沫澱@uid_7231

受魔女蠱惑的愚昧勇者[PG-13]

沫澱@uid_7231

►中世紀日式奇幻世界觀。

►短篇完結,不確定未來會不會再加番外。

►某位勇者與魔女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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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天,勇者誕生。

  第二天,勇者與夥伴踏上了旅程。

  第三天,勇者與夥伴一路奮戰。

  第四天,勇者抵達了魔王城。

  第五天,勇者打倒了魔王,救出被擄走的公主。

  第六天,勇者拯救了世界,凱旋回歸。

  第七天,勇者與夥伴們進入城堡接受國王的加冕,

  然後無人生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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沫澱@uid_7231
《受魔女蠱惑的愚昧勇者》

01.

  「──但你活下來了。」魔女低語。

  如惡魔在耳邊呢喃,悄聲送入誘惑的耳語。

  昏暗的室內,隱約可見連同地毯一起插入地面的聖劍,某人右手維持著緊握劍柄、單膝跪地的姿勢,蹲在一名女子的身邊。聖劍散發出妖異的氣息,連同持劍的那人一起包覆住,黏稠如瘴氣般的黑霧壟罩在他的身側,並不斷向四周溢散而出。

  那名倒臥著的女子身著華美的服飾與首飾,可想見其身分之尊貴,但怎樣尊貴嬌柔的身軀如今卻沒有了生氣與氣息,亞麻色的長髮凌亂地散落著、美麗的臉龐佈滿淚痕貼在絨毯上,如同斷了線的牽線人偶般,頹然倒臥地面,就像她本就該如此般。她的雙眼即便被死亡支配也沒有闔上,只是已經完全失去了人類該有的光輝,空洞地凝望著。人偶只是就那樣永眠般,深沉地、沉沉睡去──

  在房間的另一角,另一名身著白色洋裝的妙齡少女緩緩朝兩人走近。她的腳步極為輕微,每一個步伐幾乎沒有留下任何一點聲音。

  「你活下來了。」少女說,男子沒抬頭看她。

  「無人生還,無人回歸,該死的人都死了,不該死的人也都死了──但你仍是活了下來。」

  他沒有回答。

  「為什麼你活下來了?還是該問,為什麼是你活下來了?──你知道原因嗎?」

  他還是沒有回答。

  但少女不在意,她根本不在乎他的想法。

  少女只是自顧自地說著。

  「……喏,我說啊,勇者。」少女──「魔女」──逕自換了個話題,走到了勇者的跟前,在仍然定格在半跪姿勢的他的前方蹲了下來,純白洋裝的裙襬碰到了遍地血汙被染成黑褐色的地毯上,她與他的視線平視。儘管勇者沒望向她,她卻毫不介意地直視著勇者。

  「──親愛的勇者大人,我喜歡你喔。你知道我最喜歡你哪一點嗎?」

  「……」

  「是你守護世界的決心嗎?不是,雖然的確很了不起,沒有相當的覺悟實在無法擔下拯救世界的重任呢。是你與魔王軍的千軍萬馬對戰時,一騎當千的模樣嗎?不是,雖然的確很帥,你的實力也的確是找遍整個世界都毫無敵手的程度──但那也不是我喜歡你的理由呢,勇者。」

  滔滔不絕地說著的同時,魔女也窺視著他的表情,接著雙頰突然泛上紅暈,她首次流露出羞澀的情感。儘管那樣的表情只令她更顯得妖異、邪惡與病態。

  「……表情。你知道嗎?我喜歡你的表情喔。」

  「……」

  「就像那時候一樣,被深愛的世界捨棄、被喜愛的人類背叛、情同家人的夥伴們一個不剩地全部死去、失去了所有歸處,哪裡也回不去了,既無法抵達任何地方、也不被容許存在於任何地方。背負起拯救世界的莫大希望,同時也必須承受著足以毀滅世界的同等絕望。在那個時候──對,勇者你啊,拯救了世界的你啊,爬在地上求饒著,哀求著,求他們至少放過你的夥伴,但你的希冀以及祈求全都盡數被否定──那是當然的,怎麼可能有人能允許你的存在,至少王國的那群人就絕對不可能。你太危險了、太令人畏懼了,你可是拯救了世界喔?打倒了那個足以毀滅世界千百遍的魔王喔?你的危險性已經遠遠超越了所謂兵器──不,你自身就是兵器沒錯,而又怎麼可能有人會容忍無法完全受自己操縱的滅世兵器存在啊,打倒了魔王的勇者的危險性已經遠遠勝過魔王喔。你既然能夠拯救世界,當然也能夠毀滅世界,這是顯而易見的道理──你從未想過這一點嗎?從未思索到這一層面嗎?他們希望你死,你必須要死、非死不可,最好在與魔王對戰時就這樣兩敗俱傷同時死去,但你活著回來了,他們就不可能置之不理;話說回來,如果你當時和魔王同歸於盡,你的夥伴大概就能保住一命吧……但事情還是變成這樣了。所以你的乞求沒有意義、你的希冀沒有意義、你的求饒也毫無作用,你就這樣邊品嘗著被背叛的滋味、體會被捨棄的現實、一面看著夥伴們一個個悽慘地死去、接著你自己也逐漸衰弱、瀕死──吶,你知道嗎?」她停頓了一下,輕輕掀起嘴角,陶醉地笑了,

  「……你那時候露出的表情真是太棒了。」

  「……」

  「我在那一刻──就愛上了你。」

  「……」

  「而且你──」

  「你現在──就露出了和當時一模一樣的表情喔。」

  魔女伸出了雙手,一把環抱住勇者垂下的頭顱,讓他的頭倚偎在她的懷裡。

  「……別哭,不要哭啊,勇者,你在那個時候就明白了吧?眼淚是沒有意義的,你的求饒也毫無意義,既不能拯救誰、也無法拯救你自己。」

  勇者只是持續不發一語,毫不抵抗地讓她抱著自己,任由她溫柔輕撫自己的後腦勺。

  為什麼呢?麻木的思考中,勇者只察覺另一件完全不相干的事情。

  在她的懷中,他聽不見魔女的心跳聲。

02.

  「魔女。」

  昏暗的視野中,勇者在她的懷中,第一次開口了。

  那聲音猶如在沙漠中迷途許久,苦苦尋覓尋不著出處,久未受甘霖洗禮,幾乎就要乾渴致死的沙啞聲音。光是只聞其聲,便會感到極度不舒服與不悅。究竟是要遇到什麼事,才能夠發出這種聲音呢?

  「……我不是不知道,妳為什麼要對我說這些話。」

  「嗯。我想你其實也不笨嘛。」

  「我知道妳是打算,利用我做什麼。」

  「讓你知道也有何不可呢。」

  接著勇者又陷入沉默。她此時此刻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是這樣就夠了,魔女方才,已經徹底享用一遍勇者的表情,與他的眼淚,她如獲至寶,心懷感激地收下了。

  接著勇者又這麼問:

  「……她是,為什麼而死的呢?」

  倒臥在他們一旁的妙齡女子。

  勇者問,她為何而死?

  魔女一邊思忖著他問的是哪一邊,一面泰然自若地回答他:

  「死因的話是毒死喔。嗯,不知道你是問死因還是動機──啊,順便再告訴你,我想應該是自殺,當然也可能是王國的達官貴族們計劃毒死她──畢竟公主殿下還挺愛慕你的嘛?或許不是愛慕,那幾乎可以說是迷戀了?你們兩個是兩情相悅的沒錯吧?還準備要打倒魔王後回國結婚呢。所以說,也可能是國王策畫要謀殺你和你的夥伴們後,為了防止公主洩漏些什麼,才準備毒殺自己的女兒吧。反正他也不只她一位子嗣,根本不怕找不到後繼人,之後再將勇者你們的死和公主的死歸咎於前來報復的魔族……之類的。不過即使如此,我還是覺得她是自殺。」

  「……為什麼?」

  「女人的直覺。」

  魔女嘻嘻一笑。

  勇者沒有笑。

  「自殺的理由是──」

  「這個就只能猜測囉,但是……大概是感到絕望了吧。公主殿下呢,是邊感到絕望,一邊選擇死去的。」

  「……」

  「就跟你一樣呢。」

  「……」

  勇者沒有答話。他或許是還想問「是對於哪一邊呢?」,但勇者終究沒有說出口。

  於是魔女自作主張地回答他。

  「不知道她是對『想殺死戀人的父王』還是對『將父王殺死的戀人』感到絕望呢?或者說──兩邊都有?」

  ──可是。

  ──可是啊。

  「已經沒有解答了。」

  畢竟屍體終究不會搭話,也不會回應他,更不可能死而復生。

  屍體就只是屍體。

  她只是陳屍於此。

  「已經沒有解答了──在這個國家內,已經沒有人能夠為你提供解答了。」

  魔女輕聲私語,說給懷裡的他、心愛的他聽。

  「──這個國家內,除了你我外,再無活人。」

  「……畢竟是你殺光的嘛,勇者大人?」

03.

  ──話說回來。

  ──雖然是因為以前中過毒的關係,才產生抗毒性,這點姑且不論,但是……

  ──居然連將整顆頭擰下頭都沒能殺死他啊。

  魔女一面想著當時的情形,一邊不由自主地輕笑出聲。

  她一思及當時片草不留片甲不留,不分男女老幼將整個國家的人們全數殺光的他──會是什麼心情,她便感到幸福不已。

  她深愛的他。

  她愛上的他。

  她喜愛的他。

  她迷戀的──露出了「那種表情」的他。

04.

  「勇者,你已經無處可歸了吧?」魔女悄聲訴說。

  抵達不了任何地方。

  無法回去任何地方。

  只能永遠駐足不前,永遠、永遠、永遠地,留在那裡。

  ──你一個人,永遠留在這裡。

  「那麼,我來給你未來吧。」

  那又會是──哪裡呢?

  「由我來給予你未來、由我來賦予你理由、由我來予以你歸處,所以──由你來屠殺你守護過的人類、由你來毀滅你曾保護的世界、由你來捨棄背叛你的整個世界。」

  「你來成為魔王吧?勇者大人。」

  第一天,勇者誕生。

  第二天,勇者與夥伴踏上了旅程。

  第三天,勇者與夥伴一路奮戰。

  第四天,勇者抵達了魔王城。

  第五天,勇者打倒了魔王,救出被擄走的公主。

  第六天,勇者拯救了世界,凱旋回歸。

  第七天,勇者與夥伴們進入城堡接受國王的加冕,

  然後無人生還。

  魔王死了。

  夥伴死了。

  國王死了。

  貴族死了。

  百姓死了。

  公主死了。

  就連勇者,也難逃一死。

  只剩下路過於此的魔女,

  與某個已經不是勇者的某個東西。

05.

  「原來如此。妳也曾經對『上一個』,說過同樣的話嗎?」

  「不是的,『上一個』大概是由其他人對他說的吧?但假如我活得夠久,我或許有機會跟『下一個』說呢。」

  「在我玩膩前──就陪在我身邊吧?」

  勇者──又或者已經不是勇者的他──笑了出來,一把推開魔女的擁抱,推開了她的手。

  他用冷入心肺的、令人寒顫的眼神,用那樣的目光,凝視著她。沒有望向他曾經深愛的女人,而是全心全意地注視著魔女。

  既可憎又可悲,既可哀又可笑。

  即便是這副模樣的他,卻仍然發出了嘲笑的音節。

  「那便如妳所願吧,就由妳陪在這樣的我身邊,在壽命結束為止,都要陪在我身邊。」

  「我會負責看你看到底的──親愛的勇者。就由我來陪伴左右,見證你的末路──直至終結為止,直至終焉為止。」

  伴隨著笑聲。

  勇者是隨著哭聲死去,那麼魔王就是帶著笑聲誕生。

  廢人的出生通常都伴隨著哭泣,而他此刻的嘲笑則似乎是針對此生此世的所有廢人。

  魔女欣然看著這一切。

  看著深愛的他,成為另一種她沒見過的他。

  ──可是她能愛著這樣的他直到何時呢?

06.

  那一天勇者死去。

  然後魔王誕生了。

  他坐鎮於魔王城的心臟位置,等待某日的某個地方,會有某個勇者的誕生。

  等待著勇者前來此處。

  魔王想著,勇者究竟什麼時候才會前來找他呢。

  那一天魔王死了,勇者也緊接著死去。

  然後魔王誕生了。

  ──反正他也無處可歸了。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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沫澱@uid_7231
《騎士的手札 其一》
──普拉斯曆6XXX年

  我要把我所知道關於勇者的事實全部記述下來。

  儘管大概沒有任何作用、這本手札也不會有任何人看見,我還是必須將這些事情記錄下來,否則我已經快無法忍受下去了,所以,看到了這篇手札的人啊,請原諒我。若真的有讀者存在的話。

  請原諒我,我必須將我的所見所聞都記錄下來,否則我將發狂。

  我是王國的一名騎士。過去曾經被玩笑性地稱為勇者過,但我不是勇者,我只是有過幾次奉國王之命去討伐魔族的一名騎士而已,過去一段時間小有名氣而被一些部屬擅自奉為勇者,那不過是玩笑性質,無論是才能也好聲望也好力量也好,都遠遠不及那些傳說中的「真物們」。

  我從來沒有「成為」勇者過,我也希望絕對不要有那麼一天,要是那種不幸的事發生在我身上,在那一刻我就會立刻咬舌自盡。

  所謂勇者這種東西,通常是神話中故事的主人公,泛指為勇敢地為人類挺身而出、與魔王對抗的英雄──這當然是廢話。我要說的是,能夠被稱作「勇者」的人,當個世代通常只會有一人。人類與魔族的爭戰歷史太過悠久,連歷史書籍都沒有留下太多關於遠古聖戰的事情,而可以確定的是,每一位「魔王」都會對應一位「勇者」,這是當然的,因為打倒魔王的那個人才是真正的勇者,在打倒魔王之前就被殺掉的勇士們,都只是類似像我這樣的騎士。

  所以,一個世代內,只會存有一名勇者,與一名魔王。而所謂「一個世代」的定義大約是多久,就要依每個魔王現身之後、直到勇者成功討伐成功的時間而定,通常「世代有多長」這也不會是當下就能夠測量出來的,而是交給幾百年後的歷史學家們書寫歷史書籍時來定義的。

  這些都只是前言。

  我想說的是,在我們「這個世代」──我姑且仍是如此稱呼──我曾經見過「這個世代」的「勇者大人」。不只見過,還親自接觸過、與他攀談。我當時隸屬於勇者率領那支討伐魔王的軍隊中,作為上級騎士,凡是測定戰術與決定戰略等等事宜,勇者大人都會對我們親自下達命令或召開軍中會議與我們共同商討。

  勇者大人──他是我這輩子遇過最偉大、最崇高的人,我過去也是和所有少年一樣曾經做過所謂的勇者夢,但是第一次遇見他的當下,我就深刻明白了自己的渺小。畢竟所有的少年都會長大成人,在成年之前我就已經從軍,然後在不久之後,我就和大部分被迫長大的人一樣了解到,所謂崇高的理想與高潔的精神根本不存在,甚至要論及「捨己為人」,連最高地位的聖騎士長也無法達成這個目標,不可能「完整」、「正確」、「完全」地做到的,頂多只能夠像我們這些出征捨命的軍人這般,「盡可能地」在「表面上」盡忠就已經是極限。而勇者大人……卻完全顛覆了我的這項認知,我在這一生中,從未見過具備著如此高貴情操的人,就像是要貫徹這世界上所有拿來形容英雄的字眼,他就是那樣偉大。

  沒有虛假與算計,勇者大人是真心真意為了人類而行動,打從心底深愛著世界與人類,並且奉獻出自己的一切,完全沒有考慮過自己的事似的,將他的一生全數消耗在消滅人類的敵人上。我從幾年前就聽過這個人的事蹟,當時他雖然已經冠上勇者之名卻並未到真正名滿天下的地步──殲滅騷擾國境邊界的極惡危險種、獨自一人輾平對人類國度造成重大傷亡的龍窟、與數名魔界帝國內的軍團長對峙並獲得壓倒性勝利等等──越傳越被誇張化的英雄戰果。那時我相當不以為然,畢竟這種程度戰果肯定也對應著相應的報酬,所謂勇者不就只是高級的昂貴傭兵嘛──而如今真正見面過後才知曉,他無論被賦予什麼樣的任務,都未曾有過怨言和不滿,也都是無償、不求回報。他似乎是當真打從心底珍惜著他所認識的每一個人,並且喜愛、信賴的所有人類,以過分愚昧而寬闊無邊的胸襟,去接納全人類的所有願望。那份龐大到足以將一個人逼瘋的使命感──說白了,不過就是些蠻橫不講理的請求而已,希望誰來拯救自己、不講理的祈求,勇者大人卻全數接受了。那種行徑,除了瘋狂的聖人以外什麼都不是了,就連大主教也不可能存在這種瘋狂的大愛吧,那時我嘆為觀止地這樣想著,那是需要多麼毫無牽掛的信賴才能夠辦得到的事情,他似乎是真心信賴著人類,並平等地深愛著世界上的每一個人類。

  而我說的偉大,不僅限於精神層面。

  ──他擁有的是,以我的感知範圍內,也無從理解「根源」及「盡頭」的力量。

  我無法將勇者大人的力量數值化,因為這世上實在罕有能夠與此拿來作為基準或比較的對象,甚至我自身──畢竟也稱得上是王國內屬於上級戰士的其中之一──也無法量化那份力量。我的知識及經驗都有限,以至於甚至不知道他的力量的極限能夠延伸到哪種程度為止。雖然這樣比喻不太好,但那就如同深淵般,猶如蔓延至無邊無盡的黑洞,無境的漩渦,光是體驗過一次,便已經難以忍受,知曉身旁這個人是另外一次元、更加高位階存在的此事,令我連恐懼感都湧現不出來,只徒留無限巨大的空虛與無力。說來丟臉,第一次與魔界帝國的最高級戰士──魔王禁衛軍對峙時,我也有類似的感受。不同次元、不同世界的居民,以實際的肉身存在於自己的眼前實在令人難以接受,而且徹頭徹尾理解到自己的無力後,就算戰意與殺意沒有消失,意志也早已被磨盡了。

  總之,我所能感受到的勇者大人就是這麼強。不,應該說,連我都不知道勇者大人到底有多強。任何質疑這個男人是否為真正勇者的人──事實上這種人意外地還為數不少──對於這些人,我想我也什麼也不會為勇者大人辯駁吧。

  因為只要實際看一眼,就會知道了。

  知道那個人毫無疑問──就是所謂的勇者。

  然後,我要直接寫下結論。

  儘管我前面如何讚嘆、讚美那個人,那個我憧憬的勇者大人,我也必須要這麼說才行,我非將這件事寫下來不可。

  為了寫下那個人的偉業。

  為了寫下那個人的罪刑。

  所謂的勇者,就是狗。

  比人類還要低下、比奴隸還要低賤。

  別說是我的階級聖騎士了,比貧民窟那些最底層的賤民還要不如。

  不是人類,而是狗。

  不是生物,而是兵器。

  所謂的勇者就是這種東西。

  高尚的人格、高貴的情操、捨己為人的精神,那些都不是虛假的。我知曉的勇者大人確實表裡如一,為他人著想、深愛著人類、捨己為人、奉獻自己的所有,打倒魔王、拯救了世界。

  那一天,勇者拯救了世界。

  那一天,勇者毀滅了世界。

  我被迫認知到,勇者大人那所謂不求回報的大愛是怎麼一回事。

  我被迫理解到,所謂無償付出是當真不需要報酬,所以才必須付出比什麼都慘痛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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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騎士的手札02》
──普拉斯曆6XXX年

  勇者大人被背叛了。

  被我們人類背叛了。

  在那個當下,我事實上並未理解到是怎麼一回事,是在事後返回推敲,才大抵推測出整起事件的相貌。畢竟能夠詳細告訴我始末的人,已經一個都不在了。

  打倒了魔王後,國王將勇者與他的夥伴們召進了宮裡,舉辦國宴大肆慶祝,然後殺了勇者一行人。

  勇者大人的夥伴,魔法師、僧侶、劍士及弓兵──包含勇者大人自己,全無倖免,無人生還。

  ──明明應該是這樣才對,但勇者大人卻又活了過來。

  怎麼看都已經死透的屍體死而復生──又或者是一開始就沒死成,事實如何我並不知情,總之,勇者大人仍然是苟延殘喘活了下來。只剩下他活著。

  然後,勇者大人殺光了整個王宮的人。

  殺了整個王宮的人還不足夠,他又殺了所有在首都的居民。

  至此,仍然沒有結束。

  到最後,整個國家內的活人,已經一個都不剩了。

  我想理由很明顯。

  我想原因很明顯。

  我不能夠說苟同王宮貴族們下殺手的用意,但可以理解他們的想法。只要仔細思考就能夠發現的事。他們並不把勇者大人當作是人。就連勇者大人自身,也不把自己當人吧。

  當勇者大人說「我深愛著人類」時,他便已經將「自己」和「人類」作了區分,就跟區別一樣、和分類一樣,他將自己和人類劃了切割,明白自己永遠都不會被人類以「人」的方式接納,只好用在那之上──或在那之下的地位來親近人類。

  勇者大人想必都比任何人,都還要來得清楚自己是什麼樣的東西。

  要定義為人,以生物學來看,勇者大人確實是作以人類之姿誕生的沒錯。可是想當然耳,自被賦予勇者之名後的那一天後,連他自己都清楚,他不可能再被定義作人了。

  他想必是,不想被人類拋棄吧。

  所以才能夠接納我們這種種族的一切。

  無論多麼無理,多麼卑賤,多麼任性,多麼惡劣,那個人都能夠喜歡上這樣的我們。

  那開朗的笑容不是偽裝,爽朗的性格也並非膺品,甚至嘴上說著的那些大義也毫無虛言。

  因為喜歡人類,所以希望人類能夠喜歡他;

  因為不是人類,所以希望人類能夠接受他;

  因為孤身一人,所以希望人類能夠接納他。

  所以他將人生奉上了,將自己的存在意義全部抵押在人類身上,甚至將自己是為了幫助他人而誕生的屁話都接受了,他的人生信念以人類為中心運轉──他的過去就是奴隸一生的縮影,他的未來也將由這份盲信持續支配下去。

  仔細思考就是這麼回事。就連我這種人,只要回顧過往也能夠知曉,勇者大人的人生,就是奴隸的人生。崇高的地位實質上不具備任何意義,因為我們當中沒有一個人認為勇者大人會拒絕我們的要求,賦予他好聽的名號、讚嘆他、歌頌他,賦予他刀刃、給予他動機,然後將他推上戰場。

  他是不可能拒絕的。

  我們(人類)也從來不認為他會拒絕。

  因為要是他拒絕,他就不是「勇者」了。

  「那個東西」已經失去了人類的身分,要是接著再連勇者的名號都失去,他就什麼也不是了。

  於是打倒魔王後,失去作為勇者意義的勇者,被判斷沒辦法飼養到最後。

  被勇者大人拯救的我們比誰都明白──勇者大人既然能夠拯救世界,當然也能夠毀滅世界。

  是故拋棄了他;是故背叛了他;是故試圖殺害他。

  我想應該是這樣。沒有人告訴我國王下令殺害勇者大人及其夥伴的原因,但也沒有其他理由了。

  不管怎麼樣,在我們將兵器當作寵物飼養的那一天,就該預見這一天才是。

  古籍上記載歷代的勇者們不是死因不明就是下落不明──我想應該就是這個原因吧。

  是的,古書及歷史書籍上,沒有任何一個勇者安然終老到最後。

  但是在這天來臨之前,我從未質疑過這件事。

  首先是德高望重的僧侶先行死去,然後是女劍士吐血而亡,弓兵掙扎了一下呼吸隨之中斷,魔法師因為抗毒性護身魔法效用留到了最後,而因為劇毒在最先已溶解了內臟,來不及再生後也跟著死了。勇者大人也死去了。

  本該是如此,怎麼看都已經死透了的勇者大人卻又口吐血沫,從地上爬了起來。

  勇者大人先是從他周遭的人開始殺起。

  國王、貴族、侍衛、參與密謀此事的大臣。

  然後將範圍擴及到了整座王宮裡的人。

  仕女、待命的士兵、不知情此事的王宮貴族、將軍們。

  最後是城堡以外的領土範圍。

  所有的人民。所有他守護過的平民百姓。

  一直以來奉命守護這片領域的勇者比誰都還要明白這國家的領土疆域,於是他甚至將施放魔法的範圍擴張到了邊境,在作為盟軍的時候看起來很方便的廣域殺傷殲滅魔法,一口氣施放到了一整片國土會發生什麼樣的慘劇,稍微動下腦筋就會明白了。

  勇者大人渾身浴血地踏在屍山血海中踽踽前行,昔日散發著耀眼光輝的瞳孔,不知道在凝望何方,只是空虛地凝視著。他甚至一句話都懶得說,像是霎時之間失去了語言能力,既沒有吐露憎恨,對向他求饒的人們也不給予任何回應。

  他走出餐宴的房間在走廊上邁步前行,鮮血染紅了他的雙手,遍地的內臟及血肉則污染了他的鞋底,我就趴臥在其中一處角落中等待死去,勇者大人除了使用劍以外,施放的魔法都並非即死魔法,所以除非被他一刀砍下頭,否則都無法迅速了結,而是只能倒在地上等待死亡前來收割生命。他走過我身邊時,我的雙手抽蓄了一下,他連看都沒看我一眼便把我的雙手砍下,接著再度前進。勇者大人大概是無意識地把他能看見所有會動的東西都全部砍了吧。

  在這個國家被死人全數佔據前,他是不會停手的。

  我是罪人。

  我與王國的那群家夥同罪。

  我與密謀毒殺勇者大人的其他國家首腦同罪。

  突然被王上召喚前去並被暫時調職為御前侍衛此事,僅限國宴這天的守衛──最開始對於這道命令我也是深感迷惑的,而後沒多久,當我親眼看見勇者大人與他的夥伴們在地上痛苦掙扎時,我就知道了選擇我的理由。

  其一是因為戰力。雖然我覺得沒有意義,但國王他們似乎認為任命專司戰鬥的聖騎士來站崗多少會比普通的衛兵令人安心,我想對他們說這根本一點意義都沒有,我們的戰鬥力在勇者大人面前都如同紙屑一般。原來如此、原來如此,讓傾慕勇者大人的女僕們下毒、讓與勇者大人並肩作戰的騎士站崗,然後所有人手牽著手共同觀賞勇者一行人的落幕典禮。

  我是罪人。

  我沒有密謀謀殺,卻與他們同罪。

  從僧侶的身體產生異變開始,最後連勇者大人也一同吐血倒地時,我沉默地看著。

  勇者大人趴在地上、用他那尊貴的聲音乞求著國王時,我沉默地看著。

  沒有任何促使我發聲的理由。

  沒有理由放過他。

  即使我曾經這麼喜愛、尊敬他,作為人類的本能卻告訴我:要畏懼他、要殺掉他、必須剷除他。多麼可悲的劣根性,我以為我會對這個只能說是無恥的謀殺而氣憤得發抖,卻為自己的毫無反應而愕然。太可怕了,也太令人安心了,我這樣想,對於直接正面見識過勇者力量的我而言,即便我百分之百確信這個人不會危害人類,卻本能地希望他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明明是靠著這份力量,我們這個種族才得以延續至今的。

  明明是靠著這個人,我們才得以安然無恙存活到現在的。

  這真是比什麼都要無恥的天性啊。

  我和其他陷入混亂的人們一起逃跑、慘叫,最後像爛泥巴一樣躺在地上等死,我無法確認自己的傷勢有多重,但是除了被砍掉的雙足,腹部以下的半身完全失去知覺,別說想逃跑了,就是現在馬上離開,存活的可能性也幾乎是零。

  勇者大人砍下我的血肉時幾乎連看都沒看我一眼,也不知道他是否有認出我來,但是對「那個生物」而言大抵也不重要了吧,「我們」已經不再受他所愛了。

  就如我們拋棄他,他也捨棄了我們。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王宮內此起彼落的慘叫聲也逐漸平息──到最後,我已經連一絲生息也感覺不到了,而我的生命隨著大量的失血以及臟器的脫落而迎來了盡頭,之所以能夠苟活至斯,純粹只是因為我主修的肉體強化魔法無意識也無意義地延長我的性命。

  儘管大概仍是比不上勇者大人,但單單針對肉體強化魔法這一點,在人類當中我能夠算得上是前幾名的佼佼者,因此能夠在失去臟器運作的情況下補足內臟的功能,勉強多活了幾十分鐘而已。

  那幾十分鐘有如地獄。

  在深淵的撫觸與蠶食中,我打從心底後悔自己習得這個魔法。

  勇者大人已經離去,不知道他殺光所有人之後又跑去哪裡了,我不知道,但因為勇者大人那不由分說加諸於空氣中的濃厚窒息感仍然沒有消失,我只理解到他大概還留在王宮內沒有走遠……但那也不關我的事了。

  我當時這麼想:太好了,終於能死去了。

  而後,我流乾了最後一滴血,並滿心等待迎接回歸虛無的死亡。

  然而死亡遲遲並未賦予以我。

  當我回過神來,「魔女」帶著明媚的笑靨出現在我面前。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在笑。

  這個莫名其妙的女人,

  是什麼東西?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看到了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的表情噗嗤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太美妙了!」

  魔女笑夠了之後,才像是終於想起我的存在似的,一面竭力止住笑意邊一把抓起我前額的髮,將我的頭顱提了起來,固定住我的視線,強行讓我與她對視:「貴安──聖騎士大人。」

  「…………」

  假如方才的慘狀是絕望,如今的窘況就是莫名其妙吧。我完全不知道到底會發生什麼事。

  「雖然說是路過,我方才其實都一直在這個空間,不過突如其來出現還是叨擾了。」少女銀鈴似的清脆聲音柔美得不可思議,卻沒能讓我感覺到安心,事實上,眼前這個看似嬌弱美麗的少女反而毛骨悚然到教人噁心。

  「雖然你大概還是搞不清楚狀況,我就好心地先告訴你,你的內臟和四肢被我拼湊回去了請不用擔心,往後還是請你好好地跟你的身體好好相處喔。」

  我連忙用眼角餘光望向我的身軀,雖然連一根手指頭都動彈不得,但我確實看到本應破破爛爛的四肢完美地「接合」了回去原本的位置,就連灑了一地的內臟和肉屑,如今也一塊肉沫都沒有蹤跡,我只能判斷那些肉塊也原封不動地塞回了我的體內。

  「剛好就看到剩你一個還有點呼吸……以首都為中心以外的所有城鎮都很慘呢,一個活人都沒了,只有王宮因為他是一個一個動手殺所以剛好有你這麼『幸運』的例子。那個呢,雖然有些難以啟齒,不過我希望你能夠活著走出去傳述一下這個國家發生的事。啊,雖然也不算是『活著』就是了。」

  她到底在說什麼?我一陣暈眩。

  魔女卻又突然控制不住臉部的表情,她雙頰泛紅,以我所能認知的情感表現來看,她臉上的情緒波動可以稱之為羞澀,像是正醉心於某種事物一般的戀愛少女。

  「……作為淑女真是太失態了……好幾百年沒見過這麼有趣的……你不這麼認為嗎?聖騎士大人。」

  「……」

  「對了,我得去找他了。」魔女鬆開手指,我失去支撐的力道再次摔回地面,她就像又突如其來對我失去興致般移開了目光,不知為何,她視線朝著公主寢居的方位。而當我隨著地心引力一頭撞向石地時,沒有感覺到預想中的疼痛。我在一陣困惑中勉力抬起頭,看見魔女優雅地微微掀起裙擺,向我行了個禮。

  「那麼失禮了。」

  魔女在一瞬間消失在我眼前。我甚至沒有聽見任何腳步聲。

  我依舊沒辦法移動我的身體。

  我的意識仍舊清醒,時間的概念卻越來越模糊。過了好幾天、或者只過了幾個小時,長時間的煎熬之後我終於能夠操縱我的身體,我連忙撐起身體環顧四周,周遭的屍臭味已經惹來了無數的蠅蟲,我看見蠅蟲在我旁邊的那名侍女眼窩中產卵。我本能地趕到作嘔,乾咳了幾聲,結果卻引發了連鎖效應。

  輕輕的一個咳嗽引來喉嚨的腥甜味,在我意識過來前,我吐出了自己的一小塊脾臟。

  「………………?」

  人類的身體構造,怎麼樣不可能吐出脾臟。我不知道自己的身體被那個女人擺弄成什麼樣子,又再過了三分鐘,我終於發現我的心臟並沒有在跳動。

  我明白魔女那句「拼湊回去」的意思了。

  她沒有讓我成為這個國家唯一一個存活的人類,而是讓我成為這個國家唯一一名行走的死者。甚至不能自殺、也無法停止機能,我不知道我還得要「活」到什麼時候。

  魔女讓我以死人的身分,拖著這副逐漸腐爛的皮囊與僅存的理智,離開這座死城,去傳達這個國家發生的故事。

  如今──我如她所願,於這本手札寫下了所有我知道的事。

  勇者和魔女都無聲無息地消失在王宮之中,留下這片被屍體埋沒的土地,但我知道他們現今肯定還存在於世界的某個角落中。

  我已經忘記對我施下可怕咒法的魔女的長相,遺忘她的笑聲、她的模樣。

  我無法遺忘那名曾受人們欽慕與愛戴的勇者,他最後消逝在人界前,垂死、沉默、血跡斑斑且罪孽深重的模樣。

  我寧可忘記的是他。

  那一天我了解到了,最純粹的邪惡只會誕生自最純粹的善人身上。

  我們被迫實際體會到,最深沉的恨意只會源自於最單純的愛意。

  原因很簡單,因為那個人,從來沒有考慮過自己。

  哪怕有那麼一次,哪怕一次也好,要是他稍微自私一點、曾經為自己著想過的話,或許便不會毫無防備地遭到背叛了。又或者,即便被背棄,也不至於要將整個世界都陪葬下去。

  從來沒有顧慮過自己、只為了他人而犧牲奉獻的人,要是有朝一日為了自己而行動會發生什麼事──誰都無法想像。

  他只因為對象是「人類」,便平等地深愛著我們;同樣也會因為我們是人類,而平等地屠戮我們。

  他可以拯救世界,同樣也可以毀滅世界。

  我的國家就這樣毀滅了。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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沫澱@uid_7231

▼後記

  好幾年前的短篇小故事,突然想到應該也放來這裡(つд⊂)

  原本只有《受魔女蠱惑的愚昧勇者》這篇,《騎士的手札》是後來隔兩~三年才補上去的番外。

  我似乎有寫過魔女和勇者後來的後續故事但不知道被我丟哪了orz,算了忘了它吧

  故事設定上勇者和魔王就是一個無限的絕望迴圈這樣……

  魔女是個愉悅犯,勇者是個黑化衰鬼。

  至於故事裡的魔女,不曉得她到哪一年就會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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