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ood Omens│上司組BG] 初見。再見(cossover魔鬼神探，11/29更新06) [G]

▲ cossover《魔鬼神探（Lucifer）》，但只會出現主角魔鬼路西法晨星（Lucifer Morningstar）。

▲ 本篇的撒旦也是這位，非《好預兆》中BC配音的亞當的另一位父親。

▲ 超自然生物（聖體）無性別之分，但我吃BG（有雙關）→別西卜 / 加百列

▲ 時間線在創世紀戰爭前後，私設眾多，OOC可能。

01

　　加百列靠上由一團一團白色雲朵搭起的小丘，半瞇著眼眺望，遠方那再次從東方升起的巨大火球，光芒刺眼暖和，久違地陽光帶走了人間將近千年的黑暗。

　　一千年前，創世紀戰爭落幕，路西法率領三分之一天使起兵叛變，挑戰上帝權威，經過三天三夜的天界劇戰，最後被擊潰。

　　有一部分的天使留在地面，上帝為了懲罰他們，沒收照耀地球的光，使人間處於永無止盡的陰森與黑暗，另一部分則是追隨路西法一起墮天，創造地獄成為惡魔。

　　大戰之後，天使與墮天使不再有所往來，即使有些天使本來是朋友，可立場不同、選邊站了，便只能各自在天堂、人間或地獄繼續過生活，假裝對方不曾存在過。

　　雖然不是強制規定（米迦勒皮笑肉不笑再三強調：大家都是上帝的孩子，面對墮落的他們要尊重、友善、包容），但是在階級嚴明的天堂，輿論壓力的痛苦幾乎堪比墮天。

　　時至今日，全知全能的上帝原諒了墮落天使，並將太陽歸還，加百列依然對於在創世紀戰爭中，熾天使別西卜義無反顧選擇站在傲慢的路西法那一方，很不是滋味。

　　「藐視上帝的傢伙到底有什麼好？」加百列嘆口氣道，一想到路西法就來氣。

　　是，他的確能力強大、位階高，擁有姣好的身材和帥氣的六翼翅膀，但同時也是一名輕浮、自大又自戀的天使――加百列在對方還是自己（不同部門）的前輩時已經看他不順眼。

　　「……一點天使的樣子都沒有！」別西卜卻常常和路西法一起行動，這可讓當年的加百列心煩好一陣子。

　　雖說別西卜與路西法是工作上的夥伴、師徒關係，有所往來很正常，但誰會願意休息時間也跟同事一同去吃飯、看表演、聽音樂會？

　　好吧，不只當年，就算是千年以後，跟別西卜分道揚鑣的加百列仍對這件事十分吃味。

　　終於等到足以照亮大地的陽光，加百列皺起眉頭，展開六翼俯視人間，直直死盯著遙遠的灰土石地，紫色眼眸彷彿能發射出具有破壞性的激光，試圖射穿地表。

　　他不想知道別西卜在地獄過得好不好，應該說，身處地獄當然不會有任何正面的形容可言――陰暗、骯髒、混亂、疾病、目無章法的環境能有多舒服？

　　只是、只是……

　　聽說路西法憑藉撒旦的身分給別西卜封了「蒼蠅王」的稱號，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他曾經是六翼天使啊！

　　「那矮子肯定很開心吧，從以前就愛跟在路西法身邊，現在倒成了魔鬼之下萬鬼之上的鬼王。」

　　加百列垂下眼眉，拍拍身上灰色的制服外套，大戰結束後他變得更加潔癖，盡可能不讓身上沾上一點灰粒――對他來說，提起「地獄」便如同沾上髒汙。

　　「上帝所做的一切安排是不可言說的。」

　　沒有哪位天使不會同意這個說法，包括現在成為統領地獄的魔鬼路西法。

　　舉例，像是現在，仁慈的上帝給光禿禿的土地降下神蹟，泉水從地底湧出，草木開始生長。

　　――明明一千年前還憤怒地任由地球差點自爆。

　　天使們和部分墮天使經常胡亂揣測上天的旨意，即使看起來像一場惡作劇，或一個糟糕的玩笑話，他們都相信這是上層精心的布局。

　　現在加百列貴為大天使、『上帝之聲』的最高指揮官，還是不明白，大戰前五世紀，是什麼使自己對即將墮天的熾天使魂牽夢縈，上天到底想要給他帶來什麼啟發？

　　他們之間是愛情嗎？有愛意嗎？

　　不，這樣的情感太複雜、太強烈又太危險了。

　　與別西卜相識的五百年來，別西卜常看他不順眼，見面總要吵上兩句，選邊站時，一句話也沒說，還躲著不願見面。

　　天堂裡沒有什麼好的「戀人」典範，但加百列知道他對別西卜的心意，與亞當和夏娃不同，不會分分鐘想扒光彼此身上的樹葉，且不曾期望能一輩子都膩在一起。

　　話雖如此，加百列依然能夠馬上描述出別西卜的笑容是多麼罕見；被那一頭烏溜溜的柔順長髮甩到臉上有多痛；小個子的他有雙比晴朗之日還要清澈的天藍色眼睛。

　　以及那一日，在審判庭外，窺見別西卜曳著破爛的黑色羽翼，渾身是傷，跪在路西法身旁，等待審判的陌生神情。

　　他不愛他，從前是如此，未來亦同。

　　與其用「愛情」來描述自己和別西卜的關係，倒不如說……大概是被別西卜身上的榮光與氣質所蠱惑？怎麼可能――思憶及此，天使長放聲大笑。

　　不過，他們確實有幾次你情我願的肌膚之親。

　　「為了滿足彼此的生理需求？」加百列哼了一聲，這種話說出來自己都不相信――天使沒有特定性別，也無情慾――上帝創造新生天使時是這麼告訴他們的。

　　暫且不討論兩位無性的天使如何歡愛，可以透漏的是，後人將「翻雲覆雨」誤用成「共赴雲雨巫山」的意思，不是沒有原因。

TBC

02

　　天界之戰前五世紀，當時加百列才剛到成年天使的歲數，小小年紀便通過多項晉級考驗，獲准進入天使殿觀賞聖歌隊演出，是同年紀的天使無法享有的特權，雖然他寧願待在訓練所精進能力，但加百列從來不掩飾自身的成功。

　　這一天，他見到了今生後五百年的美夢和這輩子最大的冤家――聖歌隊成員之一，最高位階熾天使的別西卜。

　　別西卜站在一群以戰鬥和保衛聖殿出名的天使中，身材顯得特別嬌小，他有一頭烏黑亮麗的及腰長髮，以金枝葉盤起一部分黑髮固定於後腦勺，表情淡漠，不見情緒起伏，身穿一席素面的乳白色長袍，腰部環繞一條淺灰色細繩，左腰掛上一顆同色的五角星。

　　他張開肩胛骨上漂亮的潔白雙翼，緩緩拍動作為浮起的動力，一雙赤裸的腳白皙而纖細，微微漂浮於舞台中央，獨自詠頌一段輕快的樂章，歌聲悅耳動聽，其他成員則後退一步來和聲。

　　即將落下的日頭照射進半露天劇場，金燦燦的殘陽灑上舞台，為演出者們鍍上一層薄薄的金箔，使別西卜雌雄莫辨的臉龐更加神祕動人。

　　吟詠至章節的最後一段，舞台中央的天使沿著身形輪廓散發出銀白色光芒，耀眼美麗地令人屏息。

　　台下的加百列目不轉睛，坐直身軀，倒吸一口氣――如果這並非丘比特的惡作劇，那麼，一眼萬年或許便是如此。

　　坐在加百列隔壁的是同學兼鄰居拉斐爾，他偷偷觀察著加百列如癡如醉的表情，拉斐爾努力忍住笑意，中場休息時告訴本來沒什麼興趣來看演出的同學，剛才獨唱的聖歌隊成員是六翼熾天使別西卜，僅僅年長加百列兩千個天使歲。

　　幾年前才被准許冠上「天使」頭銜，而非被稱為「新生天使」或「小天使」的加百列目瞪口呆，用盡全力抑制住強烈想展開羽翼的衝動。

　　天使的翅膀會反應持有者的心情及情緒，他們在有較大的情緒起伏時，例如：興喜若狂、悲傷難耐、興奮激動、大發雷霆……會很難控制住翅膀的收展。

　　曾經聽前輩提過，擁有六翼的熾天使是他們惹不起的，最高等級的「神聖階級」不是一般小天使簡單考考檢定、一路過關斬將就能升上去的地位。

　　除非有特別的專長、特殊體質、對天堂有重大貢獻或在戰爭中立下大功，才有機會得到最終晉級考的資格。

　　加百列一向認為，只要努力再努力，力量便能趕上前一批被上帝創造出來的天使，晚幾百幾千個天使年出生？那只是時間的問題。

　　但原來，見到別西卜才發現，相差兩千個天使歲，會是這麼大的距離。

TBC

03

　　「我向烏列爾問到情報了！」加百列拉住剛結束聲樂課的拉斐爾，壓低嗓音道。

　　「關於？」拉斐爾揚起嘴角，臉上的表情明顯是知道對方在說什麼，故意要讓加百列親口說出來。

　　「熾天使別西卜。」加百列輕聲回答，語氣彷彿是在訴說內心最深處的秘密。

　　「你是真的不相信我，對嗎？」拉斐爾模仿著好友的口吻，「看完聖歌隊演出的那一天，我有跟你說，你曾在三百年前見過別西卜，你們參加一項與不同部門合作的任務，當時帶著一群『上帝之聲』見習天使的組長就是別西卜。」

　　「那天……我只記得在參觀天使殿的時候突然昏倒了。」加百列搖搖頭，一臉不可置信，「如果我曾經看過他，怎麼可能會忘記？」

　　「別看我，我在醫療翼見習，知道的不會比你多。」拉斐爾聳聳肩，「所以，你問到什麼？代價是？」

　　「……幫烏列爾翹掉兩堂戰鬥課，換來別西卜每天去餐廳用餐的時段。」

　　「你知道你很不會談判嗎？」拉斐爾訕笑道。

　　 這是一段連當事天使加百列都沒有印象的插曲。

　　三世紀前，小天使加百列開始在「上帝之聲」見習，恰好和別西卜所屬的部門要合作執行一項任務，當年別西卜剛晉升為熾天使沒多久，在最高階級的天使中是菜鳥，接下許多前輩不想做的工作。

　　其中包含跟其他部門的實習天使溝通對話，照顧來見習的小天使，讓他們成為一份子但不能過度干擾。

　　別西卜身穿鐵灰色套裝，將黑長髮束成高馬尾，一身幹練的氣質，帶領一群充滿好奇心的小天使進入天使殿辦公區，為他們導覽介紹，加百列對此行程興致缺缺，他的目標是將來在最高層工作，自認為已經把這裡的一切調查清楚，途中便擅自離開隊伍，前往米迦勒的收藏品室，他其實不知道裡面有什麼，只是聽說東西非常古老。

　　天使殿是有禁區的，與地下世界連結的秘密通道便是其一。

　　在路西法尚未墮天成為地獄之王撒旦以前，地下世界關押著難纏的、邪惡的、狡猾的怪物，全是令上帝頭疼的生物，只有一部分武力值高且忠心的高階天使知道確切的位置和進出方法。

　　多數天使晉升至中等層級會選擇在天使殿工作，當他們考晉級考試時會被告知天使殿某處有這麼一個場所，並被要求不要隨意碰觸，沒有允許觸摸的物件，很可能因此開啟秘密通道，雖然不是極度機密，但通常沒有天使會去談論。

　　黑暗通道具有勾起天使最深層慾望的魔力，一旦踏入，心智非常容易被吞噬，羽翼自燃只是一開始，接著瞬間無形體化，最後失去頭頂的光環和榮光，不再擁有天堂使者的身分。

　　「幸運」的話，會成為地下世界的一員，可是按照幾個不幸的前例來看，徹底消逝，與通道合為一體是比較常見的結果。

　　加百列在一開始的導覽時間偷偷去逛自己想看的，以至於沒聽見別西卜的警告，他隱約知道祕密通道的事，也絕對沒有想去窺探的意思，以為只要不隨意打開任何門，在行程差不多結束前歸隊，就不會有天使發現他離開過。

　　不守規矩的下場，便是只記得昏迷前扶起一座倒下的雕像。

　　以及，在模糊的印象中，一位擁有黑翼的天使，將他半揹半拖，帶離開是非之地。

　　「醒了？」熾天使別西卜板著臉，他換了一套米白色的長袍，一頭黑色長馬尾的髮型稍微凌亂，雙手抱胸坐在加百列身邊，全身有些僵硬。

　　見小天使終於張開雙眼，別西卜緩緩呼出一口氣，手掌貼上加百列的額心，柔和白光四溢，將能量注入之。

　　「你醒了！」在醫療翼見習的拉斐爾，看到好友清醒過來，小小聲地歡呼，連忙跑出去找治癒天使來檢查身體機能。

　　加百列意識逐漸清晰，摸摸背後柔軟的雲朵，四周清一色的潔白，身上被換上一件質料尚可的長袍――這裡是有獨立空間的醫療翼。

　　「你知道你在天使殿亂跑，我――也就是帶領你們的組長會被懲罰嗎？」

　　「……對不起，我不應該擅自離開隊伍，為什麼……我不記得發生了什麼事？」加百列垂下眼，表情扭曲，皺起眉頭，兩指吃力地搓揉額間，腦海中充斥著無數片段記憶，那些畫面使他非常痛苦，可是記不清也敘述不出完整的事發經過。

　　「……你不記得是好事，不過，我得把你踢出這次的任務。」宣布完對加百列的懲處，別西卜站起身，顫抖地雙手交疊，準備要離開。

　　「等等……我是不是、是不是，誤入了與地下世界連結的秘密通道？」加百列小心翼翼地提問，語氣很虛弱。

　　「……」別西卜嘆口氣，欲言又止。

　　「你只是遭受不明生物攻擊。」一陣猶豫後，他還是開口道，但僅僅如此。

　　「我想知道……是哪位天使帶我來醫療翼，是你嗎？」

　　「呃……是光之使者路西法，六翼熾天使。」別西卜抿了抿唇，看向門口。

　　「我知道路西法……但他的翅膀不是黑色，是一位黑翼天使……」

　　「嘿，天堂裡沒有天使翅膀是黑色的。」熾天使別西卜壓低音量，帶有警告意味的口吻。

　　即使身體不適，加百列仍看得出對方沒有說出實話，又問：「……路西法有說他在哪裡發現我的嗎？」

　　「你該好好休息了。」語畢，別西卜喃喃低語，一彈指，加百列又昏了過去。

　　這時，一位五官輪廓深邃的黑色短髮天使，收起背部三對漂亮的純白羽翼，從門外走進病房，像是等這一刻等上好一陣子，他靠著門框輕笑：「把功勞推給我，讓我做英雄，真的好嗎？」

　　「反、反正……他醒來後不會記得任何事。」別西卜雙眼瞪大，止不住身形閃爍，像是背部突然負荷了巨大的石頭，彎著腰低頭喘氣，兩手緊抓住大腿，使盡全力支撐沉重的上半身。

　　「別在那邊……看笑話，快來扶我！」

　　路西法聞言趕緊上前，別西卜翻了個白眼，終究控制不住羽翼收展，破碎的漆黑六翼幾乎用炸開的方式展開，發抖的雙腿無法繼續撐起肉身的重量，整個人倒進路西法的懷中。

TBC

04

　　天使加百列正值血氣方剛的年紀，打聽到別西卜在餐廳用餐的時間，多少有些醉翁之意不在酒，跟拉斐爾閒聊後，更是下定決心要認識別西卜，即使不曾有搭訕前輩的經驗，但仍希望能見一見這位熾天使，並釐清三百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怎麼可能完全沒印象？

　　以及，幸運的話，也許還能請別西卜當自己的導師？

　　每位成年天使必須找一位比自己高階的天使當導師，在結束學院所有課程當天有個「成立關係」的儀式，在那之後，師徒二位便會產生強烈的連結，如同生命共同體般重要，直到雙方都晉級到最高位階，即可解除。

　　天堂是個複雜且有著諸多潛規則的社會，離開天使學院進入職場，沒了智天使的庇護，更是需要有前輩來引導及帶領（和監護），避免後生天使走上歪路。

　　大部分的聖體不需要進食，加百列也一樣，他幾乎不額外攝取食物，自能記事以來，大概只進入天使殿附屬餐廳兩次，千年不變的室內裝潢是奶白與淺灰色的色調，乾淨明亮是天堂建築物一慣的設計風格。

　　在階級嚴明的天堂裡，雖然從新生到最高階的天使，不分身份都能進餐廳享用不同星球居民提供的「可以食用的供品」，天使們還是習慣與相同階級的夥伴坐在一起，久而久之便出現明顯的地域劃分。

　　這個時段非用餐的尖峰時刻，餐廳裡沒有太多天使，加百列有些忐忑不安，左顧右盼終於看見那個嬌小的背影，別西卜乖順的烏亮長髮披在背後，他的旁邊站著一位高出兩顆頭的黑色短髮天使，層級似乎不低，一段距離外都能感受到對方強大的氣場。

　　他們身穿制式的米黃色制服，一面熱烈討論著，一面翻轉眼前一顆巨大的藍色球體模型，點選表面上的綠色不規則按鈕，正在挑選來自地球的種族獻上的祭品當做吃食，準備大快朵頤。

　　加百列不安地順了順自己的頭髮，深呼吸一大口氣，嘩地一聲，張開一雙雪白的羽翼，單邊的翅膀至少有身高一半寬，以比例來說，較同儕的再大上一些，但並不影響行走或飛行時的平衡――加百列一向對它們愛護有加、以引為傲。

　　每位天使的羽翼都是獨一無二的寶貴資產、第二生命，只有在晉級時會改變羽毛紋路、長短和大小，即使為同一批出生的天使，也沒有一對長得完全相似。

　　從翅膀能看出天使的階層與能力高低，向另一位天使「展翅」是具有炫耀、恐嚇以及示好的意味，天堂針對「天使羽翼」有無數條使用規定，其中一條是除了飛行和必要用途之外，不允許天使成天展開它們，容易妨礙到在天堂活動的生物。

　　餐廳被施了神蹟，面積能無限擴大，但加百列昂揚著一雙漂亮的羽翼走來走去，依舊惹眼，尤其，他正往高階天使群聚的座位走去。

　　加百列在心裡默念多次開場白，臨時又換了幾種版本，抬頭挺胸走近已經入座的別西卜身旁。

　　印入眼簾的是一盤又一盤說不出名稱、像小山丘般裝滿餐盤的食物，佔據三分之二的長桌，加百列頓時腦海一片空白，淺紫色的眼眸瞪大。

　　「嗨，小天使，翅膀收不起來嗎？」坐在別西卜對面的天使長相俊朗，下顎至雙鬢蓄有短短的黑色鬍子，他看著年少的後輩一臉驚訝，放下餐具關心道。

　　「你……吃這麼多？」加百列見別西卜面前來自各星球的食物，他一直不明白這些東西有什麼美味，一沒控制好音量，震驚地脫口而出。

　　別西卜撇了身邊的後輩一眼，語氣滿不在乎，「小傢伙，這樣很沒禮貌，學院裡的智天使沒教導你嗎？」

　　「不，我的意思是……」加百列俯瞰到別西卜纖長濃密的眼睫毛，像是兩枚小刷子，輕輕搔癢著他的心。

　　「哇嗚，整個天堂裡會無視我的，你大概是第一位。」對座那位輪廓深邃的短髮天使往加百列身上掃視，自我介紹道，「我是光之使者路西法晨星，喊我路西法就好。」

　　路西法眼見這位小後輩的目光都流連在別西卜臉上，含著笑意望向個性悶騷又認真的多年好友兼徒弟道：「有膽子說出別西卜食量大的天使，你倒也是第一個。」

　　――原來他就是那位上帝的寵兒、常常高傲到忘形的熾天使路西法！

　　充滿領袖魅力的晨星有多到數不清的事蹟，偉大的、惡劣的、令人敬畏的、駭人聽聞的……在加百列還是新生天使時早已聽過他不少的傳說。

　　加百列明白路西法是位不能得罪的優秀前輩，而且看起來與別西卜關係交好，於是趕緊收回有些越矩的眼神。

　　「咳，我是加、加百列，我有這個榮幸和你們一起用餐嗎？」

　　聽見後輩報上熟稔的名字，別西卜心頭一震，停下手上的動作，這才轉頭看向加百列。

　　――是那位誤闖黑暗通道的小天使。如今他長高了，嗓音變得低沉有磁性，褪去一身稚嫩的少年氣息，五官端正且英俊，身材更強壯，純白色的羽翼整潔而美麗。

　　因為擔心加百列想起三百前被抹去的記憶，這幾年來別西卜都刻意避開與「上帝之聲」的合作，沒想到再次見面會是對方主動來打招呼。

　　鑒於幾萬年來，曾經誤入禁區有被成功救回的案例來看，層級太低的小天使經歷了通道裡發生的事，那些片段畫面會像是一顆未爆彈永久埋藏在腦海中，若是憶起，便如蝕骨之痛，甚至可能喚醒內心的黑暗面，進而失去理智。

　　米迦勒通常會將這些天使發配邊疆，以免造成天堂一次又一次的混亂。

　　上一回米迦勒之所以放過加百列，是因為別西卜情急之下向長官自薦，相信他有能力把加百列通往地下世界的記憶徹底清除――後來別西卜還是受到了懲罰。

　　明明面前的路西法同是知情者，但似乎沒有要幫忙想辦法，不讓對方有機會想起來，這也就罷了，路西法彷彿事不關己的嘴角上揚，一副等著看戲的表情，別西卜翻了個白眼。

　　「先收起你的翅膀。如果你是想吸引哪位天使的注意，不應該坐在我們旁邊展開你的……」他比劃了加百列的背後，那對於熾天使來說是非常小的翅膀。

　　「他對『其他』天使沒興趣，對吧？」路西法浮誇地朝加百列眨眨眼。

　　被點出心之所想的加百列正襟危坐，背上的羽翼微微顫抖兩下，自討沒趣地立刻收回。

　　「來吧，你坐這裡。這位是我徒弟別西卜，你別看他臉臭，他人很好的！」好客的光之使者將位置讓出來，欣慰地拍拍別西卜的肩膀。

　　「加百列交給你照顧了，我再去拿一些金星上的野菜，希望維納斯姊姊有記得留給我。」

　　「什麼？嘿！路西法！是『那個』加百列！不要讓我和他單獨待在一起！」別西卜拉住拍拍屁股就要離開的路西法，拚命使眼色，低聲吼道。

　　「放鬆放鬆，相信自己的能力，我也相信你。」

　　「如果他想起什麼，我會被米迦勒殺掉的！」

　　「提到米迦勒，他總說這位小後輩資質很好，會是這一代天使中的新星，而且……也長得蠻帥氣的，一臉正氣。」路西法跟著壓低聲音，故作神秘。

　　「不要轉移話題！」別西卜抓住路西法的領口，以誇張的嘴型要求路西法留下來，他顛起腳尖，仰起頭板起臉，兩位天使的軀體十分靠近，只剩一個拳頭寬的距離。

　　「咳，哈囉？我還在這，聽得到你們說話。」加百列尷尬地打破前輩之間曖昧的氣氛。

　　路西法趁機拿起一籃蘋果消失於桌邊。

　　不是說好有事情要討論嗎？成為同事兼師徒關係的幾百年來，別西卜一直都摸不透路西法的想法。

　　別西卜見加百列真的在路西法的位置坐下來，又看看面前滿桌子的吃食，嘆了口氣――滿足口腹之慾，在他心裡排行永遠第一。

　　加百列注視著心心念念終於見上一面的熾天使，別西卜有些粗暴地享用餐點，似乎沒有想對話的意思。

　　一陣沉默後，加百列突然開口：「你臉紅了。」

　　「閉嘴，小子。你如果要待在這，就去隨便拿一些食物來吃。」別西卜頭也沒抬的說。

　　――這難道是上帝給出的奇怪考驗嗎？

　　三百年前好不容易融入熾天使的圈子，卻因為一次帶隊的失誤，又得重新努力幾十年才得到同儕與長官的認可……現在，這位讓自己有抹不掉的「黑歷史」的天使展開翅膀出現在眼前，上天啊，祢到底是有什麼安排？

　　熾天使別西卜不耐地敲敲餐桌，實在無法給加百列好臉色，沒好氣的警告道，「別再盯著我看，小心眼珠被我挖出來。」

　　加百列正要開口反駁，只見別西卜從藤蔓編織而成的水果籃中，取出一顆比手掌還大上許多的粉嫩桃子，食指沿桃子特有的淺凹陷弧度上下滑動，並以指甲輕摳上頭本來與梗連結的部分，試圖將外層帶細毛的果皮撕去，嘗試幾次發現不好去除，乾脆直接大口咬下，噗吱一聲，多汁的果肉被擠壓破壞，幾乎可用「爆汁」來形容，甜蜜的桃香四溢，鑽入兩位天使的鼻腔，果汁自別西卜嘴角流出，順著抓拿桃子的手，往手背及手腕蔓延，熾天使伸出舌頭將甜美的汁液一一舔舐回口中，肉紅色的舌尖由下而上在白皙無瑕的纖細前臂遊走，接著噘起嘴由上而下輕吮骨節分明的手指指尖。

　　加百列跟著別西卜的動作，小心翼翼地吞嚥一口唾沫，不自在地別過眼。

　　他們便這樣，一位享用著食物，另一位也不嫌無聊地凝視對方。

　　「……我不是小子、小傢伙、也不是小天使，我是天使加百列。」當加百列再次出聲，語氣聽起來像是鼓起了勇氣。

　　別西卜啃食完第二塊帶骨肉，點點頭表示知道。

　　「希望你能記住我的名字，我想請你當我的導師。」

　　聞言，別西卜停下手邊的事，視線離開一條烤魚，天藍色的眼眸再次對上加百列的雙眼。

　　見對方對自己的話有反應，加百列趕緊繼續說：「我對主絕對忠誠，不怕困難，會很認真學習，努力提升戰力及知識……」

　　「等一下，等一下！」別西卜打斷加百列的自我推薦，對於後輩的請求有些困惑，在這之前，他們彼此應該是不認識的，畢竟他洗去了對方的記憶。

　　「第一，我們並不熟識。你知道找導師是多麼重要的大事嗎？導師和你會有強烈的連結，不僅是要給予你在課業與訓練上的幫助，甚至會影響你的發展前景。如果導師不幸被無形體化，你也會感受到劇烈的痛苦。」

　　「第二……路西法比我更適合當導師，請去找他吧。」別西卜搖搖頭，站了起來，拿走桌上的最後一顆蘋果，欲結束此次的對話，準備離去。

　　「不，我見過你……」

　　「三百、嗯，前幾天我有去天使殿觀賞聖歌隊的演出，你的演唱令我印象深刻――順帶一提，我可能年紀小，可是已經有資格進入劇場，證明了我的能力比同儕突出……請你，考慮考慮？」加百列也跟著站起身，決定先不糾結三世紀前的問題，不氣餒地繼續自薦。

　　「……你知道天使殿裡有一群高階天使巴不得能當你的導師嗎？你有眾多選擇，偏偏來找我，只是因為一場合唱演出？」

　　加百列點點頭，那天在劇場本來想溜去後台偷窺別西卜一眼，卻被一群上三級（熾、智、座）的天使圍住，問他有沒有想找他們當導師的意願。

　　雖然加百列成年了，等級也比大部分的同儕高上一階，但要等結束學院課程才能正式與導師產生連結――這件事必須對別西卜保密。

　　「謝謝你對我的肯定，不過，我拒絕。」

TBC

05

　　創世紀戰爭審判庭上，以米迦勒為首的三位熾天使商討著反叛軍的處分，頭頂沒了天使光環的路西法傷痕累累，跪在最前頭，睥睨高台上一起共事過的同事，直面自身的罪過。

　　背後隔有一段距離，是數十萬翅膀低垂的天使，我們質疑了上帝、挑戰其威權，跟隨路西法起義，死命拚搏，換來髒亂的羽翼和一身傷。

　　諷刺的是，這些傷疤全是曾經一起讀書、一起工作、一起玩樂的天使加諸於身上的。

　　路西法為追隨他的天使辯論完畢，頸部被重新扣上抑制能力的光圈，他困難地側過頭，語氣有些輕佻向我問道：「如果你想與加百列說話，我可以試著幫你爭取。」

　　「不。路西法，你已經問我十幾次了，我不想見他。」都什麼時候了，我瞪著我的導師路西法――若判決為要被流放，他將是我往後效忠的對象。

　　「好吧，這應該也是最後機會了，」路西法停頓一下，「如果你對加百列……已經沒有好感，良心建議：把他遺忘吧。」

　　「……有這個必要嗎？」我小聲嘀咕，還是被路西法聽見。

　　「我做夢夢見，未來我們會重新創建一個新世界，好久好久都無法重回天堂，也不會與天堂使者見面――留下遺憾，會很痛苦。」路西法做的夢是預知夢，為非常罕見的能力。

　　「我有這麼脆弱嗎？」

　　「別西卜，你可以在我面前示弱，沒關係的。」

　　路西法一臉認真的樣子也是蠻少見的。

　　「……我會試著忘記加百列。」

　　宣告完判決，十幾萬反叛軍齊心哼唱起，新生天使被創造出來時，會聽見的第一首由聖歌隊吟唱的祝福詩，米迦勒旁邊那位我一直記不得名的六翼天使大手一揮，從後方遠處開始傳來尖叫聲，但歌聲不斷，音量也沒有減弱，叫喊聲越來越靠近，我和路西法皆沒有回頭，只是挺直身軀。

　　後方的聲音逐漸變小，頓時停了下來，剩下我們。

　　「路西法，上天待你不薄，讓你去地獄當王，好好整頓，望你知足。」米迦勒嘆口氣，一彈指，我倆膝下的雲朵漸漸稀薄，然後，快速下墜。

　　「啊！」別西卜大叫一聲，從亂七八糟的辦公桌上抬起頭，扯掉黏在額心的一大片枯葉，眼前有三位長相一樣的惡魔，滿臉驚恐站在門口，像是頭一次看見上司上班時間打瞌睡。

　　「撒旦在下啊，這是怎麼了？」方自千年前墮天的那一日醒來，別西卜打個冷顫，甩甩頭，強迫自己集中精神。

　　――我先於路西法由高空中落下，空氣摩擦早已破爛的黑色翅膀，羽毛尖端開始閃爍星星之火，轉瞬間，六翼被橙紅色的火焰吞噬，高溫侵蝕、撕裂著背部皮膚，熱辣與刺痛深入魂魄，隱約殘留至今。

　　「別、別西卜大人，會客室漏水……」中間的惡魔首先開口，語氣唯唯諾諾。

　　「去找大袞，已經三天了，他是又被無形體化嗎？」別西卜不耐地問。

　　「別西卜大人，會客室有奇怪的生物，但……」左邊的惡魔欲言又止。

　　「唉，先把會客室封起來，反正用不太到，等大袞出現我再跟他討論。」鬼王揮揮手，要他們離開。

　　「別西卜大人，能、能麻煩您移駕到會客室看一眼嗎？情況……比較嚴重。」右邊的惡魔負責把話說完。

　　「……你們是莉莉絲手下的惡魔，對吧？最好是真的有事，不然就等著化成灰。」

　　今天是創世紀大戰結束的第一千年，也是惡魔曆千年，太陽重新規律照耀地球的日子，萬物復甦、生意盎然，末日四騎士在地面上到處散播邪惡的種子，地獄即將開始忙碌。

　　惡魔們獲准在普天同慶的這一天放假，看要到地面上搗亂，或幹點壞事（可以算是額外的業績）皆可，大部分的惡魔都去慶祝了，平常總被嫌擁擠的辦公空間寬敞許多。

　　別西卜走在最前面，一頭亂糟糟的黑髮及肩，三胞胎惡魔緊跟在他背後距離三步之遠，直盯上司頭頂卷翹的呆毛晃呀晃。

　　說是會客室，也只是一個比較乾淨的空間，中間擺放一張木桌，四周有一層透明薄壁包圍，含有隔音功能。

　　「……沒有奇怪的東西，看起來也沒有漏水，這桌子從來沒那麼光滑過。」別西卜面無表情轉過身，雙手抱胸，要下屬給個交代。

　　「別、別西卜大人，這……」

　　「剛才明明還在……」

　　三胞胎惡魔瞪著過大的眼珠，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知道為何會這樣說不見就不見。

　　「唉，算了，暫時放過你們，好好放假去，但我會告訴莉莉絲。」雖然別西卜的職權位於撒旦之下，萬鬼之上，可並不是不講道理的暴君。

　　即使有新生惡魔質疑他，是否有輔佐路西法統領地獄的能力，而捉弄他，別西卜一向樂意接受抗議者的挑戰。

　　――六翼熾天使的封號可不是混水摸魚來的。別西卜罵了一聲髒字，他討厭自己把天堂的榮耀拿來說嘴。

　　他已經有好幾世紀沒有憶起從前在天堂的種種，大概是受到稍早的夢境影響，那一日無怨無悔地選擇跟隨路西法，成為墮天使。

　　一轉眼，便過去一千年了。

　　地獄裡的生活，老實說，差強人意，但至少是自由且還算愜意，惡魔之間沒有明顯的階級差異，路西法不太管事，幾乎讓別西卜全權負責，撒旦只在重大場合出現，而這些「場合」，通常不是大好就是大壞。

　　其他成了惡魔的墮落天使，多半清楚別西卜只是看起來體型嬌小，能力不可小覷（能和米迦勒大戰數回，實力有目共睹），不會特別去招惹他，卻也沒有惡魔想親近他。

　　鬼王越過空蕩蕩的大廳，走回自己的辦公室，看見「孤獨」與「寂寞」在漆黑的小吃部徘徊，兩位惡魔對長官微微欠身，又默默飄走。

　　「……你的警覺心是被地獄惡犬吃掉了嗎？」

　　從椅背後傳來，一個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低沉嗓音，充滿磁性的音調冷不防地鑽入鬼王的耳朵。

　　一聞聲別西卜立刻跳起來，靈巧地翻過桌面，擺出防禦的姿勢，趕緊把武器刀召喚出來。

　　定神一看，是一位連想都沒想到的「老朋友」。

　　別西卜需要下顎上揚才能與這位不速之客面對面，對方有著一頭棕褐色短髮，一雙眼眸如紫水晶般閃耀，長相挺拔的天使。

　　對，是一位天使，在天堂時的孽緣，別西卜緊抓住手中的武器。

　　「你、你怎麼進來的？」

　　「嘿，放輕鬆，我可是在您的地盤呢，『蒼蠅王』別西卜殿下。」加百列噙著笑，高舉雙手，表明並無惡意。

　　「別這樣喊我！快說，你來做什麼？是買通哪個惡魔？為什麼我沒有感覺到你的存在？」別西卜蹬上辦公桌，俯視許久未見的加百列，將長刀抵在他的喉頭，丟出一堆疑問砸向故友。

　　「你們地獄的保全系統太鬆懈了。」加百列仰望好久不見的別西卜，眼角摺出好看的弧度，他將刀尖輕輕扣住，往下緩慢移動，讓尖端指在自己的左胸口。

　　――千年後再見，別西卜天藍色的眼瞳彷彿染上黑墨，成了午夜的天空，或許是燈光的關係，從那世界上最小、最藍的海洋中能見點點星光。

　　他剪去一頭細軟的黑長髮，如今髮質看起來不像以往柔順細緻，但身為鬼王似乎不太在意，任由髮絲隨興生長，他身上穿著全套黑色制服，襯得多年沒曬到陽光的臉部肌膚更顯蒼白。

　　別西卜直盯加百列笑吟吟的臉，見對方沒什麼攻擊性，甚至把以地獄烈火打造的銳器指向軀體的弱點……頓時，回憶洶湧而至，內心多少有些軟化，感嘆自己毫無抵抗力，怎能稱得上是「鬼王」？

　　――今天是個大日子，也適合老朋友敘舊，對嗎？別西卜收起長刀，不再劍拔奴張，就算要大動干戈，加百列手上有武器才是光明正大。

　　「我們……坐下來聊聊？」加百列後退一步，充滿懷念的口吻，伸出手要扶別西卜跳下辦公桌。

　　「不，你在椅子上坐好，我坐桌子。」別西卜喃喃道，「誰讓你長這麼高……」

　　「謝謝誇獎。」

　　「……不是在誇獎你。」

TBC

06

　　他們大眼瞪小眼，接著是一陣沉默。

　　對於別西卜來說，突如其來的相逢實在太過驚喜，多少有些不相信眼前所見，冷靜下來後，腦海裡充斥過去與對方相處的回憶片段，無奈的、愉快的、曖昧的、心痛的……

　　年少的加百列是如此積極正向、能力強大，也比其他同儕努力，別西卜有意無意間總察覺那雙漂亮的薰衣草色眼眸常常望向他，神情滿是崇拜……還有一些其他的情愫。

　　一開始因為各種原因，他其實不想跟加百列扯上關係，基於彼此在一個不是很值得開心的狀況下認識，雖然適時消除了這個小天使的記憶，但若是對方內心的黑暗一面仍然被因此喚醒，那可不是什麼好事――至少對天堂來說。

　　別西卜一直都知道，自己贊同路西法的理念，意味著有一天終將不再效忠上帝，當時的加百列是多麼高雅又純潔，受到深深的祝福，前途一片光明，就像他手上的百合花。

　　忠誠且高貴的百合啊，是天堂的戰士，神聖的氣質與英俊的臉龐交織，只可遠觀不可褻玩。

　　最後，在戰場上對立，別西卜很高興自己沒有陷入太深，置身於水火之中的漫長三日，他思考清楚了，並毫無遺憾地離開。

　　但是吧，上帝不可言說的安排，也將他們這些惡魔寫進一場又一場的「遊戲」之中――如何開始，會遇見誰，要與誰道別，怎麼結束，只有上頭的老大哥知道。

　　此時此刻，別西卜終於久違地直面面對加百列，他身上一如往常乾淨、明亮的氣息溫暖了整間辦公室，彷彿一陣暖流鑽進地獄王子的心窩，心中有一處柔軟之地似乎開始動搖――老實說，這樣的感覺很令他反胃。

　　千年來建築起的自信和高傲，轉瞬間幻化成潔白輕盈的羽毛，被溫柔的風兒緩緩吹散，有許多染上五顏六色的回憶，和一些來自過往的糾結，好像變得不那麼確定了。

　　一刻鐘過去，由加百列先開口，他的目光流露出真誠與溫和，有如他們千年前第一次在餐廳認識那樣。

　　「好久不見，別西卜。」

　　「堂堂大天使莫名其妙光臨地獄，還坐在我――地獄王子的位子上，有何貴事？」別西卜俯視對方，語氣含有難掩的溫柔。

　　「說來你可能不相信，但……我想見你。」

　　「你確定不是來向我傳遞福音？要我認錯才能回歸天堂？上帝的信使？」

　　「於公，我沒有收到這項任務的指示；於私，雖然我很想這麼做，但我知道你不會聽。」

　　聞言，別西卜才慢慢放下警覺，點點頭同意加百列繼續開口。

　　天使長凝視蒼蠅王美麗又邪惡的暗藍色雙眼，他深呼吸一口氣，提出一個壓抑在心中上千年的疑問，「創世紀戰爭你選擇追隨路西法，是因為他是你的導師嗎？還是……」

　　「當然不是。我質疑過上頭許多決定，不再認同天堂裡的條條框框，路西法正好是那位領頭羊，」別西卜停頓一下，歪歪頭說：「你該不會以為我什麼事都聽路西法的？」

　　「……當然不是。」

　　「哼，你可真不了解我。」鬼王殿下嗤之以鼻。

　　「每當我想與你談更深入的話題時，你不是隨意打發我，就是以嘲諷的語句來回復。」

　　「你……天堂的生活一成不變，很無聊，對吧？」

　　加百列掛上假惺惺的笑容，抬起左手，一臉「你看吧，又是如此」。

　　「……我不認為我們有什麼好聊的。警告你，別跟惡魔靠太近。」眼前大天使的視線太過炙熱，別西卜連忙轉過頭，盯著牆上醜陋的壁畫。

　　「天堂的確不樂見天使和墮天使有過多的來往，所以我是偷偷下來找你的，」天使長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聳聳肩，「順道一提，從來沒想過會如此順利。」

　　「我是地獄王子、蒼蠅王，不是什麼天使，別搞錯了。」

　　「對我來說，你一直都是天使。」

　　別西卜聞言，彎下腰做出假嘔的動作，也不忘給加百列難看的手勢。

　　「我進到辦公室之前，先逛了一圈地獄，不見幾隻惡魔，他們是受不了你工作狂的個性，自動化成灰嗎？」加百列不理會對方粗魯的反應，人高馬大的他一屁股壓上辦公桌，與別西卜並肩而坐。

　　「……惡魔們去地面上作惡了，畢竟距離墮天才一千年，大概還是嚮往陽光普照的大地吧？」

　　「呃，那你想到人間曬曬太陽嗎？」

　　「不想。」別西卜果斷地拒絕，用力戳戳加百列的肩頭，示意要對方挪動他尊貴的臀部，不要壓壞桌上奇奇怪怪的裝飾。

　　在加百列不請自來出現之前，別西卜正煩惱要如何跟天堂聯絡，討論地球上萬物復甦後，關於對人類審判的種種事宜，結果，有一位現成的天使掉了下來――這也是上天精心的安排嗎？

　　「加百列，你應該知道，亞當和夏娃被趕出伊甸園後瘋狂繁衍人類，天堂與地獄日後會有諸多往來……」

　　「我很期待我們未來的合作。」

　　「……據我所知，我若要與天堂對話，前來討論的天使不會是你。」撒旦的左右手在天堂使者眼中即使再怎麼低下，論起位階，還是輪不到天使長與之平起平坐。

　　「比起我，你更想跟米迦勒開會？」

　　「……」

　　在創世紀戰爭之後成為米迦勒手下敗將是事實，那種羞辱感仍縈繞在心頭，別西卜啞口無言。

　　「您的沉默我會如實轉達給米迦勒大人。」上帝之聲最高指揮官揚起唇角，官腔官調地口吻使別西卜又對他翻白眼。

　　幾日後，米迦勒親自來到地獄，嚷著以上帝之名要拋開過往的怨恨和別西卜商討合作方案，卻撞見加百列從別西卜的休息室走出來，差點因為過度震驚而原地無形體化，這都是後話了。

　　似乎是不願破壞這難得的溫馨氣氛，加百列欲言又止，張了嘴又閉上，丟出發語詞又沒有後話。

　　 「幹嘛？你在天堂闖禍了？」別西卜終於看不下去，煩躁地開口――即使成為惡魔，還是脫離不了不自覺地想要照顧這位小後輩的心情，他也是很煩惱。

　　 「加百列呀加百列，要不要考慮來地獄就職啊？今天過後，地獄要開始忙碌了，我還缺一位祕書，路西法一直不答應。」別西卜懸在空中的雙腳小幅度晃來晃去，掰起手指細數身為惡魔的好處，他自認對員工不差，除了設備沒有天堂精良之外，在地獄工作只要有實力便能橫著走，沒有囉嗦的考核或複雜的潛規矩。

　　而且，十分樂意吸收像加百列這種，被逐出天堂的上帝得意的助手。

　　「……你和路西法在地獄住得好好的，我可不想來打擾。」加百列明顯垂下肩膀，嘆口氣，悶聲抱怨。

　　以前在天堂也是，每次只有他倆獨處時，別西卜一提到路西法，他就是這樣尖酸刻薄的態度――說實話，其實有點懷念。

　　別西卜輕拍天使長的手背作為安撫，幾乎可說是習慣性地肢體接觸讓加百列又驚又喜，瞳孔稍微放大，側過身正想開口，卻見別西卜什麼事也沒發生一樣收回手，搞得像是自己自作多情。

　　「請不要誘惑我，我是不會跌入陷阱的。」天使長往胸口比劃出驅邪的手勢，正經八百的拒絕。

　　「哈哈哈，撒旦啊，天使長加百列，你現在可是和我――路西法的副手並肩坐在地獄最深處的辦公室桌上呢，你總有一天會墮落的，我非常樂見那天的到來。」別西卜斜眼看加百列，調笑道。

　　「……我不會墮天。」這次明顯沒了底氣。

　　「唉，你趕緊回去吧，離開天堂這麼久沒問題嗎？」別西卜見對方還是那副猶豫不決的樣子，以逐客令催促著他開口。

　　加百列捏了捏自己的手指，目光停留在別西卜的手背上，才淡淡地道，「一千年前……我向你說了『我願意與你一起探尋愛的真諦，直到不得已化為塵埃』，嗯，你還記得嗎？」

　　「……」雖然不明白為什麼突然提出這件事，但別西卜點點頭，想知道他葫蘆裡賣什麼藥。

　　「我們認識之後……經歷了許多事，立場對立，天地兩隔，無法見面，直到上帝原諒墮天使，將陽光還之大地。」加百列站到別西卜面前，嗓音有些顫抖。

　　「再次看見你的那一瞬間，我的胸口狠狠痛了起來，接著是一股喜悅之情湧上心頭――啊，我頓時領悟到，這也許就是傳說中『墜入情海』的感覺吧？」

　　憶起曾經鬥嘴的片段、舞動刀槍比試的畫面、纏綿悱惻的種種，後來，路西法對天堂開戰，米迦勒領軍反擊，他們在各自的主將身邊，冷酷無情地揮動手上的武器，近在眼前卻無法擁抱……天使長越想越激動，一陣鼻酸染紅了眼眶。

　　「我當年確實不太了解其中的差異，但是我現在明白了，我愛我的主，愛著主所創造的世間萬物，我也『愛』你，別西卜，我知道它們是不一樣的情感。」

　　別西卜抬頭望向個頭高大的加百列，他俊朗的臉長開了，認真的神情有如新生天使對上帝發誓，虔誠地說出將奉獻生命、一輩子忠誠等誓言。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對身為惡魔的自己表白？別西卜有些不知所措，雙手交叉抱在胸前。

　　當年加百列第一次向別西卜表明情意，對方給出若有似無的回應，加百列的天使學院結業典禮（那是每一位天使生命中數一數二重要的日子）他沒有出現，在加百列意識到別西卜似乎有意躲著他時，連拉斐爾想幫好友帶句話都找不著這位六翼天使了，好似從天堂蒸發。

　　沒過多久，創世紀之戰爆發，加百列被徵招回軍隊，踏上戰場的當下，卻見到天天找尋的熟悉身影出現在敵軍――路西法的陣營之中，面對即將開始的戰爭，別西卜看起來是如此的冷靜和沉穩，只有在與他對到眼的那一刻快速撇開，四周亂烘烘的，見了心心念念的天使的反應，加百列腦袋一片空白，兩方各種毫無意義的喧嘩和叫囂快要撐破他的理智。

　　三天三夜之後，戰爭落幕，最終判決前，他始終無法整理好自己的心情，沒能去見別西卜一眼，接在告白之後的提問，是落入無底坑的石頭，得不到回應。

　　「我只是想得到一個回答，已經等待千年之久，希望你有答案了――」

　　大天使將雙手支撐於地獄王子大腿兩側的桌邊，微微向前傾身，他們的身軀非常靠近，只差一根小指的距離交換著鼻息，彼此的瞳孔印照出自身的倒影。

　　「你願意和我建立關係嗎？」「建立師徒關係」對天使來說是最高層面的心靈契合。

　　「加百列，我……」

　　「你一直都沒有想跟我建立關係，是因為知道自己有一天會不再是天堂使者，對嗎？」

　　完成師徒關係建立儀式之後，若一方不幸被無形體化，或失去身為天使的資格，另一方也會感覺到撕心裂肺的痛苦。

　　路西法是別西卜的導師，別西卜是路西法的徒弟，他們在墜天的漫漫長路感受極為深刻，猶如被天打雷劈後五馬分屍，養傷近三百年，傷口才徹底痊癒，五百年才得以長出新的惡魔翅膀。

　　「加百列，我忠於路西法，就好比你效忠你的主，我們選邊站了，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

　　「你的意思是……」

　　「先聽我說完。」別西卜閉上眼，彷彿又經過幾千年的躊躇，爾後直直望進天使眼中。

　　「是，如你所願，我想與你建立關係，說實話，一直都是……但不是天堂愚蠢的『師徒關係』，我們地獄不來那一套。」

　　「你想和我建立……非『師徒關係』以外的關係？」這倒是一個陌生的概念，加百列集中精神傾聽，深怕一個不注意，別西卜便收回前話。

　　「也許我們可以試試，呃，亞當與夏娃、宙斯和赫拉那樣的關係？」

　　「繁衍子嗣的關係？」

　　「不是。嘿，你知道惡魔也是無性的存在吧？不會孕育下一代。」

　　「我以為你們惡魔……」加百列往別西卜的雙腿之間隨意比劃，又指了指自己的腹部，語氣充滿不確定，「比較自由？」

　　「……這點我會回報給路西法，讓惡魔身上多長一、兩個器官不是問題。」別西卜皺起眉頭，表情微妙又慎重。

　　「話說回來，我是指，『即使吵吵鬧鬧仍陪伴在彼此身邊』的關係……雖然地獄和天堂都沒什麼好的例子。」

　　「伴侶關係？」

　　「咳，不要私自下定義……以後會怎麼樣，交給未來決定，反正我們有的是時間。」

　　他們是天使與惡魔，對立的存在，是否真的能夠拋棄往日的恩恩怨怨，化敵為友，回到好久好久之前，那段能放心將背後交給彼此的關係？

　　天使長主動伸出手，漾起微笑，地獄王子被他的笑容感染，唇角彎出好看的弧度，握住比自己厚實且寬大的手掌，上下一晃，天地也跟著晃動，人間久違的出現了一道美麗的彩虹。

TBC

我沒有棄坑，只是卡文了......OR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