牆邊坐下。短時間內被灌輸進腦袋內的資訊實在太多，就結果而言說不定讓他繼續當一把不會說話和自己行動的刀還好一點。見不到現任的持有者、最想知道的事情還被這樣賣關子不肯直接說出來……舉起左手的同時，像是在嘲諷如此困擾的自己一般，那條線若隱若現地就繫在手指上。

　　說起來三日月說過“可能性”之類的話。他從未想過自己和名貴的天下五劍之間會有什麼樣的關聯存在，伸手扯了幾下突然出現且能夠感受得到其觸感的線。要是扯斷、或是用刀斬斷，未來又會變成什麼樣子？他拔出帶在身邊卻沒有用武之地的打刀，銀白光芒照耀著尚未知曉其意義的線，一陣沉默後卻又收回鞘中。

　　直覺告訴自己這不是應當去斬的東西。在確認這條線的性質之前暫且先觀察狀況好了。

　　回歸寧靜的房間內，三日月宗近的手上爬滿了無數條線。過去待過的名家後裔、共同侍奉同個主子的同袍、戰時與和平時曾有過一面之緣的『誰』……自己的背景造就了緣份會主動找上門來的特性。不過那些都僅止於顯現之前，真正循著線找到他的只有那把打刀。

　　不是被動地去接受現況，見機轉為主動去做些什麼的模式或許也蠻有趣的。但願他第一個真正意義上連接起來的『緣』別因為一時的好奇心而截斷就好了。

　　明天開始會是充滿樂趣的日子吧。

　　三日月將綁在指頭上的線圈推往最靠近手掌的位置，對於這條線未來將會變為什麼樣的顏色感到期待。

【2205.01.14】

　　他們所謂的上級單位到頭來根本沒有給過什麼明確的指示。也許是本丸之中的誰先當過試驗品了吧，但要他們分化出不曉得總需求量多少的分靈怎麼想都覺得是不太可能的事情。

　　和三日月學習本丸的日常事務後沒過多久，實行計畫的日子很快就到來了。然而他們接到的通知卻只有『和平常一樣過生活，暫時待機』這樣令人摸不清頭緒的內容，山姥切國廣除了接受現狀以外似乎也沒辦法做到什麼有效的抗議。

　　那一天，他和其他刀劍一樣用過午餐，根據指示回到自己的房間待機。什麼都不用做反而讓他覺得渾身不自在，等待的時間或許比想像中還要漫長。當他差點就要開始打起瞌睡時，身體發生變化僅僅只是一瞬間的事情──

　　原本在他身體中不斷循環的「什麼」，以極為緩慢的速度逐漸脫離了原有的規律，結束最後一次離別般的巡迴後由掌心脫離這副身軀並以自我意識開始活動，就像用手做出環形吹出的氣泡開始隨意漂浮一樣。

　　以此為契機，異常現象開始變得一發不可收拾。

　　逆向湧出且看不見摸不著的不知名物體陸續經由山姥切國廣的雙手離開飄至遠方，他卻連該如何阻止的方法都不清楚，只能放任事態繼續發生。

　　胸口逐漸被壓迫而難以呼吸。

　　即使雙手握拳也無法遏止無色無形的逆流。

　　說來可笑，他就像整個人掉入水中一般，被急忙想要脫離這副身軀的泡沫給包圍著，孤立無援的自己只能拼命維持意識，找尋不存在於此處的浮木──

　　從遠處聽見某個人呼喚自己的聲音，一瞬間鬆懈下來的精神使他墜入深不見底的黑暗中……

　　──山姥切、

　　聲音再度傳來。這次的距離要來得更近，他想要對呼喚自己的聲音伸出手卻是完全沒有力氣去實行，宛如回到了過去沒有身體能自由行動的時候。

　　「山姥切國廣。」

　　於是他只能睜開眼睛代替回應。最先見到的是由於光影變化而顯得更深的一片藍色，在本丸中他是再熟悉也不過。此刻三日月正坐在他身邊，而自己被安置在一床棉被中靜養著。

　　「……發生了、什麼事？」

　　「位於各處的審神者開始呼喚分靈了。你會昏倒是因為短時間內送出太多，連帶使靈力短缺產生的結果。現在還有哪裡不舒服的嗎？」

　　「跑來照顧我這種仿刀做什麼……」

　　他更加肯定了昏厥前叫著自己名字的人就是三日月宗近。只是，沒有必要勞煩尊貴的天下五劍去照顧這樣的他。放著不管讓自己虛弱而死儘管滑稽卻也適合自己。

　　「症狀強烈的刀不多，應該說會出現這種狀況不在他們的計算之中。其他刀劍多半都有人在照顧，所以我就負責你這邊。」

　　「兄弟他們……」

　　「把事情託付給我了，所以不必擔心，哈哈哈。」

　　……他總覺得頭好像更暈了。

　　不，過了幾秒他發現不是錯覺。

　　送出分靈的異常脫力感再度湧現，已經沒有多餘力氣的他臉色一下就變得慘白。一旁的三日月注意到自己的變化，出聲詢問著自己，他卻覺得對方的距離是如此遙遠。視覺也好、聽覺也好，所有的一切再次變得模糊不清。

　　為什麼要有人願意從這麼近的距離看著自己的醜態呢。

　　一邊這麼想著，山姥切國廣再度閉上了眼睛。

　　這次回復意識時，最先認知到的是溫暖的氣息和柔軟的觸感。身體也有比起前一次稍微能自由動作的感覺，於是他睜開了雙眼。夜晚中兩輪發出微光的新月就在山姥切國廣的眼前。不只如此，三日月宗近的嘴唇就和自己的緊緊貼合在一起。過多的資訊一下子讓腦袋處理不過來，身體便直覺解決了最緊急的事態──動手把三日月給推開。

　　「喔喔，看樣子很有效果。」

　　「……你、做了什麼……？」

　　脫口而出的話中帶有顫抖音色，三日月卻像剛才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一樣遞給了自己一杯水。「這回你昏睡了半天。聲音好像有點沙啞，喝一些吧？」

　　「謝謝……不對，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只是想試看看有沒有效果罷了。既然缺乏靈力會使身體失去自由活動的能力，那麼反過來說用其他管道額外補充靈力不就得了？總之結果來看是沒有太大問題。」

　　「那你呢，如果是輸送靈力的話不會連帶讓你發生一樣的事？」

　　「在擔心我嗎，山姥切真是溫柔呢。」

　　爽朗笑著的三日月補充說明，本丸內原本就充滿著靈力，正常狀況下大多都能維持穩定供給給所有刀劍。「此外我的情況……嗯，需要的“緣分”或許不是那麼簡單就能捕捉到，因此就還有照顧別人的餘力。」

　　身體就算接近正常狀態，剛清醒不久的腦袋短時間還是無法消化過多第一次聽到和體驗到的事情。接下清水一口飲盡重新整理思緒，省略掉第一時間打算說出口的情緒化發言後他刻意壓低嗓音，低頭表達最低限度的感謝之意：「給你添麻煩了。接下來我應該可以自己應付，你先回去休息吧。」

　　「我拒絕。」

　　「為什麼？」

　　「身為指導者沒有理由丟下你不管。再說這還只是第一天，並非每位審神者都會在同個時間就任，不確定因素過多的情況下這麼做很危險。」

　　你打算這陣子就坐在床邊盯著一把狼狽的仿刀看嗎？山姥切國廣這麼沒好氣回著，三日月立刻就從懷裡掏出了一本不算厚的書。看來對方還真的是做足準備了。

　　「現在有空腹感嗎？」

　　「不知道，沒感覺。你會餓的話就自己過去先吃。」

　　「好吧。」

　　這回三日月就老實離開了房間，騷動過去後山姥切國廣窩在床鋪內翻身背對門口縮成一團。可能的話自己一點都不想被這樣照顧，大不了多暈過去幾次就好──不想還好，當他剛起這個念頭時身體再次不受控制地送出新的一批分靈，捲成一團的棉被繭很快就沒有半點動靜。

　　「看吧，暫時有人陪著會好一點。」

　　「…………不用你管………………、」

　　他費盡力氣才能從齒縫中擠出這句話回嘴。現實情況而言想要維持意識都得拼盡全力，如果回到房間的三日月能夠安靜點的話還比較好集中精神。

　　「不曉得這對你而言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呢。」

　　「……？」

　　「走出去一趟時碰巧聽見有趣的事。包含你在內的五把刀劍是審神者最初能夠不憑藉著“緣”便能選擇的。也就是說，看樣子你相當受到人類喜愛。」

　　「那些都只是一時的。」說出這話時一字一句都帶著力道，內容倒像是以無關的第三者口吻去敘述，山姥切國廣在內心自嘲。「等到他們發現……這把刀、原來是個性無趣又不好控制的刀，很快就會膩了，最後將這把刀給藏在倉庫、當作從來就不存在吧。」

　　嘴角上揚擠出一個扭曲的笑容，現在的他連翻身都顯得乏力，只能盡量抓緊棉被讓自己保持知覺。

　　「你體驗過被遺棄的感覺嗎、三日月宗近？」

　　「……你現在身體狀況不好，少說點話。」

　　一小盤形狀不太好看的飯糰被放在枕邊，某人擅作主張留給自己一份食物的意味濃厚。

　　「留在這裡、打算好好欣賞仿刀的醜態嗎、」

　　回去。山姥切國廣落下最後兩個字後便緊閉雙唇。

　　三日月臉上的表情乍看之下沒有太大起伏，從自顧自地坐在床邊來看顯然不想接受房間主人下的逐客令。觀察山姥切國廣並沒有想要入睡的打算，卸下黑色手甲的右手抓起了一顆飯糰湊近山姥切國廣嘴邊。

　　「吃點東西我想能恢復些精神。」

　　眼神中發出的警告訊息三日月並沒有收到──或是該說完全不願去接收──原本不打算再多費唇舌的山姥切國廣在沒有力氣舉起手臂的前提下只好再次開口……於是潔白的米飯便被直接塞入口中，讓即將出口的話語硬生生梗住無法宣洩。

　　「──？！」

　　「是不是太大口了？嗯，總之先好好咀嚼吧，別噎著了。」

　　造成自己差點噎到的元凶反倒相當開心，又裝了一杯水遞過來。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就無力而垂下，三日月偏頭想了想將他的上半身扶起坐好，杯緣就著嘴邊慢慢傾斜要他喝下。被水弄濕衣服和床鋪會更麻煩，他只好不情願地讓清水滑入食道內滋潤喉嚨。

　　「還要再吃一些嗎？」

　　「不、不用了……」

　　深怕這把天下五劍又會做出什麼意料外的舉動，他還不如乾脆點照對方的話乖乖休息至少比較不會被打擾。身體重新平躺在床鋪上並蓋好被子，三日月在蓋好的棉被上頭輕拍幾下好似哄著年幼的孩子入睡。

　　「……我不是小孩子。」

　　「抱歉哪，之前有過陪短刀午睡的事就下意識這麼做了。再睡一會吧，這樣靈力的消耗也會比較低。」

　　三日月的笑容中他隱約看出不容拒絕的氛圍，在沒有預定行事的前提下睡死感覺煎熬的時間會比較快過去。

　　逐漸朦朧的意識中，唇上再度傳來溫軟的觸感。

　　三日月垂下頭仔細觀察睡眠中顯得年幼的臉龐，輕輕撥開過長的金色瀏海。他知道自己這麼做是衝動所致，但第二次的行為實在無法為自己脫罪。

　　分靈在不同的本丸或許會受到誰的影響而被拯救，這裡的情況卻不同。失去戰鬥意義的刀很容易為自己套上更多的枷鎖箝制思考。或許他自己也在暗自期望著能夠被誰給拯救吧。

　　「放棄刀的身份成為供人類使役的神之末席……嗎。」

　　笑著搖了搖頭，三日月調整姿勢坐好後暫時閉上了雙眼休息。

　　「……原來之前聽到有同樣狀況的是你。」

　　「那段期間真是有夠累人的──！幸好現在已經不會再突然全身無力了，看在有很多主子愛著我的份上就不計較那麼多好啦。」

　　「你還真是樂觀。」

　　加州清光很有可能是山姥切國廣自顯現以來扣除三日月第一個主動去對話的刀劍。飯廳剩下的人不多時碰巧聽見幾個相關字眼的他不假思索便湊了過去，某件事在經過幾個禮拜之後還是讓他非常在意。

　　「你那邊……是怎麼撐過來的？」

　　「那個啊，」塗上鮮紅指甲油的手指比向坐在隔壁的另一把打刀，「安定那傢伙從醫務室拿了一堆寫說可以補充靈力的飲料還是藥品的逼我全部喝下去。等到身體恢復以後才知道那些根本都是藥研的試作品！你說過不過分！」

　　「跟你說當時清光一把鼻涕一把眼淚說著好難喝的臉真的很有趣喔。」

　　「安──定──」

　　兩把原本待在同個持有者身邊的刀劍有來有往的吵鬧，山姥切國廣只是默默看著沒有插話。雙人相聲進行到一個段落他們才發現第三個人完全沒有反應，加州清光敲了一下大和守安定的腦袋終止這場鬧劇。

　　「那你呢？不會就一個人撐過去吧？」

　　「不，那個……」

　　對方都說了那麼多，自己閉口不談好像也說不過去。確認沒有其他刀會聽見以後山姥切國廣還是壓低聲音，告訴對方自己所知道的範圍。

　　「「咦。」」

　　「？」

　　「等等等一下你說那個三日月爺爺他……？！真的假的……？」

　　「讓天下五劍照顧我這種仿刀傳出去恐怕有不好的影響我知道，不過都是事實。」

　　「重點不在那裡啦！我是說，三日月他──」

　　「咦？」

　　相隔一段距離的廚房，幫忙清洗著碗盤的三日月絲毫沒有發現另一邊正談論到有關自己的話題，正心情大好的哼著歌。

【15：15】

　　被兩把沖田總司的打刀給說教了一番，至少知道某種意義上那個不能說是情急之下必須採取的行動……確認從那兩把刀口中問不出最想知道的答案後，山姥切國廣轉而求助另一名打刀──連自己的房間內都堆積了不少書籍的歌仙兼定聽見是自己擅長的文系領域，馬上清出一片空間請山姥切國廣坐下。

　　「好了，如果是我有拜讀過的內容應該可以馬上解答……或是針對你想知道的內容也可以開個讀書會，如何？」

　　「不用那麼麻煩……那個，表現直截了當好意的行為，包括親吻對吧。」

　　「沒有錯，此外根據親吻部位的不同也會產生不同的意義。」

　　「嘴唇呢？」

　　直接問出具體內容可能還是有點失禮，歌仙僅是稍微睜大了眼睛之後馬上恢復鎮定講出解答。

　　「那個啊，不用說自然就是──」

　　不管重複問了多少次，他還是無法相信自己所聽到的事。天下五劍怎麼可能對一把仿刀抱有這樣的情感，要說其他類似能夠代替的恐怕也只有憐憫的程度吧。但他至少還沒連該有的自尊心與身為傑作的驕傲都給捨棄掉，最低限度得就這件事和對方說個清楚才行。

　　第二次來到三日月的房門前，比起上一次多出不少可說是精神壓力的成分在。山姥切國廣深呼吸一口氣，「三日月，你在嗎？」

　　沒有回應。

　　這時間也不到會突然在房間內睡著的程度……？不，自從到這裡來以後什麼事情都有可能會發生，如果像自己之前那樣一次送出太多分靈也是會產生影響的。不自覺被手汗浸濕的右手伸往褲管抹了抹，才下定決心直接把門推開。

　　沒有人在。

　　唉，他自己一個人在盛大地緊張什麼。

　　心想著過段時間再來而轉身打算離開，視線經過庭院時他的眼神很快就被那抹空間中不自然的深藍給吸引住了。三日月宗近獨自一人站在橫跨池塘的小橋上，不知正在注視著什麼事物。過去曾是冰冷刀劍的男子如今在深淺不一的綠意襯托下儼然成為不同意義上的美術品，或許連湖面上的倒影也會令人傾心吧。

　　站在走廊遠遠眺望的山姥切國廣看得出神，沒有發現到自己熱烈的目光已經引起當事人的注意，慢步離開原本佇立的場所來到自己身邊。

　　「找我有什麼事？」

　　不急不徐的聲音使山姥切國廣趕緊回神，發現到剛剛為止一直注視著的人就出現在面前，他立刻反射性後退幾步拉開距離，尷尬得將頭上白布拼命拉低到剩下鼻子以下的程度。

　　「不是特別緊急的事……我晚點再來。」

　　「既然人都來了，直接說不是更省事？」

　　「……在走廊說不方便。」

　　「不然這樣，我再去泡壺茶？山姥切你就先在房間等著，整理好思緒再談也不遲。」

　　三日月先是在珍藏的點心盒（自稱）中摸出了適合今天的幾種甜點（至於選擇基準山姥切國廣自然是無從得知），見有事要說的打刀遲遲沒有開口便說起剛才在廚房碰上鶯丸等刀劍時閒話家常的內容。

　　當然山姥切國廣並非故意不說話，集中精神拼命思考開場白到連眉頭都皺了起來，一抬頭時三日月老早就結束那完全沒被聽進去的閒聊，重新調整姿勢等待今天的正題，他才帶點遲疑地開口。

　　「……三日月、」

　　「嗯？」

　　「我聽別人說了……要補充靈力、不是只有那種方法吧。」

　　「是啊，藥研那邊好像也開始研發更有效率的藥劑了。不過味道方面不敢保證有多好。」

　　「──你是故意的？」

　　主詞和其他相關的脈絡山姥切國廣一概不提，始作俑者的三日月卻是一聽就能理解。為眼前容量只剩一半的杯中添上茶水，顏色更深的茶湯那有如金屬材質的鏡面映照出三日月現今不再只掛著單純的微笑。

　　「……或許是、也或許不是，當時等我自己注意到的時候就已經那麼做了。」

　　「第二次也是一時衝動？」

　　「原來你還醒著啊，傷腦筋。」

　　「只有模糊的印象而已。如果你需要向誰尋求慰藉……我是無所謂……」

　　「別說那種讓人覺得寂寞的話。」

　　山姥切國廣面前的茶和點心一口都沒有動過。從上次三日月聽到的內容判斷，肯定把那種行為當成了一時的娛樂而已。這事本來就應該找個時間好好解釋，被對方提前找上門只能說擇日不如撞日吧。

　　「山姥切國廣，你說過自己曾被遺棄對吧？」

　　「是又如何？」

　　「我的情況或許和你正好相反。人類將我當成觀賞品的時間多過當成一把刀看待，即使他們付出的感情再多，對我而言也幾乎沒有什麼意義。但是到了這裡以後一切情況都不同了。」

　　獲得能夠自由活動的身體後，許多過去做不到的事情都能以這副身軀達成，包括開口訴說自己獨一無二的情感。對他而言這是比起單純被愛還要讓人內心雀躍的事。

　　「起初不過是視為什麼都不理解的後輩、肩負同樣使命的同袍……要說改變看法的契機，我想就是你曾經看過手上出現的那條線吧。」

　　「那條你到現在都不肯和我說明意義的線嗎？」

　　「不說我還差點忘記了呢。要詳盡點解說的話──這個嘛，纏繞的位置、線的材質和顏色等等的都會影響每條線所具備的意義。要說我和你連接的那條嘛，」

　　三日月開口說出的那個詞彙山姥切國廣不敢相信也不願去承認。

　　「看到你的表情就能猜出會是這種反應，或許連我自己也很意外。」

　　坐在房間內待機的三日月差點就要原地開始打起瞌睡，但外頭陸續傳來的騷動聲打破了寧靜，他暫時閉上眼睛去仔細聆聽。途中自己是有『什麼』開始離開自己身體的實感，不過還不到會對身體造成負擔的程度。貴為天下五劍就連要和他人締結緣分都充滿困難呢，他不禁在內心如此自嘲。

　　顧不得平時在走廊禁止奔跑的規定，或輕或重的腳步聲在外頭走廊處響起。依過去曾聽說過有關各刀種和審神者適性的差異，短刀那裡的情況或許比較需要關心。三日月步出房門外最先拜訪的同袍──今劍，此時一反常態地懶洋洋窩在棉被裡沒有太多反應，岩融坐在床鋪旁照料著他。

　　「岩融你也沒什麼問題呢。」

　　「喔喔，是三日月啊！看樣子我們的天下五劍也是身體強健得很，嘎哈哈！」

　　「事到如今就別拿這個來開玩笑了。今劍現在的狀況如何？」

　　「如你所見，不能說好。體力感覺上被消耗得很嚴重。」

　　「……嗯？三日月？」

　　銀白髮絲散亂在枕頭與髮盒上，現在的今劍失去了平時的元氣，緩慢轉頭看向同刀派的訪客。

　　「嘿嘿……鞍馬山的天狗大人這個樣子果然有點丟臉……」

　　「這是不可抗力，別放在心上。如果會在意的話就早些養足精神吧。」

　　「好──」

　　溫馨的對話也為房間帶來了一絲生氣，湊近床邊對著今劍摸摸頭的三日月眼神也比起剛進房間時要來得輕鬆許多。

　　「對了，三日月你不是還有個最近很疼愛的後輩嗎？」

　　「是指山姥切國廣？我想打刀應該影響不會比短刀、」

　　某段過去幾乎是左耳進右耳出的內容如今他卻想起來了。

　　審神者們能夠選擇的，最初的一把刀──

　　「抱歉，老人家記性不好。我過去一趟……」

　　房間內兩把刀最後看到的是三日月宗近急忙奔出走廊的畫面，即使是同刀派的血親也從未見過對方露出那樣的表情。環境果然會改變一個人呢。

　　「──山姥切國廣！！」

　　「這份感情不該用在我身上。本丸裡還有更多適合你的名劍名刀……」

　　「你認為感情和身份之間會有所關聯嗎？」

　　「但是感情之類的事我一概不清楚。」

　　「……因為你認為自己從未被誰真正愛過？」

　　一問一答間距離被確實拉近，這使山姥切國廣下意識想要從桌邊退開，同時忽略了自己背後就是牆壁反而更無處可逃的事實。三日月挪動位置，使雙方再沒有其他障礙物的阻隔後握住了對方的左手。

　　「現在的舉動和那條線沒有任何關聯。──山姥切國廣，我想和你共同去理解這份情感。」

　　相處時間就算不能說有多長，至少這是第一次三日月出現認真的神色。沒有必須同意卻也沒有必須拒絕的理由，張口發不出半個完整字句的情況持續了好一會。只要直接拒絕的話這雙手便會爽快地鬆開，他們仍能維持指導者與被指導者的狀態吧。

　　「你……」

　　「嗯？」

　　「我和其他刀相比會是非常無趣的刀。不懂什麼休閒娛樂、沒有半點特長、加上這副破爛的模樣。要是覺得膩了隨時可以放手，我無所謂。」

　　「別說這麼令人感到寂寞的話。」

　　三日月還給了左手自由，下一秒卻又將他給擁入懷中。不過於灼熱的溫度與隱約能夠嗅到的香氣使他並沒有馬上推開對方，空出的雙手不知道該不該做出回應而停在半空中沒有動靜。直覺清楚告訴他對方不像是貪圖一時快樂而採取的行動，不知道該如何對應的山姥切國廣乾脆放棄掙扎，「……那，如果想好好回應的話我該做什麼才好。」

　　「放鬆一點，接著閉上眼睛。」

　　「就這樣？」

　　「對，就這樣。」

　　一片漆黑中他再度感受到柔軟的觸感，這回連同撲上臉頰的溫熱氣息都能清晰感受到；接連不斷的啄吻力道雖輕，始終不曾習慣和誰距離趨近於零的他想要喊停，微張的嘴立刻被另個溫熱的東西給侵入。當他發現那是三日月的舌頭時，原先還在腦袋裡打轉的事情全數都被拋開而陷入混亂狀態。

　　「唔、唔嗯──？！」

　　舌尖勾上口腔頂部瞬間，陌生的感覺令山姥切國廣不禁打顫，無法想像是從自己口中發出的嗚咽聲如同一盆冷水澆下使他驚醒。羞恥心當下取得壓倒性的優勢，雙手朝對方胸口大力推開強制結束了試驗性的親暱行為。

　　「不喜歡？」

　　「……呃、我……」

　　他根本就不知道這種感覺到底算不算在“喜歡”的範圍。一切對他而言都還太過陌生。「……我不知道，只是覺得很奇怪。抱歉。」

　　「無妨，人之子的計畫才剛開始，也就表示我們還有很多時間相處。」

　　三日月的唇邊還留有深入親吻沒能好好吞嚥下去的唾液，那添上光澤的模樣使本就出眾的外貌增添了一分難以言喻的吸引力。當事者留意到視線集中到了自己臉上，反而裝作不知情般追問：「要再來一次嗎？」

　　「不、不用了！至少不是現在！」

　　「是嗎……話說回來，現在山姥切你的表情倒是有精神多了。看來互相表明各自的想法果然有其必要性，今天算是上了一課。」

　　「你應該不是故意催我說出這種話的吧……」

　　「怎麼可能？我也只是覺得該說清楚點才不會讓雙方產生更多誤解的喔。」

　　那麼，今後也請多指教囉？

　　面對露出令人意想不到一面的三日月宗近，山姥切國廣內心五味雜陳地低頭給予肯定的答覆。

【17：45】

　　在三日月宗近向他表明情感之後，山姥切國廣在本丸內多了一個需要經常造訪的場所。本丸之中樹蔭較為密集的場所就建立著獨棟的書庫，身形嬌小的太刀目前就常住於此擔任管理者。據說還不到送出分靈給其他本丸的刀劍便會像這樣在幅員廣大的本丸中接下管理、維護特定設施的工作。

　　「孩子，今天想借什麼樣的書？」

　　「和之前一樣的……類型，有推薦的就拿給我吧。」

　　「偶爾自己去找也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穫，為父很期待看到孩子成長的。」

　　「……多謝您的關心，下次再說吧。」

　　不過源氏物語最好避開，管理書庫的小烏丸走進後方文學類書籍區時語重心長的補充說明，讓山姥切國廣是滿腹疑問。過沒多久纖細的手上扛了一小疊的書，從書皮上的標題可以判斷出都是些和人類交織的情感有所關聯的內容。

　　山姥切國廣默默接過書本，小聲說了聲謝謝之後調頭離開書庫。小烏丸看向另一堆整齊擺放在角落的待歸還書籍，笑吟吟地在借還紀錄上登記。

　　「嗯？在這裡會遇到山姥切還真意外。」

　　「……你也覺得我和書本很不搭調吧。」

　　「不不，沒有那種意思。不如說我很期待這個特殊的本丸內充滿書香氣息會更恰當一點。」

　　「其他人不提，別對一把仿刀抱有多少期待。……有些事得從書裡才能學到，我是為了這個才來借書的。」

　　思考方向往往都會朝負面前進的習性歌仙並不是完全沒有接觸過，只擷取了話語中原本的意義聽進去：「學習新知也是值得讚揚的事情喔。要是你不方便透露原因的話我也不勉強，要是還有需要幫忙的地方歡迎隨時來找我。」

　　瑣碎的日常對話之中也不難看出歌仙的表情十分溫暖。雖然不像其他人那麼懂得察言觀色，至少透過書本內的文字描述多少有抓到一點訣竅……他是這麼認為的。實際上自己必須去學習的東西還和山一樣多。

　　雙手抱著一小疊書並不時留意前方動態，山姥切國廣順利在沒有撞上任何人和東西的前提下回到了房間，不知怎地三日月已經霸佔了桌邊能夠直視門口的一側等待自己歸來。

　　「……你今天監督的工作結束了嗎。」

　　「只完成一半，離提出報告的時間還早我想應該不成問題。」

　　時常更新的小型書山被堆放到了既定的位置上，同時間三日月小聲念了一串關鍵字後閉上眼睛，他知道那是屬於本靈的刀劍才有的『監視』前置動作便不去打擾對方，拿起其中一本書進入屬於自己的閱讀時光。小烏丸替他挑選的書本大多是自己這種對文學一竅不通的人也能通順閱讀的類型，不一會便沉浸於書本世界中的山姥切國廣開始針對裏頭的感情描寫部分仔細吟味。

　　男性也好、女性也好，形形色色的人所抱持的情感也各有不同。憧憬、愛戀、醉心、渴望、牽掛、傾慕……要從中找出足以描寫和三日月與自己之間現在關係性的詞彙或許還有點難，途中開始思考起和文章無關內容的他視線頻頻飄向一旁閉上雙眼的三日月。對男性而言明顯過長的眼睫毛出在三日月身上卻不顯得突兀，反倒引出其中性的魅力。連書籤都沒有夾上的書本被晾在桌面不管，他遵循著想要再仔細觀察一些的念頭不發出聲音地逐步靠近。

　　要不是處在這樣的環境下，坐著僅有呼吸起伏的三日月看起來就像睡著了一樣。閱讀時習慣卸下手甲的他悄悄伸出右手，眼看就要撫上夜色般的髮絲時──

　　「……？」

　　「呃、」

　　眼瞼內的一對新月重新顯露出來，和眼前的碧綠雙眸相對有如文學中映照出皎潔月亮的平靜湖面……原本是想這麼說的，只是那個『湖面』現在已經變成了沸騰中的開水陷入一片混亂。

　　「我、那個……吵、到你了嗎？」

　　「不，正好是到今天進度的地方。看樣子指定的本丸沒有異常狀況呢。」

　　「那樣就好……」

　　發現對方沒有特別在意更沒有怪罪的意思，深感自己的舉動不太禮貌的山姥切國廣急忙收手，三日月卻是抓住了他的手腕喊停。

　　「不繼續嗎？」

　　「繼續……什麼？」

　　「做你原本想做的事情。老人家我不排斥肌膚之親的喔。」

　　多了緊盯自己的好奇視線，說真的要做什麼都渾身不自在。三日月的口氣儘管平緩，他總覺得有種不容拒絕的氛圍……是錯覺嗎？山姥切國廣舉起右手的瞬間三日月也順勢收手，僵持一段時間後他只好主動投降：「好吧……麻煩你閉上眼睛。這樣被盯著我會覺得很奇怪。」

　　確認兩輪新月都隱沒在眼瞼底下，懸在半空中的手才繼續動作。指尖順著造型完美的臉頰緩緩向下滑動，透過觸覺他能感覺到三日月偶爾會因為自己刻意放輕動作而微微顫動，連自己都不知道這麼做意義何在的他手指從側邊逐漸移動到中央，撥開額前的瀏海一路往下到鼻樑、而後是唇上。

　　「……」

　　他到底在做什麼啊。

　　「這樣就夠了嗎？」

　　此時三日月已經睜開雙眼與他四目相對，沒有因此抽離的手指順著三日月張口而感受上下起伏。恐怕這個男人對他而言不適用於任何一種文學中能夠看到的案例吧。

　　「倒是你，被這樣碰不會覺得很奇怪嗎……」

　　「是沒有過前例，但不討厭。況且這回還是山姥切你主動想要接觸，自然是歡迎了。」

　　右手從手指、手背到掌心、手腕也被這所謂的“肌膚之親”給問候了一番，僅是接觸般的吻帶來的刺激遠比他想像中要來得更大。

　　「說來這些是山姥切從書裡學來的嗎？」

　　「……不是。讓你失望了嗎。」

　　「正好相反。」

　　當事人或許自己沒有察覺到，但是被布和髮絲掩蓋住的耳朵稍稍有些泛紅，看來身體的反應比起精神上要來得更為老實。

　　「這段關係雖是由我而起，但能由你來主動接觸已經是一大進步了。我很高興的喔？」

　　「是……這樣嗎。」

　　「那接下來該換我囉？」

　　剛才那些原來都不算數嗎？！山姥切國廣內心吶喊著，這回三日月的臉和他的距離要近得更多。從戶外照射進來的光線被破爛白布給吸收，於背面形成陰影，反倒使得三日月眼中的新月看來更具異樣的光芒。

　　輕聲提醒覺得太過緊張的話可以閉上眼睛，三日月的話語意外產生了反效果，一點都不想認輸的山姥切國廣死睜著眼睛直瞪，過於用力造成的眉間皺折害得三日月忍不住笑出聲，前額相觸好讓對方轉移注意力。

　　靠得這麼近就算腦筋再遲鈍也大概知道是想做什麼了。由於視線熱烈得驚人，三日月刻意留手……不，留口，同樣先以啄吻讓對方能夠適應自己的接觸。確認眼前的人想做什麼之後，山姥切國廣一臉認真地嘗試模仿前一次被做過的事回應，認真的樣子雖然讓三日月覺得特別可愛，但是這個時間點笑出來恐怕會惹對方生氣的吧。

　　「……好了，別忘記呼吸。」

　　三日月拍拍後背提醒才主動退開，臉頰稍微泛紅的山姥切國廣是一片茫然，似乎沒有預料到這回的接觸會結束得特別快。

　　「山姥切？」

　　「！」

　　回過神來的山姥切國廣發現三日月再次靠近，第一個反應居然是用盡全力把對方給推到一旁，棄守自己的房間火速逃離現場。前一次明明還很老實沒有反抗的，其中到底是出了什麼問題……？倒在榻榻米上的三日月抱胸思考，投入之餘連起身去確認對方跑到哪裡去都沒有去想。

　　……應該，最後還是會回來房間的吧？

　　剛才的騷動讓書堆不知何時也被波及而崩落，靠近三日月的那幾本恰巧是他稍微有點印象的內容。他是沒有親自去一趟書庫看過，但以那些書的大致內容來看……搞不好是管理的刀擅自過濾內容挑了相當健全的內容給山姥切國廣。

　　照這樣看來，想要有更進一步的發展恐怕還得花上不少時間。

　　「難得連我也有點操之過急了呢……」

　　想都沒想就逃出房間，但是在那之後的事他完全沒去想。要說自己為什麼做出那樣的事──或許是一瞬間他從三日月的眼中窺見了和平時不同的色彩；如果說一般的樣貌是沉穩柔和的光芒，那麼親密接觸時就像是充滿野性的光芒吧。要準確敘述出來對自己果然還是太難。

　　「怎麼了？一個人看起來心事重重的樣子？」

　　一抬起頭自己倒是不知不覺來到日光充足的緣側，提著一壺剛泡好熱茶的鶯丸正迎面走來。

　　「想得太複雜說不定會造成反效果，不如先來杯茶休息一下吧。」

　　「……不會打擾到你嗎。」

　　「我不介意有個喝茶的同伴。」

　　裝滿茶水的杯子直接被遞到眼前，再尷尬他也只能接下並小聲道謝。縮回手的鶯丸提起自己的茶杯，對於這次選用的茶葉看來是相當滿意，細細品味和熱度一同散發而出的香氣後再淺嚐一口。看向釋出善意朝自己搭話的對象，山姥切國廣總覺得自己不了解的事情果然還是太多了。不管是其他刀劍日常生活的樣貌，或是對自己感興趣的那把名刀都是。

　　「那個……」

　　鶯丸雖沒有馬上回應，視線已經放在自己身上等待著後續的語句。反覆咀嚼該如何開頭才好的時間鶯丸倒了第二杯茶。

　　「……抱歉。果然要傳達自己的想法還是得實際說出來才行吧……」

　　「我想這因人而異。說話也好、文字也罷，當然實際行動也是方法之一。不論怎麼說，能讓對象知道你的想法才是重點。像是大包平的話不管用哪種方式都很容易理解呢。」

　　「是這樣嗎……」

　　「說不定你的舉動對方早就看出來了也說不定。要是真的無法安心的話就開口詢問如何？」

　　山姥切國廣皺起眉頭陷入沉思。期間他糊裡糊塗在茶完全冷掉之前只用幾口就完全喝光自己那杯，鶯丸則是不曉得喝了多少──現在的他沒有那個心力去盯著對方看和計算數量。

　　第二次茶葉的清香竄入鼻腔，原來是鶯丸放輕步調離開又拿了第二壺茶過來，這次直接連著點心一起放在大型托盤上。

　　「如何，還需要茶嗎？」

　　「不，已經夠了。」

　　「現在差不多是點心時間，要是想離開的話把這些一起帶走如何？」

　　托盤上靜靜躺著三份點心，其中一份不必多言自然是鶯丸的──然而附近沒有其他刀劍的蹤影。……總覺得自己好像經常受到其他人的照顧，該振作一點才行了。山姥切國廣向對方道謝，取走兩份點心的同時也將自己喝過的茶杯放回托盤方便之後收拾，硬著頭皮回到某把刀可能還在的自己房間裡。

　　「……」

　　衝出去的途中好像隱約有意識到自己撞到什麼東西了，但沒想到離開一陣子會變得這麼誇張。房間門口一帶幾乎可以說是鋪上了一層書本構成的地毯，唯一的空隙則由三日月宗近所填滿。雖然不曉得自己不在的過程中三日月又想到什麼，盯著完全沒有防備的睡臉看時似乎這些事也不那麼重要了，吧？

　　安置好兩人份的點心，山姥切國廣彎下腰將書本分批整理重新堆疊成一座小山，剩下的就只有尚未清醒的三日月了。想著至少別讓對方在自己房間著涼，他從壁櫥搬出一條薄被蓋在對方身上，剩下的時間坐在旁邊專心觀察三日月的情況。

　　等到晚餐時間，前來找缺席的其中一人時由燭台切光忠在山姥切國廣的房間目擊到兩把刀擠在同條被子內相擁而眠的畫面則又是另一場騷動了。

【2206.03.01】

　　無事可做的時候三日月好像越來越黏他了。那天發生的事他記得不是很清楚，大致來說是發現晚餐時間快到而打算離開的時候被大力抓住破布一角而倒在三日月旁邊，到再次清醒之前自己的記憶是一片空白。該不會是三日月刻意想讓其他人知道好從既成事實下手？現在事情都已經傳開，只怕不要再有奇怪的眼光投射過來才好。

　　所幸政府傳來的公告轉移了其他人的注意力。在下一波徵招中被選上的審神者數量還是未知數，但作為吸引他們就任的動機，有幾把稀有刀劍會自動被分配到指定的本丸中，一方面也能消除初期戰力不足的困擾。──換言之，依照人數的多寡，前一次眾多刀劍倒下的事件可能又會重演。

　　經過之前昏倒好幾次的磨練，同樣的醜態他不會容許發生第二次。

　　時不時從頭部傳來的刺痛感說明了新一波就任的人潮，造成的衝擊不比過去那次來得強烈。只是這點程度的話不必勞煩其他人特地過來關切，心底至少是踏實了些。說來那公告中的稀有刀劍不知為何完全沒有亮名，要提到價值的話三日月或許也在那份名單之中。

　　反正這次沒什麼特別命令需要待在固定的地區，偷偷過去看一下應該也不要緊……？謹慎起見他喝下事先放在桌上的藥劑中和不適感，放輕步調離開房間。現在大多數刀劍都回到了室內，外頭顯得異常安靜，每當他踏下一步牽動木質地板發出的聲響也特別明顯。

　　抵達目的地後他悄悄拉開一條門縫，三日月宗近就躺在床鋪上緊閉雙眼，被鋪似乎還是匆促之下攤開的充滿皺褶。那對眼睛不是注視著自己而是隱沒於眼皮底下，莫名使他覺得心裡不踏實。

　　「……三日月？」

　　眼皮微微跳動至少證明對方還能聽見自己的聲音，室內不充足的光線竟使他覺得三日月的臉色過份蒼白。走入房間坐在棉被旁的他遲遲無法做出下一步動作，不禁讓他自嘲上一回無意識想碰觸三日月到底是從哪邊得來的膽量。

　　內心掙扎之餘三日月已經吃力地睜開雙眼望向自己，擺出一如既往的笑容試圖讓自己能夠安心。

　　「山姥切……」

　　「你……身體、還好嗎、」

　　「該說是不好嗎？具體來說，不受控制地特別想睡呢……」

　　症狀聽起來是比自己還要輕微，只是照這樣一直讓對方睡下去真的可以嗎？臉上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一臉看起來沒睡飽的三日月偏過頭，從棉被中伸出手隨意揮了揮要他不必太過介意。

　　「上次曾經打聽過……我們刀劍所獲得的身體，無論是靈力的容量還是靈力缺乏造成的症狀都各有不同……應該算是比較輕微的症狀吧？呼啊……」

　　三日月看來一副懶洋洋的模樣，彷彿自己純粹只是睡眠不足的樣子。山姥切國廣內心的不安全表現在臉上，察覺到這點的三日月只好抬起乏力的手指向旁邊的小桌上，「那瓶是之前被硬塞過來的藥劑，說是能補充靈力……之類的……不介意的話可以拿過來給我嗎？」

　　這口氣很明顯就是忘了喝還順理成章的偷懶不工作……不，現在的疲勞應該也算在工作項目之一。途中他能夠發現三日月的眼皮一直不受控制地想要闔上，現在連自己減退大半的頭痛感覺都不再那麼重要。

　　罐子上頭的旋蓋被打開，整個罐子卻沒有交付到三日月手上的打算。懸在空中不穩定的手和臉上的表情一樣充分傳達出困惑，山姥切國廣見狀則是將罐內不能說是好聞的液體灌入口中，再直接以口餵給三日月。

　　混入一絲甜味的藥劑在自己難得沒有力氣去阻止之下藉由對方的吻湧入口腔，驚訝之餘第一口毫無阻礙地就這麼吞入腹中。山姥切國廣很快便退開來，喝下第二口藥劑再度餵給自己。

　　「……嗯、」

　　藥劑的試作品三日月曾經嚐過，不管哪個版本都感受不到甜味。大概就是俗話說的良藥苦口吧？那麼在藥味中顯得格格不入的甜味多半就是來自山姥切國廣的靈力了。這回他沒有抗拒直接讓液體滑進食道內，在對方即將退開前主動抓住了細瘦的手臂，如同要舔去剩餘的藥劑般開始闖入對方口腔深吻。

　　「──？！」

　　精神再怎麼不好，被這樣對待也足以把瞌睡蟲都給趕走了。三日月不理會持續拍打手臂、胸口的抗議舉動，微微偏頭加深這個完全不看時間場合的吻直到自己滿意為止。等到鬆口時，山姥切國廣已經滿臉通紅，眼裡滿是譴責意味。

　　「要說回敬的話你的目的已經達成了，接下來換我應該不算太過份吧？」

　　「你的藥、還沒喝完……！」

　　「那現在可以把罐子給我了，嗯？」

　　「……！」

　　雙方無言的抗爭後，最後一口藥劑仍是進了山姥切國廣口中。即使在這種時刻還是被不必要的責任感給綁住，三日月則是笑著連同隱藏在藥劑中的靈力給一併吞下。他刻意不做多餘舉動觀察對方的反應，沒想到山姥切國廣當下直接愣住，彷彿剛才主動獻上不少東西的不是他而是另一把刀。

　　「……噗。」

　　「要笑就儘管笑吧……」

　　「沒有打算取笑你的意思。倒是跑來我的房間你身體不要緊嗎？還給了我一部份靈力，我有點擔心呢。」

　　「在我桌上也放了和這個一樣的罐子。看來他們從上次的事件裡學到教訓了。」

　　不過發配的藥數量不同，小桌上甚至還有兩三罐一樣的藥。這也證明了政府有多重視所謂的天下五劍。「……現在，好點了嗎？」

　　「我想這應該不是馬上就能發揮效果的藥劑，不過嘛──多虧了山姥切主動獻吻，睡意幾乎都飛走了喔。」

　　三日月彷彿可以聽見山姥切國廣腦袋碰的一聲直接過熱當機的誇張音效，只見趴跪在床邊的打刀馬上單手按著膝蓋起身，「這樣應該暫時就不需要我照顧了，我先回去──」

　　「哎，等等。還有點事情想要問你。」

　　沒了睡意這點不是在開玩笑，光從三日月拉住對方的力道就能得知。破布一角被拉住使山姥切國廣整個人重心不穩地倒回床鋪上，三日月悶哼了一聲卻不怎麼在意對方的體重。

　　「你在做什麼……」

　　「隱約覺得山姥切你這麼做不單只是為了報復。」

　　山姥切國廣的肩膀大大抖了一下。最初他腦中沒有思考那麼多事情的餘裕存在，再怎麼不想承認也做出了和對方一模一樣的舉動。相信三日月也已經看出這一點，才會刻意把自己給留在身邊好確認真正的心思。現在可再沒有別的藉口能夠推託，撐起上半身坐好的三日月已經將他放在大腿一帶的位置牢牢固定住不給半點逃脫空間。

　　「……好吧，我不否認。」

　　「沒有理由？」

　　「跟你一樣，這樣說你總該能夠理解了……吧。」

　　語尾幾乎是消失在嘴裡沒有說出口的，由於現在的狀態沒有辦法自力脫困，山姥切國廣採用了用破布把自己給緊緊包住的鴕鳥戰術。一手拉著頭上、一手包緊身軀，能夠看到的部份只剩下礙於長度問題無法覆蓋到的嘴部到下巴一帶。

　　「這句話我可以當作是山姥切心裡也接受現在的關係了嗎？」

　　「隨你高興……」

　　「那，讓我看看你現在的表情。」

　　細長而骨節分明的手指輕敲，強硬拉住頭上破布的山姥切國廣猶豫許久才放開了手，任由三日月將其掀開。陽光一般的燦金髮絲垂落，遮掩了一部分的碧綠卻不減其光彩。直直注視著他的眼神中帶有幾分不服氣，更多的成分則是現在他最想要看到的東西。至於多數時間都被遮蔽著遠離日曬的肌膚──熱度和紅潮都從臉頰一路延伸到了脖子附近。

　　這就是所謂的因禍得福吧？

　　「看夠了沒……」

　　「看多久都不夠，未來也還會繼續看下去。」

　　不同於急迫下的吻、或是等待對方適應，練習一般的吻，現在由三日月降下的吻如雨點般分布於山姥切國廣的額上、眼瞼、鼻尖、臉頰，最後才是唇上。比起前幾次的吻，不知為何熱度攀升的速度還要來得更快，是不是因為今天的意外讓他們之間往前邁出一步的緣故？

　　唇瓣摩挲帶來的觸感輕柔，力道像是在唇上刻意搔癢一般令他不怎麼適應。要是像之前那樣早早結束還比較乾脆，但顯然三日月只打算慢慢開拓每吋肌膚而沒有加快步調。

　　「嗯……」

　　溫暖的大手探向頸後，順著身體曲線緩緩向下移動。處於這種狀態下，平時鮮少被觸摸到的後背感官也異常敏銳。指尖畫圓輕撫的舉動不帶有嫌惡感，但……不適應。現階段他只能給出這種感想。

　　輕哼的音調上揚了幾分，三日月的手停頓了一下從背後退開──山姥切國廣以為終於要結束的時候那隻手又從破布底下鑽入，來到了腰側滑動。阻隔的布料少了一層相對增加了敏銳度，露骨地抖了一下。

　　「……你在笑什麼。」

　　「只是覺得山姥切的反應很老實。」

　　這到底是在稱讚還是在諷刺？雖然再怎麼追問下去也絕對只會得到前者的回答吧。幸好他趕來房間時穿著的還是正裝，和另一套簡單的運動服相比多少還是起了點防禦功能。西裝外套和護具包得密不透風之下頂多只有手指能鑽進內裡，到這個地步他不推開也不行了。

　　「捉弄人也該有個限度吧……！」

　　「喔喔？」

　　到剛才為止還不錯的氣氛全都沒了。山姥切國廣使力抓住三日月的肩膀，「早知道就不要過來看你的狀況……」

　　「……別這麼說。」

　　深色的頭髮灑落在山姥切國廣的肩上，三日月將臉湊向鎖骨一帶遮掩住臉上的表情。「發現是你第一個過來時我還是很開心的……」

　　「……是嗎。」

　　短暫的回應後三日月沒有再繼續這段談話，房間內只剩下兩人份的呼吸聲。繼續維持這個姿勢久了還是有點……重量，出聲提醒三日月退開卻是得不到半點回應。

　　發出規律呼吸聲的三日月已經就著目前的姿勢完全睡著了。中途發現到那隻大手突然變得安分也是這個理由吧。從實際角度去思考，靠在自己這副沒有多餘的肉能充當軟墊的身體上絕對不能說是舒服，山姥切國廣盡量放輕動作脫離對方的懷抱，再將人給壓回柔軟且溫暖的棉被上。

　　騷動中喝下的藥劑已經起了作用，至少目前在他看來三日月的臉色已經恢復到和平時差不多，起初懸在心中的大石頭也終於放下。

　　說來這還是他第一次見到三日月的睡臉。

　　看著看著連精神都鬆懈下來，挪動身子準備離開的山姥切國廣到現在才察覺到自己身體的異樣。下身那種不上不下的感覺使他皺起眉頭，僅有基礎知識的他打算先去一趟廁所再說。……至少不要以這種狀態向他人求援。

　　離開時也不忘輕輕帶上紙門，山姥切國廣暗自決定下一批該借閱的書籍要是和人體構造有關的種類。

※被跳過的第六回為實體本限定，請洽通販（日後上架）or十月刀翁

【2207.08.12】

　　過去就算關係再怎麼親密，最少還是能保有最低程度的私人空間。到了現在……這件事雖說有經過他本人同意後才進行搬遷，只有他們兩把刀被搬到占地明顯居住空間過大的別館去心裡總是不太踏實。而且這樣不就等同對所有刀劍昭告他們是那種關係了嗎……！後知後覺的山姥切國廣最近有種想挖個洞把自己給埋起來的念頭──當然同居人的三日月不會讓他如願的。

　　「怎麼，到現在才打算後悔嗎？」

　　「不是那樣！……給我點時間習慣，拜託。」

　　「對了，除了別館以外還有個禮物想要給山姥切你呢。」

　　「……？」

　　「我想不久也會跟著完工，你很快就會知道。」

　　三日月一副想保守秘密到最後的樣子，山姥切國廣也就沒有追問下去。近期往書庫跑的頻率變低了，因此頂多也只是聽到有幾個地方正在施工的風聲。不過這個太過寬敞的別館都已經落成，還有什麼設施會比這個更費工的……？

　　接著等到他自己都快忘記這件事的時候，意外是由三日月以外的人回頭告訴他這件事情。

　　「唷，多謝你的點子啦。不然被關在這個地方還不能好好活動身體都要生鏽了。」

　　「什麼事情？」

　　「本人沒利用過的話，實際去一趟會比在這邊多費唇舌要來得好。」

　　留下令人摸不著頭緒的話之後，流了不少汗水神情看來卻異常清爽的同田貫正國與大俱利伽羅離開往澡堂的方向前進，原本僅是在走廊擦身而過的山姥切國廣停下腳步思考，最後思緒才連結到可能和三日月在春夏之際曾經提過的“禮物”一事有關。

　　「三日月！」

　　「喔喔，發生什麼好事了嗎？」

　　碰的一聲向左右大力推開紙門，三日月不僅沒有被嚇到還一臉開心問著自己，一瞬間都讓他不曉得始作俑者是誰才對了。

　　「我問你，幾個月前你說過的禮物是──」

　　「算算時間差不多是大功告成了呢，連我自己都差點忘了真是傷腦筋啊。要一起去看看嗎？」

　　……依那兩把刀的性格來看，也許真是自己會有興趣的東西也說不定。三日月確認了自己的意見之後牽起了他的手，來到的地方是過去幾乎沒造訪過的道場。在山姥切國廣的印象中這個地方就只是四面八方都用木板圍成的空間，要在這裡用木刀排解無法上戰場殺敵的苦悶根本微不足道──但是出現在他眼前的空間完全超出了想像之外。

　　《確認身分：刀帳編號〇〇三・三日月宗近、刀帳編號〇九五・山姥切國廣。》

　　無機質的電子發音與半透明的螢幕出現在他們眼前，在自己還沒理解過來的時候三日月托著下巴開始研究起由人工智慧提供的情報視窗。

　　「好，看來成果還不錯。如何，趁現在沒有其他人使用的時候要不要試試？」

　　「所以到底是什麼？」

　　「都想起來還沒正式說明過了──這裡是本丸裡唯一能夠使用本體進行戰鬥的場所。」

　　路上遇到的那兩人，以及三日月帶自己過來時連著太刀和打刀的本體一起帶上這回事，山姥切國廣現在終於能夠理解原因了。過去政府拒絕他們出陣跟著一起保護歷史的原因無非是怕身為本靈的他們一旦在戰鬥中被破壞，『未來』形成的所有分靈也會發生連鎖效應接連消失。既然木刀不足以滿足刀劍們的戰鬥慾，那麼使用本體進行不必顧慮太多的戰鬥相對可以消除某種程度的壓力吧？

　　混合了人工智慧和三日月的說明，大致上的原理山姥切國廣也慢慢能夠理解了。簡單一點的說，在這個空間可以暫時借用分靈的五感──換言之就是戰鬥能力，和練習的對象來一場毫無保留的戰鬥。

　　「如何？要當作被騙一次和我打一場嗎？」

　　「我看你從一開始就是這個打算吧，把刀還給我。」

　　自從來到這裡的第一天起，他的生活多出了另個重心──至今他沒有向三日月表明過，也是因為擔心說出這番話會帶來過於傲慢的印象而拉低對方原本對自己的好感。說不定自己比想像中還要將對方看得更重要，吧。

　　「沒問題。」

　　《請選擇想要同步的個體所屬本丸編號，輸入完成後便會自動進行同步程序。》

　　在電子音的提示之下，山姥切國廣回顧了到目前為止曾經觀察過的所有分靈，既然要打的話自然是得找個武力值特別高的個體……

　　「那麼，相模國〇八一二號本丸，三日月宗近。」

　　《本丸編號確認、存在確認。三日月宗近，同步開始──》

　　總覺得對這個編號有點印象。山姥切國廣回溯記憶，搜索曾經看過的戰鬥片段……當那段影像在腦海中變得清晰時，他果斷喊出了同樣的本丸。

　　「相模國〇八一二號本丸，山姥切國廣。」

　　《本丸編號確認、存在確認。山姥切國廣，同步開始──》

　　《雙方同步完畢、生命維持結界展開、防護結界展開。》

　　《當有其中一方認輸或損害情況超出極限值時，同步將會自動解除。》

　　對他們來說是第一次。在本應和平的場所裡用指頭推動刀鍔、使鯉口發出聲響、兩手分別握緊刀柄和刀鞘抽出銀白刀身，這是從未想過可以實現的事情。顫抖的手並不是因為即將與對方兵刃相向，對於戰鬥本能的喜悅讓右手掌心滲出一點手汗，他趕緊換手握刀簡單在褲管上抹了抹再重新抓穩。

　　站在對面的三日月也抽出了那把不管有沒有出鞘都足以稱為美術品的太刀，刀尖指向自己宛如露骨的挑釁。他知道這只是讓自己能毫無顧忌出手而故意做出的舉動。

　　「就由年輕人先上吧？」

　　「說了可不要後悔。」

　　壓低姿勢的衝刺一口氣拉近了兩者之間的距離，藉由速度變得更加鋒利的一擊如同銀白色的旋風朝三日月襲來。防禦一方的三日月在有限的時間內觀察到了攻擊的方向，調整好刀身的角度擋下了這一刀。

　　「山姥切，我有個提議。」

　　「非得挑這個時候說嗎？！」

　　「不過是覺得有趣罷了。要是我能奪下一勝的話──」

　　往回推的力道加劇，充滿餘裕的表情看了只讓山姥切國廣覺得不爽，憑著蠻力再度朝三日月那邊壓制。

　　「稍微有些重要的話想好好對你說。」

　　「就說了、」鏗的一聲由山姥切國廣揮開對方的刀刃，退後了好幾步重整態勢，「不要挑這種時候！要打就給我認真一點！」

　　「那好吧……」

　　重心明顯地向下移動，看出這一點的山姥切國廣立即蹬步應戰，可惜還是晚了一步──三日月以無法想像是太刀的速度不斷揮出斬擊，錯失反擊時機的山姥切國廣只能盡量接下有些沉重的攻擊。要注意的還不只有刀刃本身，伴隨動作產生的風壓也在他的手臂與破布上開了好幾道口子。

　　「嘖、」

　　光是挨打絕對不會有任何進展，山姥切國廣在連續攻擊中找出了以他的角度較為容易彈開的一擊，借力使力改變了攻擊軌道，緊接著就是以要害之一的面部作為攻擊目標。然而三日月也不打算退讓，扭頭避開了足以造成致命傷害的刀尖。

　　「山姥切你倒是很心急呢……難不成也有話想和我說嗎？」

　　「等你贏了再問也不遲。」

　　密閉的空間中沒有任何人旁觀造成干擾，刀身碰撞之激烈程度在至近距離產生了細小的火花，只有彼此的爭鬥彷彿床褥之間的纏綿。有了分靈的戰鬥能力支援，接連不斷的攻防戰中只有他們彼此能夠看到速度極快的攻擊軌跡，白刃揮動產生的殘影在火花點綴下像是飄散的銀白花瓣。

　　力量的比拼是山姥切國廣佔了下風，對方意圖製造決定性的破綻而造成的細小傷口也慢慢起了作用，當從原地對砍轉移至必須移動的狀態時，腿部傳來的灼熱感讓他在心裡暗叫不妙。

　　和分靈之間的戰鬥經驗差距太大了。既然沒有親身經歷去補足，邊用游擊戰拖延時間的他重新回想起『山姥切國廣』在戰場上的模樣。第一印象是會阻礙自身視野的破布，到了面對敵人的時候搖身一變轉為能夠掀起作為視覺死角的遮蔽物；力量遠不能及的速度往往使『他』即便傷痕累累依然能取得勝利的關鍵──

　　不斷緊追的三日月突然停下腳步。直覺告訴他有某種東西發生了變化，臉上的表情卻是寫滿了喜悅。恐怕這就是他們刀劍最原始的本能。不是守護歷史，而是爭鬥。

　　跑到場地邊緣的山姥切國廣跳起蹬了一下木質牆壁，利用反作用力一口氣衝向三日月，看樣子是想用全身的速度加強打刀不足的力道。有自信擋下攻擊的三日月握緊太刀，正面碰撞時刀身卻反常地沒有感受到對方擊來的重量。

　　山姥切國廣的刀身僅是向上滑開，隨後立即蹲低展開第二擊攻向缺乏防禦的下盤。太刀過長的缺點此時才顯露出來，無法立即防禦的三日月向後退開一步，狩衣下襬被劃開了一條長長的破口。

　　數次短暫呼吸後，策略奏效的山姥切國廣乘勝追擊。意圖破壞平衡般的攻擊接連而來，目標集中在三日月的腿部，有了第一次經驗後三日月也穩住陣腳，刀鋒劃出弦月般的軌道化解了每一波的攻擊，再抓準時機攻向對方──但事情不會這麼順利。三日月壓低步伐的瞬間破布揚起擋住了大半視野，連布帶人一起砍下的結果是撲了個空，山姥切國廣已經移動到了他的身後。

　　迴身想避開要害的三日月還是差了一點速度，大部分攻擊擋住了但避不了刀刃比想像中還高的落點，皮製的黑色護手被砍破的火辣感覺卻沒有阻止三日月反擊。兩手握緊刀柄朝上猛力一揮，來不及反應過來的山姥切國廣就這麼被冷不防打向天花板。在半空中翻轉身體使黑色皮鞋能夠剛好踩住天花板減緩衝擊，在重力即將產生作用之前以天花板為支點奮力跳回地面，三日月也在同一時間跳向半空中準備在這一擊分出勝負。

　　從上方和下方分別揮出的刀刃幾乎沒有發生碰撞，刺向了血肉之軀。兩人咬牙發出吃痛的悶哼聲，抽出刀尖的同時鮮血湧出，最終落地半跪在地面後全身才發出了強烈的疲憊感作為警訊，雙方還是沒能分出高下。

　　和分靈能力同步的效果還沒有消失，也就表示他們受的這些傷口還在容許範圍──那麼分靈們每天面對的戰鬥肯定是更加嚴苛的事情。三日月閉上雙眼調整呼吸，沒有受傷的那隻手臂按著膝蓋起身，甩去刀身上殘留的血液後收刀入鞘。

　　「我認輸了。」

　　「你說什麼──」

　　《確認宣言、展開回復術式。請待在原地不要隨意移動並等待通知。》

　　山姥切國廣帶有怒氣的疑問在中途就被人工智慧的電子音給蓋過，從原本單腳跪著的姿勢轉為盤腿坐下。「……三日月宗近，說出你的理由。」

　　「一開始我的確是有想要得勝的念頭呢，不過中途就覺得結果不是那麼重要了。」

　　「我聽不懂。」

　　「如果把話說成『山姥切國廣奮戰的模樣讓我再一次確認了自己的情感』，這樣如何呢？」

　　「……啊？」

　　無法刻意去忽略的痛覺在回復術式的作用下逐漸淡去，接著連同身上的裝備與服裝也一併修復。確認身上和手臂上的傷都已經癒合，三日月在治療完成的通知尚未響起前就站起身靠近山姥切國廣，雙手手掌包覆住對方的臉頰輕聲訴說自己的心意。

　　「人們的歷史等同我們的歷史。就算無法親自征戰沙場，我們也能用專屬於本靈的方式為守住這些事物出一份力。山姥切國廣，我想守護你和有你存在的歷史。」

　　光是理解到自己最真實的想法，曾經想過要藉機說出的愛語都只是多餘的言詞。

　　「……每次都是你一個人走在前頭、」

　　「嗯？」

　　「偶爾也考慮一下我跟不跟得上吧！」

　　近距離的大吼使得三日月耳朵有點抽痛，這回輪到山姥切國廣的額頭主動貼上對方的：「都說過了我沒有那麼快能理解，說要慢慢等的人又是誰？」

　　「哈哈……好像是我呢。」

　　「真是的……」

　　小力撞了一下額頭，山姥切國廣臉上滿滿寫著無奈。「我沒有你那麼會說話，但是……看到你剛剛的樣子，可能結論是差不多的。」

　　兩人之間沒有任何甜蜜的話語，溫暖的感覺卻已經洋溢於內心。

　　「我可以把這句話當成是山姥切你的告白嗎？」

　　「………………咦。」

　　「不是嗎？」

　　「是的話你又想怎麼樣？」

　　《修復作業結束，現在可以自由離場。如需重新利用本設施，請選擇想要同步的個體所屬本丸編號……》

　　山姥切國廣失去了逃脫的空間。被三日月給按倒在地板上的他左右兩邊都有對方的手臂禁錮著，這種曖昧的姿勢現在卻不會使他感到苦悶。

　　「人類、審神者、刀劍男士的戰鬥將會持續下去。我想在這段時間內都好好愛著你。」

　　「說得只像是你單方面的事一樣……」

　　由於三日月實際上並沒有出多少力氣，很簡單就被山姥切國廣調換了上下位置，視野翻轉過來的三日月則是完全不在意地笑著。

　　「聽好了，等我找到適合對付你的方法可就不會像現在這麼簡單。給我洗乾淨脖子等著。」

　　「那還真是令人期待啊──」

　　看似有限、看似無限。

　　隱世裡生活著的他們以自己的方式參與這場無止境的戰役，同時見證戰爭的始末。在有限和無限之間的夾縫中相愛的他們，今日也在歷史上刻劃下屬於自己的那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