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OC
*星巡妄想:Nagi以外五個人前世也都是壯壯的從者的設定
*寫完之前就被打臉的私設
*推薦將官設放到半徑五公尺外再閱讀
*前世也是從者的環X守護者壯→轉世後的環X守護者壯
*因為是私設,所以文中不用設定裡的名字而用本名
*環壯幾乎沒怎麼見到面的環壯文
*有R18和少許死亡描寫
*閱讀愉快
1
Mistero又在午後下起了大雨,烏雲遮蔽了陽光,莊嚴的神殿內也變得陰暗起來。
神殿中央是一棵巨大的神木,大約要十人合抱之粗的樹幹向上延伸,在中間呈現出一個詭異的分岔,樹幹像是被強行掰開一般分成六根分枝水平向四周生長,長出一點距離後又改變方向繼續垂直向上,看起來像一個空心的柱體一般,頂端的樹枝碰到神殿的玻璃屋頂,沿著房頂攀爬蔓延,幾乎籠罩整個神殿。
在神木中間被分枝包圍的地方,漂浮著一顆閃著光芒的石頭,那是這座神殿守護著的,能實現一切願望的星玉,而這棵神木是它的祭壇。
此時祭壇前跪著一人,他雙手緊握,閉著雙眼禱告,纖細的身形在巨大空間的對比下越發單薄,卻有一股聖潔的力量,彷若在黑暗中微微透著光芒。
良久,寂靜的神殿中忽然颳起一陣詭異的風,撫過他輕柔的髮,像是感受到什麼一樣,他顫著眼睫睜開眼,緩緩抬起頭露出一雙淺紫色的眼眸,神態專注地感受著整個神殿的氣息變化。
爾後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溫柔極了,彷彿充滿愛意。
「回來了……」
他喃喃自語著,以祈禱的姿勢微伏下身,白色的長髮隨著動作垂下,半遮住了他的面容,襯著神殿微弱的燭火,柔美又艷麗。
環花了一週的時間結束阻止計畫搶奪星玉的大規模組織的行動,風塵僕僕地跨越將近半個Mistero回到守護星玉的神殿時,看到的就是這樣的景象。高大的少年右手握著未出鞘的配劍,打鬥時保護眼部的面具下,雙眼注視著壯五因他的腳步聲而緩緩站起的身姿,以跪姿站起時下陷的腰窩和微翹的臀部,凌亂的裙擺下白纖的小腿上久跪壓出的紅痕。他握著劍的手又緊了緊。
壯五轉過身來,抬眼映著燭火搖曳,環想起曾在黃昏的市集中看過的傳說中極其罕見的紫色水晶,在夕陽下閃著曖昧不明的光,如同永夜中唯一的星。
「你回來了。」他笑著迎向身上尚沾著雨的環。
「嗯。」他一邊答應著一邊取下臉上的面具,順從地低下頭讓壯五用毛巾幫他擦乾被大雨淋濕的髮,隔著毛巾感覺到壯五的手指輕按,因低頭的關係,視線所及是壯五纖瘦的腰。他忽然覺得有點口渴。
「讓你一個人負責守衛神殿真對不起呢。」壯五帶著歉意的聲音穿過毛巾聽起來有些不真實,「面對那些來搶奪星玉的人,辛苦你了。」
「沒什麼,反正他們都打不過我。」環不自然地伸手隔開壯五拿著毛巾的手,又撓了撓還殘留著壯五手指觸感的地方,「而且我是從者,要保護你才行。」
壯五被隔開了手原本有些驚訝,聽到環的話後又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沒想到環會說出這麼體貼的話……啊……」話音未落,環突然伸手在壯五額上彈了一下,「怎……怎麼了嗎?」
「你一定又要說什麼『長大了』之類的把我當小孩子的話了。」
「可是你本來就年紀比較小……」
「哼。」
環鬧彆扭似地別過臉,沒看見壯五因為他孩子氣的舉動不自禁地笑出聲時,柔和的眉眼裡滿滿地是自己的身影。溫暖的感情充盈在壯五的目光中,透過放晴時灑進神殿內的光,包圍著眼前這個他深愛著的人,而儘管環似乎覺得自己隱藏得很好,他也察覺得到環眼中同樣的感情。
即便那對他而言是殘酷的。壯五如是想著,輕吐了口氣。
「話說回來,其他人呢?」
環的疑問讓壯五交握於身前的雙手微微捏緊,卻也只能乾著嗓子開口。
「環。」
「嗯?幹嘛?」
環轉回頭看向壯五時,壯五正微微仰起頭看向他,淺紫色的雙眼染著陽光的顏色,環卻知道那是將要講出讓他討厭的話時的眼神,他沒來由地覺得一陣慌張。
「那個儀式的時間已經確定了。凪在準備儀式需要的東西,其他人昨晚出發去各地設置保護居民們的結界了。」
果然。他想。是他最不願意聽的話。
「嗯,是……什麼時候?」
他微微垂下眼,不去看壯五那雙在光照下澄澈得彷彿透明般的眼,目光落在平時總會勾起他無限遐想的脣上,雖然那張嘴正不斷吐出令他煩躁的話。
「……明天的清晨。」
聽到壯五的回答,環不可置信地抬起頭,像是要確認真假似地看向壯五,祈求著這只是一個令人害怕的玩笑,但壯五卻怎麼是會開玩笑的人呢,他的雙眼一如既往地嚴肅而莊重。
三月月說過,紫水晶是智慧與理性的象徵。環此時竟不合時宜地想起不知何時發生的往事,他恨極了這樣一雙眼睛,恨極了即將拋下自己卻依舊平靜的這個人,也恨極了即便如此什麼都做不到的自己。
「雖然很突然……但不知道是什麼原因,星玉的力量突然急速的增長,依照一織的分析,明天清晨將是力量的最高峰,要靠星玉的力量破壞它自身就必須趁這個時機……星玉吸收了太多骯髒的願望,那些願望累積變成詛咒開始汙染星玉,總有一天詛咒的力量會爆發,那將是人類無法承受的災禍。」
見環不答話,壯五也不在意,繼續自顧自地說下去,冷靜的姿態在環的眼裡依舊如此美麗,卻又如此殘忍。
「一定要是你嗎?」
「因為我是被星玉選中的,唯一的守護者。」
「……織織說你可能會死掉。」
「畢竟是以生命為代價許下的願望,為了保護這個世界,這是不可避免的,就算不死,也會受到星玉的詛咒吧。」
「……詛咒是什麼?」
「我也不知道。」
「……一定要保護世界嗎?」
他一定要說我不能像小孩子一樣任性了。環想著,卻沒看見意想中壯五要開始嘮叨的表情,反而是露出了笑容,精緻的眉眼隨之彎起,襯著風吹燭影搖曳,耀眼得彷彿億萬星辰在眼中閃爍。
壯五抬腳向前,抱住了顫抖著身軀的高大少年,輕輕地將臉靠在他的肩上。環聞到壯五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花香,是他曾經從外頭摘回來送給壯五的紫丁香,而後壯五的房外便種滿了這種花,接下他手上小小的紫色的花時,壯五的笑容和現在的笑容一樣溫暖,是花香和著陽光的味道,令人無法自拔地幾乎哭泣。
「因為這個世界讓我愛上了一個美好的人。」
少年終究只是一個少年,再怎麼咬緊了牙也無法再忍住淚水,伸手緊緊抱住懷中的身體,和曾經在許多無人知曉的夜晚裡想像過的不同,更纖細,更單薄,更令人眷戀。
他都知道,知道自己那些無法言說的心思,而他也像我對他一樣愛著我。環想。這竟然是一件悲傷的事。
「明天清晨後,我的生命將會屬於這個世界。」壯五感受著肩上傳來的微濕的冰冷觸感,揪緊了環的衣服,又把自己往環的懷裡埋。
「……清晨以前,請讓我只屬於你。」
2
陰暗的房間裡只有布料摩擦和親吻喘息的聲音。
壯五引著環回到房間,關上門一轉身就被捉住了腰,少年大力地將他的身體拉向自己,另一隻手撫上他的脖頸,大手彷彿能將他白纖的脖子整個握住一般,中指摩娑著後頸,拇指抵住下顎骨輕輕施力讓他不自主地仰起頭。
第一個吻落下時他依稀聽見外頭又下起了雨,稀稀落落地打在窗上,但他很快地沒了心思去聽,少年的吻像瘋了似地奪去他的心神,先是有些用力地啃咬他的下脣,然後伸出舌與他的交纏,脣齒之間夾雜著細碎的低吟,兩人的呼吸逐漸急促。
親吻之間,環的手指從脖子上移,插入壯五馬尾的髮根間撫弄,本來已經鬆散的髮帶在動作間順著髮絲滑落,一頭長髮傾瀉如瀑,環的手便順著髮下移,兩手移動到壯五臀部輕輕捏了一下,沉迷於親吻之中的壯五被驚得輕喊一聲,打斷了這個吻。
環的手在壯五臀部一使力就將壯五抱了起來,為了保持平衡,壯五只能將自己整個人貼緊環,被分開在環身體兩側的雙腿也用力夾緊。這個抱姿讓兩人之間幾乎沒有縫隙,高低差的逆轉使壯五必須微微低頭去看環的臉,他一低下頭就與環視線相接,兩人的臉距離極近,呼吸都彷彿糾纏在一起。
剛經歷一個激烈的吻的兩人如此對視無疑是昭示下一輪脣齒纏綿,果然在壯五忍不住伸出舌舔了舔下脣後,環立刻仰起頭吻他伸出的一小截舌,於是下一個吻便開始了,同時環就著這個姿勢抬腳,抱著壯五一邊親吻一邊向床的方向走去。
因為身上抱著一個人的關係,環視線被阻擋而看不到前方,感覺到小腿碰到床鋪的觸感後,便彎下腰將壯五半丟半推地放到床上。
壯五躺在床上看向尚站在床尾的環,他不知何時已經蹬掉了鞋,抬起一隻腳伸向環兩腿之間,貼著環一條腿的內側向上搔刮,沿著膝蓋和大腿,一直到胯下,白皙的腳背在環黑衣的襯托下透著一股媚意。
他看著因為他的舉動而眼神逐漸危險的環,更挑逗地動了動腳趾,感覺到環本就微硬的下身在他腳下越發火熱。環在他的刺激下終於受不了地一把捉住那隻作弄的腳,俯身壓上前去吻壯五的耳朵,同時抓住壯五的腳的那隻手模仿對方剛才的行為,沿著腳背向上摸去,連帶著壯五的裙襬也一路向上撩起,他刻意將動作放到極慢,加上帶著情色意味的力道,壯五忍不住蜷起腳趾。
「環……」
在環的手將近大腿根部時,壯五突然喊他的名字,並伸手阻止了他的動作,環疑惑地看向他,壯五對他露出一個溫柔卻染著情慾的笑容,又向環伸出腳,這次是腳底輕踩上環的腹部,微微一施力將環上半身推起,從壓著他的姿勢變成環跪在他大敞的雙腿之間。
「小壯……?」
聽見環不解的聲音,壯五笑意更深,抵著環腹部的腳下滑,撫過腹肌來到環的下身,與剛才類似的舉動讓環又想阻止,卻聽壯五又喊他的名字。
「環……」壯五的聲音溫潤,卻說著令環將近抓狂的話語,「……我想看環自己弄。」
瘋狂的要求讓環一時間有些懷疑眼前這個人是不是在他沒注意時喝了酒,「小壯……你說什麼……?」
「我說,我想看環自己弄。」壯五又重複了一次,邊說著邊用力踩了踩環的下身,在聽到環受刺激地低喘後才滿意地收回力道。
「環開心時的表情、睡著時的表情、吃到討厭的東西時的表情、努力保護我時的表情、被稱讚時的表情……環的所有表情我都知道,可是……」
壯五說著踩在環下身的腳又動了起來,這次他舉起腳,到環的脖頸處用腳趾刮弄喉結,然後抵上下顎將環下巴抬起,像環將要親吻他時的動作一般。
「我還沒看過環晚上一個人想到我時的表情。」
環伸手握住那隻腳的腳踝,低下頭舔吻腳底中央最容易感覺到癢的凹陷處,眼角餘光注視著壯五因為這個舉動全身壓抑地顫抖,咬著下脣不讓自己發出呻吟的模樣,這才滿意地放下壯五的腳,開始脫起自己的衣服。
他快速地脫去上半身複雜的服裝,只留下一條褲子在身上,結實的身材一覽無疑,肌肉的線條一直延伸到被褲子遮住的下身,令人有無限遐想。環直勾勾地盯著壯五的眼睛,在壯五的注視下連著拉下褲腰,早已被壯五逗弄得硬挺的性器便彈了出來,他立刻感受到身下那人放在自己身體兩側的腿部肌肉緊了緊。
從不知哪一天,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對這個人懷有不可道人的戀愛之情之後,原本連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感情化成了黏膩的慾望。一開始是夢中出現的,與現實完全不一樣的壯五,後來是許多思念的夜晚裡,他自己想像出來的,情色而虛幻,無法擁抱的人。
而現在壯五就躺在自己身下,一向端莊的衣著散亂,裙擺撩到大腿根,因為情動而微微夾緊的雙腿將裙子也夾住,在兩腿間形成血脈賁張的皺褶。環就在壯五的注視下握住了自己的性器,他像往常的夜晚一樣閉上眼,在一片黑暗中想像壯五的身體,儘管那人正在眼前,並且正因為他的動作而變得呼吸急促,還有那人扭動雙腿磨蹭下身而發出的布料磨擦聲。
壯五就這樣看著環撫慰自己,少年低啞的喘息刺激著耳膜,隨著手上速度加快,低喘的聲音中不時夾雜著喉頭滾動的低吼,這些聲音無不讓壯五更加情動,想著環想像中的自己究竟是什麼樣子,現在的自己是不是和他想像的一樣,甚至隱隱自私地想,這樣的自己是不是能在未知的明日過後,也在少年心中留下些什麼。
「小壯……」
壯五並不答聲,只是專注地看著眼前陷入情慾的少年,是他以前未曾看過的環,眉頭微皺,用低啞的聲音呼喚自己,那張喜愛甜食的嘴吐出的喘息卻如此令人無法招架。
想要和環接吻。壯五如此想著,卻依舊沒有動作,只是下身胯下的位置逐漸濕潤的感覺讓他不由得又夾了夾大腿,嘴邊呻吟即將溢出,他屈起指節放到脣上咬住,感覺這樣還不夠,便直接放進嘴裡,想像著與環接吻時的動作自己舔吻起來。
環終於忍不住明明本尊在眼前卻獨自想像的情形而睜開眼,就看見壯五咬著手指,眼角還有因為生理反應而泛起的淚光,這個模樣讓環有些受不了,他停下撫慰自己的動作,壓上前去用手撐在壯五頭兩側,低著頭看著壯五染著慾望的雙眼。
他伸手拿開壯五咬著的手指,將那隻沾滿唾液的手放到自己脣上親吻,不時模仿剛才壯五的動作舔咬,惹得壯五忍不住地呻吟出聲。
「環……」
壯五只是喊著他的名字,他卻忽然聽懂其中的意思,如其所願地放開親吻著的手指,俯下身去吻壯五的脣,同時手往下伸進壯五凌亂的裙擺內,輕輕揉弄裙內已經溢出黏液的下身,而後抬起壯五的雙腿,裙襬隨著散開,像一朵盛綻的花。
環的手移動到露出的臀部,用沾著液體的手指鑽入臀縫,按壓隱密的穴口,聽見壯五嗯呀的輕吟便彎下身去與他接吻,手指慢慢插入後穴,小心地邊確認著壯五的表情是否舒服邊在裡頭攪動。
「……環……可以了……」感覺到身體逐漸適應被插入後,壯五用大腿磨了磨環的腰,忍著羞人的感覺出聲,「進來……」
得到允許,環再也無法忍耐地抬起腰,將性器對著濕漉漉的穴道插了進去,進去的瞬間比手指更加粗大的異物感讓壯五顫抖著身體叫喊出聲,環喘息著低下身親吻壯五頰上滑落的淚水,壯五便伸手抱住他,雙手隨著環擺動腰部的抽插,激動地在他背部抓撓,留下一道道紅痕。
整個房間內全是男人的喘息呻吟與肉體碰撞的聲音。他們在彼此耳邊輕聲呼喚著對方的名字,不斷地親吻,在最後一個夜晚裡極力相擁,汲取對方的體溫,拼命地去記住每一個細節。
讓關於對方的一切烙印在想起彼此就會哭泣的靈魂深處,最後這些愛著一個人的記憶會成為靈魂自身,無論百年千年乃至萬劫,必將前來尋找彼此。
儘管今夜的黎明總會到來。
3
那是破曉前最後的雲雨交纏,環喘著氣壓在壯五身上,一點一點啄吻壯五身上一層薄汗,壯五伸手環抱住他,手指輕輕搔著環略長的髮尾。
「小壯……」
「……嗯。」
「儀式的時候……我不能陪著你嗎?」
「……不能。」
答覆一出口,壯五立刻感受到環抱著自己的力道變重。
「……只有小凪能陪著你,太詐了。」
像是撒嬌一般的語氣讓壯五不由得笑了出來,卻馬上克制住自己,怕身上著個孩子氣的少年又誤會自己在小看他。
星玉的破壞儀式可能會造成這顆星球的劇變,除了保護壯五的凪以外,從者們本來都要前往各地以結界保護居民,但從者之中只有環不諳結界咒術,環的神力只具有攻擊的能力,無論他如何學習都無法使用神力張開結界,因此從者們決定讓環留在神殿的結界裡,同時也預防聞風前來阻撓儀式進行的人。
「凪在從者中神力最強,而且只有他能使用淨化咒術,為了在破壞星玉時即時阻止詛咒蔓延,需要他的力量。」像是在安撫環似地,壯五一邊解釋,一邊輕拍著環被他撓出許多紅痕的背部,「環也有重要的工作在不是嗎?」
「……嗯。」環將頭深埋在壯五的肩窩,又更緊地抱住了壯五細瘦的腰,「我會保護你的。」
我會保護你要保護的這個世界,即便那是一個你即將離去的世界。
此時遠方的地平線閃起了微亮的天光,神殿的鐘聲敲響,是儀式將要開始的訊號。
一夜間成為了男人的少年起身,在愛人的眼上印下一吻,輕柔地,小心翼翼地,像吻著一朵甫綻的花。淺藍色的眼中滿映著愛人的身影,他的愛人在吻畢後,顫抖著睫毛睜開眼的模樣,像天邊那顆在晨曦中仍然依稀撲閃著光的星。
壯五也跟著坐起,軟軟的髮絲散落到胸前,襯著身後窗外的晨光,柔美地不可方物。
「清晨了。」
凪的一天通常是在懶覺過後的中午以後才開始的,但這天他早早就整裝完畢,獨自站在空蕩蕩的神殿中央仰望著祭壇上的星玉。
星玉的光芒雖然看以來依舊閃耀,但擅長淨化咒術的他卻能感覺到星玉內詛咒的力量在不斷吞噬星玉,證據是作為祭壇的神木,樹梢正在逐漸枯萎,說是枯萎,倒不如說是腐爛更為恰當,那是一種不正常的生命流逝。
他也曾經多次試圖淨化星玉,但卻發現只能阻止詛咒繼續蔓延,完全無法淨化星玉內的詛咒,同時發現詛咒蔓延的速度越來越快,剛開始神木淨化一次之後一年才會再次出現腐爛的現象,到現在淨化過後約莫三天就會再次出現。
於是就有了今天的儀式。
身後傳來了腳步聲,是壯五如常平靜沉穩的步伐。
「凪。」
「早上好,壯五。」
凪轉過身,看見壯五像他走來,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彷彿不是即將面對可能失去生命的狀況。
「你準備好了嗎,我的朋友?」
聽見凪的問題,壯五並沒有回答,只是繼續走到祭壇前,看向漂浮在祭壇上的星玉,背對著凪的身影纖瘦卻堅韌。
「一織說過,就算我不死,也極有可能會遭到星玉反噬的詛咒。」
「是的,你害怕嗎?」
「……神奇的是,我竟然不覺得那會是詛咒。」
「怎麼說?」
「若有幸不死……我覺得我一定會做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你會夢見什麼呢?」
「我會夢見一個種滿了紫丁香的世界,一織、大和、三月、凪、陸,還有環,大家都在。」說著壯五像真地看到了那個景象一般,溫柔地笑得彎起了眉眼,彷彿是他深愛的那個少年就在眼前,「然後每天,環都會拚了命地尋找,在一天的日落之前,摘下一朵最漂亮的花送給我。」
「那麼是一個好夢呢。」
「是啊。」壯五轉過身來,陽光透過屋頂的玻璃和樹葉間的縫隙灑落,他微笑著的姿態看起來像是閃著光芒一樣。
「所以我並不害怕。」
神殿的外頭有一場騷動將要展開。
從者們在各地召集居民、設置結界的事,在覬覦星玉的人眼中並不是一個好現象,傳說中當星玉被破壞時,將會是天崩地裂的一場浩劫,從者們保護居民的行動應證了守護者將要破壞星玉的謠言。
於是無數貪婪的願望不遠千里地趕到了神殿,意圖阻止儀式進行,順便搶奪星玉。
「喂,這跟說好的不一樣。」神殿外一棵大樹的樹枝上蹲著兩個男人,以濃密的樹葉為遮蔽,悄悄窺伺著神殿,其中一個裹著頭巾的男人向旁邊蓄了鬍子的男人抱怨道,「神殿周圍有結界,用刀劍什麼的完全破壞不了結界,根本進不去啊。」
「噓!別這麼大聲,被發現就慘了。」蓄鬍的男人趕緊摀住了旁邊人的嘴,壓低了聲音,深怕被神殿內的人察覺,「老大好不容易在黑市僱到了幾個會咒術的傢伙,等他們來了就能用咒術破壞結界了。」
在此之前不能被發現。他如此想著。尤其是神殿裡那個最危險的傢伙。
但就在此時,從神殿的方向,向著兩人和他們的同伙藏身的地方,突然襲來一陣陣詭異的風,那風像刀一般尖銳,在樹枝上切出深深的切口,眼看遮蔽著身體的樹枝不斷被風切落,如刀的風即將打在自己身上,不軌之徒們只能放棄藏身的大樹,跳下地來。
神殿前立著一人,身著黑衣,臉上帶著一副黑色的面具,手上握著一把未出鞘的大劍,那是令所有窺視星玉的人都聞風色變的人,而那陣詭異的風就是以他為中心颳起的,身周的風吹起他的衣襬翻飛,分明是明亮的清晨,看起來卻像午夜的鬼魅一般令人膽寒。
環看著一個個從樹上跳下來的人,大約有五百人之多,他們紛紛對著自己拔出武器,並衝向前來。
這個瞬間他突然想起在下著雨的午後,燭火明滅,一頭白髮的守護者祈禱著,他在祈禱什麼?在為誰祈禱?
他握著劍的手不自覺地用力,直至微微發顫的地步。
惡意越來越逼近。
身形一動,環不等對方衝過來,而是率先以更快的速度瞬間閃到他們面前,在所有人因為他詭譎的身法而來不及反應時先下手為強,舉起未出鞘的劍,用劍尖的位置往一人腹部擊去,一使力就將那人推飛,那人瞬間昏死過去,使力時揚起的巨大風壓讓周圍的幾人都站不住腳,癱軟在地
他快速將眾人不斷擊倒,劍不出鞘卻更加令人畏懼。
卻無人知曉冰冷漆黑的面具下,淺藍的眼眸已碎成了一場無聲無邊的雨。
「我偷偷向星玉許過一個願望。」
壯五跪在祭壇前即將開始儀式,卻忽然突兀地開口如此說道,身為守護者的他本該是被禁止為自己許願的。
對於向來絕對遵守規則的壯五會違反規定,凪感到有些驚訝,又馬上像平時一樣笑了起來,像個和朋友一起惡作劇的孩子。
雖然壯五還未說是什麼願望,但凪總覺得自己已經知道是什麼了。
「你許了什麼願望呢?」
壯五也笑了,卻沒有回應。
「等到實現的那天,再回答你吧。」
他交握起雙手,緩緩伏下身。
儀式開始了。
4
許下願望的瞬間,劫難就開始了。
能夠實現任何願望的星玉聽從了守護者的祈願,破出一道裂痕,但這還不夠,於是壯五繼續對星玉許下願望,裂痕隨著一次一次許願越來越深。
他開始漸漸感受到一股壓迫,像是被丟進了無底的深沼,被濃稠的黑暗包裹,一股嘔吐的感覺湧上,一張嘴卻發現自己幾乎無法換氣,遑論吐出身體裡那些絞痛的臟器。
是詛咒。
在拼命讓自己維持呼吸的意識裡,他聽見凪吟唱著淨化的咒語,一遍又一遍地,吟唱的聲音變得越發焦急,但詛咒依舊緊縛著他,如墜淵壑的窒息感將他逼得渾身汗水涔涔,柔順的髮絲沾著汗水凌亂地黏在皮膚上。
但他不能倒下,他必須將這些詛咒全數接納。
不能讓離開星玉後渴求力量的詛咒蔓延出去,否則這些詛咒所過之地的生命都會被詛咒所吸納,世界將會陷入一片死寂。分明是為了阻止這種情況產生才冒險舉行儀式的,怎麼能本末倒置呢,他最討厭的就是懦弱的自己。
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力和神力在詛咒的入侵中不斷消逝,交握著的雙手用力到指甲在手背上押出了印痕,深紅色的像是要流出血來一樣。
然而他依舊祈禱著。
神殿外的搶奪者在與環的打鬥中開始有人升起打退堂鼓的念頭,要在這個能獨自對抗千百人的從者面前闖入神殿簡直是天方夜譚,還不如趕回從者設立的結界中尋求保護,在接下來可能面對的浩劫中保命。
但劇變在此時猝不及防地展開。
原本包圍著神殿的結界突然消失了,神殿結界的力量來源是守護者的神力,結界的消失意味著什麼不言而喻。
感受到這個變化,正擊上一人腹部的環,瞬間失去控制力量的理智,突然加大的力道將那人推飛出去的同時幾乎要將他的內臟震碎。
環絕望地幾乎要哭吼出聲。
壯五溫柔而強大的力量忽然如此迅速地消退,是不是代表他正承受著他那纖瘦的肩膀所難以承受的痛苦?是不是難受得紅了眼角緊咬著牙?那人不會喊痛,也不會哭,卻不是不怕痛的。
人群裡也有人注意到結界的消失,原本因為環的存在而退卻的人們開始歡欣鼓舞地叫囂起來,彷彿從一個人的生命消逝中重新獲得了勇氣。
環忍著憤怒快速退守到神殿門前,用更加狠絕的力道將張牙舞爪的入侵者一一擊退,保護那個用全身心去接納世界的污穢的人,即便他多想不顧一切地去到那個人身邊,緊緊擁抱住,親吻他的痛苦與勇敢,像親吻一朵暴風雨後的花朵。
但此時他感受到神殿周遭氣息的變化,又有一大群人來到神殿周圍,但他們就像最開始來犯的搶奪者們一樣,藏在樹林中並不現身。
就在環正想再次以釋放神力造成的風切逼迫他們現身時,卻被對方先出手了。
一團團巨大的火球突然出現,漂浮在樹林上方,隨即朝神殿的方向飛來,那不是普通的火焰,是某種咒術。
環曾經聽說過黑市中流傳著咒術秘方,讓不具有神力的一般人以生命力代替神力,從而能夠使用咒術,這種咒術以使用者的生命為代價,所以力量異常強大。但因為沒有人真正親眼見過這樣的咒術,這個傳聞不管在民間還是在從者之間都只被當作傳說故事。
但現在這種咒術就在他眼前出現了,大火團接二連三地落在神殿建築和草地上,施加了咒術的火焰在接觸到附著物後,馬上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蔓延開來,燒盡建築體上殘留的守護者虛弱的神力,整座神殿包括外圍的草木都瞬間陷入一片火海。
原本叫嚷著揮舞武器的搶奪者也被捲入火焰之中,霎時間遍野哀鴻,他們竟也只是為了得到星玉可以被犧牲掉的那部分,從一開始就只是用來吸引從者注意的幌子。
火球仍不斷從樹林中飛出,環一時在火中呆然佇立,渾身發顫,快速而粗重地吸氣又緩緩地顫抖著吐出,是克制情緒時的呼吸聲。
他的愛人正在火焰的吞噬中祈禱著,祈禱著這是世界上最後一次的爭奪,以他的生命為交換。
面具下淺藍色的眼中閃爍著滿目火光,他竟然在一片焦臭中感覺自己嗅到了紫丁香的芬芳,帶著放晴後雨水在花瓣上蒸發的味道。
於是他抬步向前,先是緩緩走了幾步,然後倏地快速衝入樹林之中,順著咒術的氣息找到了其中一個施咒者,閃過那人的攻擊咒語,迅速地將那人壓制住後,拔出他那把從未出鞘,從未沾染過血的劍,直直向那人身上落去,卻在劍尖將要刺入咽喉時停住了。
佩著劍卻從未出鞘,因為他愛著一個溫柔的人。
就在他停下動作的剎那,樹林中萬箭齊發,無數支附著咒術的箭穿過他身上被施加過守護咒語的衣服,射穿了他的身體,他嘔出一口血,血濺灑在青草上,接著高大的身體倒在了一片被染成暗紅色的草地上,原來萬箭穿心的感覺其實並沒有很痛。
在慢慢暗去的視線裡,他看向神殿的方向,只見一片火焰通天。
燃燒的神殿中,祈願還在持續。
此時的星玉已將要碎裂,但星玉中詛咒的力量仍在源源不絕地自裂痕中湧出,離開了漸漸失去神力的星玉,這些貪婪的願望化作一道道黑影,不斷往破壞星玉的罪魁禍首爬去,纏繞住壯五的身體,吸取他的生命力和神力,即便壯五已是只剩意志強撐著一口氣的身軀。
凪在一旁快速地詠唱著第無數次淨化的咒語,卻無法抵擋詛咒蔓延的速度,於此同時還要分神施展守護咒術阻止火焰將兩人吞噬。
壯五在詛咒的包圍下感覺到自己在逐漸失去呼吸的力氣,眼中被窒息感逼出了生理性的淚水,喉頭不受控制地發出斷斷續續的哽咽,卻仍拼命擠壓肺部,讓自己能多呼吸一次是一次,每一次微弱的換氣之間都許下一次願望。
在越發模糊的知覺中,他終於聽見了星玉破碎的聲音,然後是凪焦急地呼喚他的名字,他用最後一絲力氣抬頭仰望星玉的方向,儘管這時他的意識已經只能看見一片漆黑。
他忽然想起在那個為自己許下願望的午後,少年踏著滂沱的雨聲而來,於是整個世界都放晴了。
此後世界將變得面目全非,願少年永遠有一群愛他的人,一個愛笑的靈魂,一雙星塵閃爍的眼。
請您……實現我的願望。
5
傳說中在千年前一個已不可考的破曉,星玉破碎,天崩地裂,初始之星Mistero一分為六,人類經歷了一場浩大的劫難。
此後一千年,從災難中平定下來的人類,開始不斷重複著歷史的規律,動亂、戰爭、議和,最終達成一個看似平衡的狀態,就此得過且過地過著日常不變的生活。
只是世界之大,最不缺的就是野心勃勃的人,例如Alba之王,三月,他有一個想要實現的願望。
雖然他說過他的願望要由自己親手實現,但要實現這個願望有一個必須的條件,就是獲得傳說中能實現任何願望的星玉。
儘管星玉在民間只是神話傳說,但三月卻知道星玉是真實存在的。
Alba的星球歷史是從初始之星分裂後,被分裂到照射不到陽光的地方的Alba所經歷過的苦難開始的,當時有一位被現在的王室奉為初代王的人,歷史上他也是歷代Alba王所使用的寶石魔法的起源,他帶領人民發掘星球的寶石資源,逐漸從災變中重新站起。
歷史中絲毫不見關於星玉的記載,但這只是人民所知道的歷史。在王室的藏書庫的歷史書裡,有一段被塵封不見天日的紀錄,據說是那位初代王所寫的日記,只有歷代的王有權利知曉這段歷史。
歷史書中紀錄了在初始之星分裂前所發生的事,守護者向星玉許下破壞的願望,造成天地巨變,那位被稱為初代王的人竟然就是守護者的六位從者之一,而今的Alba就是當初這位從者負責保護的地方,所謂的寶石魔法也是從者的咒術,因此只有繼承了從者的神力的歷代Alba王才得以使用。
三月的名字與這位從者同名,他的父王希望他成為和這位從者一樣能帶領Alba走向光明的人,因此對他施以嚴厲的管教,儘管他知道很多人都視他為「廢物」,只是運氣好繼承到了王室的神力而已。
如今已是年輕的Alba之王的三月正在計畫一件大事,他要重組傳說中碎裂成六片的星玉,然後讓星玉實現他的願望。
傳說星玉的碎片在千年前的劇變中,流落到了分裂出的各個星球,身為王的他無法隨意離開Alba,他只能動用各種人脈在其他星球調查有關星玉碎片的下落,在確認了碎片所在地後,就由他的護衛前往,動用各種手段將碎片弄到手。
他的護衛名叫環,這個名字和他在那段秘密的歷史中看到的,六位從者中的其中一位相同,在初代王的描述中,這位從者總是穿著一身黑衣,戴著一副漆黑的面具,握著一柄從不出鞘的劍。
因此他賜給了環一套黑衣、一副黑色的面具,和一柄劍,他總在想千年前的那位從者是否就是以這副模樣保護著星玉與星玉的守護者,而環是否會像那位從者保護星玉和守護者一樣保護被視為「廢物」的自己。
從年幼時開始的陪伴證明了一切,環與千年前的那位從者不同的是他的劍,從三月賜予他這柄劍開始,他的劍便無數次地出鞘,沾染過無數人的血;他無條件地完成任務,在許多大大小小的危險中用生命保護他的王,將王的願望視作自己的願望,所以即便是戒備重重的Sirena王宮,他也不顧任何風險地前往,為了奪取星玉碎片,實現王的願望,至今為止已經集齊五片碎片。
其實他並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對王如此忠誠,也許是因為從小受到的作為一名護衛的教育,也許是因為曾經小小的王在紙燈上寫下了一句「想要交到朋友」,也許是他自己內心對於星玉總有一股莫名的渴望,不是渴望星玉那傳說能實現任何願望的力量,而是渴望星玉重組的那一刻。
那一刻會發生什麼無人知曉,但他總覺得自己將會在那一刻哭泣,像個失而復得的孩子,然後會有一個人輕輕抱住他,那個人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氣,是花香融著陽光的味道,儘管生長在暗無天日,沒有植物生長的Alba的他分明不會知道花香與陽光是什麼味道。
「環。」
他的王在叫他。環恭敬地單膝跪在王座之下,等待他的下一個任務。
「已經知道下一個碎片的位置了,明天你就前往Mistero。」
「是。」
Mistero,初始之星,從千年前的分裂之後就被稱作被詛咒的星球而無人敢踏足,沒有人知道Mistero上有些什麼,但環的回答沒有絲毫猶豫,為了王的願望,為了那一刻的到來
為了知道那人身上的花香之名。
「嗯,你去做準備吧,可以退下了。」
環依言起身,看了一眼他的王,王正偏頭低眼盯著王座手把的某一點,像是在思考些什麼,小小的身影在巨大華麗的王座中更顯嬌小。他的王有一雙明亮的大眼睛,但王總是習慣低垂著眼,將他少年未褪的稚氣隱藏起來,就為了在與大人們的對峙中彌補年紀差距帶來的不利。
「對了,你的劍上的寶石在上次去Eterno時碎了,我書房裡有幾顆施過咒術的紫水晶,你自己去拿吧。」
在環將轉身離開時,三月突然開口說道。
環的衣裝和佩劍上都鑲有許多寶石,這些寶石並不是裝飾,而是三月施加過咒術的武器,在許多危急時刻保護過環,這或許也是環會對他的王如此忠誠的原因之一,在裝作深沉的眉眼下仍舊是一個溫柔的少年。
「是。」
環對著王座微一鞠躬後轉身離開,腳步聲在空曠的王宮大廳中格外清脆迴盪。
離開王宮大廳後,他依照三月的吩咐來到書房,書房中央是一張推著高高的書籍和文件的書桌,書桌後的架子上有一個鋪著紅色絨布的盒子,盒中躺著幾顆深紫色的水晶,那幾顆水晶的大小與他佩劍上的鑲嵌口一致,一看就知道是特地為他挑選、製作的,他繞過書桌來到架子前,伸手拿起放著水晶的盒子。
紫水晶就算在盛產寶石的Alba也是很稀有的寶石種類,但三月卻把幾乎所有紫水晶都用在了環身上,原因只是因為覺得與環很相襯,那是環第一次聽到接受帝王教育長大,做事有條有理的三月說出這麼沒有根據的話。
這時突然窗外吹進一陣微風,吹動書桌上的紙張沙沙,也吹動書房中的燭火輕輕搖動,照在盒中水晶上光影浮動,像那人一回身一抬眸,滿目的晴光搖曳。
又來了。
環不再去看那幾顆水晶,抱著盒子大步走出書房,在他關上門的瞬間書房內又吹進了風,吹開垂著的窗簾,露出窗外永夜之星漆黑無光的夜空。
今夜的空中亮起了一顆唯一的星。
即將迎接來訪者到來的Mistero與Alba相反,正是陽光明媚的天氣。
寂靜的星球上草木橫生,彷彿從未有人居住過一般,在這顆星球一處偏遠的地方坐落著一座建築,建築的外圍被一大片紫丁香包圍,遠看就是一片紫色的花海。
建築的中央是一棵形狀怪異的樹,粗壯的樹幹中間有一個詭異的分岔,像是被掰開一樣呈現一個空心柱體狀,樹梢高至房頂,枝葉在房頂蔓延糾纏,將不知經歷過什麼災難而倒塌的屋頂補起。
傾頹的牆上與斷掉的柱子上都爬滿了藤蔓,地上也長滿了恣意生長的花草,在花草之上是不高的紫丁香花木和建築外的花海一樣,布滿整座建築。
在中央那棵怪異的樹前有一個石棺,棺中鋪著幾條毯子,上頭竟然躺著一個人,那人一頭白色長髮鋪散,白皙的肌膚在陽光下幾近透明,他緊閉著眼,像在沉睡一般。
但仔細觀察便會發現他並沒有呼吸與心跳,只是也並未死去。
石棺的周圍除了那棵怪異的樹之外,還圍繞著五棵大樹,五棵樹大約是生長在一起很久了,頂端的枝葉已經互相糾結在一起,在石棺的上方結成一片遮蔭,像在守護安詳睡著的那人一般,而這五棵樹的樹枝上都繫滿了絲帶,紅色、橙色、綠色、藍色、靛色的絲帶像開滿了花一樣,風一吹就彷彿滿樹的花朵搖曳,或在陽光照射下在石棺上投下彩色的影。
隨著一陣風吹過樹梢啪沙,建築外傳來了腳步聲,一名男子走進,他一頭金髮被風吹得有些凌亂,手上拿著一朵小小的紫丁香,穿過的建築中的樹林來到石棺前。
「今天竟然在中午前就找到了呢。」
男子對著沉睡的人說道,但那人不可能回答,男子也並不在意,俊美的臉上露出微笑,拿著紫丁香的手向前伸去,在將要碰到沉睡的那人時,被一股力量彈開。
他卻像已經習慣了一樣,只是苦笑了下,彎下腰將紫丁香放到棺旁。
「你還是不願從夢中醒來嗎?我的朋友。」
6
星玉破碎之時,守護者獨自承受星玉的詛咒,陷入非生非死的沉睡之中,唯一留在守護者身邊的從者,對自己施下了禁忌的咒術,以Mistero大地本身的神力為依藉,獲得了無盡的壽命,卻永遠無法離開這片土地。
這是第一千年。
獨自在這顆寂靜的星球上,陪伴著沉睡的守護者的凪,正踏著將曙的夜色走在沾著夜露的的花草間。
咒術的副作用讓他的生命力活躍到幾乎不需要睡眠,也不容易入睡。孤獨的時間被無限地拉長放大,他將所有時間用在紫丁香叢中,閒散地漫步,然後在每天的日落之前,挑出一枝最漂亮的紫丁香花,將它摘到沉睡的壯五身前,接著又繼續重複這件事。
雖然他其實並無法真正將那朵花送到壯五的手上。壯五的身上有一層神力覆蓋著,那是留在Mistero的星玉碎片最後殘留的神力在保護它的守護者。
但凪還是每天持續著這項工作,為了讓他侍奉的守護者做一個好夢。
腳邊小草上的露水沾濕了他的衣服下襬,他輕輕摘下一枝紫丁香,這是他目前看到最漂亮的一枝。
忽然一陣風吹過,將許多花瓣吹落,吹得他瞇起雙眼,樹林中一群鳥鳴撲著翅膀飛起。
凪睜大了雙眼盯著遠方的那一點,嘴角漸漸笑了起來,那神情是久見故人的喜悅。
而後他依舊繼續閒步起來,步伐寧靜,像要離去遠方一般。
「你的願望……要實現了。」
在神殿外圍的樹林之外一艘飛船降落,著地時揚起的強風驚得樹林中的鳥群飛散。
環從這艘飛船中走出,依舊是一身漆黑,與夜晚的樹林融為一片。
他從行囊中拿出一個小盒子,盒中裝著剩下一片碎片就能重組的星玉,已收集到的五片碎片在互相接觸到時,便像磁石一樣結合起來,現在看起來像從未破碎過,看不出碎裂的痕跡。
剩下最後一塊,就能看到那一刻的到來了。
但問題是他並不知道剩下的最後一塊在Mistero的哪個地方。
以往三月都會仔細調查過星玉碎片的位置,他便能在到達目的地後迅速地完成任務,但這次三月卻什麼也沒有說,只告訴他最後的碎片在Mistero。
──「碎片會引導你找到它的。」
從Alba出發前,三月這麼說。
環看著盒子中缺了一角的星玉,但它只是靜靜地躺著,沉靜地無一絲光芒。
這時夜晚的風自林間徐徐吹來,環略長的頭髮隨風撩起,他嗅到風中有一股淡淡的香氣,他莫名地覺得這股香氣有些熟悉。
像被蠱惑了一般,他隨著香氣的方向走入樹林中,在沒有陽光的Alba生長的他即便在夜晚的樹林中也行走自如。
穿過茂密的樹林,一大片淺紫色的花木在他眼前展開,沒有了高大樹木的遮蔽,月光直直地灑落在他身上,照著低矮的花木彷彿熠熠生光,像星送祭時的滿天燈火明滅。
他隨手撿起一枝掉在地上的花。
一大片的花木看起來像沒有盡頭一樣,但他毫不猶豫地走入,他總感覺自己知道方向,知道自己所追尋的在何方。
也不知走了多久,他終於看到了像是建築物的地方,只是這個建築外牆爬滿了藤蔓,幾乎要與周遭的樹木融為一體。
他跨過傾頹的外牆缺口,建築內也被淺紫的花木占滿,分不清室內與室外。
繼續前行,他看見幾顆比花木更高的樹木,樹枝上也開滿了花,紅色、橙色、綠色、藍色、靛色的花朵在夜風中輕輕搖擺,他想起曾在三月的書房裡看過的圖畫,在有陽光的星球上,雨後天邊的彩虹。
隨著他越走近,才發現那不是花,而是滿樹的絲帶飄盪,像是思念,又像是悼念。
迎向著他的是繫著藍色絲帶的那棵樹,他走到樹下,抬頭仰望樹枝間無數的絲帶在風中輕擺,絲帶與樹葉的縫隙間灑下的月光彷彿雨滴,稀稀落落地打在他身上,又彷彿曾經的誰的哭泣伴著無聲的嘶吼與愛戀。
樹下有一個微微隆起的土丘,土丘上插著一把劍。
那把劍與環現在身上所佩的看起來差不多大,應該是已經插在這裡很久了,上頭已經布滿了青苔,只有形狀勉強能辨識出是一把劍。
土丘前放著幾朵藍色的小花,原來這是一座墓碑,那把劍凜然而立,守護著它的主人心愛的人。
環繞過這幾棵樹,走進樹木所包圍的地方。
疏落的月光下睡著一人,在看到那人面容的一刻,環突然覺得自己明白了所有一切,夢中朦朧的陽光和花香,午後傾盆的大雨和彩虹,擁抱一個人的溫度與悲傷。
那似乎是他靈魂中所刻印著的記號,為了不要忘記,為了踏上尋找的路途,為了與某個人在破曉黎明之前相遇。
我是為了這個人而來的。環想著,伸手解下了面上黑色的面具。
鬼使神差地,他伸手將隨手撿起的那枝紫色的花放到睡著的那人手上,摸到那人身上是溫暖的,卻沒有心跳聲與血液的脈動。
「……小……壯?」
一個一直埋藏在記憶深處的名字自然地流出,那是他曾經喊過無數次,讓他無法遏止地哭泣的名字。
環彎下腰直視著那人緊閉的雙眼,不斷滴下的眼淚落在那人眼角,像是也在哭泣一般,卻依舊那麼安靜地睡著。
他就這麼看著那人良久,久到遠方的地平線已露出一線微光,才發現那人手上除了他剛才放上的花,還握著一個東西。
是星玉的碎片。
這時的Alba正是一年一度的星送祭,Alba王換上了簡便的輕裝準備往民間視察星送祭。環不在,他便隨便叫了一個侍衛陪同。
三月走在街上,周圍的人們認出他來,於是敬畏地退開,街道被讓出一條通道,三月只是沉默著往前。
「大哥哥,買蠟燭嗎?」
突然一個稚嫩的聲音突兀地響起,三月轉頭一看,一個小女孩揹著竹籃裝著紙燈用的蠟燭,大概是年紀還小,不認得王的模樣,有點靦腆地將手上捧著的蠟燭伸到三月面前。
「妳……」
一旁的侍衛正打算出聲提醒女孩,眼前這位人物的身分,卻被三月的手勢打斷。
「多少錢?」
聽到三月的話,女孩露出開心的微笑,這是她第一次出來幫媽媽賣蠟燭,籃子裡只剩幾個蠟燭,卻因為將要到零點的「送星」,大多數人早已做好紙燈,不需要買紙燈的材料了。
「一個硬幣一個蠟燭。」
「妳的籃子裡還有多少蠟燭?」
「還有七個。」
於是三月從懷裡掏出一個布袋,從袋中拿出七個硬幣交給女孩。
「我正需要七個蠟燭,能賣給我嗎?」
「好的!謝謝您!」
小女孩高興地接過硬幣,急忙將竹籃卸下,將剩下的七個蠟燭裝進紙袋交到這個大哥哥手上,零點要到了,不能讓他來不及點亮紙燈。
「希望大哥哥的願望能夠實現!」
三月只是笑了下,伸手摸了摸小女孩的頭,捧著紙袋繼續往前走。
「陛下,您要放紙燈嗎?『送星』的時間已經要到了,不如小的去買做好的來……」
一旁侍衛話尚未盡,便被廣場中央的鐘塔鐘聲打斷,零點了。
隨著鐘聲敲響,一盞盞紙燈飛起,本來熙攘的廣場變得沉默,人們靜靜地將願望送入無盡的夜空中,沒有放紙燈的人也受這樣的靜默感染,安靜地抬頭看著滿天星燈點亮了永夜之星漆黑的夜晚。
「我不需要放紙燈。」在寂靜中三月突然開口說道。
他沒有對別人說過,包括環。繼位為王後的第一個星送祭,環被他派去其他星球執行任務,他獨自一人喬裝出宮,在廣場中央點燃一盞紙燈,那盞燈和現在的漫天燈火一樣,一直飛一直飛,像是飛到了不可見的宇宙中,送到了某個能實現他願望的人手中。
──希望我唯一的朋友能獲得幸福。
「我的願望已經實現了。」
星玉的重組並不如它的破碎驚天動地,它只是平靜地接受了自己的最後一部分,合為一顆普通的石頭,什麼也未發生。
環將完整的星玉放回壯五手中,星玉在接觸到壯五的瞬間忽然發出強烈的光,接著那道光芒破碎成一點一點的細小光塵,融進壯五的身體裡。
這意外的是個漫長的過程,日出的陽光穿過樹林斜斜地照到環的身上,終於他聽見了心跳與血流的聲音,在這個寂靜的清晨裡,聽起來那麼沉靜,那麼溫和,那麼令人思念。
他低下身與那雙微顫著睜開的雙眼對視,淺紫色的眼眸中映照出他一雙藍色的眼中閃著晨光,他露出一個笑容,像很久很久以前,一個少年摘下了一枝紫丁香送給他愛的人。
那時的陽光很暖,引著他跨過千年的日出日落而來,為心愛的人獻上宇宙間最美的一句祝福。
「早上好,小壯。」
Fin.
2018.10.22~1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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