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yo@Sayo 最後編輯
※K柯+快新/原作衍生/時空操作
※收錄在這本裡面
summary:然後,他來到了十年後,入目所見是十年後的東京、十年後的街道,以及十年後的名偵探。
黑羽快斗孤身一人站在一幢宅邸前,滿臉糾結。
他出入這屋子多次,從沒想過,自己會有正兒八經按門鈴從正門走進去的一天。
不、在這之前,他首先沒有想過自己會遭遇眼下這種處境
──如果在他短短十七年的人生中,還有什麼是比返老還童膠囊、潘朵拉的寶石,或者在自己生日當天把他甩掉的名偵探更不可思議的事,那也莫過於此了。
撇除在天台上對他說「不要再給我發預告信,今天之後我就要離開日本了」的小偵探、暗戀瞬間變成失戀後不顧夜色和強風跑到高處散心的自己,隨著失控的滑翔翼還有內臟翻湧的失重感,預期的粉身碎骨並沒有降臨,取而代之的是,回過神來自己身在熟悉中透著陌生的街道等等多說無益的前因後果,眼下情況要一言以蔽之就是:他在高速墜落的過程中觸動某些跟小泉紅子的存在一樣的神奇機制,脫離到時間軸之外。
平心而論,黑羽並不是保守頑固的類型,更開誠布公的說,他在夜間偷盜的舉止甚至算得上是放浪形骸了,可即便是他也花了人類時間一個小時以上來接受『自己從高樓失足跌落,回過神後來到十年後的東京』這種驚世駭俗的事實。
他將印著不認得年號的報紙扔進路邊垃圾桶,試圖去尋找能幫上他的一切,酒吧、寺井,或者他自己。
可他一無所獲。
世間萬物以十年為單位丈量,可以改變的事太多了,自宅人去樓空、酒吧換人接手、而這個世界的黑羽快斗則不知去向,至於青子──無論過去或現在,黑羽都不能也不願讓她攪和進這種光怪陸離的事件裡。
消除名單上一個又一個的選項,最後會來到這,黑羽自己都搞不清楚該感到意外,還是毫不意外了。
看著門牌,默默將宿敵的姓氏筆畫在心底描繪過第二十遍的少年深吸一口氣。
如果可以,黑羽也不想在與小偵探不歡而散後沒過多久又來打擾他本人的,但他實在別無選擇──在舉目無親的十年後東京,他所能想到最穩妥,也最讓他安心的對象,也只有他了。
思緒至此,少年終於做足心理準備,伸手過去按響門鈴。
※
尖細的門鈴響起,黑羽隱約聽到屋內細微的動響,又過了一會兒,隨著開啟的門板一起傳來的還有一把熟稔的男聲,說:「來了,你不是說你會晚些回──欸?」
到口的招呼卻在正眼掃來時嘎然而止。
兩雙眼四目相對的瞬間,黑羽呼吸一滯。
儘管此前同他亦敵亦友曖昧叢生的,都是他又小又軟,抱進懷裡毫無壓力的小偵探,便是早對對方真實身分心知肚明,在事件中一次次用『工藤新一』的身分瞞天過海,也未曾見過一次的警界救世主,黑羽曾無數次在腦中預想他們的第一次見面會的景象。
卻不想真到這個時刻,自己只知道直勾勾地盯著人家看。
根本無需猜測,前來應門的青年身分早已呼之欲出。
興許是接近就寢時間的深夜,對方穿著一身寬鬆的家居服,寬大的領口露出白皙的頸項和筆直的鎖骨,髮梢帶著剛出浴的溼氣,頰肉微紅,一雙眼是夜色裡也不掩半分神采的美麗湛藍,時間幾乎沒那在張臉上留下痕跡,但整個人的氣質卻全然二致,彼時的自信飛揚被十年的日月淬煉成優雅成熟的端麗。
他……他真好看。
黑羽腦子一白,回過神來就只剩這個念頭在腦海揮之不去。
他跟七歲的小偵探合作無間,對十七歲名偵探的豐功偉業如數家珍,卻在二十七的大偵探面前連一句話都說不出。
壓抑下心底的騷動,黑羽竭力掩飾自己的動搖,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是這樣的、我──我遇上了一點麻煩,名偵探。」
年長一些的偵探對他年輕許多的小宿敵牽了牽唇角:「顯而易見,KID。」
「你看出什麼了?」黑羽小心翼翼地問。
自開門起,工藤只在視線觸及的第一刻閃過一抹訝異,接著似乎在這片刻間就掌握了狀況,表情如常地朝不速之客打量,一邊說:「不符時間的年輕、緊張茫然的小動作,還有大半夜跑來敲門,會讓你這麼做的原因,我暫時做了三種推論,易容、藥,或者平行時空之類的超自然現象。」
「我個人是傾向第三種。」
「謝天謝地這世界的你還是聰明的讓人安心,不然我真不知道該上哪找人幫忙了。」黑羽如釋重負的放鬆緊繃的神經,他真怕對方當他是拿怪盜基德的身分招搖撞騙的詐欺犯,一言不發就將他上銬帶走,那樣他才真的會完蛋。
看到年輕的小宿敵臉上那副讓人懷念的生動表情,工藤似笑非笑地問:「怎麼沒想過去找找這個世界線的另一個自己呢?」
「我找過了,人去樓空,都不知道上哪去了。」提到這黑羽就有點挫敗,抱怨般地嘟囔說這世界的我真不可靠,同時後知後覺地慶幸:「還好你還在。」
至此工藤終於忍俊不禁地笑出聲:「進來吧,看看我有什麼能幫上忙的。」
※
黑羽從被讓進屋裡的第一刻起就下意識地四處探看。
這幢他曾闖入過無數次的工藤邸已與他記憶中的模樣大不相同,儘管格局沒變,但裝潢擺設已全然二致,黑羽環視一圈,從屋內擺設和細節推理出平日裡大約有兩人在屋裡活動的事實。
衣帽架上的大衣、茶几閒置的雜誌類型、甚至於陳設的習慣,無一不透露出這個訊息。
名偵探跟人同居了?不像是父母,那……會是誰呢?
正當黑羽陷入思索間,屋主已經從廚房那頭端出招呼的茶水。
落難的少年怪盜四處逡巡的目光在青年出現時便不由自主地聚焦。
只是稀鬆平常的動作,可在黑羽眼中看來卻都帶上別樣風情,讓他不想錯過。
二十七歲的名偵探好看的過分了,十年的光陰為他鍍上一層優雅堂皇的成熟端麗,如果小偵探是稍不注意就會被外表迷惑的原石,那麼眼下的對方無疑是被打精心磨過的寶石,舉手投足都讓他怦然心動。
這種熟悉又陌生的感覺令黑羽開始還有些侷促。
隨著相處的時間流逝,美麗青年的言行舉止逐漸與他記憶中喜歡上的那人重合起來,當黑羽再一次認定『他就是工藤新一』的瞬間,連自己心底的迷戀都一併被喚醒。
「糖在那兒,不知道你喜歡的份量,就讓你自己添了?」工藤像是沒注意到他那灼灼目光一樣,態若自然地將紅茶同糖罐一起送到他眼前。
黑羽低聲道謝,才正為對方記得他嗜甜竊喜,可接著他就注意到,方才在屋外天色昏暗這才遺漏了,名偵探勾在馬克杯彎柄裡的左手無名指上閃著一圈光亮,晃得他扎眼。
他結婚了。
黑羽倏地攥緊雙手,對著單人沙發上的青年不經思考地脫口而出:「你現在在做什麼呢?」
工藤意外於少年的主動提問,卻沒有迴避問題,放下馬克杯後從茶几下掏出一物對他亮了亮:「我?最近剛升上警佐而已。」
此時工藤才注意到少年臉色有些僵直,誤以為對方胡思亂想了,這才安慰道:「別擔心,你這個別的世界來的小偷不歸我管,不會逮你去警局的。」
「好了,談談你自己?」
「或許你該從發現自己身在十年後前最後一件事開始說起。」
「我──」我在向你告白之前就被告知你隔天要離開日本於是自暴自棄跑去高樓大廈看夜景失足墜落回過神就到這兒了。
太棒了,這樣錯綜複雜的前因,要他怎麼說出口。
特別是在知道對方已經有法定配偶的時候。
一瞬間,黑羽臉上閃過無數神色,張了張口,最後吞吞吐吐地吐出一句:「我……忘了。」
看出少年撒了個彆腳的謊,工藤正想出言調侃,可置於身側的手機卻突然響了。
工藤瞥了來電顯示一眼,先是對黑羽作出一個抱歉的神情,接著毫不猶豫地起身接通。
「怎麼了?」
『新一,我不知道幾點能走,你不要等我了,先睡吧。』
※
明知道自己沒有立場忌妒的──但卻無法克制。
黑羽看著端麗青年行至不遠處的門廊邊上,對著話筒小聲地說著稀鬆平常的日常話題,只是如此而已,就令他心底沒來由地生起悶氣──無論是接通時瞬間柔軟下來的神色或者過分親暱的語氣,都是他不曾在他的小偵探身上得到過的。
那一定是……另一枚戒指的主人吧。
能讓名偵探早早便下定決心結為連理的對象,指不定是多好的女孩。
這念頭才起了個頭,黑羽便無法遏止它迅速成長為一個過度發散的胡思亂想。
他扁扁嘴,說不清是下意識還是忍不住,像個最挑剔的客人一樣,自顧自地換上一副審視的臉孔四處查看,從這屋內提供的有限線索中去推測對方是什麼樣的人。
當目光劃過茶罐的品牌、帶著使用痕跡的餐桌和酒櫃上成排年份極好的拉菲拉圖,黑羽得知,那人的品味很好,會做飯、知道新一喜歡什麼、擁有非常不錯的經濟能力,重點是──徹底地愛著大偵探。
一般來說,人類在長期生活的環境中是不可能完全抹去生活痕跡的,何況是『家』這麼私人的場所,可黑羽卻無法輕易察覺另一人留下的習慣,唯一可能的解釋只有,對方剝除身上所有從原生家庭中帶來的個性,徹底融入新一自幼生長的家庭中,以最大程度地讓地名偵探在兩人的生活中感到舒適。
好吧,單憑這點,自己大概是贏不了的,黑羽想,難怪來到此處後他會找不到這個平行世界的自己,可能正在海外進行什麼療傷旅行吧?
不過話說回來、如果可以選擇的話,他也寧願被送到一個名偵探還沒被任何人霸佔的時空啊!讓他上一刻才被甩下一刻又原地失戀,這個世界對他的惡意也太足了點。
思及此,黑羽忿忿不平地瞇起眼,不悅的情緒在腦裡轉了幾圈,頓時浮現一些別人想都不敢想的壞心眼。
這麼好的大偵探,說是別人的就要他死心?以為他是誰?
儘管貌似只是這時空中暫時的來客,但作為一個正兒八經的國際怪盜,無論身在何處,只要有了心儀的物件,出手去偷才是唯一正解!
黑羽的視線從那邊廂青年偵探毫無防備的背影一路向下逡巡,他的視力好極了,可以輕易憑藉衣料的皺褶起伏想像出掩在下頭的背溝弧度和腰桿線條,只是想想都不是時候的心猿意馬起來。
有了定計的瞬間,年輕的怪盜便起身往目標所在悄聲走去。
※
『喀啦!』
「唔!?」
工藤完全沒預料到他的小客人會突然對他出手,這才毫不設防地叫出聲。
此刻,在名偵探身後,個頭只矮他一些的少年猝不及防的擁住他,像從沒得到這種機會似地不依不饒地緊緊環抱,如同一只過度缺乏安全感的幼崽,用面頰在帶著沐浴液香氛的衣料上來回磨蹭。
大偵探好香喔,可惡,他這回要抱個夠,誰都不能阻止他──
黑羽在那股甜香中得到片刻安慰的同時,又忍不住想起自己同樣又軟又甜卻一去不回的小偵探,心裡頓時更不平衡,也更不願意放開自己在這個時空中意外得來的驚喜了。
『咦?什麼聲音?』
「不、沒什麼……只是,不小心絆了一下。」儘管被嚇了一跳,但意識到還在通話中,演技上手的名偵探仍故作自然地回應,一邊試圖控制住那雙在他腰間流連的巧手。
工藤直勾勾的目光掃過去,用眼神示意上一刻才從身後環抱自己肆意搗亂的少年最好停止他不是時候的惡作劇,卻只換來對方一個挑釁的笑,還有一個無聲的口型,對他一張一合的表示:來玩吧,名偵探。
那笑容特別張揚,特別跋扈──也是他過去特別習慣的那種。
工藤為此愣了幾秒,反應過來時已來不及阻止。
「唔、等等──別、嗯……」
工藤單手拿著電話,本就處於弱勢,面對魔術師的靈巧過頭的雙手,是絕計沒有輕易擺脫的道理。
事實上也果真如此,黑羽像是不再滿足於簡單的懷抱,轉而開始尋求更加親近的刺激,當他的雙手從對方上衣下擺鑽入時,整個人也湊上前去,在大偵探微紅的耳際呼了一口氣。
「嗚!」
『新一?』
黑羽此刻的距離已經足夠接近,足以聽清電話那頭傳來的是真真切切的男聲,頓時打翻心底的醋罐,趁著大偵探一時不察,反手奪過手機。
只見少年怪盜拿了手機後,先是對工藤浮誇地眨眨眼,接著突然就換上他在偷盜時那種拿腔拿調的語氣,故作姿態道:「不好意思,新一我就收下了,他真棒,謝謝招待。」
說完,不等那頭回應,黑羽便立馬切斷通話,關上電源。
過癮!
黑羽對著那頭不知道是誰的對象狠狠出了一口惡氣,忍不住咧嘴,他此刻的心情好比當年第一次穿上父親留下的純白禮服展開夜間飛行一樣,心臟狂跳,情緒激昂。
待他把手機塞回主人手裡後,本已做好惹火大偵探的心理準備,可黑羽轉過頭卻只見對方一臉古怪地盯著他直看。
「名……名偵探,你怎──?」不生氣嗎?
工藤開始像是想說些什麼,最後卻還是輸給唇角那抹收不住的笑意:「你知道自己剛剛做了什麼嗎?你竟然……噗嗤、哈哈哈哈──」
明明他才是這個惡作劇中的受害者,可青年看上去不止完全不惱火,還放聲大笑。
最後,工藤大大地誇讚自認自己做了壞事的小孩,將他手把手牽回起居室裡,如同褒獎似從櫥櫃拿出包裝精緻的巧克力:「不得不說,在惡作劇方面,你才是無庸置疑的天才。」
莫名得到褒揚的黑羽眨眨眼,再眨眼,還沒從這段詭異的前因後果中理出頭緒,只得迷迷糊糊地接手就吃。
塞進發現是自己特別喜歡的口味,一雙眼睛都亮了,忍不住多拿了幾個,直到暫時滿足,正欲開口再問,這一次卻冷不防被身側青年抵著兩肩摁進柔軟的沙發裡。
被對方像某種毛茸生物的幼崽一樣可愛的吃相取悅的工藤心情還不錯,但這不代表坐錯事的小鬼不用接受懲罰。
「隨便使壞的代價,你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嗎?」沒了手機另一頭的牽制,工藤現在俐落極了,他將他的小客人禁錮在自己跟沙發之間,故意湊的極近,說:「襲警是要被抓去關的,黑羽君。」
好了,如果他心裡真的有隻小鹿,那現在也要撞死了。
從被按進柔軟布面開始就忍不住心跳加速,在這個距離下,黑羽可以細數青年根根分明的眼睫和眼底那抹美麗湛藍,讓身上大偵探那身不得了的色氣看直了眼的黑羽沒有注意到為什麼對方會知道他的本名,只得乾嚥了嚥,說:「大偵探要抓我的話,我也求之不──」
話還沒說完,他就聽到一道熟悉的嗓音,從幾步之謠外,毫無徵兆的地插入兩人的對話裡:「咳,抱歉打擾你們,如果方便的話,麻煩誰來給我解釋一下,現在是什麼情況?」
真的假的。
黑羽在感受到身上名偵探一陣僵硬的同時轉過臉,只見來人行色匆匆,一副像是急忙從哪兒趕回來的狼狽形象,渾身攏聚著一股不用仔細探查都能輕易感受到的勃然大怒,不過那些都不是重點,黑羽想,重點是──
看著那張不只看起來像,生理意義上也跟自己一模一樣的臉,黑羽快斗(17)這一次是真真切切都感受到這世界對他的惡意。
喔,真(髒話)見鬼了。
※
黑羽快斗,二十七歲,在破解潘朵拉之謎的同年,便將父親遺留下來的純白禮服和單片眼鏡束之高閣,把他廣為流傳的偷盜傳說留給月色和悠悠之口,自己則重回陽光簇擁的街市,踏上燦爛人生的下一階段。
大抵是否極泰來之類的神秘力量作用,他接下來的日子順風順水極了,在日本第一學府與在意的名偵探重逢、相知相惜、畢業就職,跨越所有困難終成眷屬,期間這股不知來處的運氣一直壟罩著自己,直到今日──
黑羽想,他肯定是幸運到遭天妒了。
不然的話,這情況又該怎麼解釋呢?
眼下,有個不速之客就出現在他家、坐他的沙發、吃他的巧克力、抱他的工藤新一!
黑羽的視線從沙發上兩人掃過,目光像刀一樣在工藤凌亂的衣襟邊上徘徊,好片刻才收回。
他當然注意到『多出來的』那名少年那張與自己無限肖似的年輕面容,但在那之前,還有更令他在意的細節。
想起電話中的突發事件,那把年輕飛揚,一邊調戲他的愛人一邊朝他炫耀的少年嗓音,黑羽不等工藤開口,便兀自朝起居室邁開大步。
玩大發了!這傢伙回來的速度超過他的預期!
見男人面無表情地靠近,工藤深怕他不管不顧直接對年輕的黑羽君動手,連忙直起身,不動聲色地將小孩護在身後,一邊試圖解釋,「快斗等等,我可以解……唔!」
他才不需要什麼解釋呢。
黑羽逮著自己愛人的下頷就吻,輕易從溫暖柔軟的口腔裡嚐出大吉嶺和巧克力的味道,吸引他下意識地深入。
工藤倒是很知道這時候的對方該怎麼對付,他乖順地任人舔吻,同時伸手過去主動環上黑羽的後頸,將自己嵌合進他的懷抱裡。
黑羽胃裡那把妒火幾乎立時就滅了一半,不過他依然沒放過那雙嘴唇。
「不覺得很眼熟嗎,那孩子?」
「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不過看到那張臉出現在家門口,哪可能坐視不管,所以才──」
兩人邊吻邊斷斷續續地解釋,中間夾帶著一些不知道幾零年代的科幻小說劇情,也不知道聽了幾成進去,不過黑羽就是全身血液往下半身竄,憑他聰明絕頂的腦袋,還是能聽出──新一這是在尋求他同意了。
「吶?快斗?」
盯著那對濕漉漉的藍眼瞳,剩下的另一半火氣莫名也沒了。
新一這樣子真的很不好,幾歲的人了還給他來這套!偏偏他就是吃!
黑羽暗自腹誹,儘管錯過了工藤睫毛下閃現而過的狡黠,卻多少有意識到自己挺好捋順的,頓感不甘,這又低下頭去,多啃了柔軟嘴唇倆口,順帶背著愛人朝沙發上的小孩投以挑釁的眼神。
於是這下便換個人惱火了。
──明明一樣是黑羽快斗,為什麼有人能名偵探在懷想吻就吻,而他卻兩手空空什麼都沒有!?
五分鐘前,少年怪盜還躍躍欲試地想,自己注定要與名偵探的法定婚約者來場起因於捉姦在床的大打出手,忍不住有點小興奮,但事實證明,他還是太年輕了──至少跟眼前的『這個黑羽』相比。
儘管身為無拘無束自由無阻的白色怪盜,馬甲下也依然是十七歲的青蔥少年,自然也會同所有芸芸眾生一般,在某些閒極無聊的日常間隙,悄悄設想自己未來會活成什麼模樣,但無論那些想像多麼真實具體有根據,都不如一個活生生的『未來的自己』在面前要來的衝擊。
黑羽從第一眼認出男人身分起就看直了雙眼。
那是──他。
少年怪盜長於此道,當然知道易容能做到的極限,但不需要親手確認,他也在瞬間明悟。
在一團混亂中突然回歸的青年長著一張不容錯認的俊臉──就是自己那副面目,往上疊加了十年魅力之後的模樣──頭髮較自己短了些,眼中的自信和光芒卻遠超黑羽的想像,神情中帶了一點點少年跋扈的尾巴,卻不再是虛張聲勢,而是擁有與之等量齊放的力量後,真正地目空一切。
這些念頭都在轉念之間浮現腦海,黑羽還想著開口,但眼見面前兩人毫不避諱在他人在場時做出的親暱舉止,他臉上就只剩下目瞪口呆了。
卻無法令自己不去盯著那畫面瞧。
他喉間攀動,看著看著,眼底終究忍不住浮現一絲羨慕。
這是他想像過無數次的畫面,自己無法做到,卻在另一個平行宇宙達成了。
狗日的世界。
宣示完主權後總算不那麼怒火中燒的快斗衝呆坐在那的小孩看去,就見他一臉糾結,同為『黑羽快斗』,他自然一眼就看出端倪。
當下就樂了,老氣橫秋道:「羨慕?羨慕就自己去追一個呀。」
馬上換來小東西對他雌牙咧嘴。
就算從伴侶口中得知少年的身分,快斗絲毫沒有對過去的自己溫柔一些的跡象:「怎麼?不服氣?幹什麼那表情?啊我知道了,就算要追,你根本也找不到這麼好的名偵探了,是吧?」
不知道被踩著哪個痛腳,黑羽驀地抬眼,無所畏懼地回視年長的自己,覺得他唇角那抹笑意看得特別礙眼:「別得意,我也有屬於我的名偵探,我還抱過他飛的。」
「呵、我不止抱過,還知道他的腰圍幾吋。」快斗玩味地回嘴。
「我把他家摸個底朝天。」黑羽仍不甘示弱。
快斗不以為意地收緊環在工藤腰間的手臂,「你以為只有你嗎?不只他家,我連他本人都摸清了。」
老流氓!
黑羽在心底暗罵,可見對方那戲謔的表情,咬咬牙,又飛快說:「那你知道,小偵探他其實將我送去的每一份預告信都小心保管在書房左起第三櫃最下層的那本巴斯克村獵犬裡嗎?」
「等等、你怎麼知──」
「哦,這我真不曉得,」快斗由自己愛人的反應得知這大抵是真的,索性手一攤,坦白以對,可不等黑羽得瑟,他又馬上高深莫測地補上一句:「不過,我知道名偵探大腿內側有顆痣,你知道嗎?」
「……」工藤剛要說話,立馬被這世間少有的不要臉給懾的一下忘了要說什麼。
至於黑羽,他如遭雷擊,直接說不出話了。
「夠了!」
終於受不了拿他隱私當炫耀資本的兩位高智慧犯的低智商吵架,工藤一把拍開快斗,宣布:「很晚了,無論還有什麼話都等明天再說,至於黑羽君的事,我會跟你一起找辦法的,請假也可以。」
「那我也請假。」快斗立刻沒臉沒皮地附和。
對此工藤沒有異議,點點頭,無聲接受。
至此,黑羽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他視線掠過快斗,雙目直晃晃看向工藤,語氣猶豫,「可我……」
「你今天也留宿在這裡吧。」工藤前一句才溫言軟語地對黑羽說完,轉頭又向身側的快斗道:「我今天跟黑羽君睡。」
「欸?」
「欸!!??」
※
無論黑羽們對此決定抱持什麼樣的意見,最終仍然在工藤邸的一家之主一錘定音下決定下來。
簡單洗浴後換上乾淨衣物的黑羽窩進床褥裡,深吸一口,輕易從中汲取名偵探的好聞香氣,半天來的精神緊繃也隨之放鬆,感到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安心。
雖然過程很匪夷所思,但二十七歲名偵探的好意,他是真切體會到的。
隔著房門,黑羽可以聽見名偵探說話的語音,不知道在跟老傢伙說什麼,肯定是不樂意他跟自己睡了,他長大肯定不能變成這樣!
如此又過了好片刻才推門而入。
工藤一進門,看到小孩將被褥拉到下巴,剩下一雙眼眨巴眨巴盯著他,不由得彎彎嘴角。
他兀自走近,掀起被褥睡進去,一邊低聲說,像再普通不過的睡前閒聊:「見到十年後的自己,有什麼感想嗎?」
「絕對不能變成他那樣。」黑羽說完頓了頓,不知想到什麼,又補充一句:「不過我有點羨慕他。」
能跟你結婚,這種偷也偷不來的好處,怎能不羨慕呢。
見狀,工藤抿唇一笑:「羨慕他幹嘛?你比他年輕,比他有可能性,還有用不完的時間可以揮霍。」
但他有你。
光是這點,就甩他三輩子。
看著對方被檯燈勾上金光的側臉輪廓,黑羽心下一動,悄悄攥起被褥下的手,問:「名偵探你……為什麼會跟他……?」
黑羽語意未盡,但這沒頭沒尾的問句卻難不倒工藤。
「很奇怪嗎?」工藤轉頭看向小孩不明就裡的年輕面龐,眼底浮現笑意,好像正透過那張臉,懷念著誰的十七歲。
接著突然伸出左手,無名指上那圈光亮,在光線昏暗的室內也依舊清晰可辨,就如那對眼眸。
「也許身分不一定合適,不過──」
「喜歡就喜歡了,哪有什麼理由。」
美麗青年眼裡的熱切和愛意讓黑羽看得心熱,裡頭集滿了他所不能取代的十年光陰,讓黑羽先是忌妒這個世界的自己能得到這份純粹無瑕的感情,接著又感到一陣心煩意亂的苦澀。
所以不喜歡也不需要理由的,對吧。
想到自己來處的平行宇宙,他那即將遠走高飛的小偵探,黑羽陷入沉默。
見小孩突然不說話,工藤沒有追問,而是關上檯燈,面對對方躺下,借著窗外月色,胡亂揉了揉少年翹起的亂髮。
「是不是很不安?」
「放心,一定能回去的。」
「我們都會幫你,黑羽君。」
在大偵探叨叨絮絮的柔緩聲線中精神倏地放鬆下來,不知不覺間,黑羽竟就這樣安然睡去。
陷入睡眠前,少年怪盜意識矇矓地想,如果待在這兒能換得名偵探溫柔待他,其實回不去也沒有關係。
※
在黑羽原先的設想裡,名偵探跟那老傢伙說要給他搭把手找方法,無非是動用某些關係,替他尋找類似『十年間東京磁場混亂圈』『小型蟲洞現象』之類光聽名詞就特別高大上的機密研究,再考慮怎麼把這異常現象逆推還原,好將他送回原處的可能性。
但現實又一次讓黑羽明白,他實在太年輕單純了。
翌日一早,他先是被名偵探徹頭徹尾的換了一身衣裳,用了早飯(雖然他不想承認不過老傢伙單論廚藝確實足以嫁進工藤家的),便被催著出門。
「別磨蹭,快上車。」
「所以我們這是──?」
看著停在面前的轎車和駕駛座上同樣換了一身風騷穿著,跟他站一塊就像鏡子裡外一體雙生的快斗,黑羽決定放棄繼續用常理推斷兩人行事,投降似地轉頭,看向身側青年。
「你初來乍到,所以我們想帶你晃晃東京。」工藤回以微笑,解釋道:「來到這兒之前的事,你不是忘了嗎?」
「……」對喔,還有這茬。
黑羽想起自己昨晚慌不擇言隨口脫出的胡謅,一臉一言難盡。
按理說,名偵探不可能沒識破那是個謊言,可此刻工藤臉上確實是情真意切的真摯神情,平白令黑羽感到一陣罪惡感。
「我……」
「快斗說他記性一向不錯,過去沒怎麼忘過事,所以你應該也是暫時忘記,只要讓你看到某些標誌性建築或景點,也許就能想起什麼。」工藤像沒注意到小孩欲言又止的表情一樣,沒等他說完,『喀』一聲便拉開車門,示意他進去,「走吧。」
最開始,黑羽在車上時還一門心思盤算著該怎麼悄悄把他的謊圓了,該在什麼時候假裝恢復記憶,才不會顯得突兀云云,不過到了後來,他骨子裡的愛玩秉性卻壓過其他想法,徹底支配接下來這一路。
這趟玩得有些忘乎所以了。
明明走的是快斗口中嫌棄的『觀光客行程』,但十年來變動巨大的一切,都令黑羽感到萬分新鮮,好像第一次來到東京。
上午,他們穿過一就光鮮亮麗的雷門大燈籠,與大批外國面孔的觀光客摩肩接踵。
淺草寺的詩籤在更新年號時換了一批,但凶籤率依然高居全日本寺廟之冠,幾人各自拿著籤筒搖了一枝,結果三人中,只有工藤拿到唯一一張大吉,黑羽們則拿著解籤網頁互相攀比誰的兇籤要更不幸一點。
午餐就近在上野解決,順道帶著黑羽一塊參觀了正好在動物園隔壁的國立科博館新展覽,關於人體的展覽內容豐富,也是大小黑羽少有能聊到一塊的行程。
工藤方才還在細看一顆心臟模型,轉頭只見在一面掛滿顯微細胞藝術照的展牆前討論什麼。
他不動聲色地靠近,想探探兩人究竟對什麼這麼有話聊,就聽到下述對話。
「這個色調讓我想起羅浮宮展時我偷走的一幅畫。」黑羽抬頭端詳一副橘中帶黃的肺泡軟組織切片,說。
快斗聞言朝那一瞥,心領神會:「《大畫廊改造計劃1796》?我也喜歡,告訴你件有趣的事,十年後的現在,仿造的那幅也依然掛在蘇利館60號展廳裡呢。」
「真酷!希望我的世界那邊也能撐久一點,別被發現。」
工藤:「……」
好喔,他什麼都沒聽到。
奉公守法的名偵探退了一步,正打算同那兩一臉稀鬆平常討論不審話題的少年怪盜和前怪盜劃清界線,立馬被年長一些的那位發現。
快斗當下一把牽住他的右手不放,黑羽則不甘示弱地占據另一隻,一左一右簇擁著他,強行逼著工藤一路聽著充滿犯罪氣息的導覽來參觀。
「看,這模型!跟我上回拿來夾帶寶石的是一個款!」
「根本沒人會想到我把黑鑽石鑲在眼窩的部分,中森那老傢伙還煩惱好陣子呢!」
「……對,所以最後是我去把那兩鑽石從人體模型裡挖出來的,處理完天都亮了。」工藤實在搞不懂為什麼一個與鑽石珠寶藝術品根本無關的展覽,最後也能讓他們聊出這種話題,語氣很是無奈。
眼下,雖然是人潮眾多的展覽,但動線設計得當,本不該造成壅塞,但三位氣質各異的俊美男性往那兒一站──先不論在討論什麼樣的話題──無疑是惹人眼球的。
於是觀展期間,他們身邊便隱隱造成一圈偷眼瞧他們的人群,多為年輕女孩組成,其中有幾位還不時拿著手機,佯裝拍攝展品,實際上卻是凹著姿勢偷拍他們,一邊猜測他們的關係。
這個現象到館展接近尾聲,才突然有所化解。
在倒數第二個展館時,不遠處突然傳來一聲驚訝的聲音:「工藤君?好巧,也來看展嗎?」
「是,小傢伙難得回國,帶他出來玩玩。」發現迎面而來的是自家近所的鄰居,工藤愣了一下,但誰都沒避諱,直接攬著黑羽的肩對對方表示這是他在外國求學的親戚後輩,最近放了假回來玩幾天,輕易便讓人接受了。
──原來真的是親戚!
──這一家人的遺傳基因太好了,一個個都好看。
──我就說,要不是年紀對不上,我還以為那兩位是父子呢!
展覽行程到此告一段落,一天下來還是挺愉快的──先不論擁有同一張臉同一個姓名甚至是同一組基因的兩人是怎麼在名偵探眼皮下陽奉陰違的話。
但這份輕鬆卻沒能維持太久。
※
在快斗剛把車停妥,正從水道橋方向走向後樂園時,一通電話破壞了這個平衡。
是緊急連絡,工藤的。
儘管告了假,但作為警佐,工藤本就不可能真正享受假期,但凡發生需要支援的事態,他的手機仍就會盡忠職守地響起。
黑羽只見端麗青年神色一凜,俐落地接起電話,他與快斗則默契地同時噤聲。
「是、我是,犯案逃逸?好的我清楚了,馬上前往。」工藤簡短地完成回覆,剛掐斷通話就將同僚傳來的資訊複製一份到快斗的車用電腦上。
面對兩道目光,工藤輕聲說:「搶銀行了,聽手法是老手,兩分鐘帶走一千萬現金。」
不消幾秒,搶匪搶劫三井住友銀行後沿著一橋河岸和地鐵大江戶線一路逃逸的路線就出現在車用屏幕上。
不用人提醒,快斗瞬間將剛熄火的車開動,下一刻便踩著油門重新飛馳而出。
「噗嗚!」黑羽一下沒坐穩,被顛的撞上前座,工藤正給快斗報導航,沒來得及問候,黑羽就先對上快斗後視鏡上的眼神:「安全帶。」
而當黑羽扣妥後,正想抱怨他怎麼開的車,卻見他們視野盡頭,已經隱隱出現那輛贓車的蹤跡。
但是──這附近沿著東京巨蛋外一圈都是鬧區,要怎麼做?不能讓他們誤傷路人──
「你來我來?」
「你來吧,我的位置不好。」
「好,幫我一下。」
黑羽還一陣焦急,就見前座兩人以瞬間達成共識,駕駛座上的老傢伙讓工藤幫著穩住方向盤,自己搖下車窗探了上半身出去,從脇下抽出一把格洛可19,當著前後約百米的距離,一槍射向那台豐田的後輪。
尖銳地槍響劃破後樂園上空。
快斗一槍擊中後卻沒停手,依然穩穩扣下第二槍、第三槍,子彈竟全都射擊在後輪同一處,與此同時,白色豐田正肉眼可見地減速,輪胎破了!
黑羽見幾名搶匪在失去重心翻車前將車往路肩一停,當機立斷棄車逃逸。
「不好,他們打算往人多的地方去!」
「嘖!還有點腦子!」快斗已回到車廂,迅速將車並排停在同一處,還不待他招呼,工藤已率先下車。
「新一你、唉!你去不去?」眼看追不上搭檔兼愛人,快斗從車前座的抽屜刨出兩個備用彈夾,同時問。
黑羽想都不想就說:「去。」
「跟上,別礙手礙腳,看清楚再動手,我知道你能幫上忙。」
這話說得,怎麼他聽來,比起稱讚他,更像是在表揚年輕的自己了?
黑羽無聲地翻了個白眼,迅速下車追上。
※
作為闔家出遊的人氣景點,東京巨蛋城理所當然人潮眾多,大小黑羽抵達時才發現,情勢並沒有想像種樂觀。
黑羽原先以為,距離逮住搶匪只差一步之遙,直到現在才發現自己進到一個思想誤區──這不是單純的警匪追逐。
能搶銀行的搶匪,誰身上不會帶兩把槍呢?
眼下便是如此情況,幾名搶匪沒有分散行動,並非烏合之眾,而是合作多時的犯罪組織,在水道橋小型戶外遊樂場中隨手截了幾位年輕女性當人質,拿著槍抵著腦門,一面揚聲道:「不要過來,不然這女人死定了。」
而工藤就站在幾人面前,雙手持槍,眼一眨都不眨,答道:「我們可以談談。」
「沒什麼好談的,我們要直升機。」
短短兩句對話間工藤已經判斷出該搶匪經驗豐富,很清楚警方的底線──為了解救人質而派出直升機的事,過去確實發生過。
他不動聲色地想,同時佯裝用對講機對話,片刻做出深思熟慮後的表情,說:「可以,但直升機抵達也需要時間,你先──」
「哈!不好意思,警官,我們沒有時間可以跟你耗,五分鐘,五分鐘一到,沒有看到直升機,我每隔一分鐘就開一槍,不管你們找來談判專家還是日本手向來都沒用的。」
「呵,直升機怎麼可能來啊,大叔。」
「誰!?」
答答答答答──
在人人自危,幾乎所有手腳完好的行人都知道該遠離的現場,竟然還能聽到少年吊兒郎噹的嗓音,回應他的是同夥中其中一人的一通掃射,但看得出是威嚇,因為槍口壓的極低,都射到地磚上了。
那少年站在紀念品商店外的門廊上,抱著胸,一臉高傲:「不是我在說,雖然這裡足夠大,但到處都是障礙,並沒有長寬事宜的空地能讓直升機降落──如果你在西武巨蛋還有點可能,畢竟那裏沒有天花板,別說直升機,小飛機都能停上十架。」
「閉嘴,你再發出聲音就第一個殺你!」情況容不得半點變數,儘管搞不清這少年打哪來的,此時是否是中二病發作才沒同所有人一起逃離,搶匪還是勻出一人手,讓他把少年同期他女子一般手腳綁緊,逮為人質扔在地上。
「好了,警官先生,雖然遇到了點意外,我還是有在計時的,再過兩分鐘,如果沒如我所願,你知道會發生什麼。」
搶匪仔細觀察眼前年輕警佐的神情,難以從他的神色中看出端倪,卻不難讀出他確實擔心著所有人質──在他們逮到那少年時尤為明顯──會擔心就好,這樣才有讓他們牽制的可能。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工藤期間仍是圖說動對方放棄,是不可能逃離的,無奈對方完全不為所動,只顧著倒數時間:「二十、十九、十八──怎麼了警官,現在才著急,難道不會太晚嗎?」
「這樣吧,如果你把你的槍放到地上,雙手抱頭跪下,我就再給你們五分鐘,不錯吧?」
「不要?好吧,年輕人總是這麼要強,那只好──十、九、八、七……」
他數到這,察覺眼前面貌姣好的青年持槍的手顫了顫,接著,慢慢地垂下。
「六、五──很好啊寶貝兒,這麼做就對了!早先還幹嘛呢?」
「三、二──」當他數到一時,對方已完全將槍和雙手貼地,一臉屈辱地盯著他,那小表情還別說真令他興奮。
為首搶匪心裡得意的瞬間,異變突生。
※5
倆同夥站在他身後兩翼看管人質,離他遠一些,卻隱隱形成穩定的三角之勢,適合對應任何狀態,突然左右後方各傳來一聲悶哼。
太過突如其來,以致於搶錢匪徒沒能看清半跪在那看似服軟的年輕警員眼中泛起的冷意,當即舉槍轉頭。
可有人比他更快。
只見自己夥伴已趴倒在地,而方才被他嚴實綑綁的少年竟完全掙脫束縛,連帶幾位女子手腳的麻繩亦不翼而飛,紛紛重歸自由。
「你──」怎麼可能!?
「碰──!!!」
沒等他大吼出聲,一沒不知從何而來的煙霧彈已瞬間遮蔽他的視線。
在身側徹底被伸手不見五指的白霧壟罩前,他隱約看到那名少年正帶領眾人往西側角落躲去。
──他怎麼敢!?
男人還沒想明白兩者間的因果關係,怒不可遏已率先衝上腦際,當著能見度不超過三公尺的環境,扣下扳機近距離又是一通射擊。
但正如黑羽預測,搶匪受到濃煙干擾,在事態驟變下,槍聲連響,卻完全失了準頭,直到幾位人質安全避到牆後,都沒有一發子彈命中。
他在確認身後全員無事抵達後,轉頭對不遠處做了一個手勢。
「該死、該死──!」一輪射擊後子彈耗盡,搶匪見狀立刻伏下身,撿起同夥的衝鋒。
這次他倒是學聰明了,乾脆地轉換目標,對著近在咫尺的位置一通掃射,意圖將方才還跪伏在那兒的警員留下,但結果也不如預期,對方早已不在原位。
搶匪心跳加速,全身帶抖著想重新填裝,下一刻,那把冷靜的聲線在煙霧瀰漫中再次出現。
「把槍放下,把贓款交還,到目前為止你沒有傷到任何一人,刑期不會超過五年。」
與對方所想大相逕庭,工藤此刻仍待在他的不遠處,透過掩人視線的煙霧,語氣平緩地說。
可回覆他的仍舊是搶匪的子彈。
「別作夢了!少假惺惺的!」男人胡亂射擊一陣,一邊引誘他繼續說話,一邊試圖從發聲源尋找工藤的所在。
他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出現並成為人質的少年會有那麼大的能耐反轉事態,但這並不妨礙他馬上改採事前準備好的逃脫備案──丟下同夥,獨自離開好全身而退,那會比所有人一起被逮來的容易。
工藤沒受到槍響威嚇,此時仍自顧自地說下:「你剛剛給了我一些時間,所以我一樣會給你十秒,我數到十,你願意出來,就還有機會以自首方式減刑。」
哈!自首!
男人在心底大聲嘲笑,同時仍不斷地裝填子彈,一邊回想這一區域的平面圖,思考在濃煙散去後的逃跑路線。
──條子們還沒趕上,眼前只有這一個,那麼只要想辦法放倒他,他就能逃出升天……
「一、二、三、四……」那小警察還真如他所說,原地數起了數,每一個頓點精準非常,嗓音清冷,即便這個情況下都令搶匪聽得有些心猿意馬起來──聲音好聽,長的又好又年輕,就這樣一槍砰了,還真有點捨不得。
想是這樣想,搶匪在接下來五秒間還是飛快決定下接下來的逃脫行程。
他已鎖定對方大致所在,按手上衝鋒的射程可以將可能範圍完全籠罩,眼下煙霧將散,他根本不必等到數十結束,就能給那小寶貝來個出其不意──
「七、八──」
搶匪偋住氣,猛然按下對講機,離自己約五公尺外昏迷不醒的同夥身上突然發出鈴聲,聲東擊西吸引注意,他自己則迅速站起,果然在煙霧隱綽間看到一抹身影。
──就是現在!
男人眼中閃過勝券在握的光芒,手指剛衝鋒的扳機,一陣劇痛突然自手臂竄上。
『砰──』隨著搶響和破空聲,九毫米魯格彈擦臂而過。
擊發的不是他的槍,而是來自他左後方的花圃邊上。
──該死,還有其他人在這裡!!!
「呃啊!」男人面目因為擦過手臂的子彈驟然扭曲,可他反應極快,一矮身就扯了一位昏迷中的同夥來當肉盾。
明知此刻自己面對複數警力是絕對弱勢,且此刻慣用手劇痛難耐血流如注,但男人也沒有放棄逃亡的機會,像認準了工藤一樣,當著暴露在射程的可能大步朝他的方向逃。
哼,會勸說自首的肯定是警員中的鴿派,這種類型輕易不會動手的,如果運氣好,說不定還能逮他當人質!
男人轉念就將利害關係理清,當下心一橫,險中求生的慾望令他挺起衝鋒朝他連射,「不想死就讓開──」
這些都是在瞬間發生,男人能想到,聰明絕頂的黑羽們又如何不會察覺他的想法。
只見在事發前一刻,藏身於角落和花圃邊的兩到身影都下意識奔赴工藤身側。
儘管方才午餐時間還在餐桌上互相抨擊對方的點餐品味,可眼下,黑羽們卻如接受到同一訊號的同款機型似,一個踢倒露天咖啡座的圓桌,另一個則將工藤一把扯向掩體後──事後想來,黑羽得承認,在拯救名偵探這件事上,他跟老傢伙默契非常好。
「沒事嗎?」
「沒事吧?」
一左一右兩張臉朝工藤異口同聲地問,明明情況緊急,畫面卻令工藤感到一陣不是時候的莞爾:「我沒事,你們……」
工藤話沒說完就讓快斗兩手掩住耳際。
下一秒,子彈突突地打在厚實的桌面。
「真要命,這大叔來真的啊!」
黑羽眼神一凜,在心底暗數著擊發數,把握對方不得不再次填裝的那刻將拔了引信的閃光彈徑直擲去。
深信員警不會隨意開槍而肆無忌憚的搶匪猛然見著外觀彷彿手榴彈的物件滾向腳邊,瞬堅瞠大雙目,腦中倏地一陣空白。
臥槽!
下一刻,隨著一聲巨響,巨蛋城廣場驀地明光大放,黑羽戴上早已準備的特殊鏡片搶先上前,手一翻便將撲克槍握入掌心,想都不想便朝木樁般站在那兒的人影射出鉤繩。
眼看就要圓滿拿下,黑羽卻突然發現一絲異狀:那身影受他所困,竟沒絲毫掙扎,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糟!他搞錯了!
黑羽後知後覺地想到對方適才還逮了一位同夥當肉盾,一行人全都是一樣穿著,這才鬧了烏龍。
少年怪盜第一次隨警出行,眼底閃過一絲慌亂,正轉頭欲尋搶匪蹤跡,就聞一聲痛呼。
那搶匪別說真有些本事,一個閃光彈的間隙不只沒自亂陣腳,還真跑離原地超過二十公尺,他扯下面罩,眼看就要混入人群再也難以分辨時,快斗先一把令工藤借力站起身,順勢從愛人腰間抽過USP,單手平舉射擊,作為特殊急襲部隊SAT的狙擊組菁英,一把自動手槍也讓快斗使出了雷明登700的風采。
菁英幹員無懈可擊的點射,準之又準地擦過搶匪的腳踝和小腿,使之失去行動能力,卻也沒傷到任何要害。
差一點被少年怪盜大意放跑的搶匪本人,在特種警察一招之下,輕易繩之以法。
「好、好厲害……」見狀,身在事件中,目睹這一系列動作的黑羽不由得看直了眼。
這起注定會在今日所有新聞版面上占據一席之地的搶劫事件,至此告一段落。
※
稍後,在搶匪三人上銬移送後,工藤主動上前,與後一步趕來的警署同僚回報事態。
「抱歉啊,明明你請假了,還讓你來臨時支援。」
「不、沒事,也是湊巧就在附近。」工藤對著朝他敢來的青年擺擺手,按流程做了簡單說明。
趕到的是與他同屆到職的同事小山,光聽工藤大致說明事發經過,都不得不捏一把冷汗。
──搶銀行衍生出的飛車追逐、人質解救和槍枝交鋒,怎麼想都太刺激了好嗎!
而且最不可思議的是,明明工藤這方人數屈居劣勢,卻還是順利解救多名人質,挾持間除了受到驚嚇外,沒有任何一人遭受皮肉傷,至於搶匪的狀態,更令小山肅然起敬。
儘管自警校畢業的所有人都知道,在正式定罪前,歹徒與所有自然人一般,享有基本人權,不該隨意傷害,但這條規定,在案發現場要堅決恪守,卻是難上加難。
一是歹徒多持有槍枝,為了自保、制服或者解救人質,警方往往會選擇開槍,造成事發之後不得不撰寫大疊報告來闡述自己的開槍動機。
二是出於人類的本性,警方作為扶匡社會公理正義的體現,在面對已然犯罪的現行犯型歹徒,心態上總難以端正對待,自然更容易決定以手裡的槍來維護守法人民的安危。
在這艱鉅的任務中,工藤卻依然做到了這兩點,搶匪三人中,有兩人幾乎沒有皮外傷,似乎是讓乙醚一類的藥物放倒,而唯一一位在過程間開了數槍,危險指數高超的持槍歹徒,竟也未受到任何一處嚴重創傷。
上交幾乎毫髮無傷的歹徒,比將歹徒當場擊斃,其實要難上十倍的。
思及此,小山看著工藤與自己年紀相去不遠的年輕面容,心底又是一陣肅然起敬。
全署裡執行任務時會貫徹這種做法近乎執著的,也只有眼前的工藤了。
※
當工藤前去交付任務的期間,黑羽一個人坐在裝飾花圃的磚造平台上,垂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突然一陣冷意襲上面頰。
抬頭就見那張同自己一模一樣的面目,正噙著笑,朝他遞來沁著水珠的瓶裝飲料。
「幹的不錯。」儘管昨夜才讓對方的惡作劇惹毛,但對於不久前才同自己一塊全力保護愛人的黑羽,快斗並不吝於給予讚賞和公正的評價。
黑羽直勾勾盯著那雙肖似的眼瞳片刻,確認其中並沒有調侃的意味後,這才抬手接過飲料罐,一言不發地喝了一口,撇撇嘴,小聲說:「跟你還差的遠了。」
見小孩一副鬧彆扭的表情,知道自己出手確實炫了一把的快斗馬上樂了:「那不是理所當然的嗎,我比你多活十歲呢。」
「所以你什麼都有了,沒人能超越的傳說、刺激的工作、與之相應的實力,還有獨一無二的名偵探。」黑羽發誓,他的本意不是發牢騷的,可有些話一旦脫出口,就沒有停下的方法。
他細數著來到這個世界後親眼見到,過去可望而不可及的一切,帶著種自暴自棄的味道。
說也奇怪,這種按他個性,就是再不安也不會對任何說說出口的煩惱,可在年長一些的自己面前,卻全無顧忌──肯定是因為他意識到,這男人就是另一個自己的關係。
「真不公平,你把我想做的事都做盡了,跟你相比我簡直一事無成。」說到這,黑羽無精打采地垂下眼,「我感覺自己已經沒有生活目標了。」
「怎麼會呢。」將對方煩惱一字不落聽完後,年長的黑羽沉默片刻,接著不以為意地笑了。
快斗伸手過去將小孩的頭髮揉亂,說:「小傢伙年紀輕輕真沒追求,沒目標什麼的,這不還有一個嗎?活生生的。」
「唔?」黑羽順勢抬頭,循著快斗的目光看去,黑羽只瞧見工藤與同僚說話時俊逸凜然的側臉,一下子沒搞明白對方的意思。
快斗看著小孩發懵的表情,目光閃爍,不知想到什麼,突然壓低聲音壞笑道:「對了,告訴你一個祕密吧。」
※
結束與同僚例行的談話後,工藤轉身就看到稍早還水火不容犬猿之仲的大小黑羽,此時竟湊到一塊去,談笑間露出自然放逸的神情,遠遠看去,畫面融洽得像一對關係極好的兄弟。
嘛,也是,畢竟根本就是同一個人嘛。
工藤沒有多想,兀自走近,與兩人會合。
雖然撞上突發事件,但幾人對此都以見怪不怪,談不上什麼影響心情,也依然記得今日出門的目的,接下來時間也繼續在東京都心尋找送回黑羽的蛛絲馬跡──說是這麼說,但實情根本像極了一家三口的假日踏青。
兩人帶著黑羽將十年後已多有不同的東京晃了一圈,吃吃喝喝,購置衣裳,甚至還花錢盛上到晴空塔的展望台,一覽東京夜空。
「瞧,是不是跟你那邊的夜色是一樣的?」展望台邊上,工藤倚在面對泛著鐵紅光暈的東京鐵塔,說:「雖然這幾年又規劃了幾個重劃區,但我猜,當視野拉高到三百五十層之上後,看起來應該跟十年前沒兩樣。」
知道工藤專程帶他這看上去與自己所在的東京全然一致的地方,是為了安撫他,黑羽心下一動,答道,「確實是。」
「吶、黑羽君,你跟那邊的我處得怎麼樣呢?」
「咦?我……」
冷不防被問到點子上,黑羽眼底閃過一絲遲疑,可轉頭就見成年名偵探一雙藍眸直視,端麗好看的面容在東京夜空的襯托下像某種奢侈品一樣,牽著唇角等待他的答案。
黑羽感到喉嚨發乾:「我們──」
「一定很好吧。」一旁的快斗強勢地插入話題。
工藤忍俊不禁地笑出聲。
見方才漫出的旖旎氣氛被破壞殆盡,黑羽不悅地轉頭瞪他:「切、你又知道了。」
「我當然知道。」快斗卻馬上接話,神色認真不似玩笑,「無論在哪個世界,我都有絕對能與名偵探好好相處的自信。」
──但你也要看看對方喜不喜歡你啊。
黑羽盯著快斗半晌,到底沒有開口說出這句落井下石。
大概自己心底某處,也希望他的名偵探是喜歡自己的。
他沒有說話,只是透過景觀窗看著早已習慣的東京夜景,又透過玻璃的倒映看到身後名偵探對待另一個自己時,眼底藏不住的柔情,頓時感到一陣恍惚。
雖然這兒的大偵探待他極好,雖然他也能在這兒痛痛快快地活下去,但這到底不是屬於他的時空。
不過短短一天的時間,看著眼前兩人感情極好默契絕佳的相處,黑羽也忍不住想起自己的小偵探。
小小的,軟軟的,與牛奶泡過的童音背道而馳,直指真相的精準推理,每一次都讓他期待萬分熱血沸騰的對決,他知道小偵探對他並不是真正的無情。
──會不會,只要自己再努力一些,他跟他小偵探也有機會成為現在這樣呢。
當三人自展望台回到平地,正討論晚餐,忽然被叫住。
「那個、其實我已經想起來了。」黑羽略後兩人一個身位,立於原地,吞吞吐吐說:「被送到這裡之前,我所在的地方。」
※
黑羽對兩人編造一個看似合情合理的謊言,說他在晴空塔展望台上俯瞰東京,腦中突然多出一些熟悉的畫面,幾經回想才終於確定,他來到這兒之前,究竟做了些什麼。
最終,三人循著黑羽口中有些模糊曖昧的線索,找到一棟大廈。
高樓林立的東京本就多風,而在樓頂,更能真切感受。
「我就是從這裡掉下去的,回過神來已經在十年後了。」離了電梯,黑羽熟門熟路地撬開安全門地門鎖,率先踏上大廈頂樓。
「啊,是這裡的話,我倒是挺不意外的。」隨後跟上的快斗左右環視一圈,語氣頗是懷念地說。
「是我們相遇的地方。」工藤也認出此處了,他視線同快斗碰了一下,語氣倏然多了幾分甜蜜,「當初看到你的第一眼就移不開視線了。」
明知道對方說的不是他,黑羽卻還是為這坦然真摯的言語感到羞赧。
──他的小偵探也會如大偵探一樣,對他抱有同樣的想法嗎?
「對了,說到這──」趁著少年心猿意馬間,快斗一步上前,與站在大廈邊緣的黑羽並肩,一邊朝他伸手,說:「滑翔翼機關借我看看?我說不定能給你點改造的建議。」
在兩人同心保護工藤後,黑羽便對對方沒了計較,於是黑羽不只滑翔翼,更連同身上所有道具,都不疑有他地交出:「喔,給。」
只見快斗看了機關一眼,確認真偽後,當即不做他用地收入懷中,黑羽正感奇怪,卻越過快斗的肩,看到工藤朝他抱歉地笑了笑,以及招手──彷彿道別。
黑羽眉頭一皺,還沒能想通其中關係,下一秒就被原本扶在肩上的手推下去。
在往後仰倒前,他只看到快斗衝他咧開嘴,做了幾個口型,以及一個誇張的飛吻。
──我操你大爺的黑羽快斗!!!
※6
操!
從彷彿沒有盡頭的墜落中掙脫,待意識回籠,黑羽先是朝另個自己罵了一聲沒趕上的粗口解氣,這才發現,他此刻竟毫髮無傷地站在那幢大樓前,天光漸亮。
到底是經歷了第二次奇異現象,黑羽沒有太訝異,他立在凌晨無人的街道上左右張望了會兒,接著走進角落那間還亮著招牌的便利商店,掃過牆上的掛鐘和報章雜誌上印的年份,種種事實都表明:自己還真被老傢伙一把推回到原本的時空軸了
──並且,儘管他在十年後度過了整整一天,可回到原處,卻只離他那晚的墜樓事故不過幾小時。
離始發電車還有段時間,黑羽最後選擇徒步走回自家。
手腳俐落地翻牆爬回到自己房內時已是清晨,正好聽到樓下傳來寺井的聲音,問他今天要不要在家裡用早餐。
爺爺老當益壯的嗓音傳來,更顯得他過去二十四小時經歷的一切像一場過度真實的幻覺。
但這並不是一場妄想症發作的白日夢。
黑羽盯著身上新買的衣裝和不翼而飛的滑翔翼機關,率先想起二十七歲的大偵探。
他得說,成年後的工藤新一實在太他媽的好看了,身上那股撲面而來的美人氣息令他難以忘懷,除此之外,在深夜二話不說將他讓進門的好意,睡前交流時溢於言表的溫情,無名指上的光亮,以及十年之後,面對犯罪,他仍舊使用自己的方式貫徹正義的凜然身姿,一樣樣都歷歷在目。
那一切怎麼可能會是幻覺呢。
黑羽把二十七名偵探的風采徹底回味了幾次,這才有閒情去回想自己與『未來自己』的互動。
說到那老東西──
黑羽皺起眉,從記憶中將對方推他下樓前的畫面回放幾次,待終於解讀出對方的口型時,倏地站起身。
方才沒得到他的回應,寺井的聲音又再度傳來:「少爺?」
黑羽用清水潑溼臉面洗去一臉徹夜未眠的狼狽,一邊抹乾水珠一面揚聲道:「不用準備我的份,我要出門了!」
說完不等寺井應答,他便邁開大步溜下樓,三下五除二推門而出。
※
『告訴你一個祕密吧。』
『當年是名偵探跟我求婚的喔。』
『!!??怎麼可──』黑羽雙目微瞠。
他始終以為,以對方不要臉的程度,手上的婚戒肯定是一番死纏爛打才換來的。
『是真的。』儘管方才才迅速麻利地制伏持槍搶匪,但快斗提起這話題時,表情卻雀躍彷彿還是青春洋溢的十七歲,孩子氣地對他炫耀無名指上的銀圈,說:『雖然新一也有過顧慮很多的時期,但我們兩人裡,先踏出那一步的卻是他。」
『總是在出乎預料的時候特別果敢,名偵探這種生物很有趣吧。」
『所以說──把這當作新的目標怎麼樣?一回去後馬上找你的名偵探告白,這是連我都沒做到的事喔。』
黑羽不大記得自己當時是怎麼回應的,回憶至此,畫面又瞬間跳躍至將他推下的前一刻,對方對他所做的口型,現在回想起來,並不是無聲的道別,而是:『記得去告白啊。』
現在想來,比起調侃,那更像是一位經驗豐富的遊戲通關者對入門新手真情實感的建議。
※
成田機場第二航廈,出境大廳內。
距離航班開櫃還有點時間,男孩坐在大廳成排的長椅上,盯著眼前的人來人往發著呆,搆不著地面的小腿一晃一晃的。
他這趟的行李不多,根本無須託運,全身上下就拎著一個後背包,內容物少的可憐,護照、錢包、手機,以及一本巴斯克村獵犬就是全部。
──畢竟,也不知道有沒有運氣能安全回來。
柯南對外宣稱要回到美國長住,事實上,待他一入境美國,就會在父母的陪伴下去進行一場關乎性命的人體實驗。
倘若成功,他就能重新以工藤新一的身分返回,至於失敗,後果卻可能比維持現狀更糟。
宮野再三對他表示,對解藥效果沒有萬全把握,但他總要一試。
離開前婉拒了所有的送別會邀約,卻獨獨見了他的宿敵一面。
這樣想來,他原先自信能做到的冷酷無情,好像也不全然如此。
不過那也沒辦法,在所有人之中,那位怪盜確實是特別的。
他們互相追逐,彼此競爭,一次又一次不留情面的你來我往,但卻又比任何人都放心將自己的背後和全新的信任交諸對方。
但也正因為是非同一般的在意,才會對這場實驗一意孤行。
──如果還有機會,他希望能以自己真正的面目與他相遇。
※
當大廳內第三次廣播他所搭乘航班的班次,柯南這才揹起背包,邁開雙腿前往櫃台領取機票。
他走得很慢,自己也不知道在等什麼。
也許是多少對此行感到不安了?但當初也是他堅持不要任何人來送,想想也真是自找的。
領了機票,男童自嘲地笑了笑,轉而前往出境審查口。
正是此時此刻,身後卻突然傳來一聲並不大聲,卻特別明晰的:
「名偵探!」
他聞聲一滯,接著回頭。
只見在各國旅客熙來攘往的人群間,一身私服少年立在那兒,滿頭大汗特別狼狽,這下氣都還沒喘勻,就定定朝他走來。
少年看起來匆匆忙忙的,倉促間似乎忘將自己的單片眼鏡忘在家裡了,也沒有穿上那襲惹眼的行頭,披風禮帽白鴿和觀眾一樣都欠奉,但那雙亮得驚人的藍眸,卻依然讓他一眼認出。
明明差一步就輪到他經過出境審查的,但見到那道身影後,柯南腳下卻怎麼都走不動了,好像背包裡那本巴斯克村獵犬和裡面夾著的信簽平白多了百斤重量,將他留在原地。
目光則下意識追逐著眼下這張第一次在白日裡見到的熟悉面目。
「KID?你怎麼……」
「我喜歡你。」
「欸?」
開弓沒有回頭箭,死趕活趕終於趕在對方出境前將人攔下的黑羽儘管喘不過氣,也強撐著小偵探困惑的目光,想到十年後的自己對他說『去告白』的正經表情,還沒想清楚突然半跪在他身旁,張口就來:「是這樣,你昨晚說完後我認真想了一晚,還是覺得我們很適合,不在一起可惜了,結婚後我可以一起住進你家,我會做一點飯,未來也還能學,無論你想要做什麼我應該都能幫上忙,你開事務所我打雜,你想當警佐我可以去報SAT,有人想對你不利我一槍一個妥妥的,還可以養一隻貓一隻狗取名夏洛特和羅蘋,所以、就是,請跟我交往好嗎?」
說完黑羽像是怕男孩嚇跑一樣伸手過去直接將人緊緊抱住,整個過程心跳都加速到比他失足墜樓時還要快。
要命!這種告白仔細想想先不提感不感動人心了,首先聽起來就像個自說自話的戀童癖變態救命!為什麼每次遇到小偵探他都會讓IQ400的天才名譽掃地啊?振作點喔黑羽快斗!顛三倒四的內容小偵探聽了會答應就見鬼了老天──
黑羽在心底為自己這番丟人現眼的告白作了下略三千字的負面評註,並在氣氛陷入沉默的時候感到絕望。
「……好呀。」
「不等等不不要拒絕那麼快我可以重新來──咦?」
反應過來的黑羽愣愣地扶著小偵探的兩肩,仔細端詳他的表情,想從上頭看出自己上一刻是否幻聽的端倪。
卻只瞧見小孩鏡片後的眼底泛起笑意。
「我說,好啊。」正因為知道怪盜有多驕傲,所以在見對方不惜露出無人見過的真面目也要來到他眼前,哆哆嗦嗦緊張兮兮地對他傾注全心全意的告白,以及繪聲繪影地描繪彷彿觸手可及的未來藍圖,柯南就再也無法忽略胸臆間泛起的感情。
什麼都想到了,唯獨沒想過,對方竟然會先他一步揭開心照不宣的關係。
看著自己宿敵臉上一眼即知的欣喜若狂,柯南突然對他口中的未來感到十分憧憬:「雖然我不確定什麼時候可以回來,如果你願意等到那時候的話,我們就在一起吧。」
見狀,黑羽不知為何竟想起老傢伙那句再忠肯不過的評註。
──是的,名偵探這種生物,確實會在出乎預料的地方特別果敢。
跟他相比,自己實在遜斃了。
思及此,他左右張望了下,趁著沒人注意這角落的間隙,一把捧起小孩的面頰,湊上去吻了一口,在小偵探面露詫異的瞬間,語氣珍而重之地回答,好像在誦讀那一句人人知曉的誓言:「我願意。」
當他第一次在小偵探臉上看到無措的潮紅時,黑羽想的是,不知道現在考慮戒指款式不知道會不會太早呢。
おまけ、
作為SAT的成員,總是有一些特權的。
透過對講機讓等在平地待命以防萬一的充氣軟墊小組撤離後,回過頭來的黑羽看到自己愛人仍站在高樓邊緣,像在目送早已在墜落間失去蹤影的小傢伙。
他一步上前,與對方並肩:「怎麼?捨不得那小畜生?」
「不,怎麼會呢。」聞聲,工藤轉回來看他。
「那就好,你要真捨不得,我肯定要吃醋了。」
「吃哪門子的醋啊,你也清楚,黑羽君屬於那邊,」工藤搖搖頭,「而你是屬於我的。」
哎、這話他愛聽!
「機會難得,我帶你飛一飛吧,新一?」黑羽語氣愉悅地衝對方亮了亮剛從小孩手裡拿來的滑翔翼機關。
卻不想換來愛人的無情打擊:「一把年紀的,別再學人家高中生跳樓了。」
哪裡一把年紀?他還是青春年華的二十七歲!還年輕的很!
黑羽聽了直想反駁,馬上被人摁住拿著機關的那手。
眨眼間,工藤便將那小玩意沒收到口袋裡,眼看黑羽正要抗議,又牽引他的雙手搭在自己腰間,揚起臉對他說,「你真想折騰,床上那種倒還行。」
行!當然行!特別行!!!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