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新/音樂學院AU/私設眾多
Summary:因故錯失重要比賽的黑羽快斗一夕間失去了天才的光環,這讓他意志消沉、難以振奮,卻也讓他遇到一個特別的人。
曼哈頓區是全紐約乃至全球的藝術十字路口,以時代廣場為圓心,方圓三十公里內輻射分布著多所藝術學校、劇場、博物館,卡內基音樂廳、古根漢美術館和百老匯皆於此聚集,在這人文薈萃之處,也坐落著兩所全美同屬藝術之巔、每每都在全球評比中難爭高下的兩大音樂學院。
在今年選評中,以些微之差分別佔據第一與第二位的兩所學校自成立以來淵源之深,難以一一細數,位處同城又同性質,難免在各種地方互相攀比,凡舉知名交響樂團的入團名額、葛萊美獎的提名人選,就連音樂競賽中亦時常見到兩校學員分庭抗禮,於是一來二去,兩校學員間便漸漸地衍生出根深柢固的對抗意識,以及一個代代相傳的『同城德比』。
那是如同歐洲足球聯賽一般的傳統,專門指稱歷史悠久旗鼓相當的同城死敵之間一較高下的對抗。
在曼徹斯特,那是曼城和曼聯。
在默西賽德郡,那是利物浦和埃佛頓。
而在紐約上西城,那是茱麗亞和曼哈頓。
幾乎壟斷全美音樂人才輸送的兩校無聲的默契,每年在秋季學期末到聖誕假期前,會輪流領隊至對方校內最大的展演廳中,共同舉學期辦驗收音樂會,內容包括技術交流、交響樂、獨奏曲,以及在所有正式節目結束後才會上演的『新人德比』。
顧名思義,『新人德比』項目的參加者限定在當年入學的新生範疇,是兩校向老對頭展示炫耀各自後輩有多驚才絕豔的非正式活動。
競賽內容如街頭鬥琴般隨意,最初多少有點娛樂意味,可到後來,競賽的結果卻越來越受重視,不只兩校教授,就是業界人士都會到場觀賽。
到了最近,凡是當代出眾的首席音樂家幾乎都在學生時期被派選做德比代表,由此可見其分量之重。
而今年的同城德比,注定會是近年來最受矚目的一場。
過去五年來,兩校德比結果大都不慍不火的,作為剛從高校畢業的新生,難有太出彩的表現也在情理之中,可今年卻大大不同。
大約是命中註定,兩校一前一後分別錄取到便是在高手雲集的窄門內也難得一見的天才新生。
最開始是茱麗亞在校生走漏的風聲,說術試當天,他們那位新生的E弦意外斷了,卻還是憑著這斷了弦的樂器拿下當年第一的演奏高分。
而特意晚一些考試的曼哈頓也在一周後宣稱,他們的新人擁有魔術師的手指,往鋼琴前一坐,頗有霍洛維茨的風采,從他指間流瀉出的不是音樂,是魔法。
雙方學員誰也不讓誰,到後來論戰方向已經變成史無前例的吹牛皮大戰,什麼「帕爾曼聽了我們新人的琴聲都要從輪椅上站起來了。」、什麼「布蘭德爾如果聽到他的演奏肯定連菸燒到指尖也不會發現。」云云,雖然多少令人莞爾,卻也為這場『兩校雙子星之爭』德比定下熱火朝天的基調。
是日,茱麗亞音樂學院,艾莉絲塔莉廳內。
足以容納千餘觀客的座位,此時已座無虛席,交響樂演出的謝幕就代表兩校這一代新生的碰撞即將展開,即便在場眾人表面都保持著最優雅的禮儀素養,可心底早已忍不住暗自沸騰。
所有人都希望可以親眼見到一場新星間別開生面精采競賽。
可隨著時間過去,他們得來的結果卻大出所料。
舞台上,唯一一架史坦威鋼琴的座位上,自始至終都空無一人。
今年的新人德比中,因為對手無故缺席,茱麗亞學院不戰而勝。
Chapter1.
一個月後。
曼哈頓音樂學院,教學樓三樓。
柴可夫斯基第一號鋼琴協奏曲在進入第三樂章前嘎然而止。
一臉嚴肅的婦人抬手終止了這場演奏。
「黑羽先生,我已經認識你一個學期了,你不用老向我炫耀你的彈奏技巧有多精湛。」
婦人說完,馬上引來台下一陣哄笑,可又馬上被她循聲掃去的銳利視線遏止。
她接著說:「你確實彈得很完美,但我不會稱之為演奏。」
「沒有靈魂的音樂什麼都不是。」
最後,她用這句話給鋼琴前的少年做出評註。
「我不管你們課餘時間要浪費在什麼事物上頭,小姐先生們,但容我提醒,期末將近。」鍵盤課教授可拉夫女士先是掃視台下一圈,最後將目光重新放到黑羽臉上,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說道:「倘若你們決定繼續敷衍我,那麼一個月後,我相信你將會拿到一個如假包換的D。」
「現在,下課。」
待氣質雍容嚴肅的婦人離開後,學員們這才魚貫自講堂走出。
「……斗、快斗,等一下!」中森追上他,問:「從日本回來之後你就一直不對勁,發生什麼事?」
黑羽確實向來難以捉摸,卻從來不曾在音樂上讓步,他的琴藝精湛,風度華美,渾身都是一股渾然天成的優雅,可自從那之後,他的琴聲卻像死了一樣。
取而代之的則是如同機器般分毫不差的精密,但再也沒了觸動人心的驚喜。
這也是他今日當眾被責備的原因。
本人看來卻毫不在意。
黑羽扒了扒胡亂翹起的黑髮,打了個哈欠,抬手將樂譜枕到腦後:「嘛、沒事沒事,放輕鬆。」
「你──」
「噢!瞧瞧誰來了,膽小鬼黑羽,德比的壓力把你嚇破膽了嗎?回家找媽咪就好啦,幹嘛還要回來呢!害我跟艾倫打賭輸了十塊錢的,你得賠我。」
「算啦,黑羽這小子廢啦,連德比都能臨陣脫逃的傢伙,真給我們丟人,讓茱莉亞的小婊子們看笑話了。」
身材魁梧的白人男性衝黑羽不懷好意地笑,立馬引起眾人爭相起鬨,眼看要繼續鬧騰,卻被那一集團簇擁在中心的瘦削男子阻止。
「別說了。」
傑洛米‧馬丁是鋼琴專業的二把手,入學時也憑著琴藝驚豔了考官,倘若沒有黑羽,他定是今年的新生代表。
他排開眾人走來,在黑羽面前停下腳步,沉默的綠眼珠直盯著他,片刻道:「如果你無法恢復到剛入學時的狀態,兩個月後,以首席身分在所羅門廳裡演奏的人就會是我。」
留下這段基本等同宣戰的話語,男子接著便帶著一干親近同儕轉身離開。
中森不滿地朝幾人的背影直皺眉,轉回頭正想細問,卻見竹馬已經往反方向走,間隙還同擦肩而過的女同學送了個風騷的秋波。
中森不由得揚高聲調:「快斗,你不去琴室了嗎?」
「不去啦,沒心情──我更想去河濱公園晃晃,前陣子才看到幾個視藝學院的姑娘在那兒練習啦啦隊,可火辣了,我想去碰碰運氣。」
「──隨便你吧!」
眼見對方今天還是這副勸不住的死模樣,中森有些失望,於是捨下他,頭也不回地往琴房走。
待中森走遠,黑羽這才慢下步伐。
他停在廊道中央,身邊行經無數同儕,同他擦身而過,背道而馳。
黑羽沉默片刻,直到身周再也不剩一人,這才驀地垂下頭,盯著與早前別無二致的手指,將向來熱情的唇角牽出一抹苦笑。
──也許他真的廢了也不一定?
※
結束幾番同校女性同儕的交流攀談,黑羽終於來到離校不過幾百米距離的河濱公園。
他最近都喜歡在附近的草坪待著,一來這是整個學區裡最能遠離樂聲的地方、二來這也能有效地杜絕女性的搭訕。
是了,『搭訕』,他的青梅中森青子堅持只有這個詞彙才能精準地表現出一眾女性的行為。
畢竟在她看來,快斗確實是個令女孩們──特別是嚮往音樂的女孩們──趨之若鶩的物件,儘管現在的他不再那麼經常被教授表揚、性格與初入學時的幽默風趣不同,甚至缺席了那場重要比賽,可春季學期伊始,多了股憂鬱氛圍的黑羽卻更教女孩們瘋狂了。
『像落魄的王子。』她們說:『他受挫又心碎,令人內心柔軟,想用愛情拯救他。』
黑羽到現在都還記得青子轉述時的神情有多一言難盡,雖然他並不認為自己是什麼王子,但對於現在的他而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這才每每往校舍外跑。
河濱公園就是一個極好的去處。
他端著咖啡坐在公園設置的長椅上,目光漫無目的地飄動,可到最後,依然不自覺地追逐著草皮上滾動的黑白皮球,以及,追逐皮球的那個人。
果然還是太顯眼了,他。
黑羽不由自主地想。
那是一場五對五的小型足球賽配置,只見在一眾發育良好的高加索白人中,一道東方式的纖細身影自由穿梭,每每總能提前避開身體對抗,靈巧地帶走飛馳,在早春午後,大把透明陽光下跑動舒展的身姿,就像一簇純白跳動的火焰,吸引他全部的目光。
黑羽前往河濱公園的另一個理由,無疑就是這個了。
他已經注意那名少年好幾天,大概每天這個時間都能看到他出現。
從什麼時候開始出現已經不可考了,只知道,打他自日本返校後,意識到時,已經天天在草場上見到對方了。
看少年踢球實在是種享受,黑羽得說。
雖然他不玩,但作為外行人也能輕易看出對方水平之高。
他帶球的時機、節奏、動靜之間,無一不帶著一種優雅的韻律──簡直像在用足球演奏蕭邦一樣。
思及此,黑羽不自覺陷入臆測,這樣的人會是哪個學校的學生呢?視藝?設計?還是……他們學校開始招體育特長生了嗎?
黑羽認真地思考當下所有可能性,始終膠著在少年身上的視線卻突然被一道不請自來的陰影阻斷。
……看來公園裡也不再是什麼好去處了。
黑羽抬首,只見方才才別過的白人集團再次出現在眼前,這次卻不見為首那位,只餘下──
「真巧啊,黑羽。」
「為了跟我巧遇,你們找得挺辛苦的吧,凱文。」對此,黑羽不動聲色地調侃回去。
領頭的金髮男子臉色驟變,「別岔開話題,你知道,我們這兒特別看不起臨陣脫逃的懦夫,上個學期你已經徹底失格了。」
「我只說一次,傑洛米會給你台階,我們可不會,首席的位置──你最好主動同教授棄權,不然──」說著凱文眼看便要伸手過去扯黑羽的衣領。
可還不待他觸及布料,『咻──』的破空聲響,遠遠一球從球場那端飛射而來。
一下就落在兩人之間,阻隔一場險些發生的衝突。
一起的還有遠遠一聲:「嘿,抱歉啊!」
凱文正欲發火,轉頭卻發現,以那纖細的亞裔男孩為首,他們校內足球同好社團的幾人紛紛往這兒看來,人數還遠多於他們,當下只得撇嘴,狠瞪眼中釘一眼,說:「切、下次可沒這麼好運。」
接著轉身就走。
一夥離開後,快斗才剛撿起足球,回過頭來就看到一張親切的亞裔面容。
近看更好看了,這人。
夕陽下,與大多洋人相比,皮膚更加細緻白皙的少年。
黑羽只愣了一瞬,接著在對方發現自己的失態之前將球遞過去,「謝了。」
「嗯?什麼?我才該謝謝你。」少年眨眼,接過球:「剛剛一不小心就踢歪了,好在沒傷到人。」
黑羽卻只還給對方一個打趣的眼神。
他們眼神碰了一下,少年湛藍的眼狡黠地眨了眨,黑羽就不太好了。
他發現自己的心臟就像壞掉的節拍器一樣噠噠噠噠瘋狂跳動,眼看行將失速。
就在他按奈不住要繼續同他說話的前一秒,草場上的足球同伴就傳來催促。
少年於是一腳將球盪出。
黑羽心中的節拍器也隨著對方遠去而恢復正常。
被凱文這番行徑打壞了興致,打算轉移陣地到街角的星巴克時,卻聽到少年身邊的伙伴問他:「嘿、工藤,我們搶到了琴房,你來不來?再不練習,可拉夫教授肯定會給你一個大大的D。」
「算啦,我這程度,練不練有什麼差別?你們去吧。」少年像聽到什麼特別好笑的笑話一樣笑出聲。
黑羽卻為之停下本已邁開的步伐。
他轉回頭,看著同玩伴道別後,只剩孤零一人一下一下顛著球的身影。
頓時心下一動。
「你也主修鋼琴嗎?」
「嗯?」聽到身後傳來的嗓音,少年像沒聽清一樣,回以他一個有禮卻困惑的眼神。
沒等他回答,視線一掃就瞧見對方手上裹著保護手指用的運動膠布,黑羽立馬有了定論:「可拉夫教授特別看重曲子的安定和熟練,不練的話肯定會拿D的。」
就像我,她今天就說要給我D。黑羽在心底兀自補充一句。
聞言,少年一下將球顛到手裡,沉默片刻後,重新抬頭朝他抿出一抹侷促的笑:「那沒法,誰讓我對鋼琴實在沒輒。」
看著對方的表情,黑羽不知怎麼突然神鬼差使地脫口而出:「我教你吧。」
「──咦?」
※
所以說,衝動是魔鬼。
以及,好奇心誤人。
黑羽邊想邊將樂譜自譜夾中抽出,轉身調整琴椅的位置。
做完這一切,他偏頭看向身旁的少年的側臉。
兩人正位在曼哈頓學院附設的琴室裡。
身為年級首席,黑羽不須同任何人爭搶,他理所當然可以優先使用所有的琴室,只不過……
開學至今一次都沒主動練習過的人,到底憑什麼去指導別人?
黑羽回憶起半小時前的情景,打心底覺得這事特別滑稽。
『我教你吧?』
『……欸?』
『不、那個,我意思是……如果你需要,或者想借琴室,我應該可以幫上──』話才脫出口,黑羽反而露出副比對方更吃驚的表情,好像無法理解為什麼他的身體竟會脫離掌控、自作主張。
等等,他在說什麼?就連青子那會兒以魚相逼都沒法讓他回到琴室的,如今他卻主動開口邀請人一塊──自己別是傻了吧!?
可還不等黑羽解釋這突如其來的邀請,對面的少年卻率先給出回應。
只見那對顏色珍稀的雙目微微睜大,眼底流露的訝異之情讓它們看起來更加熠熠生光,接著,藍眼珠的主人便朝他伸出手,一口應下:「好啊。」
「如果不麻煩的話,就拜託你了。」
黑羽看著少年清俊的臉上突然漾起的笑,默默將到口的婉拒之詞吞回胃裡。
不是他真的那麼沒原則,怪只怪這人笑得太好看了!一不小心就──
黑羽的記憶從這部分開始模糊,零星的印象中只剩下握手時殘留下來的,少年掌心的溫度。
好吧,現在想想,會誤人的除了好奇心外,大概還能加上美色了。
※
兩人在前往校舍的路上不時閒聊,從足球、食堂的供餐到教授上課的口音都能說上兩句,一下就熟稔不少。
至此,黑羽已經將自己對對方難以解釋的親近感歸究於他鄉遇故知的喜悅。
是了,在身側亦步亦趨的少年對他自我介紹,說他同樣來自東京,也是個留學生,名叫工藤,工藤新一。
這名字打出現起就讓黑羽一路都心不在焉的,特別在意。
總覺得過去曾在哪兒聽說過,卻怎麼都想不起來。
工藤?工藤……怪了,在他會接觸到的地方,日本姓名該是很罕見的,怎麼就想不起,到底是在哪裡──……
「……羽君、黑羽君?」
「欸?」
黑羽才剛抓住一絲靈感,但還未徹底找到答案前,就被喊回神。
琴室內,工藤在鋼琴的一步之外站定,正直勾勾地看著他,好像隨時都準備開始。
黑羽神色頓時一凜。
是了,先別管在哪兒聽過這名字,無論如何,既然他用指導的名義把人領回來,就該盡全力。
視線從一路自對方修長好看的手指掃過,再思及他踢球時奇妙的節奏感,黑羽沉默片刻,突然開口:「開始前我得先聲明,新一。」
「我從來沒有教過別人,而且我的方法也不一定適用於你,所以……」
「沒事,你儘管放開教,學不好是我自己的問題,黑羽前輩。」察覺黑羽一改適才心不在焉的打趣神色,工藤也從善如流地轉換應對方式,像個禮儀良好的學生。
對於突然改變的稱呼,黑羽愣了愣。
見工藤臉上笑盈盈的,一臉不覺得哪裡有錯的模樣,他到底沒捨得糾正,只得默認:「你這麼喊我肯定要嚴格待你的。」
「好呀,我很期待!」
被少年溢於言表的躍躍欲試感染,黑羽再也崩不住嚴肅的表情,笑了笑:「待會可別哭出來。」
「不過話說回來,你也未免太相信人了,陌生人隨口一提就跟著過來,也不怕被賣了。」說到這,黑羽突然有點生氣。
太沒防備了!如果今天提出教學提議的對象不是自己,他也會跟著走嗎?
就是曼哈頓區,治安也沒法同東京相比的,這人──
可他沒來由的怒意並沒能維持太久。
工藤輕易地從黑羽的神態和語氣猜測出他突然不悅的原因。
面對這質問,湛藍的眼骨碌碌轉了兩圈,流露出無辜的神色,「你看著又不壞,而且──」
「正因為是你,我才跟來的。」
「唔?」聞聲,黑羽朝他直挑眉:「什麼意思?」
工藤不閃不避地笑著回視:「意思是,我早就知道黑羽君彈得非常好,肯定能教我很多。」
黑羽頓時莞爾。
「哈、道聽途說?」
「親耳聽過的。」
「……什?」
對方一瞬間露出的詫異表情令工藤心底泛起一絲難以明說的得意,卻克制地沒顯示在臉上。
這可不是隨口胡謅,他確實親眼見過對方的演奏。
彼時,黑羽還沒成年,十二三歲年紀,穿著剪裁合身的西服,被家長打扮得像個養尊處優的小少爺,卻以當組最年輕參賽者之姿,贏下四年一度的柴可夫斯基音樂大賽鋼琴組的優勝。
「黑羽君曾在鋼琴大賽上出賽不是嗎?我印象很深刻,那年你自選的曲目是《匈牙利狂想曲》。」
「明明是連成年人都難以駕馭的曲目,你卻完成的非常完美,我很喜歡。」
直至今日,工藤只要閉上眼就能回想起對方在台上,被那一束聚光燈照耀得閃閃發光的模樣。
那遠超年齡的風度和琴鍵上翩飛的手指,搭著不似出自男童之手的樂音,深深地留在記憶中。
「等等、你那時在現場?你也參賽嗎?」會意過來的黑羽忍不住追問。
「怎麼可能,我的鋼琴程度不行。」工藤馬上攤手。
對這回應,黑羽滿臉都透著不信。
雖然沒有根據,甚至只能歸咎於直覺,可工藤全身上下都透著股長期浸淫音樂的氣質,說完全不行,大約是自謙了。
切、東方人的壞毛病。黑羽想。
「沒參賽的話你一個十二三歲的小鬼為什麼會出現在那?」
「十二三歲的小鬼也可能有一對對古典樂感興趣的父母啊。」
黑羽還想反駁這彷彿連騙他都懶的理由時,琴室門板卻被敲了敲。
兩人頓時停下拌嘴,循聲轉頭,透過石英隔板,可以瞧見負責管理琴室的穆勒教授正雙手抱胸,用銳利的眼神示意占用琴室閒聊半天的兩位該做點正事了。
見狀,黑羽也再沒法說下,只得站起身,一邊同門口的穆勒先生做鬼臉,一邊不由分說地將工藤按坐到琴椅上。
「算了,這次先放過你,總之你先彈一回看看吧!」
※
在這之前,黑羽確實抱持某種程度上的期待──無論是工藤身上的奇妙氣質、踢著球時的節奏,還有談吐中透露出與鋼琴的諸多因緣,都讓他感到萬分好奇。
這樣的新一其實根本就很擅長的吧!那麼,又會擅長到什麼程度呢?
他無法停止的這麼想──直到聽見工藤在琴鍵上落下第一個音節。
──不是,不會真的是體保生吧?黑羽用懷疑的眼神看去。
當然以外行人聽來不是真的多糟,甚至算得上流暢,但以他們學校的平均水準而言,確實慘不忍睹。
要黑羽說,新一的鋼琴水平就跟自己的小提琴一樣,像個有點基礎概念的初學者。
黑羽讓工藤最先做的是自己平時最常做的賦格練習《平均律》。
賦格的主要結構是在一個聲部上完成一個主要片段,然後在其他聲部模仿這個片段,主題聲部和模仿聲部互相對應,形成追逐的效果。
這指法沒什麼難度,只考驗鋼琴家對鍵盤的駕馭和熟練,而工藤……
黑羽在他身後露出一個大惑不解的表情。
明明每一指都按在正確的位置上,也擁有非常卓越的音感,可不知為何竟讓他聽來有種突兀的感覺──就好像那雙手其實並不常碰觸琴鍵,才會發出這種陌生的樂音。
至此,黑羽最想不明白的還是,憑他眼下這種程度,是如何得到他們學校的錄取通知?
「欸、新一,我就隨口問問,你別介意。」
「嗯?」
「你在入學考試時──是誰面試你的?」
「是史蒂芬教授。」工藤想都不想地答道,說完好奇地看向他:「怎麼了?」
難怪了。
黑羽搖頭表示沒什麼。
事實是,整個紐約上西城,有兩位特別有名的『史蒂芬教授』。
跟茱莉亞那位力求完美的史蒂芬不同,曼哈頓的史蒂芬是出了名的喜歡調教有潛力的新人。
哪怕一時沒有足夠的技巧也沒有關係,他看重的是未來的可能性,於是每年總有那麼些琴藝不特別出眾的學員被他錄取進來。
新一也是其中之一吧。
至此,黑羽終於意識到,對方從頭到尾都沒有故弄玄虛,他說自己『對鋼琴沒轍』,是真正意義上的沒轍。
揭去心中疑惑後,黑羽這才重新調整好心態,拿出對待初學者的態度,極快地指出幾個明顯的指法錯誤,並給對方做出相對正確的演示。
於是真正意義上的指導這才開始。
「不是,這裡雖然是快板但不用太快,而是要讓聽眾感覺到你的熱情,對對、就是這──等下,慢下來,可以了!」
「小快板的連接可以更優雅一點,例如這樣──不,你急得像因為人身事故而沒搭上總武線的上班族!」
「這裡不同!這是更慢的行板,慢的意思你懂嗎!還有低音……低……新一你有沒有認真看譜?」
「我當然知道低音在哪,我就是──」
「就是沒看譜?」
「喂!」
黑羽在一旁指揮片刻,到最後乾脆坐到工藤身邊,一邊讓他不斷重複練習格賦,一邊指出彈奏的誤區,自己同樣伸手到琴鍵上占了一個聲部好隨時補上對方偶爾會遺忘的低音,偶爾還能即興來一段炫技。
直到工藤終於進入狀況,已經是兩小時後的事了。
看著琴鍵前要求自主練習的少年,黑羽想,他該是將這陣子偷閒捨棄的練習份額一口氣都補上了。
明明面對一個初學者,卻奇異地不覺得麻煩,甚至漸漸地還從中找到一些樂趣:因為這次教授對象的悟性實在前所未見。
新一的理論課成績肯定很好。
瞧他不過隨口一提,那些在過去時常讓諸多求教者一頭霧水的抽象說法,新一卻馬上能聽懂並反映出來。
教導這樣的學生無疑是種享受。
時間在充實的練習中飛快流逝。
等黑羽回過神來,他才發現,從日本返校後,總難以忍受的琴房練習,今天竟一下就過去,屋外天色已完全暗下。
這同樣昭示琴房開放時間的結束。
※
在穆勒先生第二次來催促時,黑羽這才不緊不慢地蓋上琴蓋,將座椅推回原位。
轉臉就看到工藤在門廊邊倚著廊柱,拿著他給加上各種記號的琴譜仔細瀏覽的面容,不由得走了神。
要是這練習時間能再長一些就好了。
要是能跟新一的相處時間再長一點……就好了。
看著對方被月暈勾勒出來的側臉,黑羽張張口,最後卻沒有出聲,只是兀自鎖上琴室,走到工藤身側。
雖然僅只相處一個下午,可黑羽知道,他是結實地被這人所吸引。
除了在草皮上踢球以外的姿態,還有對音樂的悟性、音樂領域之外同樣豐富的知識、鬥嘴時及時做出的有趣回應的以及可愛真摯的微笑,一樣一樣,黑羽也說不清自己到底是在意哪一部分,又或是所有部分?
無論是哪一部分,可惜就到此為止了。
無預期開始的鋼琴指導結束得比黑羽想像中更快,也比想像中更令他享受其中。
黑羽盯著他片刻,在對方朝他看來時,面不改色地對自己第一個學生說:「我已經把技巧都交給你了,按這麼練習下去,新一肯定不會被當的。」
說著他便轉過身,背向工藤抬手虛晃了晃:「總之繼續保持哈,晚──」
「黑羽君。」
「嗯?」突然被打斷道別的黑羽意外地回頭。
只見工藤站在原地,雙目直晃晃看著他,問:「明天還能一塊練習嗎?」
藉著廊道的光線看清對方臉上的期待,黑羽胸臆間突然被一陣不知從何而來的火熱和喜悅給充滿。
然後,他聽到自己用壓抑著滿心雀躍的聲線,特別瀟灑地回道:「可以啊,那明天見啦。」
Chapter2、
教學樓三樓最內側的琴房近日來總在固定時段被登記使用。
按下最後一個琴音,工藤轉頭想說什麼,卻恰好捕捉到指導者明顯走神。
下午四時的斜陽被門上石英隔板阻絕熱度,只剩大把金光被劃分成一格格拉長的矩形,落在黑羽身上,在他的髮梢鍍染出淺淺的棕,也把安靜俊逸的面容映出幾分心事重重。
見狀,工藤細微地抿起唇,將一閃而逝的異色掩在睫毛的陰影裡,再抬眼依舊是那副溫順乖巧的神色,輕輕喊他:「黑羽君?」
「嗯?欸、結束了?」被這麼一喊,黑羽立馬轉頭,若無其事地用微笑來掩飾自己前一刻的不上心。
「覺得怎麼樣呢?」
「沒什麼需要修正的地方,不如再來一次?」
「好。」
看到對方在自己建議下從善如流地投入下一次練習,黑羽突然感到一陣不明緣由的罪惡感。
這兩周來,他幾乎以為自己要好轉了──特別是在新一身邊的時候。
說來實在難以啟齒,但黑羽自己知道,那場德比之後,他身上似乎出了點毛病。
在外人看來,他看上去確實挺好,過去如何生活,返校後也比照辦理,該吃吃、該睡睡,沒有什麼不同──除了他好像突然對過去最擅長的樂器過敏一般。
是了,就是過敏,新學期開始,若非必要,黑羽基本不會主動靠近琴室半步的,可如今……
黑羽一眼掃去,所在的位置正好可以將工藤筆直優雅的坐姿和琴鍵上飛舞的手指盡收眼底。
這個最初只是個口頭約定的午後練習竟然一路堅持下來,成了他這段時間的例行公事。
明明並不是好為人師的性格,過去向來對旁人的教學請託深感頭疼,可這次卻完全不同,黑羽可以說對這額外費時的指導用盡心力。
他一反前些日子鬱鬱頹靡的巨大改變,理所當然也被身邊人所知曉,其中,最樂見其成的當然就是他打小的青梅竹馬。
儘管黑羽再三強調「這不過是答應朋友的臨時指導」,中森也毫不在意,真要說,光是黑羽願意進琴房這事實,就讓她非常寬慰了。
從中森那副無比欣慰的表情回到現實,黑羽在音符紛飛的琴房中看著少年專注的側臉和湛藍的雙目,驀地心下一動。
──這全都是……托新一的福吧?
不過想想也是,遇到天賦異稟的學生,是誰都捨不得放任他埋沒在芸芸眾生之中的。
黑羽一手支頰,閒置的另一手則隨著工藤彈奏的進度在小几上空彈,對於唇角邊的弧度毫無自覺。
新一進步神速,短短兩周黑羽就知道,他會被錄取絕不是偶然或者教授放水。
對方在音樂上的悟性,黑羽生平僅見。
在他看來,儘管新一彈奏的技巧如同初學者,可他卻用天賦來彌補了這一短板。
萬中選一的絕對音感加上對樂理的悟性,令他能演奏出優美靈動,像是天鵝絨一樣的音色。
很美,但同樣也讓黑羽有奇異的維和感──工藤新一的彈奏,就好像一綹飽受音樂淬鍊的靈魂,被禁錮在一副缺少訓練的肉骨凡胎中,這才限制他大放異彩。
大約老史蒂芬也是被這份表象之下閃閃發光的天賦所打動,才破例讓他入學的吧!
思緒至此,黑羽正兀自感慨,耳邊流暢的琴音卻被冷不防出現的不諧和音打斷。
『碰』地一聲,隨著用力的叩門聲一同出現的還有一把特別熟悉、特別不客氣的語音:「出息了,我們的首席,你當這是慈善事業嗎?」
只見這段時間以來總處處找茬的凱文正雙臂交叉站在琴房外,氣焰高漲地對他說。
凱文向來死心眼,他是打心底跟這位日裔同儕過不去。
作為土生土長的美籍白人,他本就對非本國人非常感冒,可入學時黑羽那統治級的琴藝確實讓他們無話可說,連杰米也只得暫居其下。
可以說,那會兒的黑羽是當之無愧地新生首席,所有人都心服口服,直到他缺席了那場德比。
在凱文的認知裡,既然黑羽失去他引以為傲的實力,他們就需要一個更有擔當的首席。
這才是他鍥而不捨找茬的緣由。
「我說真的,黑羽,你自己不行就趕快把琴房連同首席的位置一起讓出來,不然看到你這樣濫用首席特權獨厚他人,老穆勒得氣得中風。」
「如果不想我去報告,你知道該怎麼做。」末了,凱文對他高傲地昂了昂下巴,做了個低俗的手勢。
「你──」黑羽是第一次在對方集團這頻頻來犯的找茬中感到慍怒。
他自己沒有關係,可這事關新一……
黑羽皺起眉,對方每次施壓都不曾起過波瀾的墨藍眼瞳中首次閃過一絲冷意。
他正要起身上前,卻讓身側人一把拉住。
「正好,我也覺得有點累了。」工藤說著同時拉過他的手腕。
乾燥溫潤的掌心貼服在腕間的觸感讓黑羽頓了一下,這才沒反應過來。
工藤的語氣平緩,黑羽聽不出情緒,只得任由他行動。
擦身而過的瞬間,明明圍著一圈不認識的洋人,工藤的神情卻沒有改變分毫,好像目空一切,視線直接從他們身上掃過,最後回到黑羽臉上,對他說:「走吧,黑羽君。」
還是那副可愛到叫他沒法拒絕的微笑,顯然兩周過去,黑羽對這笑容還是沒什麼抵抗力,只能由得對方行動,乾脆把凱文一行拋諸腦後。
原地,看著逐漸走遠的兩人,凱文身後幾位不由得面面相覷。
剛剛不是他們不想阻止,但是為首那個亞裔男孩的眼神太有氣勢了,被那雙冰藍眼瞳輕描淡寫掃過時,一時竟渾身戰慄,沒法動彈。
……他們學校,什麼時候又多出這樣一號人物了?
※
長廊上,儘管兩人已經遠離琴室一段距離,可對方抓在腕間的手掌仍然沒有放開,黑羽明明已經注意到了,卻也樂意維持下去。
看著前頭腳步不停的身影,以及方才對方順勢離開的藉口,黑羽突然有點想笑。
「我說,你之前不是說,李斯特一天都練琴超過十小時,要向他看齊的嗎?怎麼突然就累了?」
聽出他語帶調侃,走在前頭的少年立馬回首,臉上沒有絲毫被戳破謊言的困窘,而是一本正經說:「可我也說過,霍洛維茲推薦一天最多只能練兩小時,不然肌肉容易受傷的,你不知道嗎?」
狡猾的傢伙。
雖然這麼想,黑羽卻不是時候的被逗樂了。
他努力地忍著笑,語帶笑意追問:「那麼請問一下,肌肉差點受傷的工藤君,我們現在要去哪兒呢?」
「呸、少胡說,我還年輕,沒那麼容易拉傷的!」工藤先是撇撇嘴,然後又朝他眨眼,壓低聲線神神秘秘道:「我知道個好地方,跟我走就是了。」
不多時,兩人就出現在音樂學院中用途不明的一處偏僻溫室裡。
這大約只有一間講堂大小的溫室看著殘破,其中的植物卻不乏人照顧,竟顯得綠意盎然,而一片蓊鬱之間,放著一架老舊的鋼琴。
至此,工藤才放開他的手,先一步走上前,伸手撫過上頭一層塵埃,嘴裡嘟噥一聲,接著蹲下身來,打開鋼琴背板,檢查其中的琴槌和琴弦,一邊說:「有次經過發現的,那時還想,要是在這彈琴氣氛一定很好。」
「結果竟然是壞的,不知道還能不能用,好像放很久了,這個我實在不太擅長,嘖。」
看他蹲在那兒搗鼓那架鋼琴,一邊叨叨絮絮地說著無關緊要的閒聊,突然意識到什麼的黑羽抿了抿下唇,冷不防開口道:「你想知道發生什麼嗎?」
「唔?什麼什麼?」工藤不解地回視。
「為什麼那群人老找我麻煩、要我讓出什麼資格,之類的?」黑羽邊說邊露出一抹哂笑,可在看到對方被灰塵沾上一角的面容時,眼神又柔軟了下來,伸手過去想替他抹去。
工藤注意到了,也沒有閃避黑羽的手指,而是兀自抬頭等人服務,接著不以為意地聳肩:「無論什麼時代都會有種族主義擁躉存在。」
「不、不只如此。」黑羽的語音中多了一股遲疑。
聞言,工藤頓了下,直盯著黑羽看的神色凝重許多,半晌說:「難道你搶了金髮大個兒的女友?雖然你確實有本錢,可這也──」
「笨蛋,才不是!」這次,沒等他說完,黑羽就笑罵道。
氣氛卻在那沒頭沒腦的問句中一下輕鬆起來,黑羽靠在鋼琴邊上,待收住笑容後突然低聲問:「你知道德比嗎?」
「德比?」工藤歪過腦袋,不解地複述。
「你有在踢足球,應該知道吧。」黑羽篤定地回視他。
經此提醒,工藤這才恍然大悟道:「你是說──就像皇馬和馬競?」
黑羽點點頭,補充:「也像曼哈頓和茱利亞。」
「這跟你有什麼關係?」聽到這,工藤眼底還是泛著困惑。
「當然有關係了。」
「我們兩校在聖誕假期前固定會舉辦一場德比較量新人,而我上回……缺席了那場德比。」說到這,黑羽眼底已徹底被霾色佔據:「我不戰而逃,所以被認為沒資格繼續……」
雖然這一場閒聊,他盡量說的事不關己,可心底卻緊張的不行──因為他沒法揣測新一的想法。
他會怎麼看待自己呢?總對音樂說的一派冠冕堂皇、對他的彈奏指手劃腳,可事實上卻連重要的舞台都能缺席,新一會……怎麼想呢?
思及此,黑羽像是為了緩解心情般,隨意打開琴蓋,伸手抹開高音部的灰塵,在老舊的鍵盤上隨意彈了彈,樂音卻沒有如他所料地傳出,頓時愣住了。
瞧、他就像這架鋼琴一樣,儘管想彈奏,卻結結實實地壞了,從裡到外徹底失去演奏的能力。
黑羽的嘴角剛扯開一抹自嘲的笑,卻馬上讓那把冷冽乾淨的嗓音給打斷。
「那有什麼呢。」
只見原本蹲在鋼琴後頭的工藤重新站了起來,他拍了拍膝蓋後,站直在黑羽眼前,深得他喜歡的藍眼睛直勾勾盯著他,對他說:「你又不會因為沒有趕上一場小比賽就失去任何東西。」
黑羽又一次感受到左臆不受控制地加速,一如初見那時。
──不是『為什麼不去』,也不是『幹麻不去呢』,而是「那沒什麼」。
他倏地攥緊拳,突然想不顧一切地對他開口,卻被工藤突然落下的琴音吸引。
演奏開始了。
撫著琴鍵的手指已經不是剛剛還在老舊腐蝕的鋼琴內裝間倒鼓的手指了。
在鬱鬱蒼蒼的溫室裡,讓黑羽想起了自己的十三歲。
萬眾矚目的柴可夫斯基大賽,深紅色天鵝絨布幕、巨大光華的史坦威鋼琴,以及抽中了壓軸籤的自己。
是匈牙利幻想曲。
原作融合了吉卜賽人舞曲的結構,緩慢的拉桑與奔放的佛利斯卡,明快優美的節奏,以及與平易近人的曲風不成正比的彈奏難度,全都是那時學琴多年的自己眼前的一道高山。
可十三歲的他卻完成了。
那會兒,評審給他的評價是:「奇蹟。」
黑羽現在沒法去回憶當年獲獎是不是奇蹟,他只知道,眼下,這難度高超的彈奏由一個兩星期前幾乎是初學者的新一彈來,才是真正的奇蹟。
在黑羽不可思議的目光下,這瘋狂的演奏終究在中段就嘎然而止。
這架鋼琴終於不行了。
「你什麼時後學……」好片刻,黑羽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也是太勉強了,裡頭的弦斷了好幾根,剛剛彈錯的地方一定很多。」雖然這樣講,工藤的聲音卻聽不出半分遺憾。
他邊說邊從那把琴椅上起身,對著黑羽展示被蒙灰的琴鍵染黑的指腹,說:「你看,雖然我沒法彈完它,但不會因為這樣就有人質疑我不會彈。」
「你也是一樣的。」
說完,像是讓黑羽呆愣的表情逗樂,工藤倏然上前,作勢要拿染黑的雙手抹他。
黑羽下意識要閃,最後還是被人一把勾住脖頸,正想抗議時,湊到眼前的那張臉卻驀地漾起笑:「缺席一場比賽,跟你本身的實力沒有直接關係,不是嗎。」
至此,黑羽已經可以聽見自己的心跳如雷。
新一的笑容和話語在胸口橫衝直撞,而更深處,一股他所不知道的感情也隨之汗漫上來,將他沒有半點掙扎餘地淹沒。
※
安德森宿舍內。
結束指揮專業課後加練的白馬推門而入時,看到的就是這一副景象。
他那位打從入學受驗開始就在校內掀起一陣波瀾的室友,此刻正安分地抱著腦後躺在上鋪,連他進門都沒招呼一聲。
白馬瞟了一眼,將外套掛上門邊衣帽架,轉回頭來時對方仍維持最初的姿勢,一動不動的。
從白馬的角度看去,恰好能看到他魂不守舍的側臉。
他的室友向來擅長掩藏情緒,平日裡見人都掛著三分笑意,如今這種真切流露困擾的模樣實在罕見,便是他也不由得多看兩眼。
遇到什麼了?白馬不住地猜想。
可最後他到底沒有問出聲。
畢竟,如果這傢伙有心想隱瞞,那就不是三言兩語就能忽悠出來的。
打同黑羽成為室友的第一天起白馬就知道了。
那是與對方廣為人知的琴藝同樣出色的能力──如果有什麼是黑羽不想讓人知道的,那麼他就有本事保持那一張熱情洋溢的假面,阻絕所有來自外界的探問。
例如他返校後種種自以為掩飾極好的異常。
例如他在過去三周間的一反常態。
例如──現在。
不過說真的,能讓他露出這種表情的人,自己著實非常好奇。
白馬收回視線,將今日布置的作業一一完成、整理妥當,接著坐回書桌前,將昨晚讀到一半的原文小說翻至夾著書籤的那一頁,正要細讀,耳邊卻驀地傳來黑羽的聲音,冷不防問他:「喂,你說,天才是什麼樣子?」
白馬挑眉:「想知道?」
上鋪的黑羽沒答話,維持同樣的姿勢盯著他直看。
沒讓那道視線干擾分毫,白馬沉默掃過紙頁的內容,翻動書頁間,頭也不抬說:「站起來,走到盥洗間裡,朝鏡子領看就是了。」
「──那不算。」等半天竟得到這答案的黑羽不滿地切了一聲:「我已經──」
「算,你到現在依然是,一直都是。」這回,白馬說完就不再搭理他。
哪怕喊了半天也沒再得到室友半分注意的黑羽有些忿忿不平,可一見白馬連耳機都戴上,只得沒好氣地仰躺回床上,嘴邊仍是停不住的嘟嚷。
什麼嘛,神神叨叨的,話也不說清楚!裝模作樣!
黑羽兀自罵罵咧咧了好一陣才終於平息下來。
他盯著天花板半晌,突然伸手抹了一把臉。
──好吧、好吧,白馬的意思他明白,自己確實該振作點。
黑羽睜眼,看著自己展開在眼前的掌心,心下一動,猛地拳緊。
不然,若是讓他的唯一的學生發現老師這麼不堪一擊,輕易就能超越,那就不好了。
甫一想起那人,黑羽眼底的不滿頓時消失無蹤,腦中自動浮現午時在茵綠溫室中的情景。
對他展示染著塵埃的雙手、經過那雙手的賦予,起死回生的廢棄鋼琴,以及心無旁騖演奏的他。
那真的太漂亮了,他得說。
美麗的音色、美麗的微笑,美麗的少年。
此刻,黑羽再一次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的陷落。
他根本不用多想都能在腦中浮現新一與他相處時的一舉一動,他記得他喊他「前輩」時刻意拖長的狡黠尾音、記得他彈奏時左手小指總微微浮起帶抖的可愛習慣、記得他專注於自己指導時全神貫注的側臉。
黑羽翻了個身,想到那對討人喜歡的藍眼睛裡只映著自己的樣子,神色中頓時多了幾分不自知的熱切。
所以說,為了繼續得到新一全心全意的注視,他不振作點拿出實力不行啊。
Chapter3、
兩周後,課間空堂。
中森漾著笑走向開學至今時隔兩個月後再次被教授當眾褒揚的竹馬,見他仍埋頭在一份樂譜上塗改,與一個月前漫不經心的態度全然二致,不由得莞爾:「我就說吧!可拉夫女士這陣子都沒怎麼挑剔你,她肯定重新對你另眼相看了!」
「饒了我吧,為了不要被當我可是用盡全力。」黑羽聞聲抬頭,面對用打趣語氣同他說話的童年玩伴,目光泛起笑意。
兩人說的是這次課堂間發表的期中表現。
儘管所有人──包括教授──都不看好的黑羽,凱文那群人甚至開了賭盤賭他這次會拿到D還是C,可身處輿論中心的黑羽在鍵盤課期中演奏的表現卻讓人跌破眼鏡。
鍵盤教授可拉夫對待學生的態度是出了名的剛正不阿,儘管上學期曾確實震驚於黑羽驚才絕艷的琴藝,可在下學期時,她也沒少當眾數落不在狀態的黑羽。
她認為這亞裔男孩是天才,但這不妨礙她在他迷失的時候給予必要的敲打。
在這重壓下,黑羽並沒有令她失望。
事實證明,跟他在期中演奏時的表現相比,他前段時間確實在神遊太虛。
儘管期中檢驗的演奏並沒有完全回到他的巔峰水準,可至少她能看出黑羽正在好轉。
無論出於什麼原因,他都正積極地、出於自我意志地想越過曾經的挫敗。
這是好事。
於是才有了中森口中的那一幕。
中森一面同黑羽說話,一面有意無意地拿眼角餘光去看那些沒能看到笑話,反到被教授批評一番的白人集團,見他們一個個都沒了脾氣的模樣,頓時非常解氣。
哼、快斗要是認真起來,哪裡是你們能指手畫腳的!
回想過去兩月黑羽糟的罪和那些難聽流言,中森便越加替他感到不平。
可當事人卻像完全沒注意到這之間差異般,依舊如前陣子一樣的行為舉止,倒也無端讓中森感到幾分不同以往的瀟灑。
黑羽一邊同她胡扯一邊繼續完成專門為特定人選準備的講義時,放在桌緣的手機突然震了震,『嗡嗡──嗡嗡──』
中森順勢瞟一眼,發現震動的源頭是一個預設的時間提醒。
只見黑羽啊了一聲,猛地站起身,飛快收拾的同時說:「抱歉青子,我得走了!」
「欸?你又要去哪?」
「私人教學時間,妳知道的。」
※
不、如果青子真的深究起來,其實今天約定的行程跟『教學』根本是沾不上邊的。
黑羽邊走邊回想起青梅在他臨走前一臉欣慰的表情,不由得有些歉然。
不過,他跟新一的相處中本來就不完全只有練習和教導,偶爾還是會做些這年紀的男孩該有的娛樂,例如足球、例如展覽,又例如──一塊逛書店。
距曼哈頓學院約兩個街區外,範圍涵蓋整棟高樓的複合式百貨商場一樓,黑羽在約定的看板下一邊滑著手機,一邊回憶這場約會的前因後果。
是出自新一的提議,說要他給他推薦合適的樂理參考書──雖然黑羽本身覺得新一根本不需要。
新一的樂理足夠好了!比他這學琴超過十年的人還要功底深厚,真想讓那些成天誇耀自己是音樂神童的草包來見識一下什麼才是真正的音樂奇才。
思及此,手機介面上突然推送了一則即時訊息,黑羽瞟了一眼:『我到了,在你背後』末了再加上一個奔向螢幕的大白貓貼圖。
黑羽立馬轉身,視線掃去時卻愣住了。
只見來人一身淺藍格紋襯衫外搭著奶白針織,九分褲正好可以看到那雙紋樣好看的牛津鞋,以及對黑羽來說更好看的白皙腳踝,但最令他訝異的,無疑還是那對向來毫無遮掩的藍眸,此刻竟掩在一副黑框眼鏡後頭。
「原來你近視嗎?」
「這是裝飾用的,沒有度數,看起來怎樣?」讓黑羽看直眼的表情一逗,工藤故作高深地推了下鏡架,可沒等黑羽反應,他本人反倒先忍俊不禁地牽起唇角。
「挺好看的,只是……」只是黑羽很意外,不過是多出一個小配件,就讓新一渾身上下的氣質匹變。
還是一樣俐落大方的穿衣風格、還是那張讓他心癢的好看臉容,只是戴上眼鏡,就彷彿二人。
這很新鮮。
黑羽沒在這件事上糾結太久,畢竟不是琴室或教學樓那類的私人空間,在市區見面時特意改變裝扮,本身就是對約會重視的表現。
──特別是新一那麼穿確實好看,讓人心動。
這麼一想,黑羽忍不住又多瞅了對方好幾眼,並在心底暗自滿足。
明明是兩人相約的名目是一塊選擇合適的參考書,可現在見了面後,反倒沒那麼急著前往書店。
下午五時多一些,正好是熱門餐廳剛開始晚餐時段,就算沒訂位也不用大排長龍的鐘點。
黑羽和工藤一提,發現彼此都錯過了午飯,當下便達成共識,並肩往美食林立的商場餐廳群走去。
「吃什麼?有想法嗎?」在樓層簡介的告示牌下掃了一眼,黑羽率先問。
工藤眨眨眼,雙手一攤,將問題原封不動地拋還:「這附近我不大常來,黑羽君推薦呢?」
黑羽拿他這小表情無法,索性在確認對方忌口挑食的內容與自己交叉聯集後,選定一間價格實惠、餐點美味、裝潢時髦──並且不提供魚料理──的餐廳坐下。
席間,兩人閒聊的內容都在國際知名音樂大師的演出和即興譜曲的巧思上打轉,若此刻有人在一旁仔細聆聽少年們的對話,肯定會意外於他們談論的範疇既深且廣,彷彿兩位專業古典樂評人在評價當今樂壇。
不多時,用餐結束的黑羽和工藤放棄直達一樓的電梯,選擇一步步走回目標書店的所在處,全當作是飯後消食,可在途中卻迎來些小麻煩。
雖然東方面孔在全世界人都心生嚮往的大蘋果市並不少見,但如他們倆這般長相氣質無一不出挑的亞裔少年,便是在日本街頭都難尋,於是會發生眼下突發事件,事後想想也不意外了。
黑羽與工藤回到街區平面,正隨著號誌轉換一塊通過街口時,前者冷不防讓人一拽,這就耽誤過街的時機,而先他一步的工藤也沒發現異狀,於是回過神來,兩人就面臨讓往來車流分隔街頭兩端的窘境。
遠遠見著工藤對他比個手勢,示意讓他下一個綠燈再過來的黑羽放心下來後轉身,對著來人問:「有什麼需要嗎,女士們?」
「哇喔,你英文說的挺好!我就想說,你跟你的兄弟長的真好看!哪國人?來觀光嗎?」
方才無預警攔下黑羽的正是眼前這位身材火辣手臂刺著黑白玫瑰的白人女孩。
此時,她在仔細端詳黑羽的面容後,與身後友人交換一個讚嘆的眼神,飛快說:「你待會也把他喊過來,我們帶著你倆一塊玩吧!」
在校內本就非常受歡迎的黑羽早習慣這樣的搭訕,自然懂得要怎麼回應這些大膽主動熱情洋溢的洋人女孩,但眼下的情況卻令他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不悅。
畢竟,這些女孩的目標除了自己以外,明顯還有新一。
──這怎麼行。
黑羽瞥了眼交通號誌,發現紅燈下的倒數秒數還頗有餘裕,而一街之隔外的新一也沒可能聽到這兒的對話,頓時心一橫,對著那幾兩個白人女孩笑說:「抱歉,但我們可不是兄弟。」
「那──」
黑羽努力克制著臉上的表情和做壞事時的心跳加速,用旁人聽來特別炫耀的語氣說,「他是我男朋友。」
本以為這麼說會令兩女知難而退,可黑羽沒想到,女孩們聞言竟會露出比之方才更加熱切的目光。
「喔老天!」金髮的那位看看他,又遠遠看了對街的工藤,接著讚嘆:「你們真是漂亮的一對,特別特別登對!」
兩女好像一下被摁住的什麼亢奮的開關,語速飛快地對等在對街的工藤就是一番形容詞不帶重樣的讚美,順道祝福眼前的黑羽,說他太幸運了。
「如果不是場合不對,真想為你們拍張照。」
「謝、謝謝。」
隨著燈號轉換,黑羽禮貌地同兩女道別,總算與這頭的工藤會合。
「你們剛剛都聊了什麼?」工藤看了一眼對街仍朝他倆的方向招手道別的女孩們,一臉不明就裡。
「沒事,來問路的。」黑羽面不改色地撒了個謊。
「找上明顯是外國人的你問路?」
「誰讓我長得好呢。」黑羽故作困擾,語氣浮誇地對他佯裝抱怨道:「洋妞都大膽的很,這叫借問路之名行搭訕之實。」
回應他的則是工藤一個擺明不信的眼神。
──若真是問路,幹嘛還朝他指?充滿破綻的謊言他連拆穿都懶得。
※
經歷不在計畫中的晚餐和這一插曲,待兩人終於循著初衷走進書店裡時,已是原定時間的三小時後了。
正當黑羽還回味著方才倆女性路人對他祝福的言語,一邊煩惱該給新一介紹什麼樣的參考書才合適,卻見工藤直接越過人文藝術專區,逕直往懸疑推理的區塊走去。
看出對方邁開大步,就是背影都透著熱切,黑羽終於知道,今天假借正事之名行私慾之實的人,恐怕不只他一個。
注意到新一在書店內試圖秉持優雅,卻被過於急切的步履出賣的走姿,黑羽壓根無法停止的直冒出『真可愛』的念頭,恨不得最好從今以後每周都能跟他約會,藉此挖掘出更多新一不為人知的可愛模樣。
黑羽不緊不慢地跟上前,最後是在一個布置相當用心的新刊展櫃前找到他的學生。
展架上節錄了該系列書的主題和內容,是最近炙手可熱的奇幻刑偵系列,講述作為知名偵探的主角受人陷害,因一枚神奇膠囊(黑羽特別想吐槽這點,但看在該書分類在奇幻文學的份上忍住了)導致生理年齡驟減,只得竭力運用作為孩子的優勢,繼續偵破無數殺人事件的推理故事。
一眼掃過文案後,他轉頭面向工藤興味盎然的側臉,低聲問:「你喜歡這個?」
工藤連個眼神都沒給他,表情看上去像在思考該要一口氣買幾本回家,一邊說:「你不知道,這很有趣的,先無視這有點天馬行空的設定,裡頭的犯罪手法是真有實行可行的。」
見他一副完全沉迷進小說世界的模樣,黑羽的調侃才到嘴邊,可還不待他開口,視線卻倏地被擦身而過的熟悉身影吸引。
是位老者,一頭花白短髮整齊地向後梳理,一身英倫紳士風格,深棕的外套和他深邃的五官特別相襯,正拿著兩本厚皮書冊,眼看要往結帳櫃台走去。
史蒂芬教授!
「啊!」見到自己特別喜歡的一位教授,黑羽下意識驚呼一聲,正想去招呼,卻忽略了身側人聞聲抬頭,循著他的視線看去的瞬間露出的詫異……和猝不及防。
黑羽剛跨出第一步,可下一秒就被工藤拽住了手腕。
進勢為之一緩的黑羽不解:「怎麼……」
「不要去。」
黑羽仍頻頻轉頭追著教授離開的方向,這才錯過那對掩在鏡片後的藍眸似乎閃過一絲心虛,聽到他這麼說,他眨眼問:「哎?為什麼?」
「我──我突然想到,有件事想告訴你。」工藤語氣急切說。
可黑羽看到他的表情,想到的卻是另一件事。
對了!新一不正是由史蒂芬教授錄取進門的嗎?這樣想來,更該同他老人家打招呼了!
於是黑羽又飛快說:「待會吧?你知道我剛剛看到誰嗎?是史……唔。」
兩名少年在打著聚光燈的新書推薦角落旁若無人地接吻了。
被吻住的瞬間,黑羽再也無暇顧及其他。
當唇畔覆上了突如其來的柔軟觸感,他錯覺自己心跳驟停。
腦子思緒打結,頓時再也沒法去思考除了好軟好甜好喜歡以外的任何事。
受歡迎如他,當然不會到這年紀才經歷第一個吻,但是卻是十七年來人生中最令他印象深刻的吻,沒有之一。
直到工藤主動同他拉開距離,一臉故作不滿的撇嘴說:「這種事哪能等。」接著不等黑羽回應,就逃亡似頭也不回地離開時,看著對方的背影,黑羽才終於確定工藤新一吻了他的事實。
他好像、似乎,一不小心就弄假成真了。
※
下雨了。
人來人往的中廊邊上放著架鋼琴,黑羽大喇喇地坐在它的琴椅上,支著頰,不時往四周張望。
那是校史中最古老的一架史坦威,傳說是第一任校長的私物,被眾學員暱稱做『老爺爺鋼琴』。
它代表著曼哈頓的精神,但在老校長去世後,卻從未有人在大庭廣眾下去使用──畢竟,倘若沒有足夠實力還妄圖彈奏,無疑是在眾人面前獻醜。
於是久而久之,那架古舊的史坦威象徵意義就大於實際作用,儘管有定期維護調音,能發出很好的音色,卻從沒有人會不自量力地演奏,反倒成了校內一個眾所皆知地標,大家都愛在那兒約定等人。
此刻黑羽也不例外。
──雖然他挺沒把握約定的對象會不會出現。
上回約會的結尾是,當黑羽反應過來追上前時,已經找不到逕自混入假日人潮的工藤。
他左顧右盼,滿腦只剩新一湊離自己極近的臉,以及那個吻,至於引發事件的老教授則早被他拋到九霄雲外。
黑羽就像被一塊從天而降的巧克力蛋糕給砸的暈頭轉向、找不著北,卻也甘之如飴。
他一下猜測新一的意思,一下又為自己佔盡的便宜滿心發甜,卻壓根不敢跟對方連絡,深怕自己對那個行徑做了錯誤解讀,於是乖乖等著對方來訊。
這一等就是三天。
黑羽的手機訊息欄被他翻個底朝天,卻始終悄無聲息,每一次打開都只能得到『您目前沒有新訊息』的系統提示。
這樣的情況持續到第四天時終於畫下休止符。
受不了自己室友整天對著手機屏幕陰陽怪氣,又是傻笑又是嘆氣的白馬忍無可忍,他逼問黑羽實情,並在得知當下讓他立馬跟工藤聯繫。
原話是:『他不找你你還不能主動找他嗎?我記得這軟件不是單向通行的。』
在室友那道跟他的寵物老鷹一樣銳利的眼神下,黑羽只得扁扁嘴,拿出手機,在停留在『我在你背後』的那則訊息下飛速打字,說想約在這兒碰面。
這就是他戰戰兢兢的原因。
回憶至此,黑羽將視線從往來的學員身上轉向另一頭。
看著廊外下著的細雨,黑羽消極地想,對方可能不會來的太早,又或者根本不會來?
中廊上,因為這陰雨綿綿的天氣,『老爺爺鋼琴』這個過去相當人氣的集合地點,此刻連經過的學員都少,多半是課間行經的男女,在此處暫時避雨或打傘。
黑羽收回視線,還是禁不住心底緊張的胡思亂想。
他試圖不那麼執著於那個吻,一路從天氣真糟、昨晚食堂提供的甜點挺好吃、上回青子告訴他的那間知名甜甜圈店逐一想過,但最後仍別無他法地回到工藤新一這個人身上。
『自己喜歡的人似乎、好像、剛好也喜歡自己』這種事真落到自己身上,要說不念念不忘時時竊喜是不可能的,黑羽光是把這念頭在腦裡轉一轉都能平白笑出聲。
──不過,目前這猜測,也只是停留在『可能』的範疇裡。
畢竟,新一實在太好了,又怎麼會在他最狼狽的時候喜歡上自己呢?
又聰明又可愛,從髮梢到指尖無一處不好看,未來光輝無比的高材生,什麼樣模糊抽象的音樂概念他都一教就懂,與當年的自己有過之而無不及,可以說,黑羽在音樂一道上走得如此長且遠,卻從未遇到有人能如新一這般。
當他用一架老舊鋼琴彈奏匈牙利幻想曲的那天,黑羽感受到的是鋪天蓋地而來的震撼和砥礪。
假以時日,他就會追上自己、超過自己的。
這樣很好,很刺激。
他很喜歡。
──但若說真要超過自己,那也是在他停滯不前的情況下。
至此,黑羽突然感到有些熱血沸騰,那是種與喜歡或者欣賞無關的心情,好像他終於在一人獨行的艱難道路上找到能與他匹敵的對手,那種熱烈和期待。
他一下坐直身版,旁若無人地打開這架傳說鋼琴的琴蓋,閉上眼就可以看見那些紛飛的音符。
指尖在琴鍵落下的瞬間,那對墨藍眼瞳已收起所有專注之外的情緒。
並不是太愉快的曲子,但卻非常溫柔。
B大調情緒溫和又有點憂傷,左手平行伴奏,右手的八度音奏出優美旋律,穿插皮喀地三度的手法,讓每一個小調都沒有終止在屬於他的主和弦,憂鬱的氛圍中發出別樣華麗的音色。
一曲終了時,黑羽自己都露出不可思議的神色。
他,他彈完了?
盯著雙手正困惑自己怎麼完成時,身側卻傳來掌聲。
黑羽循聲抬頭,看到他等待的那人倚在廊柱邊上,而更外圍一圈,全是為方才優美華麗卻又憂鬱哀傷的樂音駐足的學員。
所有人全都隨著工藤的起頭,一起給予最大的掌聲,其中不少人都認出黑羽了,大叫著要他再來一曲。
工藤不知道什麼時候到的,但顯然是忘記帶傘了,額髮漉漉地貼在臉上,一身上衣淋濕大半,隱約還透出下頭若隱若現的肉色。
黑羽忽然什麼猶豫都沒有了,他坐在那,理所當然地朝工藤招手。
對方見狀,低頭笑了笑,隨之走近。
黑羽問都沒問就把運動外套脫給他,工藤則欣然接受,這過程間他們倆誰都沒提那個吻。
披上外套後,工藤抬頭,視線同他碰了一下,輕聲說:「好美的曲子。」
黑羽挪了下位置,讓工藤坐下,一邊理所當然道:「我爸作的。」
「真想見見他。」工藤佔據了高音部,玩耍似依靠記憶和絕對音感重現黑羽剛剛彈奏的一部份。
「我猜他肯定也見你。」
瞧見對方不一會就記起大部分的樂譜,不知道想到什麼,黑羽笑了一下,然後在工藤回應前垂下眼,輕嘳:「可惜他過世了。」
工藤玩耍般的彈奏嘎然而止。
「欸?」
「兩個月前的事了,要是更早一些認識,就能把他介紹給他你了。」黑羽盯著面前的黑白鍵,語氣平淡的好像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日常,而不是自己父親的離世。
工藤雙目微瞠,敏銳地察覺到這個時間點的意義:「兩個月……所以你才缺席了那場德比……」
聞言,黑羽頓了一下,沒有否認。
「那天一接到通知,我就訂了當天的機票趕回日本,但還是……沒能趕上。」
回到老家時,迎接他的只有印象中總是笑著的母親蒼白哀傷的面容,還有在香灰和大群喪服賓客間,透過相片對他微笑的父親。
從那時候他就搞不太清楚自己究竟是為什麼學琴,他學得爐火純青、學得遠渡重洋、學得──連自己父親的最後一面都沒見上。
黑羽原本甚至不願回來繼續這個學期的,直到他母親把老爸的遺作交到自己手上,說這是為他所做的曲子。
為了想親自彈奏它才回到學校,卻發現自己失去了彈奏的能力,無法完美地完成這曲子的彈奏,直到今天──
他被新一給拯救了。
迎著黑羽灼灼目光,工藤突然脫口而出道:「這個譜,之後可以給我嗎?」
「嗯?可以是可以,但是你要做什……」
「我想……不、應該說,請讓我演奏他。」
觸及對方決絕斷然的神情,黑羽沒有猶豫地答應下來:「好啊。」
雖然這並不是初學者等級的譜面,不過……
──不過,如果對象是新一的話,老爸應該會樂見其成吧。
Chapter4、
「我說──你可不可以別再那樣笑了?怪噁心的。」
「什麼?難道你在忌妒嗎?」
「不是,但你繼續發出噪音會影響到我。」聞聲,做記號的鋼筆施力過猛甩飛出去,白馬從密密麻麻的樂譜上抬頭,皺著眉衝著床上的惡友抗議道。
「哦、那只代表白馬君還不夠專心吧。」黑羽說完馬上大笑著把自己縮進床褥靠牆的那一側,以躲過不滿的室友朝他扔來的飲料空罐。
黑羽快斗覺得自己徹底好起來了,從那之後,他好像就沒有那麼快樂過。
無論是無法對外人所道的原因、父親驟逝帶來的巨大悲傷或是對鋼琴失去的興趣,全都在新一那兒得到了治癒。
──他不用任何人理解,只要有新一就夠了。
從那天之後,黑羽已經暗中開始著手規劃對對方的告白。
他扳著手指細數著自己告白中的必要環節:他喜歡盛大華麗的東西、喜歡每一次展現的琴藝讓台下人瞠目結舌、喜歡將全世界最好的東西堆到喜歡的人腳尖。
有了大方向一切都容易很多。
他的計畫是這樣的,首先他要在這次德比中大獲全勝,在眾目睽睽下將茱莉亞那位戴著無敵光環的天才打倒、光榮復歸,如此一來,他就可以從『逃避德比』的傳聞中站起來,在眾人的祝福跟欽慕下,理直氣壯地對新一告白。
──還有什麼主意會比這個更棒呢?
黑羽心底的小算盤打得非常響,可這飄飄然的心情卻沒能維持太久,他的計畫就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困難。
※
課堂上,黑羽才進門就被代課的卡拉揚教授無情地宣布他將失去首席的位置。
黑羽愣在門口睜大雙目,彷彿聽錯。
在他誤以為自己英文能力退步,沒有完全理解講桌上男人意思的時候,對方又複述了一次:「黑羽先生,基於你這學期上半慘不忍睹的表現,我決定摘除你首席的資格,今天之後將由馬丁先生替補上去,有問題嗎?」
黑羽看著男人那副不似說笑的表情,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應。
卡拉揚教授一直是全學院中他最不樂意也不擅長對應的一位,先不提他陰陽怪氣的脾氣,最令黑羽頭疼的還是他明顯到好像深怕有人不知道的種族主義作風,他對課堂上的所有白人都相當優待,反之,在他眼中所有有色人種似乎都低人一等,黑羽過去不止一次被他以加倍嚴苛的目光檢視批評,至於這次──
不是,他應該是開玩笑的吧?
黑羽一陣茫然,他的視線越過男人的肩,看那到群總佔據教室最末幾席座位的白人集團正對他耀武揚威一樣的揮拳,其中凱文還不忘給他遞上一個中指。
在可拉夫女士因故告假的幾天,他的位置就被趁虛而入這種事,黑羽想都沒想過。
「不、我可以的,請讓我──」注意到青子對他瘋狂使眼色,黑羽這才回過劲來,忙著解釋道。
可惜男人絲毫不為所動:「我聽說可拉夫女士已經給了你一整個學期來為自己證明了,我可沒有她那種耐性,更不能放任你在所羅門廳裡丟臉。」
「好了,這件事不要再說了,歸位吧,如果你真想證明自己,那也許可以從期末考開始努力,不用非得在德比登台不是嗎?」
說完他便轉身面對課堂,開始授課。
可黑羽卻聽不進哪怕一個字。
接下來整個課堂到結束間,黑羽都渾渾噩噩,在他不注意時就打響了下課鈴。
待偉岸男人離去後,凱文那行人特意行經他的講桌前,衝他露出彷彿勝利者的訕笑,可見他沒甚麼反應,才自討沒趣的離開。
「也許你盡力了,黑羽,但那不過垂死掙扎,我做的肯定會比較更好。」與趾高氣昂的凱文相比,行事向來更低調內念的傑洛米落在隊伍最後,經過黑羽桌前時,低聲對他這麼說,也不等他反應,就逕自踏出門。
※
在這之前,黑羽並不覺得作為年級首席有多勢在必得。
自小到大的成長經歷,讓他注定對類似的殊榮完全免疫──作為被許多界內大佬欽點的天才,他很早就知道自己的琴藝在同齡人中有多出類拔萃,不需要這一份虛名來襯托。
可正因為那一場比賽背後牽扯了父親的離世和自己心底無以名狀的挫敗,重新從喜歡的對象那兒得到勇氣的黑羽才更加想從那份差點將他吞滅的絕望感中重新站起。
他不想讓未來每一個人談論到他德比失利是因為自己父親逝去──簡直就像在埋怨他老爸似的。
他想要在這學期結束時,在曼哈頓主場的索羅門廳內對所有同儕宣告,他依舊是那個用琴藝統治權年級的天才,是他父親傾力培養的兒子。
可這份直面本心的企圖都在方才師長輕描淡寫的決定中化為烏有。
婉拒青子的午餐邀約,黑羽才嘻皮笑臉地同少女招呼完,轉過身後,臉上卻只剩無精打采的面無表情。
雖然很謝謝青子,但是他實在沒有把握自己還有佯裝無事的力氣。
過去看不上眼的東西,原來在失去之後才會意識到重要性嗎。
黑羽在校舍長廊漫無目的地行走,不自覺走近教學樓琴房群時,忽然聽到不遠處傳來熟悉的旋律。
是他父親給他的譜。
事實上,他當天用老爺爺鋼琴演奏的模樣,不知道被哪位路過的好事者用手機錄了下來,還傳到校內bbs上,當晚就引發好一陣波瀾,傳說中無人敢彈的鋼琴、指法難度高超的不知名曲目,以及那位全校聞名的新人,幾個話題性十足的關鍵字湊在一塊,一下又吸足了眼球。
從那之後,校內就不乏有人模仿他、試圖還原那一曲子,跟風行為層出不窮。
明明也聽過許多類似的模仿,明明還不是那麼熟悉的指法,正磕磕絆絆的彈著,但黑羽就是能分辨出眼下對象的與眾不同。
黑羽聞聲先是頓了一下,接著放慢腳步悄悄湊近。
果不其然在他所熟悉的那間琴室,透過門上一小塊的石英,看到工藤全神貫注的側臉。
今天並沒有同新一的教學約定,可黑羽從琴室門口掛著的登記時間表來看,對方竟已來了好陣子。
只見裡頭的少年不時停下彈奏,在樂譜上註記重點,接著繼續,就算擁有天賦也從不恃才傲物,兩周就能上手匈牙利進行曲的天才,此時此刻也如一位剛入門的學童一樣,一遍一遍不厭其煩地重複不擅長的部分。
黑羽眼神瞬間就柔軟下來,好像一下找到自己對音樂失去的熱情。
新一在剛學到任何新曲時總是這樣,儘管練習中還彈得不特別好,卻非常投入其中。
失去的東西竟然是在別人身上找到,黑羽快斗,你可真沒用。
本想著不要打擾,可最後卻還是情不自禁地走過去,沒有刻意抑壓開門聲,所以工藤也意識到了,卻沒有停下練習。
他在旁邊看了半晌,突然小聲說「坐過去一點」接著在新一還有些不明就裡時同樣伸手出去,突如其來的四手聯彈。
憑藉非凡的默契,兩人明明沒有討論,卻在一瞬間就決定好了各自負責的聲部,他們用琴鍵和音符互相追逐、互相彌補,像在遊戲。
「等等,你這段搞錯了吧?譜上不是這樣標的……」
「即興!即興演出新一不知道嗎?」
「請把即興留在個人演奏的時候好嗎?聯彈搞這個我很困擾。」
「嘿──我這是對你才有的特別招待欸!」
當黑羽炫技般作了一個華麗的收尾後,工藤一邊撇嘴一邊作勢給他鼓掌,並在對方不要臉回禮時再也崩不住臉,直接笑倒在他肩上。
兩人胡鬧一陣,本來就肩併著肩的距離已經湊到曖昧的極致,兩雙眼四目交會,一時間懷抱的心思同時翻湧。
「我有事想──」
「對了,那個……」
「你先說吧。」異口同聲的下一秒,工藤就坐直上身,露出洗耳恭聽的表情。
見狀,本想讓對方先的黑羽舔舔唇,試圖拿出自己最事不關己的語氣,說:「我失去首席的位置了。」
「……哎?」
「不過現在想起來,其實也沒覺得特別失落,畢竟我前陣子翹了公演也是事實,沒法去說的。」他低頭笑了笑,這才錯過工藤臉上一閃而逝的凝滯。
黑羽收起自嘲的微笑,抬頭仍是一臉沒心沒肺,忙著追問:「我說完啦!新一呢,你剛剛要說什麼?」
面對黑羽一瞬不瞬的視線,工藤卻突然沒頭沒尾地說:「對不起。」
黑羽心下一緊:「為什麼道歉?」
「擅自就看著你的譜彈了這個。」他搖搖頭,伸手過去取下對方父親的遺作:「覺得挺不好意思的。」
原來是這個,黑羽不由得失笑:「不是早說要給你了嗎。」
「也為了──其他的部分。」
其他什麼?黑羽還沒問出口,但觸及對方眼底的愧疚,馬上會意。
「你在說我被開除首席的事?別傻了,這跟你有什麼關係。」看他欲言又止,黑羽笑出來。
怎麼可能是被拖累的,不如說,沒有新一,他才無法好轉。
工藤卻不為這說法所動,一雙藍眸仍直勾勾地盯著他。
「唉、好吧,我確實有那麼點失望,但這又不要你道歉,應該是我要對你道歉吧?本來打定主意想讓你看看『前輩』的英姿的。」
「我是挺想見識的。」
見對方沒吐槽,反倒真心誠意地回應,黑羽被噎了一下,猶豫片刻又說:「嘛、如果有機會我還是能上台的,畢竟離發表會還有時間。」
但黑羽自己都知道那有多難。
已經到了除非卡拉揚教授的頭被馬踢才可能突然回心轉意的程度了,但他就是忍不住這麼安慰,實在是因為不忍心那張臉上露出失望的表情。
在他百般保證會繼續爭取的情況下,工藤還是一臉將信未信,可接下來時間中總算沒有再繼續道歉,讓黑羽多少鬆了一口氣。
除此之外,這天的不期而遇大抵都還是非常愉快的,因為並不是在規劃中私人教授時間,工藤離開的比較倉促,說是還與別人有約,黑羽也不疑有他。
看著對方在一如既往的招手後離去,這時的黑羽還完全無法想像接下來他所要面對的發展。
※
後來黑羽終於了解那句「對不起」的真義,原來是為他的不吿而別。
工藤新一消失了。
他消失的毫無預警、消失的沒有道理,消失的不留餘地,連一點線索都沒有給他留下。
黑羽看著通訊界面中的頭像灰暗、視窗中整排的未讀未回,主頁上最後一次登錄日期還停留在同他不期而遇的那天,近日來數不清是第幾次盯著手機的墨藍雙目沉了沉。
到底到哪裡去了呢?
一切都那麼突如其來。
最開始聯繫不上的頭幾天,黑羽還當是對方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出了意外,這才連給他發個訊息都做不到。
他為這個假設急不可耐,卻別無他法,因為到這時黑羽才發現──自己根本沒有新一除了手機軟件之外的聯絡方式。
這是件挺神奇的事,明明兩人來往近三個月、明明他對他抱持著全心全意的關注,可直到事過境遷的今天才會意到,他們之間的所有交流,竟全都維繫在這種不靠譜的小程式上。
直到徹底失去音訊的一周後,黑羽才終於願意接受,對方或許是有意為之。
只是……為什麼呢?
黑羽將手機擱到一旁,想都想不通,發洩似地揉亂自己的前髮。
新一見過他最狼狽不堪的模樣,拯救了彼時身在谷底的他,卻在他終於好轉,親手奏響父親留下的譜曲後,毫無道理地從他的日常中抽身離去。
他還沒來的及對他表示感謝、沒能將自己最無懈可擊的那一面展現給他看,沒能親口對他說──
思及此,黑羽徹底坐不住了,他一下翻坐起身,在室友見怪不怪的目光下推門而出。
不就是個人,曼哈頓才多大,還能找不到嗎?
──他必須找到他。
黑羽順藤摸瓜,算準時間來到與他初次見面的公園草場上,果然找著當初那些同新一一塊踢球的少年,這便主動上前詢問球場眾人的關於少年的消息。
一問之下這才得知,原來被他當作是新一同學友人的眾人,竟然根本沒有一人與他相熟。
說他們不過是知道工藤的名字,偶爾遇到時會結伴踢球罷了。
「我這麼說吧,最開始那次是我們玩兒球的人數不夠,正好看到邊上的工藤,他球踢得挺好,就順勢邀請他一起了,但我們並不知道他到底是哪兒的學生。」隨著一眾足球夥伴一人一語地拼湊真相,高壯的白人少年一邊顛球一邊聳肩,下了結論。
看著對方不似作偽的神情,黑羽心底那股自新一失聯起便盤踞不散的違和感又更強烈了。
同對方道謝後,他不住地暗忖,為什麼呢?
新一如果早晚要離開,那麼他為什麼沒法說明原由?或者他身上帶著某些不可告人的祕密?
黑羽瞬間就想了許多,可在眼下唯一的線索中斷後,尋獲真相就更加遙遙無期。
但這也不足以令他打退堂鼓,最後黑羽心一橫,乾脆依循最原始的方法,親自找遍學校的所有角落。
一路行經他們曾一塊行經的廊道、誤闖的他系校舍、用途不明的老舊溫室,可惜全都無果。
眼見窮途末路、毫無辦法的時候,黑羽卻在青子無意的一句閒聊間得到靈感,仗著自己長著一張討人喜歡的臉以及在校內女孩兒們間的高人氣,沒臉沒皮地去央求在系所辦公室打工的女性前輩,拜託她替他在校務系統內查一查全體學生名單。
是日午後,春光透過大片落地玻璃透進辦公室內,正好是課堂時間,整個空間中只有空調平緩運行的聲音,以及角落傳來的鍵盤打字聲。
「聽好了黑羽,看在是你的份上,我幫你這一次,你可別說出去,不然我就慘了。」金髮碧眼的馬尾少女坐在櫃台後,對著倚在檯面上朝自己雙手合十的英俊少年說,嘴邊是嗔怪的語氣,可真實的心情還是被眼底藏不住的愛慕出賣。
她看著黑羽連連點頭,末了又補了一句:「還有,記得下次約你聯誼時不准拒絕啊!」
「好好,沒問題我一定去,茱蒂妳最好了。」滿口答應時黑羽也沒有錯過女孩的暗示,他一邊裝作不懂,一邊又為自己無法回應感到歉疚,可此刻卻管不了那麼多。
現在的他可沒法去回應任何人的感情,他自己都自身難保。
黑羽甚至篤定,要是他再也見不到工藤,那肯定得瘋的。
在告知尋找學員姓名後,他的視線不由自主地隨著茱蒂敲打在鍵盤上的指間游動,K-u-d-o s-h-i-n-i-c-h-i,鍵入。
看到對方按下Enter鍵的同時,黑羽甚至下意識地併住呼吸──好像他終於離尋求多時的真相只剩一秒鐘的距離。
可結果卻令黑羽大失所望。
「查無資料,我們學校裡沒有這個人,你確定名字正確嗎黑羽?」茱蒂皺著眉,看著屏幕不解地說道,一面補充說這個資料庫裡的建檔完整,如果真是曼哈頓的學生,那肯定在裡頭云云。
可黑羽已經聽不進這些下文了。
全校學籍資料中一無所獲,那只代表,工藤新一根本不是曼哈頓的學生。
這個情報讓黑羽心臟一陣緊縮,明明春光落在他身上,卻無端令他感到有些冷。
太糟了。
新一……到底是……?
至此,黑羽忽然意識到,原來他自以為同對方羈絆極深,只差一個告白的距離,也許都只是他一廂情願的錯覺。
※
每當白馬探認為他對自己的室友已經了解的足夠深入時,對方總能適時地刷新下限。
作為黑羽身邊同他最親近的幾人之一,他親眼見證對方短時間內的巨大改變,他從開學時的心不在焉、自甘墮落,到後來恍若新生的積極奮發,最近則時不時露出讓他皺眉的傻笑,就像戀愛中的傻子。
一切看似正往最好的方向發展,卻不想一夕間就完全顛覆。
他失去了他的首席席位、失去他這段時間的心靈寄託,喜歡上的對象轉眼人間蒸發──還有什麼更糟的?
這些災難像被某種神祕的默契牽引,接連不斷的發生,而白馬知道,其中最嚴重的是哪一項──黑羽現在的半死不活,全都該歸因於他的『學生』的失蹤。
誠然,因為一位種族歧視的教授而失去首席位置也挺糟心,但要知道,黑羽的天賦在入學時就受到校董和教授們一致認同,再加上他本人的意志,若要奪回也只是時間問題。
──但動機不明的失蹤人口卻不是這麼好解決的事了。
好不容易有一點起色的室友再一次面臨巨大打擊,受不了對方近日連掩飾的力氣都失去,渾身籠罩著一股比之過去更加嚴重的死氣沉沉,白馬按著眉心,冷不防倏然出聲:「你說,他是不是為了你父親的遺作來的?」
聽到了關鍵字,縮在床鋪角落的黑羽不明所以地抬頭:「……什麼?」
「我的意思是,你是不是根本讓人騙了?以你父親在古典樂界的地位,如果有人盯上他逝世前最後的作品也不是不可能,所以現在得手了才會──」白馬耐著性子答道。
卻不想會換來黑羽那麼大的反應,直接打斷他的下文:「才不是!最開始他根本不知道那個譜的存在!」
「是嗎?那麼他為什麼會在得手之後就失聯了?」白馬冷酷地問。
「我不知道,但反正不會是為了譜,你少瞎胡說八道了!刑偵小說看了那麼多推理技巧卻跟我用腳彈鋼琴差不多!」黑羽像一隻被踩到尾巴的貓一樣,只差沒豎起毛皮對白馬哈氣。
這一刻,他第一次對自己的決定感到後悔,為了找尋蛛絲馬跡而將前因後果──包刮自己父親驟逝──都告訴白馬的自己簡直傻透了!他竟然認為新一會做出那種事!?
自此,他與室友之間同住以來的第一次冷戰也在這次對話後拉開序幕。
※
一周後,期末考。
空調開放的教室中,黑羽草率而隨意地填完試卷,不顧台前教授的怒目,便懨懨地趴在課桌上,拿著水筆在試卷背後畫著無意義的符號。
工藤失去音訊至今已屆半月,黑羽身上那種彷彿日本特有五月病的病癥卻隨著時間越來越強烈,好像對任何事物都索然無味,他不在乎種族歧視的教授、不在乎被從中作梗而奪去的首席席位,連同所有操蛋的白人集團都見鬼去吧。
自從新一消失後,他生活中的一切都亂套了。
儘管白日裡還能打起精神如常行事,可到了夜闌人靜的深夜,他的腦中就會完全被無數個得不到答案的難題佔據,而白馬那個毫無道理的臆測則碰觸了他的底線。
他當然設想過新一到來和離去的動機,各種各樣的猜測都有,可唯獨不會是抱持惡意而來。
那樣的人,怎麼可能會為這種理由接近他呢?
此刻黑羽根本沒法注意除了工藤之外的一切,這才忽略了,隨著學期結束,再一次行將來到的同城德比。
Chapter5、
五月末,克萊蒙特大道的每一角落都被煦暖的春光眷顧。
無論期末得到什麼樣的成績評價,春季學期都將於這周末告一段落,然而全曼哈頓的學員們已然無心他顧──除了即將到來的假期外,更因為眾人期待許久的盛事近在眼前。
紐約音樂節的最大看點正是由曼哈頓和茱麗亞兩所音樂殿堂共同籌畫的期末發表,每到這個時間,上西城就會化為音樂的海洋。
到底是國際名校主辦,又是歷史悠久的活動,該發表會的含金量自然不言而喻,全紐約乃至全美國的藝術界巨擘只要有空檔,無一不聚集到此處,參與這一年兩次的盛會。
於是在這火熱的氣氛下,發表會正式展開。
凱文‧巴爾特對自己這個學期滿意極了。
先不提他的期末成績如何,光是他成功地將看不慣多時的黃皮猴子拉下首席座位,並將他們小團體擁護的傑洛米送上去取而代之,就夠他從兩個星期前一路吹噓到現在。
這巨大的成功讓他在由低年級生負責的場前準備時間也趾高氣昂的。
時間是發表會前三小時,本次展演場地的所羅門廳極大,班級中每一位學員都被分配了布置工作,諸如搬動機材、樂器、譜架等等,可唯有圍繞著凱文的那群白人集團對此不聞不問,仗恃著小團體的地位,在後台邊上群聚納涼,大聲調笑,一面對其他同儕指手畫腳,一面討論著這次該怎麼讓茱莉亞的娘兒們哭著回去。
「讓我說,卡拉揚那囉嗦的禿子這次總算做對了一件事,無論黑羽曾經有多行,但在他不行的時候,就該早點把他換下來,想想關鍵時刻調鍊子可能是東方人的毛病了。」
「就是,要是沒做這次更替,說不定晚上又得看他在台上嚇得魂不守舍,今天可是我們的主場,那得多丟人!」
「別說了,光想想那畫面,我都會為自己竟然作為他的同學感到羞恥。」
幾人談笑喧嘩間還不時對著認份完成交辦事項的同儕們指手畫腳,說要搬去那、搬去這,並嘲笑他們笨手笨腳,此舉早令班級中許多人心生不滿,卻也不願正面衝撞系上最大的勢力,只得暗自皺眉,但不消片刻,終於有人忍無可忍。
「差不多一點。」中森將厚厚一疊樂譜擱在後台廊道的檯面,一步上前,雙目瞪圓了,視線不閃不避地盯著眼前身高超過一米八的金髮男子直看:「不做事就算了,別大聲嚷嚷的。」
高聲笑鬧的幾人倏地收了聲,互相交換一個玩味的眼神。
意外於有人膽敢反駁自己,金髮的凱文收起笑容,雙手環胸挑眉看她:「喔?我說的難道不是實話?我就想說,不然妳想怎麼樣?」
「那才不──」
「給妳一個建議,寶貝,如果妳想我閉嘴,要不妳可以代替妳的同鄉來跟我鬥一鬥?不過……要是你不想鬥琴,我想我們也可以在『別的地方』打得火熱。」說完凱文還刻意探舌舔了舔嘴唇。
見金髮少年語帶暗示,還挑釁地朝他做了個下流手勢,中森牙一咬,顧不得身側好友的勸阻,放下手邊工作,正欲上前,卻有一道嗓音比她更快地從身後傳來:「我很樂意。」
凱文的調戲被打斷,立馬不滿地投以視線,可見了來人卻不由得愣了愣。
只見中森身後,原本忙綠於場前工作的眾學員也停下動作,紛紛不由自主地讓出道,後台長廊上,一位亞裔少年不緊不慢地走來。
他看著很年輕──東方人大都顯得年紀小──可與一眾場前勞碌中汗涔涔無比狼狽的一年級生相比,他看起來太從容了,一身正裝革履搭上筆直英挺的站姿,渾身攏聚著一股無以名狀的優雅氣質,此時正似笑非笑地朝他直看。
少年正是方才搭話的發聲源。
看著很眼熟,誰?
在視線掃過那對藍眸時頓了頓,經友人小聲提醒,金髮大個兒終於回憶起來了:「你不就是之前找黑羽學琴的那個?」
兩個月前在琴房找碴的事件歷歷在目,凱文還曾經為此沾沾自喜過好一陣子,如今又見到與黑羽有關的關係人,難免產生些新的想法。
看這一身正裝和氣質,該是哪個名門望族的小少爺前來觀展?那麼當初也可能是衝著黑羽年級首席的身分才去求教了?
想到這,他露出一抹故作善意的假笑,話中帶刺的提醒道:「除了能給你開琴房外他還能教你什麼?你根本找錯人了,黑羽那樣臨陣脫逃的軟蛋?算了吧,你真想學,我都能教你。」
「只怕你受不住,我跟黑羽不同,可不會那麼軟綿綿的。」
「好啊,那你介意教教我嗎?」明明任何人都聽出語句下的脅迫,可少年偏偏像沒聽懂似眼都不眨地答應下來,一臉真心誠意求教的模樣,令身側一圈人都為他捏了把冷汗。
中森在聽到對話間那一句「找黑羽學琴的」當下就知曉了少年的身分,是快斗找了好半天學生!
她當然感激於對方突如其來的解危,但又為他隨口應下的比鬥感到擔憂,於是輕輕扯了下少年的袖管,朝回過頭來的他投以暗示的目光,可少年只是回以微笑,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音量和熟悉的日語,說:「沒事的。」
明明沒有根據,中森卻在那笑容下無端放心,同時又悸動不已。
少年的音質和快斗特別像,好比兩架前後出產的高級手工高琴,類似的音色,但擁有決定性的不同,帶著溫和和自信並存的特質,讓人特別信賴。
另一方面,沒有想到在自己強勢的主導下,對方還會順水推舟的回應,凱文心底閃過一絲古怪,但看眼前少年不似說笑,又思及當初在琴室找碴時,從門外聽見對方的水平確實不怎麼樣,隨即在心中冷笑,隨口答:「可以,我就代替黑羽讓你知道鋼琴該怎麼彈,免得他誤人子弟。」
說完他便指揮自己身側幾人將準備中的兩架直立鋼琴搬來,一場不在預期的私下比鬥便隨之展開。
※
在全校眾人都忙碌於場前準備的同一時間,被強行摘除首席席位的話題新生黑羽卻連會場都沒去。
這率性而為的舉動無疑會讓他吃上一支警告,然而他看上去一點都不在乎。
事實上,黑羽還是在今早見到校門口一路蜿蜒而入的大型宣傳畫報時,才意識到已是德比當天。
在徹底失去新一的音訊後,黑羽彷彿同樣失去自己的時間感。
他對外界的熱鬧吵雜無知無覺,來自青梅的訊息也視若無睹,便是整個學期中最重要的一項活動或者茱麗亞的天才都難以讓他提起興致,就這麼百無聊賴地坐在老爺爺鋼琴旁,對著廊柱外的草皮發楞。
其實在失聯的三周間,黑羽已經有點釋懷了。
他總這麼對自己說:或者新一與當初缺席德比舞台的自己一樣,有什麼不得不離開的理由,或者沒法對他說出口的難言之隱,這才會消失的毫無預警。
大抵是經過時間的沉澱,黑羽終於理解到,自己對新一的感情不只是迷戀那麼單純。
他當然喜歡他,喜歡他的微笑、喜歡他纖麗的指尖、喜歡他那對澄澈的藍眼睛,但那不是全部。
──只用喜歡來概括這份感情太膚淺了。
除此之外還有更多──他就像自己命中注定的那一人,黑羽從他身上看到與自己旗鼓相當的天賦、找到自己在各式各樣的演奏中失去的熱情,對方每一次的進步都能刺激他心潮澎拜的競爭意識,因為新一的存在,他才終於在這過往總是孤身前行的道路上找到與對手齊頭並進的樂趣。
他知道,以他那閃閃發光的才華洋溢,新一很快就會追上來。
那麼也許有朝一日,他就能在曼哈頓島某個金碧輝煌的展演廳裡同他不期而遇。
如果到了那時候,黑羽希望自己能笑著對他說好久不見。
思緒至此,黑羽的神色一凜,倏地打開琴蓋,指尖隨意按動的琴鍵,剛試圖要彈點什麼,卻被遠處傳來的叫喚聲打斷。
「黑羽──!」是白馬。
聽到熟悉的嗓音,黑羽困惑的轉頭,看到自己室友一臉急切的表情,不由得有些迷糊。
他記得白馬今天有演出的,來這做什麼?而且他們倆不是還在冷戰嗎?
「你來做什……」
「你那個學生!跑去、跟馬丁鬥琴了!」白馬在指揮專業裡也是以優雅得體聞名的角色,總是一派從容的模樣,但如今連一句話都為了順不過氣而斷句,只能說是太急迫了。
「──什!?」聽到關鍵字,黑羽雙目驟縮。
他猛地站起身,張張嘴還想問什麼,又讓人搶過話。
白馬腳步不停,上前拽過黑羽後,便扭頭朝會場邁開大步,一邊說語速極快地解釋:「在展演廳後台,是中森看的到的,說絕對是他。」
「──這個笨蛋!」短短三十秒間隙,黑羽臉上的神情變了又變,剛聽白馬說完,就換他拽著對方大步往目的地直奔。
儘管是由他親自帶來的消息,可落在黑羽後方一個身位被拽著跑的白馬臉上是藏不住的擔憂。
會發現到黑羽那個『神祕學生』的行蹤純屬偶然,由他參加的演出彩排剛結束,湊巧從後台準備室前經過,這才會撞上那一團不正常的騷動。
展演廳的後台是一道圍繞著舞台後方的環型長廊,廊道兩側分布著許多隔間,以供表演者準備和休憩,而他就是在行經其中一個分配給低年級使用的休息室中,撞上那場面。
在他見到時,那屋外已已圍繞了一整圈好事者,隨著裏頭兩人的演奏發出不一的歡呼和噓聲。
他沒能找到人多問,就先被從其中傳出的琴音給吸引,儘管不是鋼琴專業,但作為目標職業指揮的白馬也不難分辨出彷彿疾風驟雨的彈奏分別來自兩位演奏者。
是最常見到的鬥琴方式,由一方開始的彈奏,結束後另一位必須一鍵不差地重複將之奏出,並在下一個小節做出自己出題的即興變奏,當作出題,而困難程度也理所當然會隨著時間遞增,除非有一方無法完成而認輸,不然這你來我往就會無窮無盡地進行下去。
但在那之前,白馬完全能預見結果,或者說,那根本是可想而知。
交互傳來的樂音裡,其中一道急切而暴躁,充滿攻擊性,令一道則是優雅柔軟,帶著一種揮灑自如的靈氣。
只聽見樂譜在來往無數次變化不知不覺已帶上幾種最困難的指法和紛亂的音符,每一次的變化都讓圍觀者議論紛紛,直到後來,好幾部分都需要連同手腕手臂一起用上,華麗的好比編排複雜細緻的幻想曲。
──會是誰呢?在低年級中,還有除了黑羽之外的人,能奏出這種音色。
白馬這想法才剛起了個頭,就讓身側外力給拽住,轉頭只見一臉焦急的中森,問他知不知道黑羽在哪裡,還說,裡面其中一位就是黑羽找了許久的那人。
這才是白馬行色匆匆的緣由。
回憶至此,看著黑羽臉上睽違多日的神采奕奕,白馬唯一擔心的是──如果對方連展演廳後台都能來去自如,那麼他的身分,也許並不如黑羽所想的那麼單純。
如果這樣的人物對黑羽的接近都是有意為之,屆時指不定他要遭受多大的打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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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可能。
此刻,聽著對面那架直立鋼琴後傳來的音符分布又更加複雜艱難,用上幾種連他都沒能掌握的指法,最後卻依舊如期完成即興變奏,凱文緊握雙拳微微顫抖,青灰的血管都爆出了手背。
隨著對方最後一個音符落下,原本併住呼吸的外圍眾人紛紛發出熱烈的歡呼叫好,接著就是催促自己趕緊接招的起鬨。
但凱文知道,他沒有辦法完成這個。
這不是什麼即興變奏,這是暴風雨。
一小節裡擠滿密密麻麻的音符,已經超過他所能駕馭的極限,這種水平會是黑羽教出來的?不可能,黑羽肯定也沒法完成這個!或者根本是他誤會了?三月那會兒不是黑羽在教他,而是他在指導黑羽?
凱文腦中一瞬間閃過無數念頭,可惜不等他糾結出一個答案,期待他接招的圍觀眾人已按奈不住地發出噓聲。
「快啊凱文!讓他瞧瞧你的厲害!」
「是啊,接招,你可以的!」
「還是你怕了?膽小鬼!」
環視身側一圈,凱文的心跳飛快,備感壓力,掌心的汗水都要滴落到琴鍵上,原本鬥琴一事是他有意為之,可眼下卻成了他騎虎難下。
他贏不了的,怎麼辦?該怎麼辦?他不能認輸,可他也不能出醜──
就在此時,一道男音從眾人身後傳來,「這是在幹什麼?你們的工作完成了嗎,小姐先生們?」
來人正是前來檢查準備進度的卡拉揚教授。
只見隨著男人話音一落,原本裡外三圈團團群聚的人群猶如被海豚闖入的沙丁魚群一樣哄然四散,急著回到自己的負責的岡位上,繼續未完成的準備工作。
凱文則完全愣在鋼琴前,意識到自己死裡逃生後才發現他整個衣衫後背都被汗水浸濕。
見狀,連一旁的傑洛米都有些慶幸。
因為他知道,倘若教授沒有阻止,那麼自己勢必要接續凱文與對方繼續競技──然而他並沒有必勝的自信。
儘管不知道來歷,但傑洛米敢說,少年在音樂上的天賦,跟上學期展現出統治級實力的黑羽絕對不相上下,儘管在他看來對方指法還不夠熟練,但在音樂上的悟性卻彌補了這些,這點在以自由隨興著稱的即興鬥琴中被發揮到了極致。
在黑羽沉寂的這個學期,傑洛米認為要戰勝他不再是一件難事,可眼下聽到少年的琴音,他又不那麼肯定了。
至此,他的暗忖卻突然被打斷,那名亞裔少年與他擦肩而過時,還特意略略一頓,對他低聲說:「聽說你才是首席?那麼待會也請多指教了。」
不等他問出言下之意,少年便逕自邁出準備室。
見對方沒有絲毫留戀的背影,傑洛米不知為何感到一陣後怕。
待會?他的意思是待會還要來找自己下戰書嗎?
明知道這可能只是一次例行的放狠話、明明待會就是德比,無關人員決計不可能登台的,可傑洛米卻依舊為這少年的氣勢折服。
他到底是什麼人?
傑洛米正困惑著,卻聽到身側的男人猛地咦了一聲。
馬丁抬眼看向教授,故作老實地問:「怎麼了嗎?教授。」
「不、沒什麼,大概是看錯了。」卡拉揚衝他新選出來的首席學生哂然一笑,可轉過頭去後,視線依舊不住地往那到背影消失長廊彼端看去。
老了才會眼花吧──不然,如果是他想的那人,現在是不可能出現在曼哈頓的準備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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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還是晚了一步。
儘管兩人已用最快的速度前往位在校園另一端的展演廳,可一來一往畢竟費時,並在在活動前夕,整個後台進出者眾,導致他們趕到時,原本讓圍觀者環繞,人滿為患的小小準備室中已人去樓空,只剩下零星幾位在做德比開始前的整理。
白馬從同儕那兒得知那鬧劇一般的鬥琴早在十來分鐘前就結束,轉過頭來,原以為會在黑羽臉上看到難以掩飾的失望神情,卻不想只見到他一臉平靜如常。
「你──」他正思考該說什麼當寬慰,卻被對方倏然打斷。
「走吧。」
白馬莫名:「欸?」
「後來想想,我覺得你說的也對,既然他都能進到我們學校後台了,那肯定知道能在哪找到我,如果我見不到他,一定是時候不到。」黑羽坦然地聳聳肩,自然而然地走到工藤方才使用的那架鋼琴前,伸手過去輕力拂過琴蓋,在鏡面烤漆上看到自己扭曲的倒影。
是了,他的確有點遺憾,但沒有關係。
只要知道新一並不是出了什麼意外,而是出於某些原因暫時不能見他,那樣就可以了。
「好啦,我們走。」反正沒找著人,黑羽現在也不急著去哪,慢悠悠地伸了個懶腰,雙手交叉枕在腦後,慢慢地渡到門口,見室友還待在裡頭,有點好笑地催促:「你還待著幹嘛?找線索?真當自己是偵探了?」
「不是,所以你現在到底要去哪?」白馬一時沒法會意黑羽跳脫的思維,忍不住反問。
只見走到門口的黑羽朝他回眸,語帶興奮地說:「既然來都來了,去看看德比吧?我倒是很期待茱莉亞那個傳說中的天才能把馬丁修理一頓。」
至於新一,雖然還是惦記著,但也許順其自然才是正解──時間到的時候,肯定能再見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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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黑羽沒有想到的是,他預想中的再見面,會來的那麼猝不及防。
所羅門廳在開始演奏會後,慣例是不允許遲到者入場的,但多虧黑羽長著一張在全校女性間都吃得開的俊臉,門口負責接待的學姊並沒有為難他,這才讓他趕在萬眾矚目的德比開始前進到廳內。
後來黑羽想,那大抵是命運了。
就像他在那個清晨,人多吵雜的草皮上,一眼見到的身影。
他才踏入展廳,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的瞬間,熟悉的譜曲就傳入耳際。
是他父親留下的,因為樂譜上只留了個『K12』的註記,便被他們命名做12號的奏鳴曲爐火純青的演奏,並且──是小提琴版本。
黑羽如遭雷擊一般楞在原地。
熟悉的旋律。
熟悉的譜面。
唯一陌生的只有那發自弦樂器的音色。
聽到這前些日子在校網bbs中與老爺爺鋼琴一塊廣為流傳的影片和無名名曲,幾乎所有在場的曼哈頓學員都同一時間回頭過來,尋找黑羽快斗的臉。
看到眾人臉上那種大驚失色的表情,黑羽一時間竟搞不清楚自己是想發笑還是該一起驚訝才好。
他下意識抬頭看去,果然在聚光燈照耀的舞台,屬於『茱莉亞那位傳說中的天才』的位置上,看到那道光彩奪目的頎長身版。
一時間千頭萬緒。
眼下,只有一個事實是再清楚不過的。
現在他知道為什麼了。
為什麼鋼琴大約只有小學生程度的人會出現在這。
為什麼他總會下意識地忽略樂譜上的低音部。
為什麼他左手指節會養成那種不明所以的小習慣。
又為什麼他不擅彈奏,可信手拈來的音樂表現力卻堪稱天才。
──因為他確實是天才,並且他的主修根本不是鋼琴!
收回前言,黑羽想,如果他先前還覺得這人在鋼琴上的天賦驚才絕艷,那麼他在小提琴上才是真的萬中無一。
太華麗了、太優美了、太──總之他值得這個世界上所有的讚溢之詞。
在他們這一輩之中,黑羽還沒聽到過這樣的演奏。
傑洛米‧馬丁也從沒想到,這種離奇的事會活生生發生在他身上。
儘管隱約有些在意,但直到他在刺眼的聚光燈下看到不久前才到別的那張臉時,心中的震撼和荒謬是鋪天蓋地的。
原來是他。
茱麗亞那位被保護極好,卻同時被寵到天上,所有專門課只要不想都可以不出席的角色。
他在後台讓一個主修小提琴的傢伙用鋼琴嚇破膽了?
他在後台讓一個主修小提琴的傢伙用鋼琴嚇破膽了!
這事實幾乎在瞬間就粉碎傑洛米勝券在握的滿滿自信,同對方握手致意時,少年又對他笑了笑,重複一次不久前說過的:「請多指教。」他就感覺自己渾身冰冷,血液逆流。
傑洛米想不出還有什麼方法得以抑制自己的心底的戰慄,如果在自己擅長的鋼琴上都沒有與對方一戰的自信,那麼當這人拿起他真正熟稔的樂器時,自己還有可能旗開得勝嗎?
現實很快就給出答案。
心態盡失的鋼琴和優雅堂皇的提琴,誰輸誰贏高下立見。
後者幾乎從拉下琴弦的第一刻就擄獲在場所有觀者的心神,長達十七分鐘一面倒的鬥技本該讓人感到無趣,可在茱莉亞的首席手下卻硬生讓人忽略了破碎的鋼琴,反到全神貫注地享受起他的演奏。
末了,儘管還未宣布勝負,褐髮少年卻像再也無法承受一般主動離席,獨留茱麗亞的首席新生接受滿場的歡呼。
少年相當得體地在舞台上行走,朝四面八方的掌聲回已好看的三方禮,可突然,他像注意到什麼似的頓在中央,直勾勾地朝大廳門口看,隨後他摘下那副黑羽曾見過一次的黑框眼鏡,露出那張他真正熟悉的好看臉容,越過所羅門廳上下三階眾人的視線,微微昂起下頷,看他一眼。
明明相隔二十公尺以上,黑羽卻看懂了那個眼神。
掃過對方身側空無一人的史坦威,黑羽不由自主地排開眾人,沿著座位旁的走道緩緩走上前。
白馬注意到時已經拉不住了:「喂、你去哪?」
黑羽沒有回答他,只是兀自邁開步伐。
隨著他越加靠近主舞台,展演廳一眾觀眾也注意到這突如其來的意外,但他眼下已顧不得身外之物,不消片刻便在一室嘩然和議論中,自顧自地登上舞台。
儘管裹著一身私服上台演奏很不侖不類,作風老派一些的音樂人見了都不住地皺眉,可當一眾學員認清他的身分後,展演廳內竟又奇蹟似地安靜下來,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心照不宣的一觸即發。
見識過黑羽演奏老爺爺鋼琴的那部影片後,絕大多數曼哈頓學員都打心底認可了他的鋼琴水平,這才對今次的首席人選有些不滿,而在傑洛米果真又被茱麗亞的小混蛋鬥下台的時刻,黑羽的出現無疑是一劑強心針──或許他有實力同對方一較高下。
只見黑羽走上台,行經台上少年時說了句什麼,竟得到對方回以一個微笑,眾人還在困惑他們倆究竟做了什麼場前交流,可下一秒,當蜜裡調油的樂音響起,好像誰也不在乎被鬥下去的那人怎樣了。
只有現在在台上的兩人才是眾望所歸的同城得比人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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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台下到台上這短短幾步距離,讓黑羽感到特別不真實,輕飄飄的,好在踩在雲端。
直到他終於再次來到新一的咫尺之前。
黑羽不太能確定是因為這場合太隆重、還是因為對方那華麗過頭的演奏、又或者單純是因為久別重逢,他只覺得今天的新一好看到炫目。
他裹在一身剪裁得體的西裝中,領口不是正式的領帶,而是一個墨藍領結,從戴著矢車菊寶石袖扣的袖管露出一截白皙好看的手腕,在舞台燈和掌聲的簇擁下,揣著他的提琴盈盈地朝他牽起唇角,耀眼到簡直讓他困擾的程度。
隨著他的靠近,工藤眼底非快閃過一絲不知所措,卻還是讓黑羽輕易捕捉,並為此感到有些好笑。
──假裝自己是曼哈頓學生這種事都做得出來的敵校新人,還緊張什麼呢?
黑羽在心中暗自調侃,卻沒有嗔怨的意思,畢竟──儘管他還無法得知一切的前因後果,但唯有一點是他可以確定的。
明明是在台上,黑羽卻旁若無人地湊近對方,同時感到一股難以言明的優越感,他幾乎可以聽見台下那些對新一抱持好感的男女心碎的聲音,可他偏偏就是要這麼做。
錯身而過時,他輕輕扣住他的手腕,低聲說:「晚點再跟你算帳。」
黑羽這一如既往的態度讓以為至少要遭受一頓責難的工藤無比意外,卻也極快地反應過來,回以了一個欣然同意地笑:「悉聽尊便。」
片刻後,黑羽坐在曾經失之交臂的位置上,而隔著一架鋼琴的距離之外,就是不時會朝他投以視線的,他失而復得的工藤新一。
在他坐定後,只一眼神交會,不需要言語,兩方奏響的都是被他們戲稱做12號的樂章。
黑羽在剛拿到譜時就知道,父親遺留的譜曲本就是小提琴奏鳴曲,只是讓他當鋼琴曲演奏,直到這時才知曉他的全貌。
但黑羽沒法分神太久,因為在親身經歷時才能體會到,演奏小提琴的新一,與讓他教授鋼琴的新一是完全不同的,他甚至有些憐憫方才被震撼到信心盡失的馬丁。
不愧是傳說中的天才,如果是新一,那麼當初那個『斷了E弦也能奏出名曲』的傳聞,他是相信的。
看著幾步之遙的對手,黑羽作為表演者的表現慾和棋逢敵手的刺激前所未有的膨脹,他一面為新一感到驕傲,一面卻不願在這心照不宣的對決中落入下風,彈奏自然也隨之上了心。
正因為對這曲子和共演對象都熟悉到無以復加,琴弦和琴鍵在合奏時才會展現出現場音樂巨擘都為之稱奇的和諧,好像他們已共演過千萬次,可一進入獨奏的樂章,兩者又能馬上表現出與兩種樂器一般全然二致的個性,如同鍾情於用演奏來嬉戲一樣,他們在各自主題的樂章極盡所能地炫技、變奏,追逐彼此的音符。
正因為這精采絕倫的演奏,便是哀傷低沉的樂章都能讓人感受到心潮翻湧。
隨著譜曲進入尾聲,所羅門廳的眾人都不自覺地偋住氣。
到最後,黑羽若有所感地抬頭,正好與看過來的工藤四目相對。
他看到對方湛藍雙目亮洸洸的,接著,在台下人看不清的角度,朝他輕輕張翕嘴唇:「☐☐☐☐。」
相距不遠的他輕而易舉地分辨出那無聲的音節,下一秒,隨著最後一個音符落下,足以容納三千人的展演廳先是沉寂,接著倏地被巨大的掌聲包圍。
台上那對真正可以說是眾望所歸的好敵手同時起身,被聚光燈追逐著走向舞台中央,朝觀眾致意。
正當曼哈頓學院某些學員還有些不滿於茱莉亞再次拔得頭籌的時候,就見黑羽一步上前,拉過剛轉身的工藤,一施力就將人拽進懷裡,趁著對方被他拽得重心不穩的間隙,一把捧住他的面容,結實的吻住。
所羅門的廳掌聲只停滯了一瞬,下一秒又再次響起,比之方才更加盛大,夾雜善意的喝采和哨音。
好像突然就不是那麼難以接受了。
茱莉亞的天才工藤征服了全曼哈頓學院,可他們的黑羽又征服了工藤。
還有什麼故事的結局會比這個更經典?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