犬五@pichorka

When I've Got Nothing But My Aching Soul(完) [PG-13]

犬五@pichorka

When I've Got Nothing But My Aching Soul [PG-13](完)

1F

原創BL。CWT52發放的同婚祭品本內容釋出。

但內容跟台灣的同婚完全無關XD

致敏物標示:家內性侵、父子、超展開。

  手機震動,喬伊反射性瞄了一眼螢幕,心瞬間下沉,但他已經學會在這種時候面不改色──至少他以為自己已經學會了,然而坐在對面的男孩顯然察覺到了什麼,眨著溫和的棕色眼睛問他:「怎麼了?」

  喬伊聳了聳肩,「我媽問我會不會回家吃晚餐。」他將手機螢幕朝下蓋住,太過熟練而不會試圖以微笑掩飾,那只會讓人一眼看出事情不對勁。

  「我猜猜看,她今晚要煮你最討厭的燉豆子。」艾許笑著說。喬伊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臉,納悶是什麼出賣了他,讓艾許感覺到他的不開心。他不是第一次懷疑艾許懂得讀心,但現在的狀況,卻讓他很確定艾許不會讀心。

  「我才不討厭燉豆子。」喬伊說。

  「呃,拜託一下?」艾許挑起眉毛,攤開雙手示意喬伊看看自己的餐盤,那一大杓學校自助餐的燉豆子完全沒動。

  喬伊笑了起來,「是這裡的燉豆子太難吃。」

  「我覺得不錯啊。」艾許埋怨般咕噥。他的盤子乾淨得像是舔過。

  「那你拿去啊。」喬伊用叉子叉起一粒豆子,將餐盤往艾許的方向推了推。他將豆子放入嘴裡。

  真難吃,黏糊過鹹,還有罐頭豆子都有的藥水般的怪味。他吞嚥下去時懷疑自己會將那粒小小的豆子嘔出來,他的心一路沉進胃裡,如石頭般堅硬,塞滿了胃袋並且還在扭轉攪動,即使那是粒好吃的燉豆子,也沒有地方容得下。

  他看見艾許拿起湯匙舀他的豆子,開開心心地。突然間他感覺不到自己的胃了,取而代之是胸口發疼。很奇怪,從他第一次看見艾許時就有這種感覺,三個月後了依然絲毫未變。

  那種疼痛,就是你知道眼前的東西美好得自己不配擁有的那種感覺。

  艾許刮著盤底(沒教養的動作他做起來卻很可愛),一邊說:「但你會跟她說今天不回去吃吧?我們有約會啊。」

  「會啦,我等下回她訊息。」喬伊說,並決定要換個話題。

    ◎

  約會結束後回家的路上,喬伊讓自己盡情想艾許的事。他喜歡艾許看電影很專心,黑暗中牽著的手可以感覺到他在劇情緊張的時刻用力握緊。他注意到他隨著劇情高潮迭起的嘆息,知道他在何時偷擦眼睛。那是一部很傻的電影,但他們都很喜歡。

  他也喜歡艾許坐在副駕駛座上,亞麻黃色的頭髮在夜色與路燈下吹起翻騰。喬伊的車子太拉風,曾經他一點也不想駕駛這輛引人注目的敞篷跑車,但現在只要可以載艾許一程,即使是壓路機他也願意開。艾許坐在車上時就像條快活的黃金獵犬,光是存在就讓人心滿意足。

  艾許下車前他們交換了一個吻,不太長也不太短。艾許將額頭靠著他的,閉上眼睛享受這個狀態好幾秒,並說:「明天見。」

  「明天見。」喬伊喃喃對自己說,像是需要這幾個字提醒自己不要將油門猛踩到底。冷風吹在他的臉上,讓雙頰有些刺痛。他將車子停入了車庫,升起車頂鎖好,上樓到自己的房間。

  經過父親書房時他看見門沒掩上,燈亮著,父親坐在桌前,戴著他的閱讀用眼鏡正在工作,注意到他而抬起頭,視線交會。喬伊別開了眼神,匆匆走過。他進入臥室後關上門,從衣櫃中取出吊掛著的浴袍,走進浴室。

  他以熱水一點一點洗掉艾許留在他身上的溫暖,仔細清潔頭髮,搓洗每一寸肌膚,拆開浣腸劑的包裝,將尖細的塑膠管插進體內擠入藥劑,在馬桶上呆坐了一會。然後他將腸道灌洗了幾次,確認流出的水完全清澈,接著進行擴張,並且使用潤滑液。

  他甚至還掏了耳朵,刷洗指甲。他要非常非常乾淨,因為他是要去獻祭的。因為清洗得越徹底他就越不覺得是平常的自己。他也催吐了一番,讓皮囊盡可能地就只是皮囊,然後刷牙、使用漱口水除去味道。

  喬伊披上浴袍,他在洗澡之前沒有鎖上寢室的門,於是踏出浴室前探了下頭。父親不在這裡,他稍微放鬆了些。他可以等他,就像他小時候那樣,擔心受怕,但這幾年他不這麼做了。

  他往書房走去,並沒有刻意放輕腳步,甚至他有種放聲大喊讓所有人知道的衝動,尤其是母親──但他知道即使這麼做了她也不會聽到,她多半是服了安眠藥,陷入自願的昏迷之中。她醒著又能怎樣呢?喬伊說服自己憐憫她,但他發現自己無法不恨她,可能甚於父親也不一定。

  他想像自己打開母親那些橘色的塑膠瓶,吞下白色藥丸,它們甜美如糖果,印著工工整整的產品編號。

  喬伊走到書房門口,父親站在窗前,手中執著酒杯看著窗外若有所思,注意到他到來而微微轉頭,眼神相接。喬伊走過去,他感覺到自己踩著的室內拖鞋很柔軟蓬鬆,浴袍也是。像小兔子一樣。父親曾在過去的某個時刻這麼說過。那時喬伊想到的是至少自己不需要模仿動物的叫聲以附和他。

  父親伸手撫摸他深棕色帶捲的頭髮,這讓喬伊感覺自己像還是七歲一樣。事實上他快滿十七歲了。父親仍舊比他高大,喬伊猜想自己永遠不會在體格上超越他,畢竟母親相當嬌小,而他在外表上有很多地方都像母親。

  父親的藍色眼睛盯著他,像是帶著醉意,而有著殘酷的貪婪。但那實際上與酒精無關,那只是一點睡前酒,並且即使在最清醒的時候,父親也會拿這樣的眼神看他。

  喬伊很乖,抬起臉讓父親沿著臉頰往下觸摸。

  曾經他比任何同齡男孩都渴望早點長大,變得堅實粗糙,脫去幼體的性別模糊狀態,長出稜角,然後父親就會對他失去興趣,去找更年輕柔軟的男孩,或女孩,他不在乎。但這個願望正如他的絕大多數願望未被傾聽。

  他記得當父親輕咬他才剛長成的喉結時,他感受到很清晰的絕望,想到自己經歷這種事可能不是因為具備某種特質,而是因為他是他自己。而父親也是他自己,對嗎?

  父親的手將落在他鬢邊的鬈髮塞到耳後,然後又撩起蓋住那一帶的髮絲,看喬伊左耳後的一道疤。喬伊十三歲時用刀劃破了自己的臉,經過精心治療後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左耳後那道淺色的、微微突起的疤痕是在那之後父親給他加上的。「這是為了給你個警惕,」父親說,拖動刀尖的動作緩慢又確實,「但同時也記住我不會因為這樣就不愛你。」語畢父親親吻了喬伊的額頭。那之後父親每次都會看他的疤,像是要檢查它還在不在。

  那疤會跟著他一輩子。

  和往常一下父親首先花了許多時間撫摸他,夾雜一些淺淺的親吻,像是在賞玩一般,或者是慢慢喝下餐前酒。但在某個時刻──即使已經有過這麼多次這麼多年,喬伊仍然不懂是什麼觸發了父親的下一個動作──他會粗暴地按住他,通常是從背後。喬伊被壓在父親的書桌上,頭髮滑下來蓋住他的一隻眼睛。父親書桌上的一切收拾得整整齊齊,就連平放的筆都完美地垂直於桌沿,只是現在被弄得凌亂。喬伊的臉頰壓在一疊文件上,太近了而看不清上面印著的鉛字,卻能感受到措辭的艱深與嚴謹,可能是某種資料,某項法案──政治家到底是作些什麼的啊?喬伊眨一下眼,睫毛掃過紙面。

  他抬起臀部,感覺到浴袍被掀起,男人插入他,喬伊甜膩地哀號了一聲,屁股被搧了一下,然後狠狠地被操著。

  這種時候喬伊通常會想著他的夢想,那夢想隨著年紀變換,從母親某天向他宣告父親消失了,到自己長得太大而不再引起父親興趣了,而最近他則想像著自己上了大學,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即使需要與父親見面也都是在餐廳裡共進昂貴而文明的一頓晚餐。

  他曉得某些方面而言,這些想法的幼稚程度其實並未隨著年齡減少。但他至少還能夠想。

  他呻吟著,時高時低,痛苦歡愉夾纏不清,但反正也沒人在意。他自己都不再在意了。在喬伊狀況最差的時期他曾讓自己相信這是一種疼愛一種親密,那的確好過很多,但現在的喬伊認為那只是顯示他連承認自己感受的力氣都沒有。小時候的他大多是覺得困惑與恐懼,稍大一些他才明白父親做的事是不可原諒。

  雖然他至今有時仍舊質疑這和其他的家長命令孩子掃灑庭院、擦洗碗盤有什麼不同,都是不情願的勞動。也許他現在所做的事也可以稱為家庭分工的一環:有人得成為父親的壓力出口,施展權力的對象,只是在這個家是由他負責,並以這種形式。

  喬伊被提著腰推上桌子,被掐得紅腫的臀部壓在那些會改變這個國家的法案上。父親扯著他的腿調整位置,喬伊抱住他的脖子,再被操一輪。他終究還是會被操得哭出來,因為,老天啊,他真恨這件事,並且在這個時候落淚似乎合情合理,也能讓父親心情愉快。

  父親吻他,深深地,粗魯地,舌頭伸進他嘴中。

  喬伊走回自己的房間時以袖口抹著淚痕,表情冷漠僵硬,彷彿無力牽起任何一根臉部肌肉。他又洗了一次澡,再換一件浴袍,抓起手機跳到床上,橫躺著,在沒開燈的房間傳訊息給艾許。艾許很快就回了,他微笑起來,身體弓成安心的姿勢,撥了電話,艾許接起來,喬伊說:「嘿。」

  「嘿。」艾許說。

    ◎

  喬伊一直找不到方式描述艾許最初為什麼引起他的注意,當然他長得挺好,有點慵懶的氣質也讓他顯得比同齡學生成熟,但喬伊知道這些都不是真正的理由。在他們正式交往之後喬伊將結論歸為一見鍾情,一個不算理由的理由。

  當他向他分享這件事時,艾許說他也有相似的感受,「剛開學我就注意到你,然後想,我一定要追求你。」男孩笑著。

  喬伊發現對他而言,艾許的直率是如此尖銳而燙手,對喜歡一個男孩不抱任何遲疑,對喜歡一個人也沒有任何恐懼。

  他猜想艾許就是個在普通的充滿愛的家庭會生長成的模樣,會連意識到都不需要地認為自己值得想追求的人事物。他成長過程接觸到的同齡孩子,有些像他一樣覺得自己不值得,另一些則認為是對方值得自己。像艾許這樣的少之又少,而且多半都會本能地避開喬伊,除了直覺,還因為他的名聲。

  這是另一個喬伊能舉出的、對艾許有好感的理由。絕大多數的人看到喬伊,首先看見他的姓氏,接著看見他的父親,最後則是媒體上的印象。知名政治家的問題兒子,未成年飲酒,肢體傷害同學,與老師起衝突,並且在惹上麻煩時總是搬出父親的名字。

  那些都是真的,就像他真的有一輛豔紅色的敞篷跑車,但那是在他十六歲生日時父親擅自送給他的,而不是很多人想像的因應驕縱兒子所要求。

  他可以想出很多喜歡艾許的理由,卻不明白艾許為什麼喜歡他。可能他還沒有相信艾許是喜歡他的。

  最開始時他看都不敢看艾許,但艾許在轉學來的第一天第一個中午,就端著午餐盤子走到他面前,用那輕輕柔柔不確定是來自哪裡的口音問能否坐他旁邊。

  喬伊想說不但艾許已經坐下來了。

  這個膚色白皙、頭髮蓬鬆、雀斑有些太多的男孩很不可思議,喬伊遇過不少能跟剛見面的人展開閒聊的人,不會造成反感的卻少之又少。喬伊認為自己的標準應該算得上嚴格,大多數人也認為他的父親具有這種特質,但喬伊很早就看得穿這類浮於表面的親切,以及精心造就的社交技巧。

  然而艾許就像是從沒被傷害過也永遠不會傷害別人一般,柔軟且溫暖。

  艾許第一次牽他的手時顯得很不經意,喬伊手心汗溼感到自己像條蛞蝓,艾許當然注意到了,卻只是對他笑笑,沒有握得更緊也沒有放鬆。第二次、第三次,直到喬伊不再緊張得冒汗,然後艾許就知道自己能夠吻他了。

  喬伊原本預期這會很噁心,打算為了艾許忍耐,但出乎意料地不需要。他說不上和父親哪裡不一樣,或許是艾許不像是準備享用一道主菜那樣嚐他,而猶如一種天真的本能,以嘴唇接觸喜愛且無害的事物,如同將鼻尖埋入花朵,以臉頰磨蹭小狗。

  喬伊鬆了口氣,至少這一關是過了。他想肢體接觸總會在某個時刻變得難以忍受,牽手令人不安,但還不算太糟,畢竟他和父親不曾有過這樣的方式(也許在他很小很小的時候父親牽過他,就像大部分家長那樣,但是誰知道呢?他做其他大部分家長不會做的事時,他也算得上還是很小很小),但其他的、更帶有性意涵的,喬伊幾乎可以確信會很困難。

  如果他好好地請求,艾許會同意他們只進行精神上的交流嗎?也許會,因為艾許如此善良,但喬伊覺得自己不該對他這麼做。如果有誰是他該拒絕的,那也絕對不會是艾許。

  又或許艾許不會同意,鑑於他很善良,會無奈而傷心地離開,然後、然後……喬伊就只剩下自己與深淵。

  他不知道哪個機率大些,但他不想冒險。

  他可以忍耐啊。他一直都在忍耐。他最會忍耐了。

  就當作是交換與艾許一起肩並肩吃冰淇淋。很值得。

    ◎

  有一年喬伊生日當天起床後看見父親在做早餐。喬伊非常驚訝,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還沒清醒。那是他第一次看見父親在廚房做事,他繫著圍裙,手持鍋鏟,這樣的組合在喬伊的眼中如此怪異而不協調。但父親在喬伊踏進餐廳時愉快地隔著中島向他打招呼,一分鐘後為他呈上煎蛋培根,以及喬伊已經過了能夠理直氣壯地喜歡的年紀,但其實仍十分享受的果醬鬆餅。

  「早安,小壽星。」父親這麼說,像是那天一切都會很好。

  那天的確很好,鬆餅上的笑臉眨著單眼,喬伊上學可以遲到,晚餐都是他喜歡的菜,當然還有蛋糕,母親看起來很放鬆,舉起酒杯時笑得兩頰通紅。

  睡前父親對他說:「晚安,小羚羊。」

  他那時並沒有對這個暱稱多加留心,只是很高興父親乾脆地關上了房門。幾年後他才在一次拜訪祖父母家的機會中,偶然看見父親年少時期首次參加打獵與戰利品的合照。叔叔說那隻羚羊的頭還掛在康樂室裡,但喬伊沒有去看。

  那個週末結束之後,喬伊劃開自己的臉,因為有個孩子跟他發生爭吵時以戲謔的口吻喊他漂亮男孩。

  這樣的事件理應會引起一些注意,但其實沒有想像中的多,因為周圍的人都認為喬伊不過是想要得到一些注意力。由於父親的關係,喬伊甚至沒有被叫去校長室。只是他的班級導師,握著他的手問他是否發生了什麼事?也許跟家人有關的?喬伊像所有十三歲男孩會做的那樣緊閉著嘴。只是他總覺得她真的知道些什麼,也許她以前也遇過這樣的學生。最主要的根據是她望著沉默的喬伊好一會,然後輕輕說:「如果有人傷害你,無論是什麼理由,都不是你的錯。」

  那一瞬間喬伊感到如釋重負,又無比憤怒。不過是陳腔濫調。她什麼都不知道。她怎麼可能知道,他什麼都沒說。這改變不了任何事。她為什麼就不能讀到他的心思,然後揭發這一切呢。為什麼沒有人能呢。

  幸好沒有人能。接在憤怒之後的是恐懼,還有羞恥感。不是他的錯,但不是每個人都這麼想。母親就不這麼想。

  否則她應該能愛他多一點。

    ◎

  艾許問他今年生日有什麼計畫時,喬伊首先想到以果醬畫出眨眼笑臉的鬆餅,然後聳了聳肩,才想到哪裡不對勁:「你怎麼知道我生日快到了?」

  帶著雀斑的臉頰擠出酒窩,艾許的笑容有著乾淨的淘氣,讓他突然顯得比實際年齡還小:「你駕照上有呀。」

  那次玩鬧著搶奪證件的回憶閃過心頭,「你不就看了一眼──你不是要看我的證件照嗎?」

  「都看到了,印在同一面嘛。」艾許無辜地吸著飲料,吸管發出飲料不足的聲響。他們坐在速食店一個西曬的角落,陽光有點太強,喬伊伸手拉了一下窗簾的調整鍊,為兩人阻擋光線。

  「不然我也會從其他同學那裡問到,你懂的。」艾許像是要辯解什麼一般。

  喬伊去年生日辦了個派對,爸媽不在於是邀請所有人到家裡來的那種。他並不是想慶祝,也不是特別想藉著這個機會跟誰打好關係,只是想做做看這件事。因為辦派對好像挺符合他這個公子哥的身分。和他闖過許多禍的理由相同。

  無論是身為紈褲子弟,或是被父親從小強暴到大身心受創,他都有資格做一些混亂、沒有意義、損人損己的事嘛。因此有時喬伊就會做做看。辦派對不算出格,但喝乾杯子裡的酒後將玻璃杯在別人的腦袋上砸破就是了。

  接著他離開自己的派對,拎起那把都還綁著緞帶的鑰匙──真噁心,誰送兒子車會綁上緞帶?──開了一夜的快車。無照酒駕超速,沒撞死任何人也沒撞死自己,直到今天喬伊都感到不公平得不可思議。

  那之後喬伊被禁足兩個禮拜,因為沒有報備就辦派對,以及留下一屋子混亂,還弄丟了幾乎所有的銀餐具。

  他沒後悔過那麼做,直到艾許提了,顯示他可能曉得派對的事,喬伊才突然感到懊悔與羞恥。如果他知道會遇上艾許,他會試著作個更好的人,雖然並不是說他自身的努力能夠有什麼幫助,讓自己不那麼一團糟、讓自己更值得艾許一點。

  艾許的臉上帶著歉意,只不過是因為連犯錯都稱不上的小事。

  「我想,如果你還沒有安排……」他慢慢地說,知道喬伊會等他說完,「也許那天我們可以去約會,然後到我家來。」

  喬伊挑起眉毛。

  「你從沒邀請過我去你家。」

  「你也沒有啊。」艾許抗議道。喬伊聽見這句話胃裡縮了一下。

  「我覺得這主意很好。」他回答,一部分是他真心這麼認為,一部分是他想看艾許為此高興地笑起來,而他也真的如喬伊所預料地笑了。

  「那就這麼說定了,行程都交給我,你只要把時間空下來就好。」

  「還得負責開車?」他故意說,讓艾許吐了下舌頭。

  「有什麼辦法,我不會開嘛,而且我喜歡搭巴士……」

  「我們也可以改搭巴士。」雖然喬伊並不喜歡巴士。

  「不用,這是你的生日。要討好我就等到我的生日吧。」

  「那是什麼時候?」

  「十二月底,你會知道的。」

  「可以和耶誕節禮物一起送,很省事。」

  艾許眨眨眼,將喬伊的飲料搶過來以報復他小氣的男友。

  喬伊盡可能不明顯地瞄了一下周遭。他對於在人群中表現親密仍舊不自在。他們所在的城市對同性戀稱得上很友善、同性婚姻也已合法化許多年,但這都幫不上什麼忙。

  光是顯露出和誰有親密關係就讓他不自在。對象是同性就更不自在。那感覺像是一個破綻,某種線索,會讓人順藤摸瓜找到他的骯髒小祕密。他也聽說過許多同性戀是兒時遭受性虐待所造成,他不願意去認為喜歡上艾許這件事和父親強暴他有關,同時又想著:也許這是事實呢?

  但即便如此他也沒辦法放棄艾許,好像他有某種魔力,令喬伊深深著迷。

  可能只是因為他太好了,彷彿待在他身邊,自己也會成為好的那些。

  艾許在不請自來與他午餐同桌、以轉學生不熟悉環境的名義纏著他問東問西的第三天,就對他說:「好吧,我不想浪費時間了,」男孩舉起雙手作投降狀,「你願意和我約會嗎?」

  喬伊當時猛盯著他,試著想一些諷刺,例如「還真夠快的」、「你好有耐心啊」,但他說出來的只有「好呀」。

  他還以為自己有機率選擇說不,但其實並沒有。

  艾許不是沒有耐心。「我只是決定不要拖拖拉拉……我知道自己想約你,所以就約了。」第一次約會時他這麼說。

  「如果我拒絕呢?」喬伊問。艾許不置可否地聳了下肩:「再當一陣子朋友囉,這又勉強不來。」

  啊,好健康的人,甚至有點可恨。喬伊想著。同時又有些愉快,知道自己的拒絕會被當一回事,即使他不打算拒絕。

  擁有一些甘願放棄的權利比想像中還甜美。有時喬伊覺得自己是因為曉得能夠不要,才繼續和艾許約會的。

  在父親面前他沒有這些。做什麼、不做什麼、在哪裡、在什麼時候,他都沒有決定權。曾經他為了握有那麼一絲絲的控制權,而主動向父親發送性暗示、提出性邀約。事情既如他預想發生,卻也不如他意發展,父親似乎看穿他的意圖,而刻意使他感到意外,卻又表現得像是這一切都是喬伊自己要求的,充分羞辱了他。

  又或者父親真的認為這是喬伊想要的。畢竟他從未對父親說過不,這項能力在發展出來前就被剝奪了。

  喬伊今年的生日在週六,他睡得稍晚,但以假日而言是正常範圍,經過餐桌卻看見父親坐在桌前,滑動平板正在閱讀,沒抬頭道了聲:「早。」

  父親這個時間在家,有些罕見,加上剛睡醒,喬伊反應便也慢半拍,好不容易才回了句早安。父親面前放著一杯咖啡,他問喬伊:「要吃早餐嗎?」

  喬伊點了一下頭,又說:「我自己弄。」接著問:「媽呢?」

  「星期六早上,網球課。」父親滑動平板的手指以規律的速度移動。喬伊也同時想到了,他本該記得的,只是問起母親的行蹤就像是下意識地想找尋保護。即使母親對這整件事默不作聲,她在場還是會讓父親收斂一些,不至於明目張膽地做些什麼。

  喬伊走到櫥櫃前找尋麥片,感覺父親的目光似乎跟著他,並且落在他的臀部,但他拿好麥片盒轉身時,父親正飲了一口咖啡,緊盯著螢幕,讀得十分專注。

  應該是自己多心,但喬伊還是選擇在取牛奶倒入碗中加入麥片時,站在中島前面朝父親的方向。他覺得自己算不上緊張,而是厭惡,厭惡這他無法掌控會發生或不會發生的狀況,厭惡無論何者都是他的日常,並且自己有某種程度的習慣。

  他端著碗,坐在父親對面,安靜地吃。

  「生日快樂。」父親說,將一個綁著緞帶的小盒子推到他面前。紙盒沒有用包裝紙裹起,是新手機,喬伊不知道他要這個幹麻,他的手機好端端的,來自前年的生日禮物。

  「謝謝。」他當然還是收了下來。

  「今天要出門嗎?」

  「嗯。」喬伊吞得太快,感覺到有些麥片碎屑卡在喉頭,他又嚥了一次,「晚上……我去朋友家過夜。」

  父親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後又回到他的平板上。

  「男朋友?」

  喬伊以為自己聽錯了,驚慌地看著父親。後者注意到,皺了一下眉頭。

  「我知道這件事,喬伊。以你的年紀,這很正常,不如說有些遲了。雖然如果是個女孩會更容易,但至少不必擔心你搞大別人肚子。」

  喬伊一時間感到難以消化。他知道?怎麼會?而且為什麼說得如此平淡?卻又如此高傲、帶有算計,同時還很粗俗?

  「你不會……」喬伊找著字詞,「找他的麻煩吧?」

  「你擔心這個?」從父親臉上的表情,他似乎覺得這很愚蠢,但又不意外喬伊會這麼愚蠢。男人起身,為自己再倒一杯咖啡,喬伊兩眼發直地看著他襯衫的皺摺隨著動作變化。「不,我不會找他的麻煩。」

  他給自己的咖啡添牛奶,坐回位子上:「你們睡過了?」

  喬伊對他的牛奶麥片已經胃口盡失,臉漲紅,好一會才說:「沒有。」

  「哦,」父親說,「看來今天是個大日子。」

  低俗。喬伊恨恨地想著。但父親的態度又那麼平靜,樣子與語調都很紳士,簡直像是在說他不過是個明理的家長,正以坦然的態度與兒子談論性話題。

  「玩得愉快。記得用防護措施。」

  喬伊僵硬地點點頭,埋首吃完他分不出味道的早餐,將碗盤放進洗碗機,逃跑般離開。

    ◎

  他提早出門,選擇的衣服總覺得哪裡不對,卻又無心好好思考搭配。以鑰匙打開車門時沒對準鎖孔,在車身上刮了一條痕跡。他不敢開得太快,在駛出家所在的大樓幾個街區後停在路邊,握緊方向盤,閉上眼睛作幾個深呼吸,在覺得鎮定一點之後才慢慢踩動油門,毫無目的地沿著道路遊走。

  艾許和他約在市中心的熱帶鳥園。喬伊只有在小學的戶外活動去過一次,而艾許從未踏進過並且對此充滿興趣,因此兩人決定先到這裡逛逛。但是離他們約定的時間還有一個小時。

  他瞄了一眼手機,很想撥電話給艾許,來救他,然而他又不想在這樣的狀態下面對艾許。

  喬伊所不能明白的是父親的態度。原本他認為艾許的事絕對不能讓父親知道,男人肯定會勃然大怒,基於所有物被偷竊的心態命令他們停止往來。但父親卻像是允許了般,或者更精確地,並不在乎。

  他不喜歡這樣,感到恐懼,恐懼自己畢竟還是摸不透父親的想法。就像他曾經以為只要自己不再柔軟年幼,父親就會對他失去興趣。他討厭父親如此鎮定、控制一切,好像知道喬伊不可能脫離他的掌握,簡直是預測未來般地自信滿滿,區區一個男朋友,威脅不到他。

  喬伊知道這樣的自信不是無中生有。父親有很大的權力,也知道自己有權力,更知道能利用這樣的權力達成什麼事。

  男孩心煩意亂,有些走神,馬路上一個身影擋在他車前,他差一點沒剎住(好在他開得不快),正想猛按喇叭表達怒罵,卻才看清是誰。

  「喬伊?」艾許捧著一大束花,愣愣看著他,繞到車側,喬伊連忙打開車門內鎖。他輕巧地坐進副駕,花束夾在腿上。

  「你怎麼在這裡?」喬伊的語氣帶有怒意。

  「來買花啊。喏,紅玫瑰唷。」艾許興高采烈地現給他看,但喬伊只是瞥了一眼。

  「拿著那個逛鳥園?」他哼了一聲。

  「……我想的是你可以放在車上。怎麼了嗎,喬伊?」艾許十分困惑,「你很暴躁。」

  喬伊緩了一下呼吸。艾許說得對。他其實很高興看見艾許,他所不高興的是自己的狀況。

  「我出門前跟家人吵了一架。」他回答。不想提到父親這個字眼。

  「噢,他們比較希望你待在家裡慶生嗎?」艾許將花束抱在懷裡。喬伊想他應該是知道這樣看起來很可愛才這麼做的。

  「不是,我又不是十歲之類的……不重要,原因很無聊。我差點撞到你,這才叫我煩心,你幹麻站在路中央?」

  「我有跟你揮手,以為你看見了。我遠遠認出你的車。」

  「這也太剛好了。」喬伊喃喃自語。

  艾許小心翼翼地觀察他的表情:「如果你現在沒心情,我們可以變更行程,甚至改天,沒關係的,真的。」

  「我不想改天。我只是……」他一手抓著方向盤,一手作了個不知所謂的手勢,「很抱歉我不在狀況,如果你不想花時間跟這樣的混蛋一起,我完全了解。」

  他不想要父親的事影響到這次的約會,但已經被影響了。

  其實他有著衝動取消約會,將艾許趕下車讓他捧著花孤零零站在路邊;又或是對艾許所說的每一句話所做的每一件事挑毛病,直到他無法忍受憤而離去。他想要藉著傷害艾許,來發洩情緒,再讓艾許對他失望透頂,以懲罰自己。

  但他和艾許在一起,他也想學著有些成熟的反應,說些健康的話。

  艾許聽了之後笑起來,「你正是我想花時間在一起的那種混蛋。」

  喬伊沒有跟著笑,但他知道,艾許再次拯救了局面。他稍微感覺不像是正在被人掐著脖子了。

  他們去了鳥園,喬伊對這個地方不是特別感興趣,必須不斷尋找鳥的位置、比對品種,在網路上搜尋影片都能看得更清楚生動。但艾許相當熱衷,甚至還在入口買了個小望遠鏡,想要找到解說牌標示的每一種鳥。不過喬伊也認為牠們很美麗,羽毛五彩鮮艷,跳動的模樣彷彿毫無憂慮。

  然後他們看了場電影,吃了幾球冰淇淋。喬伊看著艾許,仍感到很喜愛,卻有種無法投入的感覺,彷彿一切都是徒勞。他沒有認真想過自己和艾許能夠走到哪一步,潛意識一直在準備失去他,而父親的態度像是對他宣布了:無論你和他如何進展,事情都不會有任何改變。

  不是阻斷他的路,而是告訴他終點已經確定。

  理智上喬伊明白那只是父親的主張,但情緒上他已將這視為決定好的命運,因為從小的經驗是父親對他有完全的主宰。他不曉得這次憑什麼會不一樣。

  他想過自己能夠逃,放棄一切、隱姓埋名、離開這個國家……然而即使不論他有沒有足以做到這件事的強韌,他總覺得只要父親想,就能找到他,而他仍舊無法違抗。若是如此,待在世界的角落和待在家裡沒有什麼不一樣,最糟的從來就不是與父親性交,而是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出手,並且無論何時何地,他都只能配合。

  他不是沒想過艾許會改變這狀況,但那只是幼稚的幻想,就像穿越樹林,遇見一隻半人半羊說他是地底國的王子。他有過很多這樣的幻想,已經不會費心去記了。

  艾許感覺到他比平常要安靜,在冰淇淋吃到一半時說:「等一下直接去我家吧。」

  「這麼早?」喬伊收回游離的思緒。

  「本來是想吃個奢侈的晚餐、看個夜景再去的啦,但你好像有點累了。」艾許的表情有些無奈,但又有幾分寵溺味道,「前兩項對你都不算稀罕,不過你還是想去我家吧?」

  「對我不算稀罕什麼意思啊。」喬伊對挖苦提出抗議。

  「事實囉。」艾許一派輕鬆,「怎麼樣?晚餐就直接在我家吃,還可以打電動。努努很會作菜唷。」

  「你叫你媽『努努』?」

  艾許笑得故作神秘,「你來了就知道。」

  「努努」的身高應該有兩公尺,喬伊得抬頭望他,臉上的輪廓有著分不出人種的柔和感,這點和艾許有些相似,但他們看起來不像有血緣關係。高大的男子沒有什麼表情,但招呼喬伊的口吻十分溫和,並且在他們到來時,還沒來得及解下在他健壯身軀上繃得緊緊的小碎花圍裙。

  艾許家比喬伊家小些、樓層低些,但也許只是基於居住人口比較少而作出的選擇。裝潢新穎、風格簡約,米白色的地磚與牆搭配木製家具與檯面,比以冷調為主的喬伊家多了點溫馨感。然而沒有設置餐桌,廚房中島也兼具吧檯功能,在其中一邊排列了椅子。桌上擺著兩份熱騰騰、灑滿起司粉的白醬義大利麵,疊放著煎得表皮香脆的迷迭香雞腿排。

  「努努是我的僕人,他照顧我很久了。」艾許一邊說,一邊毫不客氣地拉開高腳椅坐下。

  「少爺,請先洗手。」男人說。艾許嘖了一聲,乖乖起身,喬伊便也跟著到水槽前。

  「僕人?你是哪個國家的王子嗎?」喬伊小聲道。他也不是沒這樣懷疑過,但艾許顯然覺得他在開玩笑:「對,還是被你發現啦。」

  他們重新坐回桌上時努努為他們上了湯。從菜色看得出來臨時變動的行程沒給他太多時間準備晚餐,但有著很踏實的美味。喬伊吃著,不禁心懷感激。

  「家裡只有你們兩人?」喬伊問,艾許忙著在叉子上捲麵,一邊點了下頭:「我搬來這裡時只帶了努努,我爸有他的工作,就沒一起搬。」

  喬伊猶豫著是否要問他的母親,他想多了解一些艾許的事,但又擔心繼續追問家人,艾許便也要問他的。

  「我好像沒問過你為什麼搬家轉學過來?」最後喬伊問了個有點相關的問題。確實他也被勾起了好奇心,一般高中轉學大多是配合家長的工作變動,但艾許卻是隻身過來。

  「我想換個地方住。」

  「……只是因為這樣?」

  「嗯。」

  「你真的是王子吧。」

  「對,我不用擔心大學跟找工作啊。」艾許笑嘻嘻地。

  顯然也不擔心交朋友、開始新的人際圈,喬伊想。整個晚餐努努都站在一旁,沉默地望著他們。艾許會自己去拿需要的東西,但顯然努努也準備好隨時聽他發落。

  喬伊對於稱呼一個大男人努努感到有些彆扭,然而似乎他也沒有別的名字了。

  飯後(沒有甜點)艾許問他是否想玩遊戲,喬伊說:「我想參觀你的房間。」

  他看得出艾許有些臉紅,儘管喬伊並不是那個意思。

  喬伊明白今天的過夜邀約意味著什麼,也明白在這類話題上的隱晦是慣例、甚至是某種浪漫之必要,因此他會配合,但還是有些焦躁。他好像寧可艾許直接說他想和他性交,但喬伊也知道自己受不了這種露骨。

  事實是父親在言語上同樣迂迴,就像他傳訊息告訴喬伊自己晚上會在家,其實就是在說他晚上可能會來找他──性交,當然了──但那也不是個必然的通知,可能會,可能不會,喬伊最討厭這點。

  所以他會乖乖去找父親,如此一來他就能知道答案是會。

  如果他順著艾許的誤解,在他們一進臥室時就把他按倒在床上,是不是反而少些麻煩?但他是真的好奇艾許的房間什麼樣子,況且如果要做愛,他不確定自己是否會搞砸。在搞砸之前他想好好看他的房間。

  於是他裝作沒注意到艾許的反應。

  艾許的房門沒貼什麼標示或裝飾,但推開後的空間卻實實在在地、像個青少年的房間,甚至以他不過搬進這裡幾個月而言,東西有點太多了些。每一吋牆壁與天花板都貼滿了紙張,仔細一看並非都是海報,而是包含了廣告單、宣傳卡、包裝紙、雜誌封面等各式各樣,喧鬧地佔據著。牆邊的紙盒高高堆起,混雜了鞋盒、快遞箱、電器外盒,內容物則無從確認。書櫃裡的書擺得亂七八糟,有許多橫躺在同伴上方,隨意瞟一眼,就看到漫畫、園藝、社會學三種毫不搭軋的書籍。

  房間很大,但堆滿了東西,因此不覺得寬敞。好在沒有亂扔的衣物與食物包裝,可能是努努收拾走了。

  艾許看著他,等待他發表感言,喬伊便說:「你東西好多啊。」

  「我有事先整理過的……盡量。」艾許有些不好意思。其實喬伊自己的房間沒有整齊多少,只是考量到艾許不是從小住到大,還真有些不知所云的東西。他看著艾許書桌上的一隻橡膠跳跳馬,應該是用力擠壓眼睛會暴凸並發出啾啾聲的那種玩具,為什麼會買這個?

  「其實這房間還挺像你的。」喬伊說。這是實話,艾許似乎對什麼都很有興趣,這間房間裡毫無章法的物品就像是濃縮了這一點。

  艾許微笑,拉起他的手,牽著他到床邊,喬伊的心跳倏地變快,但盡量不表現出來。艾許讓他坐在床沿,自己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拿出一樣東西。他交給喬伊一個扁平的信封,打開來,裡面是遊輪船票。

  喬伊抬頭看艾許,他有些緊張地聳了下肩:「怎麼樣?感恩節我們一起出去玩,沒有電話,沒有網路,只有我們。」

  喬伊站起身抱住了他的男朋友。

  艾許首先嚇了一跳,但很快也摟住他,幾秒鐘後,艾許輕輕吻他的耳朵。

  喬伊躺到床上,讓他繼續吻他。喬伊感到很緊張,艾許的手伸進他的衣服撫摸。這沒問題,他喜歡艾許,這很舒服,他告訴自己,只是神經無可控制地越繃越緊。

  艾許停了一下,為了看清楚喬伊的表情,他撥開散亂在喬伊臉上的頭髮,順手塞到耳後去。喬伊一下子全身僵直,艾許的指尖甚至擦過那條疤。

  亞麻色髮的男孩並沒有注意到異狀,他滿臉通紅,呼吸淺而快,看起來愉快而興奮。

  「你想先清理嗎?還是我可以直接去拿保險套跟潤滑液?」艾許低聲問道,喬伊卻無法順利思考,含混地點頭。艾許看來一時有些疑惑,但很快決定喬伊只是有些緊張,並把他的回應當作是對後者的允許。

  忍耐就好。喬伊不斷告訴自己。但就連溫柔的吻及撫摸都開始讓他想到父親,想到他不願意的每一次,想到他假裝自己願意的每一次。他知道艾許和父親不一樣,但他現在的處境,似乎一模一樣。

  隨著艾許變得急切,他感覺更受威脅。當艾許按住他的肩膀,另一手脫他的褲子時喬伊再也控制不住,瘋狂地推開他面前的男孩,趔趄下床,並緊緊扯住自己身上的衣物。

  艾許驚嚇地看著他,「對不起,喬伊。」他說,聲音像是快哭了,「我太粗魯了?對不起……我們可以暫停,或者──」

  喬伊搖搖頭,「對不起。」他乾啞地說,「對不起。」

  然後他跑著離開,經過面露驚訝神色的努努,抓了自己的包包匆匆按了電梯下樓,一邊翻找出車鑰匙。艾許沒追出來,喬伊慌亂回到了家。

  一路上他都在發抖,試圖理清思緒卻越理越亂套,只有艾許驚嚇的表情很清晰。一踏進家門看見的是父親,正坐在沙發上抽菸看書,不知為何喬伊大哭起來,好像直到剛剛都在忍著不哭。父親挑起雙眉,壓熄香菸,伸手擁他入懷,並輕拍他的背。

  喬伊掙脫開,跪下來,拉開父親褲襠拉鍊。

  這樣就好,他只配這個。並且更加容易,他從小就在做這件事,而所有的厭惡與反感都有好理由。這很噁心因為親子亂倫很噁心,他感到低賤因為向強暴他上百次的人投懷送抱很低賤。這總好過讓一個他很喜歡的人失望,只因為他殘破得沒辦法分辨做愛和強暴的不同。

  父親什麼都沒問他,也沒有說,喬伊得到比平常更粗暴的對待,手臂及臀部明天多半會瘀青。他自找的。

  喬伊拖著腳步回房間,幾乎想就這樣滿身精液地倒頭睡覺,但推開房門時卻愣在原地。

  打開的窗戶吹進徐徐涼風,亞麻色的蓬鬆頭髮隨之翻動,艾許坐在他的床上,縮著身子滿臉愧疚地說:「喬伊。」

    ◎

  喬伊認為自己要不是瘋了就是不知何時嗑了藥,他知道不是作夢因為身上還很痛。「你怎麼──?」他問,既結巴又口齒不清,好像以為艾許是來找他算帳,甚至是分手。他注意到自己的手又開始發抖了。

  艾許指指窗戶,喬伊扭起眉心:「不可能,我家在二十三樓──」

  「喬伊,」艾許安撫他,「先關上門,好嗎?然後小聲點。我可以解釋」

  喬伊照他的話做,雖然他不擔心音量,家裡的隔間都做了吸音,父親很討厭吵鬧。

  「我很擔心你。」艾許從床上起身,喬伊抬手阻止他往自己走近。

  「不要過來,我身上很髒。」他猜自己臉上應該有著精液乾掉的痕跡,更不要說氣味,「你知道嗎……算了,我不關心你怎麼進來的,你走吧。」

  他不曉得艾許有沒有看到,但艾許又不蠢,看他的樣子也猜得到七八分。

  艾許低著頭,好像他才是難過的那個人。

  「我想讓你看一樣東西。」他說,聲音細細的,一掐就斷那種感覺。

  他掀起T恤的下擺,喬伊睜大眼睛,「不,艾許,我不想──」但艾許還是脫掉上衣,他年輕的身體很光滑勻稱,他看著喬伊的眼睛,神情很認真,這讓喬伊安靜下來,看艾許究竟想讓他看什麼。

  男孩的雙手一上一下放在腹部上,好像那裡有一條狹長的裂縫,而他將手指伸進去,左右掰開。喬伊看見鮮紅的肌理,以為艾許真的撕開了自己的腹部。艾許的動作沒有停下,像是要將自己裡外翻轉一般不斷扯開破口、裡面的東西往外翻出。

  最後艾許站在原地,膚色火紅,頭上有對尖角,雙眼像是洞窟中的螢火,頭髮是發亮的黑色,並且長及膝蓋,背後有條爬蟲類般滿布鱗片的粗大尾巴。至於是否有翅膀,喬伊不是很確定,似乎收緊在背上,從他的角度無法清楚看見,並且他還處於震驚之中。

  「你問過我是不是王子,」艾許的聲音倒是沒什麼變化,「還真沒猜錯,只是不是人類的。」

  「你是……惡魔?」說出口就連自己都覺得荒唐。

  「嗯……不是宗教上的,比較像是另一種生物,只是我們的許多法則人類都不熟悉,也不適用。外星人?可能比較像,只是我們的世界也不是在另一個星球上。在人類世界的另一側,這種感覺吧。」

  「等……等等,我需要消化一下。」喬伊感到很需要坐下來。他將背靠在門板上。

  艾許慢慢朝他走過來,好像在小心翼翼不要驚動野生動物。

  喬伊看著男友來到面前,臉孔很陌生,表情很熟悉。艾許溫柔地握住他的手,喬伊以為他的體溫會很高,或是很低,但意外地和人類差不多。他輕輕以拇指撫摸他的手背肌膚,說:

  「抱歉瞞著你很多事。」

  「這點我們彼此彼此。」喬伊喃喃說,艾許微笑。

  「我選擇現在讓你知道,是因為……我想告訴你,如果你想,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帶走你。」

  喬伊眨眨眼。「到你的世界去?」

  艾許點頭,「我的世界,我的國家。我會保護你。」

  「他絕對追不到?」

  「他要怎麼到一個他都不知道存在的地方?」

  這聽起來很合理。

  「但我同樣對那裡一無所知。」

  「你有我。如果到時你反悔了,也可以回來,我保證。只是在那之前,先試著相信我,相信我們可以一起開始新的生活。」

  「……聽起來簡直像求婚。」

  艾許笑了,咧嘴時能看到尖牙。

  「就當作是求婚吧。」

  他在喬伊髒兮兮的臉頰上親了一下。

    ◎

  隔天早上喬伊懷疑昨晚只是夢一場,打開手機看見艾許的社群網站頭貼,換成了昨天他所見到的那個模樣的自拍。他捏了把冷汗,但下面的留言只有問他這是哪部電影的角色,看起來很酷。

  他現在能比較順暢地想事情了,喬伊仔細思考艾許的提議,作出了決定。

  父親給他的生日禮物扔在書桌上,喬伊想還是換成新的比較好,父親會注意到。有點像戴上別人贈送的首飾以表明自己喜愛這份禮物。在拆封時他突然意識到一件事,手停了下來,但最後他還是把SIM卡放進新手機,並載回慣用的APP。

  然後他出門,開車去了幾個地方買東西。

  喬伊耐心等待。既然知道自己隨時能夠離開,就也不急於一時。大約一週後他收到父親慣例的簡訊,說他今晚會回家。

  喬伊在晚餐後才回家,即使他和艾許並沒有約。他不想讓他注意到他心不在焉。

  他走到父親的書房,感到很緊張。父親坐在書桌前,沒有在工作,而是趴在桌上,陷入昏睡。旁邊杯中的酒還有剩。

  喬伊走回自己的房間,拿了先前買的東西,再回到父親的書房。現在他的緊張是另一種緊張,他深呼吸,鎖上書房的門,以繩子將父親捆在椅子上,手腳都綁住。他推開沉重的書桌,以能有更多空間。

  接著喬伊席地而坐,仰頭看著父親,等他醒來。他不知道他會不會醒來,這是他第一次下藥昏迷人。

  他不想殺人,但他好想殺了父親。他必須殺了父親。他以為自己只想逃離他,但當選項擺在面前,他才意識到自己真正想做的是這個。他想要父親受罪。他現在知道自己可以不必承擔後果,於是非做不可。

  父親醒來了。當他冷靜的警告與威脅慢慢變得氣急敗壞,喬伊知道自己做對了選擇。

  不知為何喬伊突然想到一件以前的事,那時他還很小,其他的記憶都很模糊了,只有這件事一直記得,他坐在自己的房間角落,擺弄著他的絨毛小玩偶,舒適而放鬆,聽見父親的腳步聲走來,他一回頭就挨了個巴掌,打得他流出鼻血,耳朵嗡嗡作響,並看著父親收走他的玩偶。

  他不記得自己有沒有哭,照理是有吧,但真的沒印象。

  喬伊將粗鐵鍊甩到父親的臉上,看他有沒有哭。

    ◎

  艾許抓著把手躺在沙發上,用力扭動,一邊發出不甘心的呻吟,這一關他挑戰好多次了還是沒過。努努走過來,遞給他一杯冰茶,艾許喝了一大口,放在茶几上,努努皺眉頭,彎身拿了個杯墊墊在底下。艾許又賴回沙發上,拍拍自己身旁的椅面,說:

  「努努,毛茸茸。」

  努努嘆口氣,趴下來變成一隻巨大的、被覆著毛皮的獸,形似狼或狗,全身的毛皮都是充滿光澤的亞麻黃色,只有臉部顏色稍深,尾巴蓬鬆捲翹。他擠上沙發,讓艾許能抱著他。艾許愉快地蹭著他的毛皮。

  手機響起來,艾許空出一隻手去撈。

  「喂?喬伊你不在我今晚好無聊……明天早上走?當然好呀。我說『隨時』,就是隨時的意思。嗯,你帶好想帶的東西,直接來我家吧。」

  掛掉電話,艾許雙手雙腳緊捆著努努,興奮地左右晃動,並發出類似「要回家囉」的愚蠢聲音。努努被勒得受不了,但抱怨的卻是別的事:

  「來到這裡才幾個月,就又要回去,您真的太任性了。」

  「一開始你不是很反對我來嗎?說是浪費時間。」

  「因為您說要體驗人類生活,我以為至少會待個三十年。」

  「那現在這樣不是皆大歡喜嗎?」

  「我的重點在於您太輕率又缺乏計畫了。」努努板著臉,然而艾許正在猛搔他下巴。「而且還未經報備要帶個人類回去。」

  「未經報備?你早就跟老爸打小報告了吧!」艾許直起身,但又馬上賴下去,在有限的沙發空間滾了一下,「而且我忍不住嘛,你也見過喬伊,靈魂受苦的味道好香好甜,我好喜歡,恨不得每一分鐘都待在他身邊。」

  「這我倒是不否認。」

  「對吧!」艾許笑著。「跟他一起做什麼都很愉快。而且他善良又低自尊,對他好他反而有罪惡感,真想寵壞他。我越是跟他相處,就越覺得他可愛。」

  「哎……您高興就好。」

  「從你這態度,我可以推測老爸也不反對吧?」

  「陛下就是太寵您了。」

  隔天早上艾許看到喬伊時感覺非常驚喜,他有什麼地方不太一樣了,比較平靜,沒有以前那種受困的氛圍,但黑暗也變得深層,像是痛苦凝成結晶,卡在靈魂的某處。

  「好像熟成的酒啊。」艾許輕嘆,喬伊不明白地看了他一眼。

  「我只帶了幾件衣服,這樣可以嗎?」

  「嗯。其實你什麼都不帶也沒有關係,只是我想你可能會想念這裡。」

  「我很懷疑。」喬伊說。

  不過他確實帶了本破舊的繪本,以前他常要求母親在睡前唸給他聽,即使到了他已經不是聽床邊故事的年紀也一樣,因為這樣母親就會陪著他入睡。母親也總是會答應,他不記得自己是到什麼時候才停止這樣請求了。

  「那麼,就走吧。」艾許愉快地說。

  喬伊主動牽起他的手,他有些緊張,同時也很期待。

  「走吧。」他說。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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