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mprinting 01
*OOC
*各種捏造
*無關緊要的路人出沒
*只是一個自我滿足
1
大神萬理從不把他與折笠千斗的相遇稱作一見鍾情,對他而言,那個瞬間比起愛情,不如說是烙下了一個病根。
他們初見在一間咖啡並不怎麼好喝的咖啡廳,那是個下過雨晴朗無雲的夏日午後,外頭的空氣熱得把視線都燒成扭曲的,室內的氣氛卻昏黃得像初秋的落日。
後來萬理想起這一天,不知怎麼地,在他腦中播放的都是慢動作鏡頭,每個瞬間都被無限拉長放大。
一進咖啡店,就看到他那群吵鬧的朋友朝他招手,而千安靜地坐在窗邊,窗外刺眼的陽光和窗內暈黃的燈光同時照在他的側臉,照得空中的細塵閃閃發光,千就坐在光塵之中,淺色的眼映著屬於窗外的光,看也不看窗內的萬理一眼,但萬理一直記得他站在店門口,身後的店門啪達關上,撞得門上鈴鐺叮咚作響,那時千看著窗外的眼眨了眨,像玻璃珠撒了滿地清脆。
但萬理這個人的到來沒能吸引千的注意,吸引他的是萬理的音樂。
態度高傲的少年被硬戴上耳機,手撐著下巴一臉不耐的樣子,但聽著聽著慢慢抬起了頭,低垂著眼轉過頭來,邊摘下耳機邊抬起眼,眼中染上窗內幽幽的光,萬理這才看清楚他的正臉,想著原來這傢伙有一顆淚痣。
「名字是?」
那是千對萬理說的第一句話,萬理看著千只覺得眼睛被窗外的陽光照得發脹,腦子一片糊塗。
從此以後他就病了,也不曉得病名,就這樣病了很久,卻也不常發作,到他二十七歲時已經有五年沒有發作過了,大概是遠離了病根的關係。
2
東京的空氣很糟糕,尤其在清晨將曙時,但這對萬理的生活沒有什麼太大的影響,畢竟通常這時候他大概都還在睡夢中,除了某些時候。
前段時間住隔壁的年輕人和女朋友分了手,常借酒澆愁喝到早晨才回家,迷迷茫茫地總認錯家門,一個勁地按萬理家的門鈴。
第一次發生時把萬理嚇得驚醒,以為發生火災了,衝到玄關剛開門就被滿身酒氣的醉漢一把抱住,問他為什麼要劈腿和別人在一起,住另一邊的鄰居也被門鈴聲吵醒,打開門站在門邊用奇怪的眼神掃視他們,萬理只能無力地說一句這是個誤會,又扶住那個哭得他衣服上都是眼淚鼻涕的年輕人,不斷解釋自己不是那個劈腿的夕希小姐。
酒醒後的年輕鄰居自然是覺得又抱歉又丟臉,一直道歉著說不會再發生了,但不到三天,萬理再次在熟睡中遭到門鈴的摧殘,然後不斷重複解釋、道歉、三天後再犯的循環。
可再難過日子還是繼續走,過了一段時間,年輕人已經不去喝酒,也不在清晨坐在家門前吹著風哭得沙啞了。
有次在公寓樓下偶遇剛下班的年輕人,他和萬理說他已經把所有女朋友的照片都刪除,把所有有關回憶的東西都扔了,他說著說著就笑了,說可怎麼還是天天夢到十多年前的教室裡,那個被他撞見把一朵米迦勒雛菊押花偷偷夾進他課本裡的那個滿臉通紅的女孩。
年輕人說完就走了,背影挺拔,襯著紅通通的夕陽蕭索,萬理有時會想起那時年輕人上樓回家時的關門聲,喀擦,像剪斷什麼很重要的東西一樣,於是一段時間萬理都沒再在清晨時被吵醒了。
直到ZERO體育館落成演唱會隔天,他徹夜結束演唱會後的後續工作,回到家剛只躺下睡了三個小時,就被一陣瘋狂的門鈴聲叫醒,他第一個反應是隔壁年輕人又舊病復發了,怕門鈴聲把整排的鄰居都吵起來,他累得眼睛都睜不開了還是趕緊爬下床去開門。
一開門他就張開雙臂,準備接住那個終究還是走不出來的年輕人,但門外的空氣裡卻沒有酒氣,也沒有人哭喊著把他當成別人抱住,他這才眨眨眼,視線慢慢聚焦,先看到的是一雙黑色的皮鞋,他知道自己不久前剛看過這雙鞋,他下意識地往上看,就看見千也用同樣帶著驚訝的眼神看著他。
千的臉上還帶著演唱會的殘妝,眼裡紅紅的都是血絲,看起來風塵僕僕地有點狼狽,身後是黎明晨光爬著高高低低的屋簷,空氣裡的塵粒披著光,千站在光霧中整個人朦朧得似曾相識,好像從幾小時前他作的一個令人懷念的夢裡走出來的。
萬理看著這樣的千覺得自己好像有些缺氧,大概是空氣汙染太嚴重了,讓他無法呼吸,他垂下手臂,低下眼移開視線,一語不發地就伸手關上門,喀擦,把刺眼的光擋在門外。
他站在門後,呆呆地看著自己握著門把的的那隻手,屋內沒有開燈黑漆漆的一片,連著他看自己的指尖都是灰的,他突然想起來有一次隔壁年輕人喝了酒沒有來按他的門鈴,卻自己一個人縮在過道外牆的陰影裡,斜斜的晨曦照不到身上。那次年輕人哭得很平靜,只是眼淚落得白襯衫被染成一點一點深灰色的淚痕,早晨出門倒垃圾的萬理問他怎麼了,年輕人眨眨紅腫的眼,說我沒事,只是有點搞不懂我究竟是愛她還是只是想她。
萬理抬起手揉了揉臉頰,捂著臉呼吸在手掌間變得很悶很長,兩次深呼吸之後他還是貼上鷹眼,看見千還站在外頭,臉上已經收回原本驚訝的表情,微瞇著眼雙手抱在胸前,雖然看起來很疲累,卻依舊氣質高傲。
放在門把上的手虛握了握又張開,深吐了一口氣後終於打開門,這時天又變亮了許多,門一開,陽光就順著門縫鑽進黑暗的室內,照在萬理只穿了一雙拖鞋的腳上有點暖,但他看著千背著光連輪廓都是模糊的,就覺得這光對他而言是過於眩目了點。
見他開門,千挑起一邊眉毛,這個表情萬理是知道的,大概是在說:「關門有什麼用,反正你還不是捨不得我一直站在外頭。」
萬理又嘆了一口氣,「你來幹嘛?」
「你居然不是先讓我進去,而是先問我這種問題?」
好不容易克制住自己再一次想關門的衝動,已經是附近的老先生牽著狗出來晨間散步的時間了,不能再讓一個天天出現在娛樂新聞上的傢伙繼續站在自己家門外,否則今天晚報的娛樂版大概就會出現自己家的地址了。
「算了,你進來吧。」
抓了抓頭髮還是側過身子讓千進門,千便踩著光踏進萬理的家,萬理關上門後回頭就看見千站在玄關,背影和漆黑的空間融在一起,灰撲撲的看起來很疲憊。
萬理看了一會兒,還握著門把的手搓了搓冰涼的金屬,搓了幾下搓不熱,反倒是自己的手變得很冷,他無聲地笑了下,到底舊病復發的原來還是自己。
3
萬理的家很簡單,沒有什麼裝飾,幾乎可以說是只有生活必需品,玄關放著幾個小罈子,千想起IDOLiSH7的孩子們說過他們的事務員先生會做醃菜給他們配便當。
在他盯著醃菜罈子發呆時,萬理從櫃子裡翻出一雙拖鞋給他,他才回神穿上拖鞋跟在萬理身後進到屋內。
「你先去洗把臉吧,雖然我這裡沒有卸妝的東西。」
萬理丟給他一條毛巾,指了指浴室。
白色的毛巾很柔軟,千進到浴室,一抬頭看見鏡子裡自己的臉糟糕得不行,剛結束演唱會,已經將近二十四小時沒睡,妝也沒卸,皮膚看起來很差,紅紅的眼睛下一圈青色的黑眼圈。
他從自己的包裡拿出隨身的卸妝液,仔細把臉洗乾淨然後擦乾,結束後卻不出去,反倒是慢悠悠地觀察起萬理的浴室。
刮鬍水,男士洗面乳,男士洗髮乳,男士沐浴乳,漱口杯裡只插著一支牙刷,打開櫃子,除了備用的毛巾沒有其他東西,把萬理的浴室上上下下翻過一遍之後,千才滿意地走出去。
「我要做早餐了,你要吃嗎?」
被打斷睡眠的萬理知道眼前這個在他家裡到處晃來晃去,像隻巡視地盤的貓的人是不可能再讓他睡回籠覺的,於是認命地開始準備早餐。
「要。」
千正站在萬理的CD櫃前,看著一櫃子Re:vale的專輯漫不經心地回答。
萬理圍上圍裙走到廚房,廚房是開放式的,千坐在客廳就能看見萬理做飯的模樣,聽見敲蛋殼、蛋液接觸到熱鍋的滋拉聲,然後是煎蛋的味道,是很香很溫暖的味道。
「你怎麼知道我家地址的?」
像是知道千一直在背後盯著自己一樣,萬理一邊煎蛋一邊問。
「我問你們事務所的孩子知道的。」
萬理看著鍋裡兩顆荷包蛋黏在一起,嘆了口氣,覺得自己在這個早上把未來一個月要嘆的氣都先嘆完了。
「所以你特地跑來我家要做什麼?」
他拿起鍋鏟把兩顆蛋分開,倒進盤子,又煎了幾片培根,把烤箱裡的吐司拿出來也放到盤子裡,脫下圍裙把早餐端到餐桌上,等他把這些事都做完時千都還有沒回答。
「吃吧。」
萬理也不管他,把荷包蛋和培根夾進兩片吐司之後便逕自吃了起來。
「我也不知道,突然很想你就來了。」
在萬理吃到一半時,千才回答他,說完就拿起吐司也開始吃。
說是突然很想他,可他們也就幾個小時前的昨天剛見過,雖然萬理不得不承認那個被打斷的夢境裡恍惚也有千的影子,坐在他以前的小公寓裡,背對著他面向落地窗外的陽光,背光的灰暗的背影看不清表情,彈著吉他,可夢裡的萬理聽不見歌。
這句話後兩人之間就只剩沉默,萬理不知道該對這句話做出什麼反應,也許五年前的他會毫不留情地吐槽吧,但五年後的第二次見面,他們只是安安靜靜的到把早餐都吃完,萬理端起盤子去洗碗。
千自己其實也不知道為什麼要來找萬理,演唱會結束後妝都來不及卸,被興致高昂的經紀人和工作人員拉著去開慶功宴,好多人喝著酒喝著喝著就哭了,喊著能做這份工作太好了,他坐在中間看著,心裡多少有點感動,好多人來和他敬酒,他一一應了。
幾杯喝下肚,突然就覺得眼睛熱熱的,特別特別想某個人,說是「想」倒也不算是,只是無法克制地好多奇怪的念頭湧進腦子裡,想找個人把這些都說出來,而那個人非是這個人不可,但真見到了,那些累積了五年份的亂七八糟的話語卻一個字也講不出來,只能講出一個「想」字。
而現在就算酒精早就退下去了,他看著萬理洗碗的樣子還是覺得腦袋一片亂糟糟的很難受,他把這歸因於嚴重睡眠不足的後遺症,有點放棄思考,任憑那些想法在腦中亂衝,好多問題纏在一起,想問萬理為什麼一開門就做出擁抱的樣子,是不是有個他不知道的某人常常在這個時間敲敲門就能得到萬理的擁抱;想問萬理的CD櫃上有全部的Re:vale的CD,為什麼沒有一張Re:vale的海報;想問萬理這五年有沒有夢見過他,就算只夢見他的歌也好。
越想越覺得腦子很沉,眼睛很乾,他覺得自己像是聽大和講過的壯五喝醉了的狀態一樣。
心一橫想著乾脆就清醒著借酒裝瘋,一拍桌子站了起來,萬理被他拍桌的聲音嚇到,轉過身用疑問的眼神看他。
千直直地盯著萬理的雙眼,張了張嘴又覺得連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想問的到底是什麼,憋著一口氣,最後憋出一句:
「和我交往。」
Auslöser 02
*OOC
*各種捏造
*只是一個自我滿足
4
「和我交往。」
千的語氣一如往常的高高在上,連語氣都是命令式。
萬理手上拿著一個盤子看著他,粉色橡膠手套上滑落幾滴水,落到腳背上,冰冰的,雖然從沒想過千會對他說這種話,卻想也不想就下意識地回答:
「不要。」
然後就又回過身去洗碗,平靜地好像千問的是要不要一起吃晚餐一樣。
「為什麼不要?」
千放在桌上的手指屈起刮了刮餐桌,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麼想的,可他一直都知道萬理是愛著他的,沒有證據,有點像作曲時的靈感那樣,講不出原因但就是自然而然地知道,尤其是當萬理看著他時,他總是能感覺得到。
「什麼為什麼……」
萬理微微側過頭瞥了後頭一眼,看見千還站著,一副「你不能拒絕」的表情,又回頭嘆了長長一口氣,無奈地頹下肩膀。
「我還想問你為什麼呢。」
「因為你愛我啊。」
腦子還是脹脹的,剛剛猛地站起來讓他覺得很暈,睡眠不足的後遺症越來越嚴重,不經思考就脫口而出的話讓萬理的背影變得有些僵硬,但也只是一秒,下一秒萬理打開了水龍頭,水流沖在碗盤上的聲音代替了言語。
千倒也不覺得如何,反正他已經不管不顧了。見萬理沒有要繼續談論這話題的樣子,他就又坐了下來,頭靠在一旁的矮架上,架上放著一小束乾掉的尤加利葉,微垂的葉子輕搔著他的臉,沉重的腦子漸漸乏力,看著萬理的視線也迷濛了起來。
眼皮不受控地慢慢闔上,耳邊只有水聲濺濺,在完全閉上眼之前他忽然想起很久之前的某一天,他和萬理放學後約在他們相遇的那間咖啡店裡討論作曲,離開時外頭開始下起大雨,他沒有帶傘,正想問萬理能不能一起撐,剛轉過頭就看到萬理撐開傘,自然地就把他也納在傘下,見他看過來,還一臉理所當然地問他:「怎麼了,不走嗎?」
那天很平凡,沒什麼特別的,不過是兩個人共撐一把傘結果都淋成了落湯雞,但他經常會想起萬理那把藏青色的傘,和傾沱大雨打在傘面上的雨聲。
5
萬理洗完最後一個盤子時,還在思考怎麼面對千的問題,千一反常態沒有繼續糾纏讓他多少有點摸不清千的想法,雖然他一直都不怎麼摸得清就是了,何況有五年沒見過面。
脫下手套,又深呼吸了兩次才終於下定決心轉過身去面對千。
但看到的卻是千坐在椅子上,雙手抱胸,歪著頭靠在櫃子上睡著了,乾燥尤加利葉垂在臉側,一旁窗外照進陽光灑在他腳邊,看起來像繪本裡出現的森林的精靈一樣。
萬理先是愣了一下,看著千眉頭微皺,睡得很熟卻並不安穩的樣子,不自覺地笑了,怎麼就忘了這傢伙是個剛開完演唱會的人呢,肯定是累慘了。
輕手輕腳地走到千的身前,蹲下身仰起頭看千睡著的臉,萬理覺得這個情況有點搞笑,一個頂尖偶像開完演唱會後,不回家睡覺卻跑來一個五年沒見過面的男人的家裡,發出一句交往的命令之後又自顧自地睡著了。
他就這樣蹲著看了良久,沒發現自己一直帶著笑,這時千突然動了動,喉嚨發出一聲低吟,看來用這個姿勢睡得很不舒服,萬理這才站起,傾下身想將千抱起來。
一個成年男人的體重當然不是那麼容易抱起的,他半拖半抱地把千弄到床上去躺好,一接觸到床,千就自動把自己捲進棉被裡,整張臉埋在被子和枕頭之間,像隻大白蛹一樣。
萬理直接坐在床邊的地板上聽著大白蛹均勻的呼吸,手撐在膝蓋上拖著下巴,看千翻個身露出半邊臉,長髮散在臉側看不清,不自覺地就想伸手把那縷髮撥開,手伸到一半卻像突然想到什麼一樣急煞,又蜷起指尖縮回手。不管是五年前還是現在,他總告訴自己不要把千的臉記得太清楚,雖然老架不住一眼萬年,每每是於事無補。
──「因為你愛我啊。」
苦笑一聲,把口鼻埋進拖著下巴的掌心裡,閉起眼,安安靜靜的早晨裡只有窗外的鳥鳴和千的平穩的氣息,他卻在接近窒息的感覺裡心跳越發焦躁。
偏過頭去不再面對千的方向,一睜眼被窗外的陽光刺激得眼疼,這時的陽光照到架上的尤加利葉,明明是已經乾掉的葉片卻那樣閃閃發光。
他又嘆了口氣,嘴角還是笑著,笑自己五年過去了還是個病人,怕的不是死去,卻是被一語道破自己早就病入膏肓這件事。
6
千終於醒來時已經是傍晚了,連日的勞累一次爆發,他在肌肉痠痛下掙扎著坐起。
環顧四周沒有萬理的身影,站起身看到餐桌上有一張紙條,是萬理的留言說他去事務所了,叫千醒了的話就趕快回家去。
區區一張紙條卻完整地傳達了萬理嫌棄的語氣,千撇撇嘴把紙條摺好放進口袋,被這麼說了反而不會離開的,何況他們之間還有事情沒有解決。
這時外頭太陽已經漸漸落下,萬理走之前把窗簾拉了起來,室內昏昏暗暗的,千卻也不去開燈,走到落地窗前刷地把窗簾拉開,紅紅的夕陽一下子打在身上,亮得他瞇起眼。
他打開落地窗走到陽臺,靠在欄杆上俯視街道,想看萬理回家時會不會抬頭確認家裡的燈光。
但千不知道的是,萬理回家是不經過陽臺下的那條路的。於是萬理在被社長以昨天加班到太晚為由勒令他提早下班回家後,一打開門就看到正對著大門的陽臺大開,因為他開門造成的通風效果,從陽臺吹進一陣輕柔的風,吹得窗簾飛起,布幔彷彿波紋起伏婉轉間依稀有個人面對著光,身後的影子被斜陽拉得好長好長,長得像要觸碰到站在玄關的萬理一樣,他又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身後的大門自動關起。
那人聽到關門聲,正好在門關上那刻轉過來,喀擦,風中斷了,窗簾又回復平靜垂到地上,萬理看見千眨著眼站在殘陽裡看他,身後背景是什麼看不清楚,反正在萬理眼中都暈成了一片紅。
「你怎麼還在?」
萬理低下眼不再去看,脫下皮鞋,拆下髮圈,散著髮邊扯領帶邊往裡走。
「留下來等你回來。」
扯領帶的手因為千的回答頓了頓,萬理停下腳步,眼前的地板上映著溫暖的餘暉霎時間在他眼裡變成慘澹的血紅一片,他不喜歡千的「留下」和「等」,那會讓他沒來由地覺得呼吸困難,好像又聽見隔壁年輕鄰居的關門聲一樣,喀擦、喀擦、喀擦。
抬腳繼續往屋裡走,他受不了這夕陽的紅,有些慌亂地用力拍下電燈開關,白光燈瞬間壓過窗外的光,室內變得一片光亮,萬理聽著燈芯的啪滋聲,終於覺得平靜了一點。
「那我已經回來了,你可以回去了吧。」
千從陽臺走進屋內,順手關上落地窗,但萬理還是覺得不夠,走向前去把窗簾拉上,儘管屋外夕陽早已漸漸暗去了。
「我們應該還有問題沒有解決吧?」
萬理又嘆氣,千到底還是那個會為了一個音符和他吵到天翻地覆的頑固的千,沒有那麼容易打發。
「我記得我已經說過我不要了。」
「你不能拒絕。」
千側過身靠在窗上,手抱在胸前,透過窗簾縫隙間殘餘的一縷光看向萬理,白襯衫,扯了一半的領帶,解開的第一顆扣子,長瀏海在綠色的眸子上打上的陰影,他不自覺地把食指關節搭到脣上瞇起眼。
萬理也側過身去,隨意地把袖子捲起,學千的樣子抱著胸靠在窗邊,千看著那段手臂上的血管又眨了眨眼。
「我怎麼就不能拒絕了?」
「你從來不拒絕和你告白的女孩子。」
千說著眼睛一直盯著那段血管看,想像那裡頭的血從萬理的心臟流出又流回,還有心臟擠壓的聲音。
「那不一樣。」
「不一樣嗎?」
將視線從手臂往上抬,看見萬理抿著嘴眉頭微皺的樣子,千倒微笑了起來。
不一樣,當然不一樣,千怎麼會是一樣的呢?可那又如何,他沒辦法回答,不管怎麼回答都著了千的道,只能答非所問。
「可我不會當場就答應。」
「嗯,你會先約會個幾次才開始交往。」
「那是先培養感情基礎,不要說得好像有什麼奇怪的目的一樣。」
「嗯,那你也跟我約會吧。」
千直直地看著萬理那雙在陰影裡晦暗不明的眼,然後看到萬理在他的凝視下移開眼。
「那又……」
「那又不一樣嗎?」
千滿意地看到萬理哽住話,張著嘴最後又嘆口氣,把移開的視線又移回自己身上。
「你到底想要幹嘛?」
「想和你約會,然後讓你當我男朋友。」
話又回到原點,陷入循環,萬理想自己早上就不應該去開門的,想著拿手揉了揉臉。
「所以說你為什麼會有這種想法?」
這個問題千倒是沒有馬上回答,萬理放下手看向千,只見他呆呆地盯著自己,然後才慢慢抬起眼,窗外僅剩的一點點黯淡的殘光像是都被他的眼吸進去一樣,夜來了,只餘千的眼底有光。
「因為你愛我。」
7
終究是千贏了,他知道的,視線相交時總是萬理會先別過目光,但只要他一直站在那裡,萬理到底還是會看著他。
然後千就心滿意足地被趕回家了,等千想起他還有句話沒對萬理說的時候,他人已經站在自己家的玄關。
他站在玄關不脫鞋,也不開燈,黑漆漆的乍看和萬理的家好像,雖然他的玄關沒有醃菜罈子,但也是一進門就能看到一面落地窗。
身為公眾人物,家裡的窗簾長年都是拉上的,只是沒拉好,兩片窗簾之間有縫隙能看到外頭正在下雨,這雨從他在車上時就開始下了。
去萬理家時他喝了酒沒開車,回來時打電話叫了和經紀公司有合作的計程車,車開到大樓下,司機貼心地問他是否有帶傘,沒有的話車上有傘,並表示自己可以幫他撐傘走到一樓大廳。他婉拒了司機的好意,付了錢道了謝就開門下車,司機以為他拒絕是因為自己有帶傘,卻看見千直接走進雨中,這雨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還是足以在短短一個人行道的寬度間把千的長髮打濕。
他向後靠在家門上,越過整個客廳看著沒被窗簾遮住的落地窗上細細的不規則的雨滴的紋路,窗戶用的是高級的隔音玻璃,可他的耳裡卻有雨聲,很大很重的雨聲,啪答啪答。
應該去洗個澡,然後去睡。他告訴自己,可是身體卻靠著門慢慢滑下,最後坐到地上,其實也沒有那麼累,畢竟睡了將近一整天,但身體就是不想動。
遠遠望著窗上的水痕蜿蜒,他突然想起萬理手臂上的血管和早上萬理來開門時張開雙臂的樣子。之後他坐著睡著,但萬理一來抱他,他的意識就半醒了,只是身體實在是累得無法動彈,也就順理成章地癱在萬理身上,還想著這樣也算是被萬理抱過了吧。
他知道他躺到床上後萬理會坐在床邊看他,他一直都知道,從五年前甚至更久以前就知道,有時候萬理會盯著他看,有時是他在彈琴,有時是他在作曲,有時是像今天一樣睡著了,然後不知什麼時候開始,他就算不看萬理也能知道萬理在看他。
偶爾他會偷瞄一眼,發現萬理看著他時都是笑著的,那是萬理在人前不會有的表情,很淺很淺的笑,淺到他猜連萬理自己都沒有發現自己是笑著的。
今天他躺在床上強撐著疲憊把眼睛睜開一條縫,看到萬理坐在床邊卻不看他,扭著頭看向窗的方向,千沒有轉頭去看窗外有什麼,只知道窗外太陽很亮,因為他看見萬理的眼裡滿滿的都是光,恍惚像是一汪水將要滿溢,萬理的嘴角還是微微勾起,一如過去的溫柔的笑容,他知道了,窗外什麼都沒有,萬理看的還是他。
那時失去意識昏睡過去之前,他迷迷糊糊地憶起某次作曲到一半發現萬理在看他,「啊,萬他愛著我呢」,突然就這樣發現了,那首曲子之後被萬理以太甜了聽起來很噁心為由駁回。
後來想想為什麼會發現,大概是因為萬理每每那樣笑著看他時,千都覺得萬理反而像是在哭泣一樣。
他坐在玄關看著一片黑的客廳,耳邊的雨聲越下越大,想起被自己煩得糊里糊塗就答應下了約會的萬理懊惱地抓了抓頭髮,髮絲間隱約露出一道看不清楚的疤,他想著想著就笑了起來,像萬理看著他時那樣地笑。
「歡迎回來。」
輕輕一句在寂靜的空間裡很快就消失在黑暗裡,他閉起眼把頭埋進膝蓋間,雨還在下,於是他蜷縮在無邊的滂沱的雨聲裡也低低地嗚咽了起來。
Defence Mechanisms 03
*OOC
*各種捏造
*無關緊要的人的死亡描寫
*只是一個自我滿足
8
第一次約會的過程非常艱難,千自然不用說,落成演唱會後小鳥遊事務所不斷接到工作,萬理作為公司少得可憐的職員之一也忙得天天加班,於是兩個人別說約會,根本連一面都沒見到。
萬理本來抱著一點僥倖的心態,想著這段時間能讓千冷靜下來,忘了這個荒唐的約定,可惜千似乎對和他約會這件事有和作曲一樣的執著,每天晚上他都會收到千的訊息,要他交出接下來幾天的行程時間表,試圖在兩個人的時間表上找到十分鐘也好,好像就算只能坐在公園的長椅上喝一杯罐裝咖啡,千也會喝著喝著哼起歌。
最開始萬理還想裝作沒這回事,連行程表都不想交出來,卻被千一句「那我去問IDOLiSH7的孩子們好了」給逼得不得不照做,真讓千去問了就不可能只是問,大概還會附贈他們要去約會這個八卦消息,只能默默把自己的行程表交出去,其餘訊息都已讀不回。
千要到萬理的行程表之後也會把自己的行程表給萬理看,兩個大忙人的行程表排在一起,密密麻麻的,不用細看就知道約會又沒戲了,然後千就會發一個生氣的表情,儘管知道萬理從不會回他。
就這樣連一面都沒見到地過了幾個禮拜,萬理注意到千的行程表除了Re:vale的工作之外,個人的工作漸漸變得越來越緊湊,幾乎沒有休息的時間,他大概猜得到千在想什麼,無怪乎是想拼命解決工作來獲得空餘時間。
明顯地他猜對了,於是這天萬理交上自己的行程表後,千馬上就回傳自己的行程表,終於在三天後的週五晚上找到了可以約會的時間。
千同時附上兩張電影票的照片,說是以前照顧過他的導演的新作,導演送了兩張票給他,萬理看了眼片名,又看了眼時間。
愛情電影,午夜場。
9
週五晚上的電影院門口並不冷清,萬理獨自等在街邊看著來來往往到處是下了班挽著手討論周末要去哪裡約會的戀人,他西裝筆挺,靠著牆一副在等人的模樣倒也不算格格不入。
電影院在鬧區,大晚上了還是燈火通明,他一邊等著一邊計畫等等要是千引起人群騷動,他要如何脫身,要一個人跑還是拉著千一起跑。
「萬。」
正想著呢突然聽見千的聲音叫他,他差點以為腦子裡想的騷亂成真,抬腳就想拉住千逃跑。
「萬?」
千疑惑地看著萬理捉住他的手,雖然疑惑,但還是先趁機也反握住萬理,在萬理還楞神時,悄悄撥開萬理想放開他而放鬆力氣的手指,鑽進指縫中,十指相扣。
「不是,我……」
萬理低著頭看千與自己交握的手,才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麼,想解釋又覺得不知道怎麼解釋,尷尬地掙了掙想鬆開手,可千卻越握越緊,怕傷到千也怕動作太大引起注意,他不敢太大力,這讓千更得寸進尺,食指在他虎口輕輕蹭了蹭。
「你……」
沒能掙開手,萬理抬起頭想用溝通的方式解決,卻在看到千的模樣時又一個字都說不出口了。
千帶著帽子和口罩做為偽裝,但讓萬理下意識摒住呼吸的是千的一頭長髮不見了,儘管他馬上就發現千只是把頭髮塞進帽子裡而已,大概是怕長髮太過惹眼。
他看著彷彿像是短髮一樣的千,突然很不知所措,這時千看著他眼睛眨了眨,似乎在問他怎麼了,同時他聽見對街一家咖啡廳的門被推開,門上鈴鐺敲得叮叮咚咚,穿過無數的腳步聲,掉進千的眼裡,帽緣的陰影也遮不住那裡頭有整個夜晚的燈花,他便忘了要放開手這件事。
千握著他的手,感覺到萬理逐漸握緊他的手,他看著萬理的眼睛,萬理也看著他,兩個人其實靠得很近,這樣牽著手站在街頭互相凝視,從別人看起來他們大概就是一對戀人,聽不見車聲呼嘯,只聽得到彼此的心跳聲,看不到路燈閃爍,只看得到彼此眼中的愛情。
但千知道全然不是那樣的,他聽不見萬理,萬理也看不見他,他又摩娑起萬理的虎口,靠得那樣近,卻一點也沒有得逞的雀躍,然後他便看見萬理像是回過神來一樣顫了顫眼睫,接著慢慢移開視線。
至少他沒有放開手。千想著,便也不再去想萬理看著的究竟是誰這個問題。
「要到時間了,走吧。」他說。
「嗯。」
萬理低聲應了,和千牽著手走進電影院。
兩個人都不是喜歡吃爆米花這種零食的人,於是直接拿著票準備入場,千不方便,就站在萬理身邊低著頭假裝滑手機,由萬理拿票給驗票員。
驗票的是個女孩子,看了看電影票,又看了看兩個人,低頭把票根撕下,再遞給萬理,露出甜甜的營業笑容說:「情侶座在最後一排。」
萬理握著他的手瞬間變得僵硬,千微微抬起頭瞄了一眼,正好看到萬理也低下頭看他,眼裡寫滿了無言的嘆氣,於是千偏頭抵著萬理的肩膀低聲笑了起來。
萬理只能在他笑得露出馬腳之前趕緊把他拉進影廳。
情侶座之間自然是沒有隔開的,千高密度地工作了幾天,身體剛接觸到柔軟的沙發座椅就變得懶懶的,便順勢靠到萬理身上,一邊想著萬理到底有沒有發現他們到現在手都還牽在一起。
電影開始時,萬理趁著燈滅的黑暗伸出空著的一隻手把千的帽子摘了,這時大螢幕亮起,千藏在帽子裡的長髮盪下,他就著大螢幕的強光看見幾縷髮絲落在千靠著的自己的肩上,千也不在意自己帽子被摘,只是伸手把挨著萬理的那側的髮撥到另一邊,而後又重新靠上去,還順便用側臉磨蹭一下萬理的肩。
萬理感覺到虎口也被刮了刮,突然就不知道該怎麼放開手了。
10
電影的背景是古代,武士和吹奏竹笛的樂女相遇在春天鋪滿了落花的河畔,老套的英雄救美,女孩以一曲報答,花雨漫天,笛聲如鶯,悲傷的故事總是有一個過於充滿希望的開頭。
武士無可救藥地深陷在女孩的笛聲中,可他不知道的是每一次美麗的巧遇都是被計畫好的,女孩每一個笑容的背後是不共戴天的滿門血仇,武士所侍奉的主人曾在許多年前殺了衝撞了轎子的一戶平民,只剩下在家留守的小女兒在家裡輕輕哼著歌等著家人歸來。
女孩利用武士攀上關係,被沒有認出她的仇人納做了妾,留下武士站在花都謝了的河岸茫然無措。
納妾當晚,武士醉得刀都拿不動,他的主人留在了新納的年輕小妾房裡,而他只能在偌大府邸的一隅對著沒有月亮的夜色,一杯接一杯地把自己灌得更醉一點。
但午夜一聲尖叫驚醒了他,他一睜眼就認出是從女孩住房的方向傳來的,醉意一下都消失了,提起刀就往那個方向跑,但他趕到了的時候事情已經結束了。他的主人滿身是血倒在地上,女孩腳邊掉著一柄匕首,被趕來的主人的護衛們包圍,胸口被護衛的刀貫穿,原本白色的寢衣被染成紅的,血滴答滴答地不斷滴落。
他呆呆地站在那裡,不懂發生了什麼,看見持刀的護衛一動,把刀從女孩身上抽出,女孩失去支撐搖搖晃晃地跪倒在地,女孩披頭散髮的,臉上都是血汙不見往昔送她一朵花就能臉紅大半天的模樣。
忽然他看見女孩虛弱地抬起頭,散亂的髮絲間露出一雙含笑的眼,顫抖著向他伸出手,滿口鮮血的嘴動了動,他看懂了,她說:「你可以抱抱我嗎?」
他咬著牙剛想向前去擁抱心愛的女孩,護衛們卻誤以為女孩死到臨頭還想反抗,又砍了幾刀,女孩倒在地上徹底不動了。
萬理看著一部本來唯美的愛情電影最後變得血淋淋的,心裡感嘆一句這個導演不愧是以懸疑驚悚片出名的,又低下頭看看千已經睡著了,覺得有點好笑,拚了命的工作換來一段別人的生離死別,卻只看了個落花紛飛的開頭就撐不住睡過去了。
這時電影裡突然響起一陣風聲,萬理又轉過頭去看,畫面裡當年那個年輕的武士已經老去,皈依了佛法。
那座寺裡有一株好大的菩提,風一吹就無聲地落下幾片枯葉。
11
萬理高中時修學旅行的最後一個晚上是住在一座山中寺廟裡的,寺廟提供的晚餐自然是沒有肉類的,男學生們光吃素到晚上就按捺不住了,萬理班上一群男孩子約著要偷溜到山路上的便利商店買東西吃,來問萬理要不要一起去,萬理拒絕了。
他站在住處外的草地上看著一群人打打鬧鬧地一點不像是偷溜出去的一樣,笑了笑準備回房去,一轉身卻被住處旁的樹林裡透出的光吸引了。
穿過林間小路,路的盡頭是一間小小的佛堂,佛堂裡頭隱約有燈光,卻靜得不像有人,不厚的樹林裡只有偶爾的一兩聲鳥拍打翅膀的聲音。
佛堂邊種了一株菩提,菩提下有一塊大石頭,他走到大石頭上坐下,不知怎麼地就想在這裡待一會兒,夜風把石頭表面吹得很涼,他看著佛堂裡的燈光斜斜地投在地上,又仰頭看向天空,才發現這是個看不見月的夜晚。
他就坐在石上什麼也不做,只是漫無目的地想東想西,想他出發前拉著他說自己做不出曲的千,想千會不會在他家裡抱著吉他就餓死了。
突然林子小路上傳來腳步聲,他以為是老師發現學生們都不見了出來找人,跳下石頭做好捱罵的準備,但走來的不是老師,卻是一個慈眉善目的老和尚。
「啊,不好意思,我要離開了。」
萬理以為老和尚是來趕人的,連忙表示自己會離開,老和尚只是笑著擺擺手,說:「沒事,我只是想起來下午在這裡打掃忘了關燈而已。」
說完就走進小佛堂把燈關掉,樹林裡又變得更加寂靜了。
老和尚走出佛堂看見萬理還站在原地看他,便也站在佛堂門口仔細看了看這個少年,看著看著他就笑了出來,然後看見少年露出疑惑的表情。
「你在等人。」
他笑完之後毫無前文地就冒出了這句話。
「咦?不是……」
萬理搖搖頭想說他只是路過,但老和尚卻溫和地笑著打斷他:「你在等人。」
老和尚的眼睛很亮,像歷經風霜的珍珠,那時萬理在那雙眼的凝視下竟也產生了他的確在等人的錯覺,而且已經等了很久很久,卻說不出自己究竟在等著誰。
「可是你是等不到的。」老和尚又說,語氣很慢很悠長,年邁的沙啞的嗓音和風吹過樹梢的啪沙聲融在一起,「那是組成你存在的緣,卻也是你此生的苦難。」
萬理呆呆地站在菩提樹下,風穿過林間把幾片菩提葉吹到他腳邊,吹得他覺得自己比那塊石頭還要冷,動了動冷得僵住的手指。
老和尚說完就帶著深不可測的笑容自顧自地走了,晚風吹得越來越強,可萬理聽不見葉落的聲音,只聽見自己的心跳加快。
突然很想很想聽聽千的歌,想得他憋著一口氣幾乎要哭出聲來,但這是一座沒有月光灑落的山林,歌聲在山外的遠方,他跋山涉水走盡一輩子都到不了的遠方。
12
千醒來時發現自己的手還是牽著萬理沒有被放開,電影裡一個老和尚坐在一株菩提下的一塊石頭上打坐,他迷瞪瞪地想著這難道不是一部愛情電影時,背景響起了笛聲,婉轉嘹亮,和著徐徐的風聲吹得滿樹葉片沙沙。
一片寧靜祥和的景象裡,打坐的老和尚卻在溫柔的笛聲中閉著眼咬起牙,壓抑地哭了起來,壓抑得幾乎沒有哭聲,淚卻把腳邊的菩提葉都打溼了。
鏡頭照著他靜靜流淚的樣子慢慢失焦模糊,最後變成一片黑幕,千以為已經播完了,便轉頭去看萬理,卻在他轉過頭去時,電影裡又響起老和尚哽咽的聲音,他說:「我渡不了妳的苦,為什麼佛也渡不了我呢?」
千感覺到靠著的萬理的手臂肌肉忽然繃緊,他在黑暗中看見萬理的眼裡有一點一點的光,像是沒有月的夜裡滿空的星光,千手上不自覺地握緊了萬理的手,但萬理卻彷彿沒有感覺到似地,愣愣地看著前方大螢幕上黑幕跑著工作人員表,片尾的笛聲低低迴繞,如誰壓著聲流淚到泣血。
他看著萬理這樣發楞,心裡不知從何而來一股難受,便張開嘴想出聲去喚,卻見萬理回神般眨了眨眼,肌肉像洩氣一樣放鬆下來,很輕很輕地吐了一口氣,不似嘆息,倒似自嘲苦笑,千微張著嘴發現自己竟發不出聲來了。
這時他又看見萬理的嘴角淺淺地彎起,淺得似笑非笑,似泣非泣,他知道萬理眼中看的分明是他。
可我在這裡啊。他想。又覺得好像反過來了,從重逢第一天開始,就換成是他一直在萬理不注意時看著萬理。
他的手又握緊了點,用食指蹭蹭萬理的虎口。
反正只要萬還沒放開手就好了。
Flashbulb Effect 04
*OOC
*各種捏造
*只是一個自我滿足
13
千曾是有些畏光的。
光總是伴隨著沉重的耳鳴,在他眼裡都是破碎的,像墜落的燈罩碎片在空中旋轉翻飛,每一片都映著上一秒的舞步和歌聲,亮晶晶的宛如夏日的海光,又像人群尖銳的喊叫和音響刺耳的雜音,把未盡的歌都給撕裂成斑斑光塵,只剩下好多好多的血。
然後就再也沒有光了。
14
在電影院的燈被打開之前,千又戴上帽子,把長髮藏了起來,散場的觀眾不斷從他們的座位旁走過,他靠在萬理的肩上打算等人都散去再出去。
人潮散得很快,來看午夜場愛情電影的多數是真正的情侶,而且大都是正值熱戀期,一對對牽著手討論接著要去哪裡看夜景或要吃什麼宵夜,互相貼著耳側低語,那距離親密極了。千握緊仍和萬理交握的手,感覺到萬理的手不自在地動了動。
萬理有很多機會可以拿開手的,尤其是千睡著的那會兒,可當他就著螢幕的亮光偏過頭去看千睡著的模樣時,又會想,千的手太冷了。
冷得他放不開手。
那時他凝視著千眉頭微皺,好像被大螢幕的強光照得睡得並不安穩,他沒自覺地就伸出另一隻手擋到千的面前,電影裡的笛聲在那瞬間吹起高昂到破裂的音色,尖尖的尾音像玻璃碎片劃破夜空,痛不欲生卻靜悄悄地不露一聲眼淚,畫面裡女孩被護衛一刀刺穿,鏡頭特寫著地上一片血泊漫延了整個螢幕。
滿屏紅光照在萬理的手上,照得他滿手鮮血淋漓,他卻毫無感覺,只是靜靜看著在他的遮擋下慢慢舒開眉的千,臉龐依舊和唱著歌時一樣清澈無瑕。
於是他終究是沒能放開手了,直到現在千醒過來重新施力握住他的手,他才有些懊惱自己怎麼不趁千睡著的時候把手拿開。
看最後幾個觀眾從他們身邊走過,再不離開反而引人注意,萬理想著便站起身來。
「走吧。」
大概是坐著睡得不舒服,千起身後腦袋一陣暈眩,萬理像是早就料到一樣,放開千因為頭暈而失了力氣的手去扶住他,身體自然地擋到千身前以防他站不穩。
千低著頭等血流回頭部,發昏的視線漸漸恢復清明,看見的就是自己空空的手,因為血液循環不好而長年發冷的手是暖的,和手臂上傳來的支撐的自己的體溫一樣,他輕輕動了下手指,像是要去抓住什麼卻夠不到一般。
帽子擋住了千的臉,萬理看著帽頂,扶著千的那隻手感覺到千涼涼的體溫,電影院的空調把外衣都吹得冰冷,他想起剛剛放開的那隻手,那麼冷的指尖被他握著過完了一場花開花謝的愛情故事才終於染上一點他的溫度,但放開後千的手大概馬上又涼了。
兩個人離得這樣近,千低著頭幾乎要靠到他肩上,只要他想就可以把千抱進懷裡。
可然後呢?把千抱得暖了之後呢?他的溫度是那麼單薄,一陣風一瓣落花一剎的燈滅就能把他的擁抱砸得粉碎,終究是冷得宛若謝幕。
於是他只是靜靜地在原地等待千好轉,等千抬起頭表示自己沒事了之後就放開扶著千的手,又說了一次:「走吧。」
「嗯。」
千壓了壓帽簷,和萬理一起走出影廳,低偏著頭看萬理剛才扶著自己的那隻手,和他自己的手心一樣空蕩蕩的,空得彷彿從未牽挽過誰。
他和萬理並肩走著,不遠不近,他不由得想起頭暈時萬理扶著自己的模樣,那個距離只要千伸手,就能把萬理抱住,把自己緊緊塞進萬理懷中,他知道只要自己一直抱著,萬理最後也還是會伸手抱住他的。
可他卻做不到了,那樣只會讓萬理被他的冰冷的體溫浸染,只會讓他耳邊不斷響起沉重的雨聲伴著尖刺的耳鳴罷了。
15
千來的時候正好工作的地方在附近,所以是徒步走過來的,平常負責工作接送的岡崎凜人早就下班了,大明星再怎麼偽裝搭地鐵也還是不安全,他家附近長年都是有瘋狂狗仔和粉絲蹲守的。
只能打電話叫車,和經紀公司合作的車行車牌號碼都是粉絲的必備知識,不好大喇喇地到鬧區接他,便約在一個附近的小公園等。
萬理看看時間還搭得上末班地鐵,拒絕了千一起搭車的邀請,只是陪著千離開鬧區後走一小段路到了小公園等車,附近都是住宅,深夜靜悄悄地只有偶爾幾個剛結束應酬,醉醺醺連路都走不穩的上班族跌跌撞撞地經過。
公園裡的樹正值花放,一株株都開了滿樹的白花,被夜風一吹就下起花雨,在路燈的光下很是好看,可惜欣賞的是兩個認不出花名的大男人。
司機說很快就會到,他們就只站在公園門口等著,有一搭沒一搭地講話,大多是有關工作上的事,講Re:vale下次會和IDOLiSH7一起錄節目,講千在剛才那部電影的導演的其他作品裡演過什麼角色,講小鳥遊社長又做了什麼坑女兒的事。
總有那麼幾個人是這樣的,幾年不見,可除去了最開始的微妙的生疏,和隔著手機時已讀不回的莫名的固執,面對面時只要一句話開了頭,就會很快又熟悉起來,語氣淡淡的,對話內容漫無目的,自然得彷彿從未分別。
「所以第一次的約會如何?」
千靠著公園外牆懶懶的,聊著又回到了這一晚的主題上,紅磚牆爬滿朝顏的藤蔓,花期未至,只有滿牆的綠葉襯著千在燈下側過頭來的一笑,眼角的淚痣被藏在帽子的陰影裡。
「電影很好看。」
萬理給了個擦邊球的答案,也靠到牆上偏過頭去看千。
「雖然有人從電影前的廣告就開始睡到結束。」
聞言千倒笑出聲來,上翹的眼尾笑得瞇起,萬理看著也不自覺地笑了。
「要是讓導演知道,下次就不會再給我劇本了。」千開玩笑地說,「我得假裝看過了才行,你和我說說是什麼故事吧。」
萬理沒有馬上回答,他像是在回憶一樣仰頭去看夜空,千也跟著抬起頭,都市的夜晚沒有星星,只有一架飛機一閃一閃地飛過,連月亮也看不見。
「是一個在等待的故事。」
這個說法和千看過的預告片有點出入,他疑惑地去看萬理,只見萬理微微笑著凝視黑漆漆的夜空,又好像看得其實是別的一些什麼,路燈下一雙綠色的眼睛亮亮的。
原來星空都到這裡去了。千想。
「那……等的是什麼?」
等的是什麼?菩提下的木魚?血濺燭火中未達的相擁?初春草薰風暖的河岸邊的一瞥驚鴻?
或是年年歲歲都執手重遊故地,你贈我一曲,我報以生生世世的空想。
「我也不知道。」
萬理這樣說,可千覺得他分明是知道的。
「他等到了嗎?」
千看著萬理問道,卻這時萬理身旁的路燈似乎是燈泡壞了,開始啪滋啪滋地閃爍,把萬理的側臉照得明明暗暗,他忽然心慌了起來。
他害怕萬理站在光下。
光下的萬理那樣奪目,燦爛得像是夏日午後下過雨的樹梢,風動一樹的夏陽搖曳。可光下太危險了,光隨時都會滅的,滅了之後萬會消失,然後光再也不會亮起來。
他從靠著牆的姿勢挺起身,腳步微動幾乎要伸手過去抱住萬理,抱著萬理一起站在光滅了的燈下,卻被萬理突然的回答打斷。
「他等不到。」萬理說,不受一旁燈光忽明忽暗驚擾,仍是那樣平靜。
千看見萬理說著又像哭泣一般笑了,視線看著遠空,他知道萬理看到的不是夜空不是滿地落花不是壞掉的路燈,是他。
「那他還等嗎?」他問,感覺胸腔悶悶的。
萬理聽見不遠處傳來車聲,也直起身,轉過頭去看千。
他自己站在隨時要滅去的燈下,但千那側的路燈還是完好的,薄薄的燈光把千身周都攏上一層白暈,他想起電影裡武士最後一句「為什麼佛也渡不了我呢?」
但渡了又如何,不渡又如何,到底他是甘願受這苦的,甘願一直一直等著那個明知等不來的,不,不是等不來,是就算無限輪迴世世還是選擇站在無光的燈下的,獨自一人,裝作瀟灑得無牽無掛。
於是他突然想通了,有些無奈自己是這樣果決的性格,反正面對千他總是逃不了的,反正他總還是會在原地等著的,等著仍嘴角含笑,誰叫他病得不輕呢,病得連千都能看出來。
「他知道等不到了,卻還是一直等、一直等。」
萬理還是笑得很溫柔,溫柔得更加像是要哭泣一般。
千被萬理的笑容晃得心跳快了起來,那眼裡竟不是遠方已逝的他了,是站在綠藤紅牆邊,被一盞壞掉的路燈閃得找不到聲音的折笠千斗。
一直等、一直等。明明等不到了,明明萬理那哭泣般的微笑說得是,是他不要那等的來的。
這時車已經開到他們面前,萬理便不再說下去了。
「你回去吧。」
「……嗯。」
千愣著低聲應了,卻在手碰到車門把時像回過神一樣轉過身,一把拉住抬腳準備要往地鐵站去的萬理。
「下次見。」
他直直地看著萬理的眼睛說,手上微微用力,卻有些顫抖,彷彿迫切地要確認些什麼,萬理盯著他握著自己手腕的指尖並不回答。
手真冷。他想。
「下次見。」千又說了一次,手上力道又大了些,大概是得不到回答不會放手。
萬理抬眼看向千的眼睛,很強硬,卻有點可憐,滿眼都是自己的身影。
在千得不到回應,開口要再說一次時,他突然伸手摘下千的帽子,藏在裡頭的長髮傾瀉而下,萬理看著恢復成長髮的他垂眼笑了。
真的是敵不過,即便知道那溫度是微弱得一點風雨都受不住又如何,只要千牽住他,他就還是會一次次地牽著直到涼涼的指尖暖透。
把帽子又扣回千頭上,順勢壓低帽簷把千整張臉都蓋住,在千看不到的地方笑得眼角都是不自知的暖意。
「再見。」
16
車行到半路千就又撐不住睡了過去,還做了個夢,夢到他第一次遇見萬理那天。
那天下過雨後很熱,熱得為保養嗓子而不怎麼喝冰飲料的他也點了冰咖啡,他坐在窗邊的位置,邊上一群他連名字都叫不出來卻硬把他拉來這裡的人吵吵鬧鬧,他並不想來的,便只是意興闌珊地望著窗外人行道樹,樹下搖晃的光斑。
店內空調開得很強,配著昏昏的燈光有幾分秋日晚景的氣氛,他手邊的冰咖啡裡冰塊卻在窗外陽光照射下很快地融了,紙杯墊被杯上水珠滴得濕濕皺皺的。
無聊,想回去作曲。他那時是這樣想的。
就在他想著把這杯不怎麼樣的咖啡喝完後就回去時,店門被打開了,門上的鈴鐺敲得很清亮,他不由自主地看了門口一眼,看到一個高個子的男孩子,然後又轉了回去。
初遇的第一眼被他隨便一瞥就結束了。
這個夢止在突如其來的雨聲裡,如瀑的雨重重地打在車頂,他剛醒來腦子沉沉的,想到自己又沒有帶傘了。
車窗外頭路燈隨著移動一閃一閃,透過窗上的雨水痕跡照在他手背上蜿蜒得像缺氧的血液流淌,朦朧得不切實際,和站在光下的萬理一樣。
他想起剛才的夢,和萬理望著他的眼,那眼中想些什麼他大概猜得到,無非是些適應妥協和故作灑脫,還有好多好多捨不得的縱容。
可他想告訴萬的是,不是等不來啊,只是路未盡。
只是踽行於沒有月的山林太冷,只是需要你來抱一抱我。
他側頭倒在車窗上,玻璃很硬,沒有萬理臂膀的溫度。
萬理一定也常常夢見初遇那天,但萬理大概以為他只記得那天耳機裡的樂聲,卻不知道他記得最清楚的,是那漫不經心的一眼。
玻璃門上的鈴鐺響得像是盛夏午後的雨,他草草一瞥,有個人從雨後無雲的光裡走來,走進他滿是枯萎落葉的乾燥的初秋黃昏中,身後是他整個少年時的陽光。
他翻過手看著自己的手心,虛握幾下,空落落的。
雨下得越來越大了。
Fixed Action Pattern 05
*OOC
*各種捏造
*只是一個自我滿足
17
第一次的約會之後就又一段時間沒見上面了,說了下次見卻也不知何時能見,而不相見的日子總是下著雨。
平常時還是老樣子,萬理照樣對千已讀不回,工作遇上了也不過禮貌性地打個招呼,只是每隔兩三個禮拜和終於得空的千約會一次。
他們的約會仍然不鹹不淡的,不像戀人,倒像老友舊會,反正他們的關係本就不清不楚,儘管他們約會時總是牽著手的。
一直都是千先去牽萬理,萬理不再像第一次一樣試圖掙脫,在千勾住他的手指時,也會輕輕地握住那雙涼涼的手。
礙於千的身分,他們都在晚上約會,而且只去沒什麼人的地方,去郊外的小山上看夜景,在夜晚的公園賞花,更多時候不特別去什麼地方,只是在兩個人都下班後,牽著手沿著河堤散步,走得很慢很慢。
他們不會特地找話題,走著走著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一些無關緊要的瑣事,氣氛也意外地舒適自在,然後分別前千會說「下次見」,萬理會說「再見」。
一切僅止於此,他們沒有再提過千的那句「和我交往」和「因為你愛我」。萬理存心裝傻,千有意倔強;萬理捨不得千的手冷,卻等著哪天千不再傳訊息來,千渴望萬理的擁抱,卻等著萬理先伸手抱住他。
於是他們就這樣一邊十指緊扣,一邊暗中較勁,迷迷糊糊地也約會了將近半年,那個路燈壞了的公園的紅磚牆上該開滿朝顏了。
18
又是一個久違相逢的日子,千一早就開始工作,在電視臺裡正好遇見在隔壁棚錄影的MEZZO"。他很喜歡MEZZO",包括正經有禮的逢坂壯五和開朗陽光的四葉環,還有他們的經紀人。
「為什麼千千一直待在我們的休息室?」
環咬著布丁湯匙,疑惑地看向一臉理所當然地坐在MEZZO"休息室的沙發上的千。
MEZZO"已經結束工作,準備收拾收拾下班回去,千比他們更快下班,早早整理好了,卻叫岡崎凜人先回去,自己跑到MEZZO"的休息室霸佔他們的沙發。
「我找你們經紀人。」
千半躺在沙發把手上,懶懶地看一邊在跟壯五和工作人員確認後續工作的萬理,心想著認真工作的男人最有魅力這句話挺有道理。
「小萬?」
不待環繼續問下去,那邊萬理和壯五結束和工作人員的確認,走過來準備東西拿著回去了。
「環,你又在吃布丁,你今天已經吃四個了。」
壯五一回頭就發現環手上拿著已經吃了一半的布丁。
「這是千千給的,不算。」
環怕壯五來搶,背過身去耍賴,壯五這才發現千在一旁,規規矩矩地打了招呼之後又去對著環嘮叨。
萬理也看到了千,馬上就猜到千來的目的,直接一句「我要開車送壯五和環回去」,想打發掉千,但千又豈是無備而來。
「我剛剛遇到IDOLiSH7的其他孩子也在這裡錄影,他們說你們等等要一起去吃拉麵。」
千轉頭去問環和壯五。
「啊對對,差點要忘了。」環在壯五的碎碎念中吃完最後一口布丁,「小萬和千千也來嗎?」
「不,萬已經和我約好了。」千回答環,眼睛卻看著萬理。
這時外面有人敲門,是大和,見千在這裡,又問了一次萬理先生和千前輩要不要一起去,千還是那樣回答,萬理大概也懶得反駁,傳了訊息給小鳥遊紡請她再開車送大家回去之後,就無奈地被千給帶走了。
「所以我和你約好什麼了?」
「嗯……約好一起喝酒?」
萬理看著千一副臨時想的樣子也只能輕輕嘆口氣。
說是喝酒,但現在時間還不算晚,兩個人都沒有車,萬理可不敢和千一起走到酒吧,怕是會在人來人往的酒吧街造成騷動。
千又拿出帽子弄成短髮的樣子,約會時他常常是這個打扮,換了一套和來上班時不同的衣服以免被粉絲認出,慵懶的白衣和灰色針織外套,和穿著西裝的萬理走在一起看起來卻意外地和諧。
他們最後選擇在便利商店買了一袋啤酒,然後走到電視臺附近的河堤邊,坐在草地上吹著夜風喝酒。
從便利商店走到河堤的路上,千照例伸手牽住萬理,萬理一隻手提著塑膠袋,另一隻手順從地讓千的手指鑽進自己的指縫。
到河堤的距離不遠,他們只挑人少的小路走,走著遇到與人擦身而過,萬理會輕輕用力把千拉到身後,擋住迎面而來的視線。
這時千會顯得特別開心,但走在前面的萬理看不到。
19
夜晚河邊也算是約會的好地方,涼爽又不用錢,短短的草間傳出蟲鳴,那是一條大河,河面很寬,偶爾有風吹起河面一道道波紋。
他們就坐在高起的堤防上,萬理放下袋子,拿了一罐啤酒給千,還是冰的,千從萬理手上接過時,滑落一滴凝結的水珠在他手上化開。
喀擦,易開罐被打開的聲音很清脆,伴隨著氣泡消融的嘶嘶聲。
從電視臺走來的路上他們一如往常地聊天,說千剛剛錄的節目的導演的女兒其實是一織的狂粉,說電視臺一樓的咖啡廳換了咖啡豆,變好喝了。
但開始喝酒之後反而都沒了話,兩個人都靜靜地聽水聲潺潺流過,啤酒微微的苦味在嘴裡散開,氣泡刺激著舌頭。
喝了兩罐千的臉就紅了,前一天因為工作他並沒怎麼睡,所以特別容易醉,夜風吹得他發熱的眼有些乾。
他轉頭看萬理,萬理抿了一口酒,伸著一雙被西裝褲包著的長腿,眼睛看著河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麼。
雖然千覺得自己大概從來都沒懂過萬理在想什麼,他能很快摸清萬理的想法,能馬上發現萬理的情緒轉變,但他不能懂。
半年的時間讓他們又多多少少對現在的彼此更熟悉了一點,他能感覺到萬理在第一次約會的朝顏未開的紅磚牆邊不知道是哪裡突然開竅了,終於開始看見現在的他,也開始不再排斥他的親近,只要千靠近他就會接受,卻絕對不會主動牽起他的手。
千看著萬理的眼睛就明白了這不過就是又打著還是會離開的小算盤,他知道萬理還是愛他,卻隨時準備著再次疏遠。
萬理感受到視線,也轉頭看千,那個表情像在問:「怎麼了?」
千看著萬理張張口,想藉著酒意上腦把所有他無法理解的都問出口,問萬為什麼還是想離去,明明萬是最捨不得他的人,但一陣風從後頭河邊的小樹林裡吹來,吹起萬理的瀏海,吹過萬理額上的疤,於是他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了。
酒精作祟,他鬼使神差地就伸手去摸那條疤,萬理沒想到他會來摸,睜大了眼有些被嚇到的樣子。
喝了酒的千覺得自己渾身都是燙的,但萬理卻感覺額上傳來的指尖的觸感比夜風更涼,還帶著啤酒罐上水珠的濕意。
他很快就平靜下來,一動不動地任千輕輕拂過那條長長的疤。
「你是為了遮住疤才留長髮的嗎?」千問。
蟲鳴突然停了,變得靜悄悄的,只有河橋上有車經過的聲音。
「不完全是。」
那另一部分是什麼,是只有神明能夠實現卻再也不可能成真的少年的小小的願望嗎?
嗡──嗡──,兩人正僵著相對無言,千的手指還撩著萬理的瀏海觸著額上的疤,萬理脫在一邊的西裝外套裡響起手機震動聲,千便收回手,長長的瀏海失去支撐垂下,把那道疤又遮了起來。
萬理摸出手機,一看上頭是MEZZO”剛才錄的節目的工作人員,工作上的事沒辦法忽略不接,只能對千說一聲「我去接電話」之後站起身,走到一邊去接電話,大概也有一點想藉機逃離的意味。
千看著萬理的背影走到一旁,穿著白襯衫的身影,在黑夜裡依舊挺拔修長。
忽然心裡冒出一些一直潛藏在黑暗面裡的陰暗的想法。
萬分明愛著我啊,要怎麼樣才能得到一個萬的擁抱。
千拿過萬理放在旁邊的啤酒,就著萬理剛喝過的啤酒罐喝了一口酒,已經差不多退了冰的啤酒入口似乎變得更苦了。
這時後面小樹林裡颳起一陣強風,大得他必須閉上眼抵抗,耳邊是小樹林發出的如怪獸吼叫般的風聲,帽子也被吹掉,掉到堤防坡上,被風吹著一路往下滾落,最後掉進河裡。
千一頭長髮披散,看著自己的帽子漂在水上,順著水流越漂越遠。
希望它可以漂進海裡,然後就沉在海的中央。千想。
他喝了萬理一口酒就覺得徹底醉了,醉得無法控制自己,他站起身,酒意上腦,頭暈暈的有些站不穩,但踏出的腳步很輕,輕得萬理都沒有發現。
走下堤坊坡,沿著帽子滾動的痕跡走到河邊,河邊的砂土鬆鬆軟軟的,再跨出一步就走進水中,水涼涼的浸過腳踝,鞋襪和褲腳都濕了。
他又向前一步,水更深了,一直淹沒到小腿。
這時萬理剛掛掉電話,一轉身就看見原本坐著的位子上千不見了,只剩兩個啤酒罐孤零零地在堤防上滴著水珠。
萬理一邊往回走一邊疑惑千去了哪裡,從河邊傳來水聲,他才抬眼看去,只見千站在水中,水流很緩,千也還站在淺岸,但周遭黑壓壓的空曠一片,風一吹就掀起千的衣襬飄盪,萬理心裡一緊,覺得下一秒千纖瘦的背影就會被捲走。
他快步往前,急急地大喊千的名字。
「千!」
在他喊出聲的瞬間,遠方天空忽然打了一道響雷,同時下起大雨。
千聽見他的喊聲轉過身來,腳下卻沒踩穩,一個踉蹌摔倒在水中,濺起的水花和雨水幾乎把千全身都打濕了。
萬理見狀加快腳步小跑起來,走過堤防時順手拿了包裡的傘,千直直盯著萬理的動作,卻不從水中起來。
「你在做什麼?」
萬理也走進水中伸手把千拉起來,千已經渾身都濕透了,他急得不行,連自己手上有傘都忘了,只想趕緊把千從河中拉出來。
千低著頭看萬理的褲子也被水浸濕,被萬理拉著走出河水的範圍,他反而覺得心裡很平靜。
萬理牽著他的手還是很溫熱,千心裡是有點得逞的竊喜的。
他反握住萬理的手,停下腳步,連著萬理也只能停下,萬理疑惑地轉身看他,千走近一步,抬起頭看著萬理,看見萬理的眼睛裡映著自己身後河面滿是雨打漣漪。
「我好冷。」
「知道會冷到底為什麼還要跑去河裡面?」
萬理皺著眉又氣又急,千的手很冰,他不自覺地用手摩擦了幾下,想讓千溫暖起來,他沒發現千的帽子不見了,也沒注意千是短髮還是長髮,滿腦子都只有千的手很冷這件事。
算了,反正萬已經牽住我了。千想。那些個牽手漫步的夜晚裡被他緊緊攢在手裡的倔強都隨著酒精揮發在這場醞釀已久的滂沱雨聲中。他便又前進一步,直接走到萬理懷裡,伸出空著的那隻手把萬理抱住,感覺到萬理的身體瞬間僵住。
「要是那樣死了就好了。」他說。全世界只剩下萬記得我就好。
萬理低下頭看千,千站在比較低的地方,抱著萬理的時候只到萬理肩膀,他一低頭鼻尖就能碰到千的頭頂,都是雨的味道。
他突然就笑了,胸腔的震動傳到千身上,於是千把頭埋在萬理的肩上也笑了起來。
「嗯,要是那樣死了就好了。」萬理說。卻也不知道說的誰。
「真不幸,還活著。」
「是啊,真不幸。」
雨越下越大,他們卻像是沒感覺一樣,就站在原地抱著,萬理眼角瞥見河堤上有人路過,正拿疑惑的眼神看他們,他第一個反應是千被認出來就慘了,得把千遮住。
這才想起來自己手上還拿著傘,一邊心裡笑自己在大雨中拿著把傘卻淋得濕透了,一邊把傘撐開,藏青色的傘面在黑漆漆的雨夜中彷彿要和雨幕融在一起,他把傘傾著,把千整個人納在傘下,也擋住路人的視線,自己還是站在傾盆大雨裡。
這似乎是他的本能,超越一切感情,彷彿他就是為了在所有猝不及防的暗淡的雨中為千撐起一把傘而存在的,彷彿無數緣起緣滅直至萬劫後所有千的歌聲被渡成了一株菩提,他仍是菩提下的一抔土。
雨冷冷地打在身上,但他卻把一雙碧綠的眼睛笑成了盛夏的海面粼粼。
千當然也感覺到打在身上的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雨聲落在傘面上的聲音,很重很重,讓他懷念得心裡的少年哭成了明日清晨的彩虹。
萬理感覺到千揪緊了自己後腰的衣服,肩上千靠著的地方忽然熱熱的,千眼裡的雨滲過襯衫,直直落在他的肌膚上,流淌進血管,順著血流進心臟,成為心跳的一部分。
獨自站在雨中的萬理身上雖然還是帶著暖暖的溫度,卻擋不住雨水的涼意,漸漸也變得冷了起來。
怎麼就忘了呢,滅了的燈下是很冷的,怎麼就忘了獨自站在雨中的萬也是會冷的。
可他心裡卻抱著一絲惡毒的期待。
萬再也忘不掉這雨聲就好了。
「好冷啊。」千說。
「這麼濕透了當然會冷。」
千也不介意萬理講的主語和他是不一樣的,只是手上抱得更緊了。
「沒關係,抱著就溫暖了。」
萬理沒有接話,過了一小段時間之後慢慢抬起手,不曉得最後到底有沒有擁抱住千,這好像也不重要了,反正總是這樣的。
大神萬理總是深愛著折笠千斗,折笠千斗也總是深愛著大神萬理,他們總是永遠深愛著對方。
卻從不會相愛。
Externalizing 06
*OOC
*各種捏造
*無關緊要的路人出沒
*只是一個自我滿足
20
大神萬理帶了一個濕漉漉的大明星回家。
他不敢讓千自己回家,也不敢陪千回家,誰知道他們兩個渾身濕透的人一起回千的家會被娛樂記者妄想成什麼。
於是他撐著傘牽著千走到大街上去攔車,大雨中倒也沒人有空閒去看擦身而過的人原來是個大明星。
整個車程很安靜,沒有人說話,車裡放著鋼琴曲,千看了一眼前座的螢幕,〈Kiss the Rain〉,大概是司機的愛曲,被按了單曲循環,停紅燈時放在方向盤的手就會一下一下地輕輕打著節拍。
千盯著司機的手,像是也被傳染了一樣,還牽著萬理的那隻手也點起拍子,就點在萬理的手心,很慢很慢,他無端地想起那個周五的夜晚,大螢幕上風吹滿樹的菩提葉落,打坐的和尚又聽見了笛聲。
笛聲和鋼琴聲在他耳裡混在一起,拍子便漸漸散了,點著的手指停了下來,他轉頭去看萬理,萬理用另一隻手撐著下巴靠在車窗上看著外頭,車裡很暗,外頭不遠處一道雷落,轟隆地把萬理的側臉照亮又瞬間消逝,恍如那道爬滿綠藤的紅磚牆邊的路燈閃爍著徹底暗去了。
他手下意識地握緊,萬理感覺到他的力道,轉過頭來看他,千卻不再看萬理,他看見萬理背後車窗上的雨滴隨著車子前進向後拖曳出一條條長長的水痕,最後飄到看不見的地方消失,在空中碎盡。
千正愣著,不怎麼聚焦的眼瞥見萬理動了一下,才眨眨眼去看萬理,萬理側過身皺著眉向他伸出手,放到他額頭上。
「你發燒了。」萬理說。
因為自己的身體很熱,千覺得萬理放在自己身上的手沒有習慣了的溫度,異常冰涼。
原來萬牽著自己冰冷的手時是這種感覺。用溫熱的手心小心翼翼地捂著,還是冷得好似化不去的霜雪。
萬理把自己已經被車內空調吹乾的外套披到千的肩上,牽著千的那隻手輕輕搓了搓,然後像是不滿意那隻手依舊很冰冷一樣,皺起眉看著與千相握的手。
千倒自認除了眼睛脹脹的之外沒什麼不舒服的,反而是覺得兩個人互相覺得對方的手很冰這點很有趣,在萬理沒看見的地方無聲地笑了起來。
萬理像感覺到什麼一樣抬起眼去看千,看見千在笑,有些蒼白的臉上一雙眼笑得像是要掉下淚來。
看著千的笑容,萬理有點發楞,然後不由自主地也笑了,綠色的眼閃過車窗外不斷掠去的光。
於是笛聲和琴聲都聽不見了,只剩下不絕的雨,嘩啦嘩啦下個不停,滂沱又漫長,從那首沒被唱完的歌開始一直下到現在,把他被玻璃門鈴敲得暖洋洋的時光都打濕了,和冰咖啡杯下的紙杯墊一樣變得皺巴巴的。
彷彿是隔著重重雨幕親吻過夏日的陽光。
21
雖然還不到淋一場雨就能病倒的年紀,但千還是敵不過前一天熬夜的疲累,在舒緩的音樂聲中靠著萬理睡了過去。
到車子停下,千還是睡得迷迷糊糊的,好在雨已經停了,萬理在司機的協助下把千背下車,千的長髮垂在頸間有點癢,萬理沒手去撥,只能把千往上顛了顛,走上公寓樓梯。
千再怎麼纖細到底還是一個成年男人,身高也不矮,可萬理不知怎麼地背著千往上走著,老覺得背上的人輕飄飄地像是一不注意就會從他的背上掉下去,摔落一個沒有歌聲的世界裡,而萬理自己也跟著粉身碎骨。
大雨後的夜很安靜,只有微微的蟲鳴和樓梯間幽黃的燈光,萬理背著千一步一步往上走,莫名想起曾在連續劇裡看過類似的畫面,被配上很悲傷的背景音樂,他反倒自得其樂地笑了出來。
很久很久以前似乎也背過千,記不太清楚了,可能是在某個千又因為女人而挨打的表演結束後的夜裡,但那時怎麼感覺千是很重的,又重又珍貴,背著他比背著心愛的吉他還謹慎。
什麼時候連千都變得那樣輕得抓不住似的,或是自己已經不再在乎是不是背著了,也許現在一回頭發現背上其實誰也不在,自己也只會笑一笑獨自繼續把剩下的路走完。
但背上的人始終是在的,皮鞋噠噠踩在樓梯間的回音響得好像他的腳步很沉一樣。
好不容易走到家門口時,萬理才開始思考怎麼掏出鑰匙這件事,正思考著要把千叫醒還是直接把千丟在地上,後頭突然有人喊他。
「大神先生。」
住在隔壁的年輕人從樓梯走上來,手上提著公事包,應該是應酬到現在才回來,身上有點酒氣,不是很濃,並沒去注意萬理身上還背著一個人。
萬理笑著和他打招呼,又順便請他幫忙從自己的包裡拿鑰匙開門。
大約是曾經發生的糗事太令人尷尬,年輕人每每見到萬理都要為自己做過的擾民行為再次道歉,這次也不例外,尤其是年輕人意識到自己身上還有晚風沒吹散的淡淡的酒味,不好意思地撓著後頸表示自己絕對不會再犯。
「沒事的,你沒事了就好了。」萬理說。
「謝謝。」
年輕人幫萬理開完門,走回自己家門前也開了門,和萬理互道晚安後各自踏進家門,卻又退回來喊住萬理。
「大神先生。」
萬理正背著千準備進門,聽見年輕人的聲音,停下來疑惑地轉頭看他。
「我明白了,我還是愛她。」年輕人說,身後夜幕層層蓋住了月光,廊道的燈光把影子照得斜斜的。
「我會永遠愛著她,但不再想念她。」
22
萬理在玄關把千放下,千這才慢慢醒了過來。
這是千第二次進到萬理家,玄關還是放著醃菜罈子,但萬理不再是像第一次一樣要翻找很久才能找出一雙拖鞋,而是打開鞋櫃馬上就拿出上次千穿過的那雙拖鞋放到地上。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萬理去浴室放了溫水讓千去泡澡暖身子,怕千泡著泡著睡過去,自己換下濕衣服後,頭上披一條毛巾就守在浴室門口。
千草草洗了身體,跨進浴缸,水溫很剛好,被雨淋透的身體被溫暖的水包覆起來,順著浴缸壁滑下去,讓水淹過下巴,因為發熱而遲鈍的頭腦終於意識到自己正在發燒,他這才開始感覺到腦袋昏昏沉沉的。
眼前霧濛濛的,他有些分不清楚霧氣是自己眼裡的還是浴室裡的,呆呆地看著浴室門口,雖然隔著浴室門看不見外面,可他知道萬理就在門外,防著自己發著燒泡澡會出意外。
朦朧的水氣和外頭的人,他把頭靠在浴缸壁上,暖和得眼睛幾乎要閉起。
門口的萬理大概是沒聽見水聲,敲了敲門喊千,千瞇著眼突如其來壞心眼地不想回應。
萬理又喊了一次,語氣明顯焦急起來,千才帶著鼻音懶懶地回應,出了浴缸擦身穿衣,穿的自然是萬理的衣服,他穿在身上尺寸沒有相差很多。
低頭揪起領口嗅了嗅,鼻塞讓他聞不出味道,但他知道上面是萬理的味道,不是會隨著超市特價品牌不同而改變的洗衣粉的味道,是傾盆大雨也沖不去的海風與暖陽的味道,是充盈在他的少年時期裡的味道。
站在門口的萬理聽浴室裡又沒了聲音,伸手正想敲門,裡頭的人就拉開了門,熱氣捲著沐浴乳的香氣撲到萬理臉上。
他看千頂著一頭濕答答的頭髮走出來,毫無在發燒的病人的自覺,嘆口氣把千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拉到頭上蓋著不讓千的頭吹到風,還盯著千把頭髮吹乾並躺上床之後才進了浴室準備洗澡。
萬理自己洗澡倒是很快,累了一天只想快點睡覺,淋浴過後省去泡澡,直接拿了毛巾擦身體,眼角一瞥看見鏡子裡的自己,擦頭時把頭髮都往後撩去,露出了額頭和額上的疤痕。
鏡子裡的萬理伸手去摸那道疤,剛洗完澡的手是溫熱的,他感受著自己的指尖帶著一點濕度,恍惚聞到河畔青草薰風和風中的酒氣,和浴室裡的水霧混在一起,把他氤氳得都看不清那道疤了。
他看著鏡子良久,還是拿毛巾在頭上一陣搓揉,把瀏海擦得又垂到額前才走出浴室。
一出浴室就看到縮在被子裡的千,本來迷矇著半閉起的眼在聽到浴室開門聲的瞬間掙扎著睜開看向萬理,萬理走到床邊吹頭髮,千也還是用一雙昏昏欲睡的眼努力看著。
見萬理拿了其他被子要去沙發上睡,千吸著鼻子提出抗議:「好冷,我想和萬一起睡。」
他知道萬理不會拒絕,果不其然萬理抱著毯子站在沙發邊和他對峙不久,就嘆著氣把被子放到沙發上,走向床邊。
「你怎麼還不睡?」
等萬理終於躺上床,千也沒有回應,還是愣愣地看著萬理,儘管那雙眼睛時不時就要支撐不住地瞇起,然後再像驚醒般睜開。
萬理在千左邊躺下,本來洗澡時那麼想睡的,也許是不習慣和別人一起睡的關係,真的躺到床上反而精神了起來,身邊傳來千身上的熱度,伴隨著自己家裡的洗髮精的味道。
千眨著眼看萬理,雖然腦子很沉,沉得眼皮隨時要闔上,而萬理仰躺著並不看他。
「萬會常做夢嗎?」
千突兀地打破寧靜,濃濃的鼻音聽起來有些脆弱。
「有時候會。」
「會夢見我嗎?」
萬理沉默著沒有回答,他轉頭去看千,看見千側著身子也在看他,背對著床邊的窗戶,拉著的窗簾縫隙間灑下的光落在千散在枕上的髮,給千鍍上一層光暈,萬理不知道該不該告訴千,現在的他就有點像在自己夢裡時的模樣,但夢裡的千總是背對著自己唱著歌。
「我常常會做夢。」
千似乎也沒有在等萬理的回答,吸吸鼻子迷迷糊糊地說著。
「但從沒夢見過你。」
千的聲音很輕,像是捧著一顆泡泡,深怕一個不小心一口氣就把泡泡裡的夢境吹破。
「你不見之後我就沒有夢見過你了,明明每天只想著要找到你的。」
「你希望夢見我嗎?」萬理問。
千沒有馬上回答,他也不知道自己希不希望夢見萬理,只是醒著找不到人,夢裡也見不到面,彷彿一個不存在於任何世界的人,連個思念的載體都不施捨給他。
可若真的夢到了,醒後的世界又會變得那樣令人懼怕,空盪盪地只留下和某個人一起歌唱過的痕跡的房間,卻再也沒有和聲。
「我不知道。」
他看著萬理,覺得眼睛有些乾澀,但還是把萬理看得很仔細,碧綠色的眼在夜裡格外明亮,他伸出左手在被子裡摸到萬理的右手牽住,捂在被子裡的兩隻手牽在一起終於是一樣的溫暖。
「但我希望今天晚上可以夢見你。」
「想夢見我做什麼?」
千感覺到萬理回握住自己的手,閉上眼笑著,像是在想像一樣。
「去北海道看紫藤。」
「這麼具體的嗎?」萬理也笑了起來。
「去白川看銀杏。」
大概是即將睡去,千的聲音越來越小,但萬理還是聽得很清楚。
「還有……要和萬一起去看海。」
說完後,千就徹底睡去沒了聲音,只剩下沉沉的鼻息,萬理靜靜地看著千,千的側臉被窗外的光照得柔和,彷若初見時冰咖啡的玻璃杯映著昏黃的燈光,少年的眼睫勾著清亮的鈴鐺聲。
他閉上眼也準備入睡,恍惚間聽見雨聲滂沱,模模糊糊地竟有些分不清究竟是哪個夏日裡的雨,只是握緊了手心裡的另一隻手。
「晚安。」
Existential Factors 07 完結
*其實這章和上一章之間還夾著兩篇6.5章,是改寫過的Re:mind、Re:main,寫成和這篇連結
*因為文字差不多再發一次感覺很擾民,就收本子裡不發出來了
*這是沒有那兩篇也不影響閱讀的版本,可以放心食用
*OOC
*各種捏造
*只是一個自我滿足
24:10000
雨滲進了萬理閉著的眼裡,他感覺自己是站立著的,卻不大確定自己究竟是夢是醒,身周刮著有些刺骨的寒風。
睜開眼是海,無盡的海,他站在海與陸地的交界,海潮在他穿著皮鞋的腳上來來去去,鞋裡早就都是水,倒和直接赤腳站在海裡沒什麼區別。
他沒有回頭,好像對身後的陸地上有什麼一點興趣也沒有,只是靜靜盯著海,海面沒有風浪,細細的雨絲落進海中沒有一點水花,卻有好大好大的雨聲。
維持著面向海的方向後退幾步,在他完全退出海水中的時候,雨突然就停了,散去的烏雲縫隙間透出陽光,照得海光熠熠。
原來是夏天,一個一下雨就冷得像寒冬的夏天。
不知道自己在這裡做什麼,也許是在等人。他想。
看著海一閃一閃的光和拍上岸的海浪聲,他想起了一個有著很亮的眼睛的老和尚與菩提枯啞的啪沙聲,窸窸窣窣地在耳邊低語。
反正他一直都在等。
彎腰脫下濕透的鞋襪放在一邊,他赤腳站在站在沙上,剛下過雨的沙灘還有些涼,卻也在陽光照射下漸漸溫暖了起來。
他一個人站著站了很久,久到海風捲著夏天的熱度把他被淋濕的長髮都吹乾,久到擱淺在鞋裡的那一小片海都枯涸,久到他開始覺得這個連雨聲都沒了的海岸安靜得讓人想哭。
面向著海的方向,他穿上鞋子後退幾步,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不回頭,好像一回頭這片海就會突然驚叫著悲泣著把他吞噬,但又好像就算回頭,這片海也只是靜靜地依舊在他身後。
分不清是不敢還是不捨,但他知道自己一定是得回頭的,因為回過頭去才是前方,眼前的海是曾被走過無悔徒留足跡的絕路,而現在的自己不過就是偶爾懷念起來,轉身看看罷了,總得回過頭去繼續朝有路的前方邁步。
一邊後退一邊看向海際,已經完全放晴的天空一片雲也沒有,在目所能及的遠方和海融成一片無邊無際的藍。
可是在看不見的更遠的遠方呢?還在一起嗎?他想。
想著想著卻又覺得自己似乎也並不是很在乎天和海究竟是不是碰在一起,到底是在看不到的地方發生的,連是不是會發生他都不是很關心了。
他後退著一下一下地握著右手,感覺有什麼很重要的東西在身後等他,於是對眼前的海笑了笑。
「下次見。」
理所當然地沒有回應,連個浪花都沒有,他也像一瞬間拋去所有猶疑般轉身走了,像少年擦乾眼淚長大了一樣。
24:1000
千聽見了雨聲,悶悶的打在車頂的雨聲,和喀達喀達的車聲混在一起奇異的令人安穩,千幾乎想就這樣一直睡下去再也不要醒來。
但搖搖晃晃之間感覺有人輕輕握著他的左手捏了捏,叫他起來,說是到站該下車了,他掙扎著睜開眼卻不見身邊有人,空蕩蕩的車廂連列車跑馬燈都是暗的。
他微微動了下左手指,彷彿上面還有一點溫度。
那應該是一雙很大的手,骨節分明,指腹意外地柔軟,非常非常溫暖的一雙手,和清亮又帶著點沙啞的少年特有的嗓音。
不知道,記不大清楚了。
他愣愣地盯著自己的左手,或許是夢到的也說不定,反正他連自己到底是不是醒著都不知道。
窗外還在下著雨,烏雲厚厚一層像永遠都下不完似的,天色灰暗得讓他看不清外頭一閃而過的是什麼樣的景色。
到站時就會放晴了。他想,毫無根據地。
心裡卻模糊地還有個聲音小小聲地喃喃:不要放晴,太陽消失不見也沒關係,這樣一直一直一直下,下到整個世界都變得濕答答的就好了。
可哪裡會有永遠下不完的雨,列車發出尖銳的嘎吱聲緩緩停下,打開門,外面的風吹進車廂,把雨也吹進來,打濕了車門口的一小片地板。
他不站起來,就坐在那裡看著那一小片積水,看了很久,車門還是大開著沒有關上。
風越吹越強,撲到千的臉上有股鹹鹹的味道,通過窄窄的剪票口發出低沉的吼叫,像是誰在那外頭悄悄喊著他的名字,想要大聲呼喚他又不想讓他知道,只能趁著雨壓著聲在低泣中偷偷念著。
於是他站起身,朝車門口走去,站在門口就看到了月臺邊上的剪票閘門和閘門外的車站大門,再往大門外的就看不見了,被密密細細的雨遮得朦朧。
抬腳要往外走,他本可以跨過那攤積水的,卻刻意用力地往水裡踩去,不算深的積水被他踩得水花濺上他的鞋子褲子,變成一點一點深色的水斑。
在他踏上月臺時,忽然一陣風從身後吹來,吹亂了他一頭長髮,他轉身去看,只見軌道上已經沒有列車停靠。
視線穿過空空的軌道看見車站圍牆上爬滿了盛開的藍色朝顏,突然放晴了的陽光照在花瓣上的雨珠,透亮得像有誰在雨中低聲哭過。
他獨自站在月臺上看雲慢慢散去,等整面牆的朝顏都乾了眼淚,才轉過身往外走去。
走出車站才看見外頭是海,廣闊蔚藍得海天一色,海風不斷往他身上拂來,潮濕又暖和。
這時的天氣已經變成了大晴天,車站旁不遠處有個建築物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是一棟外牆全是玻璃的半圓形的巨大建築。
像水族館。他猜。
陽光把建築物的影子映得同樣巨大,玻璃裡的水波光影被照在地上搖曳,像那片不及光的地方也有一小片海。
他往那座水族館走去,在後頭早已被曬乾的地板上留下一串濕漉漉的腳印。
25
萬理從海邊往回走,看見岸邊不遠處是一座車站和一棟半圓形的玻璃建築,他就緩緩地踩著柔軟的沙子往陸地的方向走。
皮鞋踩在沙上的感覺挺神奇的,也不算難走,就是走得很慢,每一步的腳印都特別深,好像走得很沉重似的。
等他終於走進玻璃建築裡,才發現這棟建築是座水族館。
也不知道怎麼蓋的,一體成形的半圓形牆壁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水族箱,外頭的陽光穿透過玻璃和中空牆壁裡的水,把整棟建築的地板上都映成水波粼粼。
建築中間有好幾根玻璃外壁的粗圓柱從地板連到圓拱形的屋頂,看起來像許多玻璃管矗立,裡頭種著巨型海藻,長得高到屋頂,隨著水流輕輕晃盪。
把整座建築都做成了水族箱,這不是水族館會是什麼,儘管水族箱裡一條魚也沒有。
雖然沒看見魚,他還是閒步在水族館裡逛了起來,繞著圓形的牆壁慢慢地走。
水族箱裡佈置得挺精緻,放了很多石塊,上頭長滿青苔和藻類,也種了很多水中植物,軟軟地在水中搖來搖去,他看著不自覺地微微笑了起來。
被這個大水族箱包圍,放眼望去全是仿海底的造景,他走著走著突然有些懷疑自己到底是不是站在陸地上,還是方才他根本沒有回頭往岸邊走,而是直直走進海裡去了,然後想著想著在心裡笑自己神經質。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一回神才發現自己已經繞回門口,於是他順著一根一根柱子又逛了起來。
柱子裡的巨型海藻從底部的石塊砂土間長出,他抬頭想去看海藻的頂端,沒有防備地被從屋頂灑下的陽光迷了眼。
陽光穿過水看起來有些藍,他瞇著眼望向屋頂,竟然依稀從水中看見了天空,和海一樣藍的天空與和天一樣藍的海重疊著。
還在一起。他眨了眨碧綠的眼。
站在原地仰望了很久,等脖子開始酸時他才收回視線,繼續閒逛。
每一根柱子的造景都差不多,都種著幾株巨型海藻,但最中間的柱子特別不一樣,大大的柱子裡鋪著砂土石塊,但沒有海藻,只放了幾段斷裂的木頭和一艘破破爛爛的小船。
船底幾乎全破了,靠在石塊邊上,有一小部分面積已經被沙子埋住,看起來可憐又無助。
孤零零地沉在海底,該是很害怕的。他想。
可船底都破了的船是再也浮不起來的,再也無法航到海際之外去看天與海是不是還在一起。
那就這樣沉在海的中央也挺好。
他看著那艘船,動了動右手,想伸手去觸柱子外壁,在手指將要碰到時,身後突然傳來腳步聲,他的動作便停下了。
是他非常熟悉的腳步聲,懶懶的慢慢的,好像漫無目的又好像有個非去不可的地方。
他放下手轉過身去,就見千從一根柱子後走出來,看見他之後也停下了腳步。
他們靜靜地看著彼此,並不怎麼驚訝對方的出現,可能他們本就常屬於彼此夢的一部份。
千站的地方大概正好是太陽直射的位置,光照特別強,穿過厚厚的玻璃和水打在千的身上,把他的輪廓都暈成了海的顏色,連淺色的眼裡都隱約有海。
萬理看著這樣的千,不由得想千真的是個適合站在光下的人,被光籠罩著的千總是透明得像初遇時下過雨後的鈴鐺,恍惚得像久別重逢的清晨裡光塵覆沒了曙光。
總是只一眼就讓他纏病不癒。
所以他的夢裡的千總是被光模糊了身影。
也或許站在光下的千這個人就是夢本身,是他等了整個少年時期的夢,。
千也看著萬理,萬理站在柱子前,看起來就像沉在那一整面的海中,嘴角帶著微笑,是那種萬理自己也察覺不到的眼淚要掉下來般的笑容。
千不自覺地也勾起嘴角,然後看到萬理邁開腳朝自己走來,萬理走到千身前之後兩個人還是不講話,只是互相盯著對方的眼睛。
最後還是萬理先繃不住,笑了出聲,笑彎了的眼還是看著千那雙映著海光漣漣的眼。
「你找到我了。」萬理說。
千頓了一下之後也笑得更大了,他想說明明是你走向我的,可一張嘴卻有些顫抖。
萬理似乎也沒想要他回應,還是靜靜地看他的眼睛,又忽然微微低下頭,兩個人的臉靠得很近,呼吸都纏在一起,千隱約看得見萬理眼中的自己。
「你別哭啊。」
聞言千低頭伸手去摸自己的臉,臉上是乾的,根本沒有眼淚。
他抬頭想反駁萬理他才沒有哭,看見萬理臉上的笑就發不出聲了。
「別哭。」萬理又說了一次。
分明是萬才像是要哭了一樣。千想,他都知道的。
看著萬理的笑容,千眨眨眼伸出了手,萬理一下就懂了,這是在說「抱抱我」,就算只有一個眼神也還是熟悉的命令句,但反正就算不是命令句他也是無法拒絕千的。
於是他右手握住千的左手,再向前一步千整個人就進到他懷裡,千用右手抱住了他的腰。
他空著的左手動了一下,還是慢慢抬起,放到千的背上,並不用力,兩個人輕輕靠在一起,千把臉埋在萬理的肩上,萬理微微轉頭千的髮絲就會碰到他的嘴脣。
捏了捏相握著的手,感覺到千冰涼的手指在自己的手心裡漸漸變得溫暖。
一時之間安靜得除了兩個人的呼吸聲之外什麼也聽不見,卻突然有啪答啪答的水聲掉在腳邊。
萬理抬起頭就看見玻璃屋頂上裂了個縫,裡頭的水正往外滲。
縫越裂越大,腳邊的水也越積越多,千還是靠著萬理的肩一動也不動,萬理也沒有任何動作,只是看著破掉的玻璃從上面掉下。
他仰視著破碎的屋頂,沒了水和玻璃的阻隔,能直接看見天空,很藍很藍,但已經沒了海的顏色。
果然是不在一起的。他想,手上卻微微抱緊了千,感覺到千捉著自己後腰的手也收緊了些。
「你還會在嗎?」千問。
萬理沒有回應,靜靜地看刺眼的陽光打在掉落的碎片上,隨著墜落的旋轉一閃一閃地眩人眼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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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在嗎?
當等不到了玻璃碎了天和海不在一起了之後。
Fin.
2019.03.17~09.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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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兩篇番外收本子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