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舞善狐@uid_14806

[強風吹拂│走灰]冒險副本覓真愛?(1/18更新第10章) [PG-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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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風吹拂│走灰]冒險副本覓真愛? [PG-13](1/18更新第10章)

1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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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有靈異及些微血腥元素,慎入。

封面自繪

★人設參考動畫版

★架空,無限流,菜雞走和大佬灰

★第一人稱視角

★篇幅不長,無其他強風角色登場

★打打怪,談談戀愛

01

  咕啵。

  像是在水中泅泳一般,特殊的含糊音色敲擊著耳膜,然而我很清楚自己現在絕對不是在游泳,更不可能是趁泡澡時讓熱水淹沒頭頂。

  咕嘟、咕啵、咕嚕嚕。

  這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令我恐懼,我拚命想睜開眼,但眼皮彷彿有千斤重,死死密合著;我再試圖動動手指頭,然而指尖究竟有沒有遵循從大腦發射的指令,我卻無從得知,意識和身體好像被分割開了似的。

  啵滋、啵嘶嘶──

  讓我忍不住產生窒息感的泅水聲密集至一個頂峰後,猶如氣泡破裂的音效乍響,倘若要更明確理解,就請想像一下扭開汽水瓶時的聲音吧!那種裹覆我全身的、曖昧混沌的感受逐漸褪去,我知道自己可以動彈了。

  但到了此刻,我反而不想睜開眼。

  真希望我是在作夢,那怕作惡夢也遠比我猜想的狀況要好上一百倍。

  可是再如何不甘願,我除了爬起來活動以外沒有第二種選擇,於是我起身觀察四周,果不其然,我已經不是安穩地待在自己房間床上了,映入眼簾的是散亂的桌椅、畫架、或立或倒的石膏像,視線穿越這些雜亂無章的物品,最前方掛著一塊黑板,我身後則有整排收滿畫材的櫥櫃,左手側的窗戶全拉上厚重的窗簾,天花板上僅剩兩支日光燈管還在運作,光線孱弱得即便下一瞬就熄滅也不怎麼叫人意外。

  很顯然,這裡是間美術教室──不屬於我印象中的任何一間美術教室。

  身上是平日最常穿的運動服,我根本沒心情拍除剛才躺地板沾上身的灰塵。

  過去的十多天,我努力想淡忘生平首次經歷的超自然事件,卻是徒勞,於是我又拚命祈禱那是唯一的一次,可惜如今現實蠻橫不講理地揭示,那天的經歷僅是開端。

  老實說,我現在很茫然,完全不曉得下一步該怎麼做比較好。

  是要先探索美術教室,還是先離開這裡?

  呆站著好一會後,我意識到了不對勁。我還沒聽到跟上次一樣宣布遊戲開始的廣播通知,是尚未觸發某種條件嗎?還是說這次沒有宣布就直接開始遊戲了?不、後者的可能性應該比較小──

  快想想啊!上次是在什麼情況下聽見通知的?

  我平時沒有打遊戲的嗜好,記憶裡幾乎翻不出可供參考的資訊。

  上回我也是在一個陌生的地方甦醒,然後我四處走動,不久便遇到一群人……等等,人?

  難道關鍵是人?

  或者該更正成「玩家」?不管了,總之先去找其他人試試看吧。

  終於決定好了目標,我小心翼翼將門拉開一道縫隙,踏出教室前先觀察一下走廊,深怕有吃人怪物躲在附近。

  走廊沒見著半個人影,看來暫時是安全的,我趕緊輕手輕腳地前進,走廊一側是窗戶,一側是教室,為了保險起見,我緊挨著窗戶這邊走。

  結果其他玩家並沒有多難找,當我靠近底端的樓梯間時,細碎交談聲從下方傳來,我順著聲音往下走,就看到四個人聚在樓梯口。

  他們被我嚇了一跳,在辨清我「也是人」後才鬆口氣,我不擅長跟陌生人交談,只能僵硬地點一下頭。

  「那、那個……你好?」

  雙方沉默片刻,有玩家大著膽子向我搭話,可我精神太緊繃,嘴唇彷彿被膠水黏住,擠不出半句回應。

  「你……你在哪醒來的?」

  「……」

  「你知道現、現在是什麼情況嗎?」

  「……」

  在我這裡碰釘子,那少女索性不再理睬我,轉回頭繼續跟其他玩家交流。不過他們之間也沒多少可聊的,所有人臉上都寫滿懵懂,就跟初次經歷遊戲的我一模一樣。

  我還是沒聽到遊戲開始的廣播。

  差不多一分鐘過去,又有兩個人自樓下走上來。

  「哦,多了一位啊。」前頭領路的那位男子年紀看來和我差不多,一手拖著大布袋,他視線掃向我,語氣並沒有很驚訝,身後的人身板瘦弱,畏畏縮縮,好像很容易受到驚嚇。

  他倆與我們會合的這刻,同時混合男女老少聲線的廣播在四面八方響起,十分讓人不舒服的通知聲直直刺入耳內,除了該領路男子以外的人都像受驚的倉鼠渾身戰慄不止。

  『叮咚!

  歡迎來到萬宇秘境,此為第2573號遊戲副本。

  遊玩模式:求生

  當前級別:C級

  當前時間:午夜12點整

  通關條件:存活48小時

  限定通關人數:不限

  拾取裝備:有

  此次通關可獲150積分;達成隱藏成就可獲積分和獎勵道具。

  本遊戲即將於五分鐘後正式開啟,祝福各位玩家幸運相隨。』

  「各位都聽到了吧,現在只剩下五分鐘,所以我會長話短說。」這位始終保持鎮定的男子開口,聲音清朗充滿自信,然而他的話還沒說完便被打斷了。

  「遊戲?存活?可、可惡,搞什麼鬼啊!你們到底在開哪門子玩笑!」身材腫脹、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的中年男人神經質地叫囂。「我才不想陪你們鬧,立刻讓我離開這裡,否則我控告你們──」

  男子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嗓音稍微壓低了些。「你浪費我的時間,就是浪費大家的時間,玩家們的『出生點』周邊在遊戲開始前是最安全的,可等遊戲開啟,會發生何種變故皆是未知數,我不希望有玩家是因為來不及聽完我的說明,導致之後出問題喪命。」

  說罷,不待中年人回嘴,男子逕自講下去:「別把萬宇秘境當作一場夢,這不是開玩笑,我已經歷十場遊戲,很幸運地活到現在,但仍未知曉不再被拉進遊戲的辦法,我們目前唯一能做到的,便是盡量活下去,不要放棄希望。」

  「我知道你們很驚恐無措,但我沒有多餘功夫安慰你們了。仔細聽好,所有遊戲中都存在伺機傷人性命的怪物,無論如何大家都別落單,手邊隨時準備武器,你們趕緊挑,邊挑邊聽我說。」

  男子打開手上的布袋,裡頭全是校園裡能搜到作為攻擊武器的用具,比如美工刀、剪刀、拆下的桌腳、斷截掃把棍、球棒、圓規、幾罐我不認得的化學溶液,甚至有摺疊傘、作業簿和原子筆。

  他剛剛是去搜刮東西了嗎?我想如果能走得更遠,他搞不好還會摸回食堂的菜刀。

  他的雙眼炯炯有神,我忽然覺得這人值得信賴,這感覺實在很奇異,我對不熟的人防備心很重,相信是因為他照顧菜鳥,絕不是出於跟我一樣一身運動服裝扮產生的親切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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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上場遊戲,我碰上的老手玩家可絲毫沒有帶新人的打算,涉及萬宇秘境的情報我一概不知,光是活下去就費盡全力,我根本沒餘力思考其他事情。

  在僅剩的時間裡,男子告訴我們,遊戲級別分為S、A、B、C、D、E六級,無論新舊玩家開啟的等級皆為隨機,C級算比較容易了,只不過對寶貴的生命而言,48小時仍嫌太漫長。每個玩家持有的積分可以在通關後兌換物資,積分兌換物能帶進下一場遊戲,積分禁止轉讓,而兌換物除非原物主同意,不然其他人無法使用。

  我回想起上局遊戲結束之後,那個詭異的通知聲確實有詢問我「是否要開啟兌換商城」,但那時的我情緒徹底失控,巴不得用最快速度甩開這一切,便惡狠狠地拒絕掉了。

  早知道會再次進入遊戲,我真想回溯時間教訓那個不識相的自己。

  遊玩模式分三種,第一類「解謎」最多,通過解開謎局達成通關條件;其次是「求生」,於各式各樣的危險情境下盡力活到最後一秒;最後一類「鬼抓人」非常罕見,這種模式是由一名玩家扮演鬼隱藏在參與玩家中,其他人則做為逃生者,遊戲通關方法有兩種,不是逃生玩家找到隱藏的逃生門逃走(鬼方出局),就是鬼率先殺掉三名逃生玩家(逃生方出局)*。

  鬼抓人模式連男子都沒遇過,他只有從倖存者口中輾轉聽得。

  限定通關人數這點,有些遊戲會指定最終至少要幾名玩家存活,否則照樣視為通關失敗。

  至於「拾取裝備」的有無,表示在本次遊戲場地中,有沒有機會撿拾到特殊道具,撿來的特殊道具與積分兌換物相同,是允許常備的。此外,這類道具只要非標示「綁定型」,就能夠任意易主。

  「最後,各位在心裡默念:『顯示個人介面』。」聽男子如此說,我乖乖默念一遍,瞬間,我的眼前彈出一面半透明視窗,上頭簡單陳列幾條信息。

  『姓名:藏原走

  玩家編號:237669

  積分:152

  裝備道具:無/無/無/無

  持有道具:無

  組隊狀態:權限不足(此功能解鎖需特殊條件)

  開啟共享:否』

  「個人介面默認僅自己可見,開共享才能給別人看,『裝備道具』指的是目前攜帶在身上的道具,至多只能同時裝備四樣;而『持有道具』則是自己獲得的所有物資,數量沒有上限。從遊戲中得到的道具全收納在個人介面裡頭,想拿出來『攜帶』的話點一下物品名稱並和裝備中的替換就可以了。」由於空暇所剩無幾,男子語速變得極快,在他說完的下一秒,廣播發出歡快到惱人的叮咚聲,宣告遊戲正式開始。

  眾人繃直身子,死死盯著暢行無阻的走廊,尤其那名看上去最膽小的瘦皮猴玩家恐慌得快要暈厥過去,我猜我的表情跟他們比應該也沒好多少。

  我下意識觀察作為老手的男子的反應,他跨開雙腿背脊微彎,宛若準備衝刺的跑者,右手憑空多出一把短刀,刃上一排鋸齒。我對兵器不瞭解,只覺得很像野外探險節目放映過的登山露營用刀具,是叫藍波刀還是什麼來著?

  那刀絕對是遊戲道具,無庸置疑。

  「小心!」

  男子不經意往我這邊瞥一眼,隨即臉色大變,舉刀撲過來。

  我想也不想,直覺先蹲下身──我的直覺救過我好幾次──然後感覺到有東西掉在我頭上,同時男子已經以攻擊架式衝到我身邊,接著所有人才反應過來,紛紛放聲驚叫。

  我抬頭,只見上方漂浮著一坨……肉、肉團?而且還是咧開血盆大口、胡亂長著好幾條手臂的大肉團!

  附有鋸齒的利刃盡數沒入怪物體內,鮮血湧出。

  「跑!」男子大喝,手腕翻轉又捅了那大肉團一刀,肉團劇烈抖動,發出嬰兒般的嚎哭。

  眾人立即撒腿朝前奔去,他也回身一把拽起我,我們頭也不回地奔逃,速度飛快,一下子就領先其他五位玩家,來到走廊盡頭。

  「往下跑,我殿後!」男子非常有舍身取義的武士精神,他拍一下我的肩後又往回跑,像趕羊的牧羊犬在人群最後方驅策。

  我深吸一口氣,握緊棒球棍三步併作兩步往樓下衝,幾乎是跳著下台階的。這側的樓道同樣有咧嘴肉團攔堵,我一棍子砸過去,把它扁到牆上。

  上一局遊戲同樣是逃生模式,通關條件是在淪陷喪屍病毒的東京存活三天,好在我運動神經挺好,尤其特別能跑,碰到喪屍都先逃再說,偶爾逼不得已才出手攻擊,就這樣倒也勉勉強強撐過了三天。

  肉團散發腥臭刺鼻的氣味,數條狂亂揮舞的手拚命朝我猛抓,面對這些怪物,我實在害怕極了,我寧可跑上一整天、跑到體力耗空嘔吐連連,也不想跟超現實的怪物搏鬥。趁我和肉團糾纏的空檔,後頭的隊友終於趕上我──

  然後,超越我、把我甩在身後。

  他們的身影轉眼消失在我的視線範圍,有些人繼續往下跑,有些人衝進別層樓。

  沒人留下來支援我。

  還未等寒意在胸膛擴散,殿後的年輕男子來到我身旁,手起刀落,砍斷差點撓瞎我眼珠的手,肉團仿若受創的人類栽倒在地,剩餘的手抓住噴血斷肢不停哭叫翻滾。

  「可惡,明明告誡他們不要分散……」對於作鳥獸散的玩家們,男子滿臉頭疼,一幫烏合之眾大難臨頭各自飛再正常不過,連我都懂的道理,這人不可能不明白。

  他繞過肉團,示意我跟上來,因為他的這番舉動,我隱隱悶痛的心臟頃刻回暖了。

  「啊,對了,你的頭髮上。」踏進走廊時,男子停下腳步,冷不防往我頭上一抓,抓下一片粉色碎肉丟到旁邊去,手指蹭蹭牆壁權當清潔。

  他向我展露一個格外溫和的笑容,我想張口道謝,豈料他馬上邁步繼續前進,欲出的謝言頓時卡在喉嚨,我只得默默跟在他後方。

  性格使然,一旦錯過開口時機,我便很難再自然而地把心底話說出來。

  「別走後面,到我旁邊來吧,出事才來得及應對。」

  於是我照辦,和他並肩前行。我鮮少和人並肩走,感覺很新奇,當然也有些不自在。

  方才下樓時我注意到牆上標示著數字五,所以這裡是四樓。四樓走廊沒開燈,只有牆上幾盞緊急照明燈在運作著,整個空間昏昧不明,非常容易擴大人心中的恐懼。

  「那兩個多臂肉球都沒追來,看樣子它們的活動範圍侷限在樓道附近。我說啊,如果我想把失散的大家找回來,你會介意嗎?」他全句聲調上揚,致使語氣稍嫌輕佻,放在往日,我實在不喜歡與這種說話口吻的人相處,但面對他我卻莫名沒產生討厭的感覺,反而認為他的上挑恰到好處,別具個人風格。

  「不……」我弱弱地回。

  實際上,我不贊同男子這麼做。我抱持的心態是隨緣,假若半途和其他玩家碰頭那當然幫一把,沒遇到就算了,可是他呢?他居然想在危機四伏的教學大樓尋人,簡直稱得上爛好人一個!

  「哎,你總算說話啦,能回應我就好,安心一點了呢。」他嗓音摻入笑意,我即便感情遲鈍也察覺到他在消遣我。

  些許惱怒湧上胸口,都什麼時候了,他還拿我打趣?

  *靈感來自恐怖遊戲《黎明死線》(Dead by Daylight),由Behavior Interactive公司開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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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正想回點什麼,一陣音樂突兀響起,悠悠揚揚地迴蕩整層樓,源頭來自於前方的音樂教室,我幾乎是在聽到的剎那就辨出是鋼琴發出的聲音,流暢旋律定住了我們兩人的步伐。

  半夜彈奏的鋼琴──實在很難不讓人聯想到赫赫有名的校園七大不可思議。

  「『籠中鳥』。」男子輕聲道。

  我也聽出來了。正在演奏的這首曲子是傳統童謠「籠中鳥」,雖然是很多小孩子喜歡玩的遊戲,然而長大後才發現歌詞意涵令人毛骨悚然,也許僅有天真無邪的孩童能無所顧忌地大聲唱出來吧。

  我們悄悄後退,不想和未知的鬼怪打照面,卻沒料到背部撞上某個硬物,回頭看,空蕩蕩的長廊景象跟先前一樣毫無變化,但好似有一堵透明的牆壁橫在身後,堵住我們的退路。

  「大意了……」男子沉下臉。

  對了!我記得有一名玩家跑進四樓,可我們直到現在還沒見到他的身影。

  不好的預感悄然升起。

  退不得,那唯有前進,現狀擺明著要是不解決彈琴的傢伙,我們搞不好會永遠被困在這層樓。我們墊著腳尖來到音樂教室的窗沿下,探頭往裡頭偷窺,但教室內烏漆抹黑,壓根別奢求看清楚了。

  男子直起身。「你在外面待著,我進去探探。」

  「不。」我腦子一熱,脫口拒絕。

  「你只會講這句嗎?」他失笑*。

  短短的籠中鳥不停重複著,男子攥緊刀在教室門口站定,我不認為讓他獨自打頭陣是好主意,遂跟上他,可他說一不二,硬要把我推遠。耍啥英雄主義!我倆在門前僵持好半晌(我也不知道自己幹麼非要跟他槓上),最後他拗不過我,無奈地妥協讓我和他一同面對門後的危險。

  然而不等他握住門把,滑門毫無預兆地自動敞開,教室燈光大亮,下一刻,他迅速側身遮蔽我的視線,但來不及了,我早就看清教室裡的情景。無數分解的屍塊散落在血泊中,死者頭顱正對著門口,臉上凝結恐懼到極致的表情,請原諒我不想再更詳細描述那副場面。

  遊戲開始十分鐘後,死了第一名玩家。

  我不是沒見過悽慘死相的普通人了,但玩家死不瞑目的畫面依舊讓我胃部一陣翻江倒海,大腦猶如受到重擊,耳朵嗡嗡鳴噪。

  此時,幾道細微得幾無可察的光絲在眼前閃現,男子低呼一聲,身子猝然以不自然的角度被扯進教室,接著滑門碰一聲關上,全程快得我差點沒看清楚發生什麼事,遑論拉住他,只覺好端端一個大活人眨眼間不知去向。

  我又花了一兩秒才意識到同伴遭受突襲,忙想去開門,可是門已落鎖,於是我改為強行破門而入,在接下來的幾十秒內輪番嘗試了捶門、踹門,以及肩膀撞門。

  一扇薄薄的木門板竟紋絲不動,穩穩承受住成年男子的暴行,連偏移滑軌的跡象都未見。

  怎麼辦、怎麼辦!

  我跑去看窗戶,因為教室燈全亮,這回我可以完整將裡頭的情況一覽無遺。

  我看到男子被閃爍亮光的金屬細線捆縛吊在半空,像一隻困於蛛網的蝴蝶,他扭動身子掙扎,無數糾結纏繞的鋼琴線迫使他伸展修長的手腳。我再定睛細瞧,發現他的脖頸也被纏住了,若非肌膚和金屬線之間還有運動服的高領做緩衝,說不定他已經跟旁邊的遺體一樣身首異處。

  無數鋼琴線的末端收束在一隻纖弱的手裡,手的主人是個穿著高中校服的少女,飄離地面約半尺高,大了正常人一圈的軀體呈現半透明的珍珠白,她目不轉睛欣賞到手的獵物,另一手比掌控鋼線的手長得多,兀自堅持彈奏著鋼琴。

  我想叫換他,卻只能喊出意味不明的「啊……啊」聲。

  該死!我必須進去!讓我進去啊!

  幽靈少女好像不急著殺掉男子,臉上高掛痴迷的笑容,很享受折磨他的過程,男子反手想割斷束縛,捆上他身的鋼琴線立即增量。

  他會撐不住的!

  既然門破不了,我就砸窗!

  我抱來牆角的乾粉滅火器──鋼桶很沉,是滿的──沉下腰持起它,把全身力量灌注進雙臂,猛力往窗戶一砸!

  玻璃迸現裂痕,有效!

  我用盡全力砸了三次,一扇窗子便嘩啦啦破碎,滅火器也脫手飛出,撞上教室地板發出巨響。

  我撿起球棒越入教室。

  甫進教室,我從口袋抽出一把大剪刀,直直衝向鋼琴線結成的蛛網。我的想法非常簡單,論砍怪,男子絕對比我在行,先救下他要緊。

  結果剪刀一下子被異常堅韌的鋼琴線崩斷,我怔怔瞅著支解的剪刀,腦裡霎時閃過是不是用鋼鐵剪會更好的荒唐念頭。鋼琴幽靈怒不可遏地尖嘯,琴上的五指洩憤似的使勁按鍵,曲子旋律紊亂起來。

  「別管我,先解決它!」男子一張臉血色盡褪,鬆手讓刀掉在地上,要我拿去幹掉鋼琴幽靈。

  我撿起刀,一抬臉,便和怪物四目相對。

  它眼珠子瞠得老大,卻一直遲遲沒採取行動,例如操縱鋼琴線捆我或者飛來抓我,只用那副想吃人的恐怖嘴臉死命瞪我。

  好奇怪,它的行為有違常理。

  幽靈為什麼只將男子拉進教室?因為他離門口最近嗎?那麼,為什麼之後還要把門上鎖,是為了阻止獵物脫逃?不、不對,那樣還不如將我們兩個一起拉進去再困住就好了,何必馬上關門?

  我的腦子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起來,電光火石間,一個推測在我心中成形。

  ──它一次只能絞殺一個人。

  而且,在它束縛住獵物後,便無法對其他玩家下手了。

  看破這項弱點,我大膽地舉刀跳起,瞄準它心口捅去。

  孰料刀子在插進心口前便回彈,彷彿有無形的壁壘守護著鋼琴幽靈。我不死心,改位置再度進攻,和前一回相同,當刀尖快要扎中時便寸進不得,要是加大力道大還會反彈。

  混帳!也太難搞!

  我來回跑動,從多個角度試了好幾次,鋼琴幽靈左閃右躲,我不是撲空,就是刀子砍不進它身體。

  由於有隻手和鋼琴孟不離焦焦不離孟,幽靈的可活動空間就被固定在一定的範疇,原本它應該能用鋼絲彌補距離的不足,但現在鋼絲已捆著一個人,暫時無法對我產生威脅。

  然而,我所有的攻擊都對它無效,戰況膠著。

  要怎麼解決它!難道我還忽略了什麼要訣嗎?

  當我向鋼琴幽靈下手後,它的目光始終追隨著我,我留意到它脖子不會轉動,所以我跑到哪,它身子便轉向哪,淪為俘虜的男子反倒被它吊在旁邊棄之不顧。

  我到底該如何是好?

  「背後!繞到背後!」在我退縮的當口,男子奮力大吼。「不要讓它看見你!」

  聽到他給我提示,鋼琴幽靈出離地憤怒,注意力立刻回到他身上,動動手指更用力勒緊鋼琴線,似乎打算直接痛下殺手了。

  繞背?我茫然。

  「籠、籠中鳥……唱的什麼……?」鋼絲深陷衣料,男子露出缺氧般的痛苦神色,但一雙瞳眸亮得驚人,像有火焰在裡頭焚燒。

  *其實阿走的兩次「不」在日文中發音不同,但請容許我任性一回,這對白太萌了有沒有! (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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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籠中鳥唱什麼?

  『籠目、籠目,

  籠中的鳥兒,

  什麼時候飛出來?

  在即將天亮的夜裡,

  鶴與龜跌倒了,

  在後面的那個人是誰?』

  在後面的那個人是誰?對了,就是這個!

  精神高度集中時,人的思維真能轉得飛快。

  籠中鳥遊戲,扮演鬼的小孩視覺是受到限制的,必須猜出站在自己背後的人是誰,如果猜不出來,遊戲只能一直玩下去。換句話說,「其他站位」的人於鋼琴幽靈而言完全「無所謂」,「重要的」唯有「背後」──代表「背後」是罩門,從它視線觸及不到的後方死角進攻,方能致命。

  幽靈不論怎麼閃躲永遠正面面對我、男子提示繞背時顯得異常火大,兩個跡象暗示它不願讓我摸到它的身後,而它的脖子不能轉,則是給玩家更容易得手的機會。

  不曉得這樣的思路是否正確,但我只有賭一把了。

  我要用最快的速度奔馳,快到鋼琴幽靈的眼睛追不上、來不及轉身──

  機會就在那短短一剎那!

  我繞著幽靈打轉的腳步停頓片刻,腿肌繃緊至極致,就在此時,似乎看穿我意圖的男子和鋼琴線相抗,咬牙扛住重重阻礙彎起胳膊,指尖憑空比劃幾下後掌心便握住一小團粉末,一把朝鋼琴幽靈的臉灑去。

  儘管我不曉得那團粉末的用途,但我明白他在給我製造機會。幽靈痛苦尖叫的同時間,我足底一蹬,如離弦箭矢飛馳而出,運動鞋與地板急速相擦發出刺耳的摩擦音,我從怪物的身側繞過去,單薄背脊暴露在我眼面前。

  我抵達了幽靈的背後,而對方還未及時回過身。

  花不到半秒鐘便決定朝哪下手,眼前的一切好像放慢了動作,我高高躍起,刀尖向著後腦勺突刺。

  儼如沒有頭蓋骨防護般,幽靈的腦袋軟薄如紙,刀刃順暢無阻地破開表層直直沒入底。

  並未見血,然而鋼琴幽靈發出極為淒厲的哀號,它兩隻手終於放棄鋼琴和鋼線,我拔出刀子愣愣地跌坐在地,目睹幽靈按住自己的頭大聲痛嚎,所有鋼線燃起藍色火焰,很快鬆弛、燒斷,放男子自由。

  最終,鋼線燒得一乾二淨,幽靈化為一團光粒子消散,那架古樸的鋼琴也焦黑殘破,像是受過大火洗禮。

  贏……了?

  『叮咚!恭喜玩家102254號達成隱藏成就:發現鋼琴少女的致命弱點,獎勵10積分。』

  『叮咚!恭喜玩家237669號達成隱藏成就:後腦勺擊殺鋼琴少女,獎勵40積分。』

  『請玩家再接再厲,解鎖更多成就!』

  遊戲系統提示接連響起,我總算放下一顆心。

  「恭喜你,拿到40積分了,站得起來嗎?」男子走到我身旁,對我溫和微笑,我連忙起身將刀還給他,而後他莊重地朝另一位玩家的遺體拜了拜,跟我一起離開教室。

  見他剛掙脫鋼琴線便到處走動,我不禁有些擔憂,被怪物那樣對待不可能平安無事吧?「你……身體沒問題嗎?」

  「哦,我沒受傷,你不用擔心!」他聲音中氣十足,的確不像有受傷的樣子。「免疫一切外部傷害的運動服套裝,商城特惠價666積分,你值得擁有!」

  「……」

  「開玩笑的啦,防禦效果普普通通,而且還有耐久度限制,跟這把刀一樣,都只能承受來自怪物和玩家的三十次衝擊而已。」他顛了顛手上的藍波刀。

  能防禦住把人切成碎塊的鋼絲,叫做普通?你是不是對這個詞彙有所誤解?

  「哎呀真叫我捏了把冷汗,和鋼琴少女打完後防具耐久只剩八,C級遊戲的怪物攻擊力也不容小覷呢。」嘴巴這麼說,此人面上仍是游刃有餘的姿態。

  我不曉得該回他什麼才好,只能乾巴巴哦一聲。

  「啊,抱歉抱歉,一直沒有自我介紹。」他笑得燦爛,話鋒一轉朝我伸手。「我叫清瀨灰二,請多指教。」

  「我是……藏原走。清瀨先生,也請您多指藥──」唔!咬舌了。

  「不用那麼拘謹啦,喊名字就好。」

  「……失禮了,灰、灰二……灰二哥?」我不確定他的確切年齡,但看在他經驗豐富的份上,加敬稱準不會出大錯。

  清瀨灰二欣然接受這叫法。

  他的手心乾燥溫暖,而且笑起來──等一下,我竟然會認為一個同性的笑容好看,有夠莫名其妙。

  直到現在我才終於認真端詳他的外貌,坦白說,他長得不賴,即使我不怎麼理解女孩子的心思也能夠明白,他就是那種容易搏得女生好感的長相,再搭配得宜的笑容,肯定能勾得一票異性春心萌動。

  從相貌到氣質都給人很舒服的感覺,總之,是和我完全相反的類型。

  「你呢?希望我怎麼稱呼你?」他笑著問。

  「隨你。」我侷促地抽回手。

  「那我叫你『阿走』囉!阿走,我的刀借你用吧。」他收刀入鞘,大大方方地遞給我。

  「蛤?借、借我?」我倒退一步。

  灰二哥被我的表情嚇到,一副不懂我反應為何那麼大的模樣。「唔,藍波刀是商城道具,我能暫時允許你和我『共享』,不是易主哦,所以無法收進你的持有道具欄,到了你手上會變成裝備狀態。」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慌忙擺擺手。「我是問,你為什麼要把遊戲道具借給我,這不是很貴重嗎?」

  「再貴重的道具,也貴不過一條人命吧?」灰二哥很認真地看著我。「你現在只剩下球棒,萬一球棒在不妙時機損壞,你不就危險了嗎?多一件武器便是多一份保障,放心吧!我還有別的武器,不差這把刀。」

  「……你對所有人都如此慷慨嗎?」我皺皺眉頭,不太苟同灰二哥的作法。

  「以前出借過不少次啦,但我也不是可以隨意揮霍的土豪嘛,因此後來幾乎不再這麼做了……」灰二哥聳聳肩,笑得雲淡風輕。「這把刀是我所有武器中僅剩的商城道具,其他都是綁定的拾取道具,你想要也不給你哦,好好珍惜呀。」

  「你已經不借人了,那為何為我破例?」我依舊死抓著這點不放,想必我咄咄逼問的姿態很不討喜吧?

  「我借你是因為我挺喜歡你的啊,我覺得我倆肯定處得來,處得來的對象待遇必然比路人甲更好囉,我又不打算當大聖人,做不到一視同仁啦。」灰二哥說完,還一臉理所當然地點點頭,一下子就把「可貴的生命」分三六九等,根本搞不懂他的標準。

  而我的臉開始發燙。

  「你你你說啥──你喜喜喜我、我──」慘了,我話都說不清楚了。

  「嗯對呀,你這個人很不錯,我看好你哦。」

  我從沒聽過別人說喜歡我!我被人喜歡了!

  從以前就有不少因為我跑很快而肯定我的人,但也僅此而已,代表著我的個人價值只體現在跑步上。這是第一次、第一次有人不只限於認可我的跑步,而是從其他方面表達對我的欣賞,哪怕我暫且未知他看中了哪裡。

  就宛如,我終於不再是頭除了奔跑以外一無是處的野獸。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耳邊聽到灰二哥說──

  「對了,我有注意到你的跑姿,太優秀了。阿走,你喜歡跑步嗎?」他雙眼亮晶晶的,一隻手激動地搭在我肩上,像隻發現美味老鼠的貓兒。

  「……」

  我撤回前言。

  空曠的走廊上,我們兩人安靜對視數秒。

  「哦我差點忘了,防具也……」他拉開拉鍊作勢要脫衣服。

  「不不不不不請您住手!拜託住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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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最後我還是接受了灰二哥的衣服。

  沒辦法,就算穿別人穿過的衣服使我頗難為情,但身陷於這樣的境遇中,因為那一點羞恥心作祟就推拒能夠保護安危的東西,實在太愚蠢了。

  運動服非常合身,灰二哥說是因穿戴道具會隨玩家體型自動調整大小的緣故,讓我驚詫的是,我原本穿的衣服居然能收入裝備道具欄,而遊戲世界取得的球棒就不行了。接下來我依照灰二哥的指示,點擊裝備道具欄內的物品名稱,立馬彈出更小的視窗,顯示物品資訊。

  『熱愛生活青春運動套裝A版

  類型:防具

  品級:C

  來源:商城

  耐久:有/8

  防禦力:100

  最高值:160

  效果:能夠有效抵擋攻擊係數100以下的遊戲內NPC攻擊,和玩家非使用特殊道具造成的攻擊。

  備註:100以上160以下的攻擊將消耗雙倍耐久,超過160將耗光所有耐久。』

  『啊噠噠噠去死吧藍波刀

  類型:武器

  品級:C

  來源:商城

  耐久:有/17

  攻擊力:130

  浮動值:20±

  效果:能夠對遊戲內NPC造成基礎攻擊係數130的傷害,無法對玩家造成殺傷效果,對幽靈系怪物發動『一擊斃命』技能。

  備註:實際攻擊數值視情況在150~110內浮動。』

  物品名稱……一言難盡。

  「歸類為遊戲道具的物品純靠數據決定性能,非道具的物品則遵守現實世界的物理化定律,這兩樣道具的耐久都不高,品級自然就低了,否則單看數值還是不錯的。」灰二哥解釋。

  「130的攻擊……很高嗎?」

  「我目前為止遇過攻擊係數最高的怪物是330,你說呢?」灰二哥苦笑。「很多時候,資深玩家都是因為道具耐久度耗盡而死的,在危急情況中,耐久耗空卻又來不及替換道具,就這樣枉死了。且高品級的道具取得並不容易,所需積分是一點,運氣又是一點,所以我們也不能事事依賴道具,學會如何利用周邊可取得的物資,才是保障性命的最好辦法。」

  灰二哥確實說得在理。想想我的上一場副本,全程都沒使用半件遊戲道具,不也成功通關了嗎?

  我再查看一下我原先的運動服,很正常,沒有多出任何數值或附加屬性,倒是道具名規規矩矩地寫出了產品名稱。

  「另外,還記得方才系統通知你達成隱藏的成就,說的是『後腦勺擊殺鋼琴少女』嗎?注意後腦勺這個詞。系統會特意指出來,代表怪物有複數的擊殺部位成就,而後腦勺正好列在其中,你運氣蠻好的。」

  「不曉得其他擊殺部位是哪裡呢?真可惜……如果可以多殺幾次刷積分就好了。」爛好人灰二哥面帶微笑說出宛若惡魔的低語。

  我們順利通過不久前還存在著透明牆的地方,沒有被攔住,灰二哥走到窗邊看了一下,然後揪著我的衣襬把我也拉過去。低頭俯瞰,大樓下方是校園尋常的中庭建設,有樹有草坪有花圃有水池,然而在這尋常景色中最不合諧的,當屬那些遊走於步道上的怪物們。

  「看到中庭有怪物,你會產生什麼想法?」他提問。

  我不大理解他為何這麼問。「呃……想避開它們?」

  「阿走呀,機靈一點。」他唇畔微勾。「由此即知,我們玩家的可活動範圍不限於這棟大樓,而是整座校園,怪物很多很危險沒錯,但物資及供予躲避的空間也增加了。我再問個問題,你從六樓走到四樓,一路上有沒有發現自動販賣機?」

  「沒有。」

  「48小時的求生時間,需要糧食和飲水,遊戲場地一定會提供這類求生必需品,如果我們遭遇困難無法抵達食堂,還有自動販賣機可以選擇。要是這局遊戲的場地只限一棟大樓,應該能在低樓層發現販賣機;相反的,區域擴大到整個學校的話,可能這棟樓就沒有設立販賣機了,因此除開怪物,販賣機有無也是判斷地圖範圍的指標。」灰二哥解說。「當然,忍耐飢餓乾渴也行,看玩家自己想怎麼做囉。」

  我略感困惑,有必要拐彎抹角分析地圖大小嗎?「可是,前面發現中庭了,正常人都會認為可以過去吧?」

  「不不不,這不一定呦。有時候,地圖以外的區域被迷霧籠罩,有時候卻會延伸出額外的景色,但就像我們剛剛碰到的空氣牆那樣,擋著不給你過。不過要記住,你不能因此草率地斷定那兒就是地圖邊緣,也許只需解開某些條件,原本不能通行的地區便會向你開放了。」

  好、好狡詐!我切實體悟到,通關十場遊戲的灰二哥有多了不起。要是沒有聰明的玩家帶著,我搞不好很快便會掛掉。

  稍作歇息後,我們重新上路。我本想說這局遊戲並沒有強制我們必須去做任務,那找間安全的教室待著也不失為一個好法子,緊接著又考慮到灰二哥放心不下其他玩家,於是我默默將那瞬間的念頭吞回肚裡。

  灰二哥彷彿看穿了我的心聲,狀似不經意道:「按我的經驗來說,能夠藏到遊戲結束的安全區並非沒有,只是絕對不好找。這畢竟是逃生模式,遊戲系統肯定會故意做出什麼事來強迫玩家移動,比如獵人打獵時,不是老愛往動物躲藏的洞穴燻煙逼出動物嗎?阿走,以後你再下逃生副本,就算休息時也一定要分出心神警戒周遭動靜。」

  他現在換了另一套防具,上身是輕薄的綠色連帽衫,下身穿挺方便活動的卡其褲,九分長的褲管露出一小截足踝,另外還有一只白狐狐面佩戴在頭側,他這身裝束看起來像一位去參加廟會祭典的大學生,連攜帶的武器都是射擊攤位常見的木槍──但我想不必擔心威力,槍管射出來的總不會是軟木塞吧?

  灰二哥告訴我,玩家們沒有所謂的「生命值」,只有防具提供的防禦力,而怪物不僅有生命值,攻擊力量亦會被數據化。普通狀態下,怪物的生命值和攻擊力不會顯現給玩家看,只在玩家裝備了特定的道具後才能看見,灰二哥戴的狐面即是顯示數值的道具。

  奇特的是,如果持著普通物品對付怪物,一切的狀態和發展會遵循現實中的科學定理,但要是裝備上遊戲道具,便會轉而變成兩方的數據比拚了。這項規則放在玩家間的對抗也適用。

  還有,就算穿了防具,然而不被防具護住、裸露出來的部位,也同樣不受保護。拿灰二哥目前穿的七分袖舉例,要是怪物的爪子撓在布料包覆的上臂,防禦效果會正常發揮;倘若被抓到光溜溜的腕部,人的皮膚可禁不起那一爪子,結果一定是受傷見血。

  所以,玩家們偏愛包裹全身又便於行動的衣服。

  「忍者嗎?」我憋出一句。

  然後灰二哥被我逗樂了,低低笑出聲,我登時發窘,很想叫他別笑。我、我只是說出感想啊!有什麼好笑的?

  通往三樓的樓梯沒有肉團怪物把守,我們輕鬆來到下一層樓,一踏進走廊,灰二哥切回嚴肅的表情,謹慎地放慢腳步,我見狀也嚴陣以待。

  走沒兩步,一陣陣詭異的笑聲鑽進耳朵,我感受到好幾道充滿惡意的凝視,渾身冒起雞皮疙瘩,這些脆生生的嘻笑中夾雜模糊又破碎的細語,像是好幾個小孩子在耳畔竊竊私語,可我聽不懂內容。我左右張望,不知聲音從何而來。

  在我不知所措的時候,灰二哥忽然往後一彈,朝地板開槍,我才發現地面有數條黑影向我們游來,扭動的姿態彷若蛇類。走廊太暗了,這些影子毫不起眼,幸好灰二哥發現得早。

  但是灰二哥的抵抗沒見效,暗影在受到攻擊後立刻暴起,飛速纏住我們腳踝,繼而攀上身將我倆吞噬。

  我眼前一片漆黑,意識有幾秒的混沌,等我回過神來時,發覺自己趴在木地板上,身處地點已經換成一間教室,萬幸沒跟灰二哥失散,他也一樣趴在我旁邊。

  室內光線十分黯淡,我們對望一眼,不約而同坐起身,接著我便注意教室角落還坐著另一名玩家,正瑟瑟發抖地盯著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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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他是這場遊戲中身材最瘦削的玩家,打從我見到他的第一面起,他無時無刻縮著肩膀、神情緊張兮兮,一句話也沒說過。眼下他依舊如此,一手攬著另一隻胳膊,眼底佈滿惶惶不安的情緒,唇齒間溢出虛弱的嗚咽。

  感覺上他跟我差不多,都是那種靠不住的人,難以被人取信,也無法成為別人的依靠。

  「你受傷了?」看著他一會,灰二哥敏銳地發現異狀。

  他倒抽口氣,眼珠子瞪得更大了,像即將溺斃前終於抓到一片浮木,須臾後囁嚅道:「救、救我……」

  「讓我看看。」灰二哥走去查看,基於困惑和些許的關心之情,我也靠過去。

  灰二哥輕柔地執起對方抱著的那隻手,藉著微弱的燈光辨識傷況,他的下臂突起好幾塊泛紅腫包,腫包中心積聚一點點鮮血,似乎被什麼東西給螫咬所致,皮膚上還留有他自己指甲撓過的抓痕。要不是灰二哥觀察力夠好,我還真沒留意到他受傷了。

  「除了癢,還會痛嗎?是不是有灼熱感?」灰二哥邊問,邊摸他的額頭。「……沒發燒,會不會暈眩、想嘔吐?或者呼吸困難?」

  「有有、很痛──手臂也好脹……不暈,但是想吐……唔噁──」瘦子玩家難受地摀住嘴。

  「被什麼傷到的?」

  「被影子……」他哆嗦著抬手指個方向,順著他的指向望去,我們看見數團盤桓在牆壁、天花板和窗戶上的暗影不停變形扭動。「我被那些影子抓來後,它們一直待在牆上奸笑,不過沒多久,它、它們衝下來纏住我的手,我手臂一痛,它們放開就多、多了幾個像針扎的血點,接著它們回到牆上了……」

  「慢慢的,血點才腫起來……我難受到現在……」

  影子們適時地發出奚落的嘲笑,像在回應瘦子玩家的話,聽得瘦子玩家又瑟縮成一團。

  他會不會懊悔自己不聽灰二哥的話單獨行動?

  灰二哥開啟個人介面,取出一支未開封的針筒,筒內裝滿淡黃色液體。

  「別動,我先給你打複合解毒劑。」

  不知為何,我直覺灰二哥拿出的藥劑非常珍稀。灰二哥說過不能凡事依賴道具,必須設法利用周邊可得的物資活下去,像這樣聽起來包治百毒的東西,怎麼說呢……感覺非常「作弊」?真的太作弊了,連我都覺得哪裡怪怪的,但我又不知道該怎麼解釋這種違和感才好……

  啊啊!明明遊戲裡有一大堆古裡古怪的防具武器什麼的,為何我還要糾結這個!

  「我不是醫生,目前也只能替你處理到這程度,抱歉啊。」灰二哥擠出針筒多餘的空氣,隨後捏著附贈的消毒棉在臂上摸索位置。「稍微麻煩的是,這解毒劑得靜脈注射。」

  瘦子玩家咿了一聲,看起來更怕了。

  靜脈注射就是刺入靜脈吧?呃……我記得有時即使是專業的醫療人員也會刺不到血管,在患者手上戳出好幾個洞……

  糟糕,我也有點怕了。

  找了好一陣子,灰二哥微嘆,再度打開個人介面。「阿走,幫我照明。」扔給我一個粉紅烤漆手電筒──手電筒出現時,他戴的狐面也消失了──我按下按鈕,炫目至極的白光赫然爆開,視域被灼燙的光芒吞噬,差點亮瞎眼,我反射性甩掉手電筒。

  「呃!」

  誰家手電筒設計得這麼亮啊啊啊啊!跟直視太陽沒兩樣!

  「哇啊!」

  耳邊聽到灰二哥和瘦子也發出哀號,好像還有影子怪物的尖叫……?我閉著眼滿地找手電筒,摸到後趕忙憑觸感調節亮度,等穿透眼皮感受到的紅光轉黯,才敢睜眼。

  「……對不起,我的疏忽,忘記提醒你這手電筒最大亮度堪比致盲彈……」灰二哥內疚地道歉,我和瘦子玩家違心表示沒關係。

  我們三人的眼睛一陣陣刺痛,我抹除眼角的淚花,幾分鐘後才緩過來。

  『咿嘻嘻、嘿嘿……』

  『壞蛋、壞蛋。』

  『好亮、壞人,嘎嘻嘻嘿嘿。』

  在平緩疼痛的期間,黑影們嘻嘻笑著抱怨,邪佞的聲音在教室裡變得清晰許多──也難聽許多。

  我高舉手電筒充當燈泡,有了足夠明亮的照明,灰二哥總算找準了靜脈,不帶半分遲疑地扎進去,將藥液全數注入血管後,他接著拿出繃帶包裹傷處。

  『嘻嘻嘻嘻──』

  『給我們……把你們的影子給我們……』

  『血、還要血……抽乾你們的血……』

  暗影怪物向我們搭話,語氣和索討糖果的孩子如出一轍,但嗓音尖尖細細,完全沒有普通稚童的嬌憨感,反而像被一把錐子鑽磨太陽穴,若說走廊上時是讓人心驚肉跳,現在便是使人生厭。

  我不由地蹙眉,而灰二哥不為所動,眼皮抬都不抬,專心致意給瘦子包紮。

  「好了。我叫清瀨灰二,你呢?」

  「我叫田川貴一,那個,謝、謝謝你吶。」田川面上浮現顯而易見的害臊,恐怕是覺得自己表現得不如年輕人很丟臉吧。

  「不用客氣。」灰二哥笑了笑。

  然後兩人同時轉頭看我,遲了幾拍我才想通,我也該告訴田川我的名字?

  「藏原走。」

  話剛出口我就暗叫不妙,我的口氣硬梆梆的,聽上去好像不開心一樣,然而灰二哥並未對此有何表示,他從容站起。

  『三個人了呢。』

  『嘰嘻嘰嘻嘰嘻──』

  『三人!三人血!』

  暗影怪物們還在叨叨嚷嚷,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台詞,間或夾雜難聽笑聲,搞得我忍不住聯想到鄰居家那隻學舌的鸚鵡,又聒噪又煩。

  『我們要血、要血。』

  『嘻!影子、給我們影子。』

  灰二哥平淡地瞟它們一眼,向田川詢問:「田川先生,你說影魔一開始只是待在牆上,那麼在攻擊你之前,有何不尋常的跡象發生嗎?」

  咦?灰二哥要我別拘謹,很親暱地直呼我的名字,但叫田川卻是連姓帶稱謂?

  有什麼原因嗎?

  稱呼方式這種小細節,原本以我的個性是不會注意到的(對自己的觀察力我有自知之明),不過因為世上沒幾個人會叫我阿走,我便難得地放在了心上。

  難道跟他欣賞我有關?

  「不尋常?我們、我們被迫玩恐怖逃生遊戲就很不尋常啊!怪物還把我抓進來欸!這學校哪裡有正常的地方?我、我怎麼知道啊!」田川有點崩潰地揪頭髮,就算幫他療傷的灰二哥近在身邊,他的情緒依然沒平復多少。

  「好吧。」問不到有用的信息,灰二哥無奈地拍拍我。「依我看,它們大概要達成某些先決條件後才會攻擊,在此之前只是一直噪音干擾我們而已,先別理它們了,來找找教室裡有些什麼吧。」

  灰二哥的提議我沒異議,我倆馬上開始搜索教室,正如他所言,九隻影魔一直在二維平面徘徊,沒有爬到人身上發動攻擊,於是不久後田川也投身入翻找的行動。

  我有試著破壞門鎖及拿球棒揮擊玻璃窗,結果當然是逃不出去。

  語言實習教室刻意裝潢成西洋會客廳的風格,黑板收起的牆壁繪製假陽台窗景,畫工比牆上掛的幾幅油畫遜色,幾組絨布沙發桌椅隨意擺放,沙放上還有鬆軟的刺繡靠墊,周邊書櫃陳列為數不少的外文讀物,只有教室最後方擺著兩排尋常的課桌椅。

  我接連檢查好幾個空蕩蕩的課桌抽屜,最後在尾端的桌子發現一塊小小的方塊狀物,我以為是橡皮擦,想也沒想順手將那東西拿出來。

  『叮咚!恭喜玩家拾取到裝備:翻譯羊羹!』

  啥?

  系統提示冷不防響起,直接在我腦海裡說話,而非之前那般大聲廣播出來,緊接著便見包裝完整的方塊從我手上消失。

  我忙打開個人介面,持有道具欄多了一個新物件,點擊顯示:

  『翻譯羊羹(柿子味)

  類型:增益品

  品級:E

  來源:遊戲拾取

  效果:吃掉它,三秒鐘內能讀懂任何一種語言。

  備註:根據食用同一口味的數量,效果時長可累加。』

  三秒未免太短了吧!想延時居然還區分口味?

  可以再雞肋一點沒關係啊,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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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將近四十分鐘過去,我們幾乎把教室翻了個底朝天,卻沒找到什麼可疑之處,也許是我們找得不夠仔細,也許是我們的方法不對,也有可能打破困局的提示已經出現在眼前,但我們沒會意。

  怪物拘禁我們肯定別有企圖,它們早晚會動手,一無所知的我們位處劣勢,暫且拿它們無可奈何。比起殺掉怪物,設法逃脫密室才是我心中的第一順位,灰二哥和我意見相同,只是他也坦言,想不和影魔起衝突順遂地離開恐怕是痴妄。

  經驗老道的灰二哥不放過任何突破困局的機會,開始讀起那堆外文書籍,我看到一片密密麻麻的英語就頭腦發脹,鼓不起勇氣模仿灰二哥從書裡找線索。由於光線不足,灰二哥拿走同樣放在書櫃中的仿古提燈和火柴,點燃提燈擱手邊,就這樣悠哉地坐在單人絨布沙發上讀書。

  「阿走來,坐這裡吧。」他指了指對面的沙發。

  他的姿態看起來相當放鬆,甚至稱得上肆無忌憚,使我有瞬間被迷惑,以為自己是夜訪某間宅邸的客人,正受到主人的盛情招呼,而不是一個被迫參加恐怖遊戲的倒楣蛋。

  「灰二哥看得懂?」我磨磨蹭蹭地坐下,為什麼這男人總能保持超然的沉穩啊?他正在讀的是《The Old Man and the Sea》,記得我高中的英文老師經常推薦,不過我一次也沒看過。

  「嗯?」

  「這些書。」隔開我們兩張椅子的圓茶几堆壘一疊書籍。

  「當然懂啊。」灰二哥眸光微挑,唇瓣拉開略顯漫不經心的笑弧。「教室裡沒有太多艱澀高深的書,阿走也一起看吧?」

  你還記得你在玩遊戲嗎?不要把氛圍弄成讀書會的樣子啊!

  「呃,這個我……」

  灰二哥不由分說抽出一本塞過來。「喏,試試這本。」

  他給我的精裝書很薄,封面上優美的燙金字書寫《Mother Goose》。鵝母親?好奇怪的名字。

  「還是說你想要英語雜誌?」

  「不用了!這、這本就好……」

  我汗顏,怕灰二哥再塞更多書給我,馬上翻起鵝母親,然後發覺這是一本詩集,內頁還收錄精美的插圖。

  唯恐被撇在一旁獨處,田川也跑來和我們擠一塊兒,他席地而坐,用不著灰二哥吩咐就自行拿一本書翻閱。一時間,我們三人都安靜地讀起書,倘若忽略掉影魔時不時的佞笑,周遭只剩書紙翻頁的沙沙聲響。

  粗略瀏覽過數十頁後,我找到不對勁的地方。

  「灰二哥,你看這裡……」

  當我正欲把發現告訴灰二哥,假窗景上方的掛鐘敲奏起輕快的音律,昂首望去,典雅的木雕鐘面顯示凌晨兩點,小窗內的人偶歡暢跳舞。

  田川驚惶地抱頭大叫。「咿呀!鐘聲、鐘聲又響了!」

  「什麼?」我和灰二哥都有些不解,但緊隨鐘聲而來的突發事故打斷了我們追問。

  鐘聲宛如通知檻獸開飯的信號,影魔們放肆大笑,迫不及待朝我們聚攏而來,我和灰二哥從沙發中躍起,茶几被撞翻,書籍嘩嘩散落一地,然而此時無人有閒心拾掇。

  蛇行的九隻影魔環繞著我們游轉,其中一隻率先撲向我,我慌忙閃避,幾乎是在它動作的那瞬息,灰二哥便開槍射擊,可跟前一次相同,怪物根本不忌憚灰二哥的子彈。

  影魔執意攻擊我,這次我沒能再躲過,它盤繞我的腰際,霎時,我覺得腰部活像被一把鋒利的大刀橫砍上來,讓我產生自己攔腰斷成兩截的錯覺。防具的防護讓我不會真的受到損傷,可是被攻擊的痛感卻是實打實的,我險些疼暈過去。

  原來不是穿戴了防具便萬事無憂,劇烈疼痛也能夠使人失去意識,一旦失去意識,就任人宰割了。

  「阿走!」

  我不清楚灰二哥思維是怎麼運轉的,又如何在極短的剎那果敢作下判斷,只見灰二哥劈手奪回我插在褲袋的手電筒,調至強光往我身上掃,我下意識擋住臉,不敢直面強烈得要灼燒眼球的光線,手電筒白光照在身上,和往常夜跑時被來往行車的遠光燈照射的感覺一模一樣。

  影魔尖利而憤怒地叫囂,當下腰際一輕,我看不見發生了什麼事,田川的詫異叫嚷適時替我解惑。

  「它、它們怕光!」

  感受到手電筒不再對準我,我忙不迭睜眼顧覽四周,群影退潮,怪物們被灰二哥照著光驅趕回牆壁上,發出激憤又屈辱的斥罵,卻沒有再一次進攻。

  『卑鄙!』

  『壞人!』

  就算怕光,它們數量這麼多,而手電筒只有一支,灰二哥絕對沒法兼顧到全部,可它們怎會這麼輕易被驅退了?

  「說得不太對,它們是怕『強光』。」灰二哥長吁口氣,一手插腰。「強光無法給它們造成實質傷害,但它們還是厭惡到馬上逃走。我算是弄明白了,這些傢伙一次只有一隻會出手,剩下的都是圍觀黨,而且它一擊結束後,便會停止攻勢了。」

  我檢查運動服耐久度,影魔的攻擊只消耗一耐久。真奇妙,我痛到以為自己要斷兩半了,但原來它們的攻擊力其實不足100嗎?

  我如實說出方才的感受和防具的變化,灰二哥一臉不意外。「數據間的對抗便是如此啊,不能用現實常識衡量,假如你沒穿防具,剛才那一下理當被腰斬沒錯了,痛覺不會騙你的哦。」

  他輕巧地說出殘酷的大實話,我一陣惡寒。

  「田川先生也是,如果解毒劑沒及時施打,你現在應該已經停止呼吸了才對。」

  灰二哥一砲轟殺兩個人,我和田川都心有餘悸地摀胸口。

  『我們要你們的血……』

  『嘰嘻嘻,湊到三個人了說……』

  「啊──你們好囉嗦哦。」灰二哥無所畏懼,故意模仿它們的笑聲。「嘻、嘻、嘻,能不能換點台詞?複讀機嗎你們?」

  手電筒光束在牆上隨意比劃,而影魔們如受到騷擾的池魚,只要手伸入水中魚群便一哄而散,威脅遠去又重新聚在一起,此般來回來去,被灰二哥逗著玩的景象有些滑稽可笑。

  「呦!」灰二哥聲線揚起,把亮度減低,這下子影魔們沒再對光線避若蛇蠍。「它們身上有東西哎。」

  亮度改變後,我也明白灰二哥指什麼了。

  它們炭黑泛些菸灰色的軀體上隱隱約約映出深色花紋,仔細打量,那些花紋是英文字母,太暗看不清楚,太亮也看不見,需要在適中的亮度下才能發現,每一隻影魔的字母少說都有二、三十個,像奔湧全身的血液汩汩流動著。

  『你們發現了。』

  『發現我們的秘密了,嘻!』

  影魔們竊笑。

  『叮咚!恭喜玩家102254號、237669號、248999號達成隱藏成就:發現字靈的秘密文字,獎勵25積分。請玩家再接再厲,解鎖更多成就!』

  原來它們正名叫字靈?

  影魔……不,字靈的身型從模糊的團狀變為更清晰的人形,且是小孩子的體態,與它們說話聲音相符。

  『發現秘密了,就要找答案哦!』

  『不然吞掉你們的影子,抽乾你們的血。』

  『三人份的血,可以抵哦。加上影子,勉強打平哦。』

  「抵?抵什麼?打平什麼?」灰二哥敏感地抓到別有蹊蹺的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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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大壞蛋,把我們鎖在這層樓的壞蛋!』

『害死我們的壞蛋!溜掉了!』

『我們要抽乾壞蛋的血、吃掉壞蛋的身影!嘿嘿,報復!』

『不在這,找不到。』

變成人形後,字靈們也能做出各種擬人的動作,例如舉手、托腮、歪頭。

『但沒關係,有你們呀!三個人,勉強接受。』

『不是那個壞蛋,勉強勉強。』

『嘎嘻嘻嘻,如果是大壞蛋就好了呢。』

它們會講的話變多了,你一言我一語的,不再翻來覆去只有討血討影子,還能跟我們對答,雖然遣詞支離破碎,但稀里糊塗竟也能聽懂一點。

「你們怎樣才肯放了我們?」我脾氣上頭,忍不住質問。太可笑了──我在心底自嘲,希望為殺害玩家而生的怪物放過我們,根本和要求一個瘋子不發瘋無異。

『嘿嘿嘿嘿,你說呢?』

『呵呵呵呵,你認為呢?』

『哈哈哈哈,你覺得呢?』

「能用你們說的那個壞蛋交換嗎?」灰二哥語出驚人,頓時全場一片靜默,字靈不笑了、我與田川瞠目結舌,可灰二哥不在意我們的視線續道:「用那個壞蛋來換取我們的生路,行嗎?我們去把壞蛋帶過來,讓你們報復壞蛋,作為回報你們得放過我們。」

『行!』

『可以!可以!』

沒料到字靈們竟歡欣鼓舞地接受這乍聽十分荒唐的交換條件。

「那麼,大壞蛋去了哪裡?要怎麼找到它?」

『不說了不說了!』

『答案自己想呀,線索自己找呀。』

『嘻嘻嘻!自己找呀!』

「大壞蛋怎麼害死你們的?」

『想哇,嘻,找哇。』

『快找快找!下個整點,我們會再攻擊呦。』

『找不到線索,就繼續關著你們,嘻嘻嘻嘻,還要殺你們。』

『嘿嘿嘿,下個換誰呢?』

字靈們不再給提示了,又開始重複著威脅我們的話語。

「好吧,看來我們得先找到字靈和壞蛋相關的線索,才能進行下一步囉。」灰二哥兩手一攤,搖搖頭。

「這、這真的是遊戲啊……有攻略次序和環節……」田川臉上的震驚還沒消褪。

「是的,逃生模式或多或少仍摻有解謎要素,但不至於有解謎模式的複雜及難度。對了,阿走,你剛才原本想跟我說什麼來著?」灰二哥話題轉得極快,我還在思考他的上一句話時,他下一句就調了方向,我常跟不上他的思路。

我在一地凌亂的書堆裡撈出《Mother Goose》,翻到心感可疑的那一頁。

「這個。」

這頁的童謠有好幾處汙損的痕跡,很剛好的是,被汙漬掩蓋的地方皆為一個字母的大小,刻意得不行,簡直像在大聲傾訴「快來注意我呀!」,使我不禁憶起國中填寫英文試卷的歲月。

「《鵝媽媽童謠集》其中一首……這、這個,絕對沒錯,這是線索啊!」灰二哥高興地攬住我的脖子。「阿走你真棒!一下子就找到解謎關鍵的書了!」

「不,書是你給我的……」不習慣親暱的舉止,我僵著臉掙脫那隻胳膊。

『Ten little nigger boys went out to dine;

One choked his little self, ●nd then there were nine.

Nine little ni●ger boys s●t up very late;

One overslept himself, and then there were eight.

Eight little nigger boys ●ravelling in Devon;

One said ●e'd stay there, and then there were seven.

Seven little nigger boys chopping up sticks;

One chopped himself in h●lf, and then there were six.

Six little nigger boys playing with a hive;

A bumble-bee stung one, and then there were five.

Five little nigger boys going in for law;

One got in ●hancery, and then there were four.

Four little nigger boys going out to sea;

A red ●erring swallowed one, and then there were three.

Three little nigger boys walking in the Zoo;

A big bea● bugged one, and then there were two.

Two l●ttle nigger boys ●itting in ●he sun;

One got frizzled up, and then there was one.

One little nigger boy l●ving all alone;

He got marri●d, and then there were none.』

我們三人研究起這首童謠。灰二哥的英文功底頗扎實;我雖然無法生啃一整本原文書,好歹也憑實力考上一所不錯的大學,英文並未差到叫人髮指的地步;而田川貌似也不是純粹的英文白痴。再說兒歌並不難翻譯,稍作推敲便能將缺漏部分猜得八九不離十,沒多久我們成功破譯。

汙損的字母照順序寫下來分別是:A、G、A、T、H、A、C、H、R、I、S、T、I、E。

「AGATHACHRISTIE……?有什麼意思嗎?」田川納悶。

「密碼?」我天馬行空亂猜。

「我想可能要連起來唸。」灰二哥清清喉嚨,試著將在我看來毫無意義的字母串唸出來。「a、aga……tha……ch、chri……stie……有點耳熟──嗯?等等?agatha、christie?」

他眉頭一揚,驚喜喊道:「是Agatha Christie!」

什麼東西?

「阿嘉莎‧克莉絲蒂,一位著名的英國偵探小說家,她膾炙人口的經典作品《一個都不留》,開創了『仿童謠式謀殺』手法,書裡的角色們就是按照《Ten little nigger boys went out to dine》所唱的小黑人死法,一個個被兇手殺害的。」*

「這本書我聽過,我姪女很愛看推理小說,她曾跟我提到。」田川搭腔。

「蜂螫、砍兩半……字靈攻擊我們的手法,也跟歌詞中小黑人的死亡方式一樣。」灰二哥更加肯定童謠和字靈有關。

我揣度一番,驚覺的確如此,田川手臂腫包像是被螫咬所致,童謠寫有個小黑人玩蜂窩反被黃蜂叮死;字靈意圖腰斬我,童謠中亦有小黑人砍柴結果把自己砍成兩半(說句題外話,我真心覺得這很扯)。

『找到線索啦!』

『嘿嘿,好快呦。』

『快去抓壞蛋!把可惡的大壞蛋抓回來!』

『不然殺你們哦!嘻嘻嘻嘻。』

字靈們催促。

「但是、但是、但……你們想抓的壞蛋是誰,我、我們還是不曉得啊……」田川顫抖,首次向字靈問話。

『笨蛋、笨蛋。』

『好笨哦,還沒懂嗎?壞蛋殺了我們欸!』

『拘禁我們,殺我們。』

「拘禁」、「殺」特意加了重音。

灰二哥很快推敲出答案:「它們要找的壞蛋,是阿嘉莎‧克莉絲蒂《一個都不留》裡,那名殺人兇手吧。」

『嘻嘻嘻,聰明人!』

『說對了!嘻嘻!』

「所、所以兇手是誰?」田川面露喜色,然而他的欣喜在聽到灰二哥的下句話後立即崩塌。

「抱歉,我沒讀過那本書,所以我也不清楚。那壞蛋恐怕跟它們一樣都是字靈,不過能夠在外頭遊蕩,沒留在這層樓。」

『可以去外面找哦!』

『線索在外面哦!』

「如果找到壞蛋了,我們要怎麼抓住它,把它帶回來?」灰二哥問。

一個字靈游向那盞復古提燈,用身體將搖曳火焰的提燈托運過來。

『付喪燈,捉壞蛋。』

『舉起燈對著壞蛋。』

『喊它的名字,它就會被吸進燈裡囉。』

『把燈帶回來,我們開心。』

『開心了,你們平安。』

『叮咚!恭喜玩家102254號、237669號、248999號開啟隱藏任務:九個小字靈和一個大壞蛋,本任務完成可獲獎勵。請玩家再接再厲,解鎖更多隱藏任務!』

系統再次大聲通報。

灰二哥接過提燈,隨後提燈憑空消失。「轉換成遊戲道具啦。」

所有字靈匯聚成一團大黑影,迅雷不及掩耳伸手抓住他的右腕,在我以為它們出爾反爾要傷害灰二哥時,它們便又鬆手四散,接下來的發展卻沒完全背離我的壞預感。

灰二哥的手腕上多出一道鮮紅十字紋路,紋路停留約莫四秒後慢慢轉淺,最終和原本的膚色融為一體,消失不見。

『嘻嘻,不知道、不知道壞蛋在哪,反正一定要抓到!』

『43小時內不抓來,你就死翹翹!』

獰笑的字靈們一字一句飽含惡意。

「瞧,阿走,我沒說錯吧,遊戲強迫玩家移動了對不對?」灰二哥扯一下嘴角,衝著我抬手腕。

*《一個都不留》(And Then There Were None),又譯《無人生還》,因為人權意識和避嫌,原童謠中的十個小黑人在書中先被改為十個小印地安人,後又再更改為十個小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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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現在我們已知大壞蛋是《一個都不留》的殺人兇手,用付喪燈收大壞蛋要喊出對方的名字,而這個我們尚未知曉。所以接下來我們想辦法弄清楚兇手之名,可以的話最好順帶瞭解它會在哪出沒,字靈們說,關於這些的線索都在外面。」

  「我們、我們要怎麼找到線索?學校範圍那麼廣……」田川沒什麼信心。

  「我們可以去這地方看看。」灰二哥微笑,指頭點在《鵝媽媽童謠集》書脊上黏貼的索書號。

  索書號?欸,也就是說──

  「圖書館?」

  「對!」他讚許地看我。「我方才觀察過,教室裡的書籍只有這本童謠、還有另外兩本貼著索書號,其他都只在蝴蝶頁蓋校徽戳記證明是校內財產而已,不是從圖書館取出的。」

  他到書櫃將貼有索書號的書拿來,在我們面前攤開。

  「而且你們瞧,這本書名叫《享負盛名的英國小說家》,這本則是《西方偵探小說史》。我想,遊戲原本是要玩家們結合三本書推導出解答的,只是因為我本身便知道阿嘉莎‧克莉絲蒂的《一個都不留》和鵝媽媽童謠的關聯,才省略掉這段步驟。」

  說什麼「沒有太多艱澀高深的書」是騙人的吧?這遊戲絕對想搞死所有英文不好的玩家。虧得《享負盛名的英國小說家》和《西方偵探小說史》尚存一絲微小的良心沒被狗啃,部分詞彙居然附註日譯註釋。

  「節省不少時間了呢,真幸運。」灰二哥笑著一句話總結。

  他說他已經觀察過,難不成……他早就曉得這三本書藏有秘密?甚至可能簡略翻閱過了,那麼、那麼他為何還要將《Mother Goose》塞給我讀?該不會……

  「灰二哥,你──」

  灰二哥繼續淺笑。

  話剛起頭我便卡殼。我該質疑他嗎?我要問什麼?怎麼問才妥當?

  「你不會是……」

  「是什麼?」

  灰二哥的笑靨很恬靜,但不曉得是不是心理作用,我總感覺其中隱含深意。

  「那個……不、不好意思……」田川插入我倆間的交流,舉得半高的手一陣顫巍巍。「我想……去廁所……」

  「……」

  我突然有些洩氣,改口道:「我也……有點。」

  沒辦法,在遊戲裡身體照樣會有飢餓、困倦、脹尿等各種生理反應啊,我真不是故意挑這時機說想廁所的。

  「……好吧,其實我也是。」灰二哥沉默片晌後,莫可奈何地承認。

  於是我們像初中女孩一樣結伴去上廁所。

  本來閉鎖的教室門這回毫無阻礙地打開。走廊左右兩端各為男女廁,進廁所前,我們先在門口旁的飲水機補充水分,只有灰二哥攜帶著能盛水的容器,他依舊很慷慨將杯子借給我和田川,起先我還擔心出水口可能會流出血水之類的恐怖東西,幸好出來的是普通清水。

  「這局副本結束後,你們一定要記得在商城買些可重複利用的必需品,比方器皿、打火機、繩子、行李袋,有餘裕的話再買急救用藥;武器和防具比較貴,等你們通關兩、三場遊戲才買得起,那之前先撿手邊的東西當武器就好。」灰二哥說。

  出於安全考量,我們連解手都是挨在一起,沒有為顧慮隱私拉開間隔。

  三人中最快處理好生理需求,我走到洗手台清潔雙手。洗完手甫抬頭,原先倒映廁所景象的鏡子上不知何時出現一顆巨大的眼珠子。

  「哇啊!」

  我倒彈一步,連忙往自己身後看,然而後方空蕩蕩的,並沒有如實呈現鏡中的大眼珠。

  「發生什──咦?」灰二哥舉槍衝過來,看見鏡中景象後難得地愣住了,緊隨其後的田川也表情一滯。

  此時大眼珠開始移動,它有點像電影演的外星人那種又黑又大、眼瞼層層褶皺的眼睛,等到大眼珠逐漸縮小──正確來說是眼球的主人離我們遠去,我們才結束管中窺豹的狀態,終於看出那是什麼玩意。

  一頭鯨魚。

  通體澄藍、藍得極其不自然的鯨魚渾身鮮血淋漓,大部分傷口看著是被利器所劃傷,幾處已經潰爛的表皮能窺見底下的肌肉和脂肪,鰭肢裸露出白骨,但牠好似感受不到傷口的痛楚般款款泅游,大尾巴上下擺動,身後逸散一蓬蓬血霧。

  牠不存於現實中,也非繪在鏡面上的圖像,而是像那些水族館裡的海生動物,洗手台上方的整面鏡牆即為玻璃壁面,遊客們可以觀賞牠在玻璃缸圈禁的另一個空間裡生活。

  鏡子世界背景一片霧茫茫,內部應該非常廣闊,比廁所寬敞、我猜甚至超越這棟教學樓,當鯨魚靠近時僅是眼球就堪比我的兩個拳頭大,游開時遠遠看去體積又縮減得同黑鮪魚一般。

  「這是藍鯨吧。」即使鯨魚並未表現出攻擊我們的意圖,灰二哥依然端著槍戒備。

  田川發表感言:「牠這模樣好噁心。」

  同感。鏡中鯨無法讓我們心生絲毫對大自然生物的崇敬與讚嘆,牠太過異常,帶給我們的只剩下可怖。

  由於彼此隔著一層鏡子互不干涉,我們沒多久就不再投以矚目,洗洗手準備離開廁所。

  我見灰二哥溼漉漉的雙手在腰際上隨意地擦了擦,然後──

  「灰二哥……」

  「怎麼?」

  「你的、褲鍊……」我別過臉,艱難地指指他的襠部,光是說出這句話就耗盡了我的全力。

  「啊,抱歉。」

  耳朵聽到拉鍊拉起的聲音,我才鬆口氣。我自己都不大明白,好歹一起上過廁所了,我還會因為提醒他拉褲鍊而感到羞赧,他只是拉鍊忘了拉,又不是走光。

  田川比較講究一點,不想隨便用衣服擦手,當他的指尖碰觸到滾筒衛生紙時,整捲衛生紙無預警進入了他的道具欄,第一次取得遊戲道具的田川很興奮,馬上查看這衛生紙有什麼特殊能力。

  結果,就只是普通的衛生紙。而且是沾水就破不禁搓揉的廉價衛生紙。

  田川十分沮喪。

  「衛生紙是好東西啊,誰出門旅行不帶一兩包衛生紙的?」灰二哥朗聲寬慰他。雖然比喻怪怪的,但也不盡然錯誤,某方面來說玩萬宇遊戲的確和旅行有些相似,依我看,翻譯羊羹才是比衛生紙還沒用的道具吧。

  接下來的一路上沒再碰到其他玩家,即使遇上怪物突襲,也很輕鬆地就將之解決掉。盤據在一、二樓的怪物沒有鋼琴少女、字靈那種限制玩家活動空間的能力,還不需要費神解謎,能夠簡單粗暴地直接暴力處置,往好的方向想,說不準那些行蹤不明的玩家們都幸運逃走了。

  此外,我們在二樓的家政教室和一樓的視聽教室拾到四件道具,分別是具有腐蝕效果的醬油、能隨意念放大縮小的塑料砧板、會發出超聲波的麥克風,以及發射的光束威力強大到足以切割金屬的紅光雷射筆。

  遊戲道具無奇不有,我算是領教到了。

  就算獲得的是一塊砧板,灰二哥好像也頗滿意的,而攻擊起來相當靈便的雷射筆則成為田川的所有物。武器永遠不嫌多,因此家政教室的菜刀也一併被我們打包帶走。

  中庭的怪物並不是一直漫無目的地遊蕩,當時我和灰二哥在四樓看見的三具人形怪物──一個無頭、一個只剩上半身用雙手撐地爬行、一個缺少皮膚,肌肉組織全部外露──此時都縮在一側草坪盡頭的涼亭內,我們藉著花叢掩蔽身影,一面觀察怪物,一面規劃穿越中庭的安全路徑。

  最理想的情況當然是不驚動它們,穩穩當當地前往圖書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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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我們不知道圖書館在哪裡,反正以避戰為最高宗旨,離開這個中庭後再想辦法找到圖書館,中庭兩側較高的花壇呈半圓弧狀擺列,中間還有鋪設磚路隔斷,樹木的樹幹全都生得細長,無法起到遮擋視線的效用。我們三人趴在地上,以匍匐之姿爬行前進。

  一路膽顫心驚,既想要爬快點,又怕製造出太大的噪音,好幾次以為要引起怪物注意了,萬幸直到我們抵達教師辦公室的緣廊時,怪物都沒有衝出涼亭追殺我們。

  翻到廊柱後面躲起來,我們大吁口氣,灰二哥笑著豎拇指,用氣音說:「你們做得很好!」

  田川扯出一個僵硬的笑容,給人感覺像變態怪叔叔,會誘拐小孩的那種……咳!

  緣廊正中央闢開通往校舍背側的川堂,兩端與鄰樓相銜的角落則有狹窄的通道,看起來同樣通往校舍後面。「接下來往那走吧。」灰二哥指指川堂,我們當然沒意見,因為陰暗的窄道裡恐怕藏著危險,逼不得已根本不敢走。

  我探頭觀察怪物的動靜,但在瞄到怪物之前,一樣近在咫尺的事物更早進入視野。

  那是條斷臂。離我僅僅半尺、橫躺在水溝蓋上,袖子被扯成爛布的手臂從肘部斷開,戴有一支似乎十分昂貴的腕錶,地面的血跡呈噴濺式畫出大半個圓弧,粗肥得連五指都狀如臘腸的手上留存宛如野獸撕咬過的痕跡。

  何人受害,昭然若揭。

  我頭皮一麻,險些原地彈起,田川納悶的目光朝我投來,接著無可避免地目睹斷肢,雙眼霎時瞠圓。

  「啊、啊──」被斷肢擊潰心理防線,田川失聲叫了出來,灰二哥馬上摀住他的嘴,但來不及了。

  涼亭裡的三隻怪物氣勢洶洶奔來,長得像生物教室人體模型的那隻跑得最快──儘管沒有我快──手臂大敞、張嘴露出兩排利齒,表情十分猙獰。

  用這種姿勢跑步,跑得快才有鬼。

  灰二哥冷靜地舉槍,一發子彈爆腦,怪物的整顆頭在兩秒內轉為非常不自然的烏黑,崩解成沙塵。

  失去腦袋的無皮怪仰身倒下,然後,跑在後方的無頭怪──當場長出全新的頭,而且新頭還缺少皮膚。

  哪門子的原理啦!

  倒下的怪物也不乖乖躺屍,像個溺水者胡亂划動四肢,顯然有起身再戰一回的可能。

  我倒抽涼氣,扳著灰二哥的肩。「逃吧!」

  灰二哥放棄得乾脆,和我一左一右架起嚇癱的田川拔足狂奔。

  「以後無論多害怕,都給我死命憋住!」灰二哥語氣略重,田川滿面菜色,腦袋無力地晃了晃,不曉得是被我們給顛的,或者在回應灰二哥的告誡。

  老實說田川的叫聲不怎麼響,無奈妖怪偏偏察覺到了,實屬不走運。作為經驗豐富的老鳥,灰二哥不畏戰也不戀戰,機警又果斷,和我、田川形成鮮明的對比,難為他還要看顧我們這兩個拖油瓶。

  雖然田川拖慢了步伐,幸好我們仍溜得及時,穿越川堂後回頭一瞥,發現怪物被無形的壁壘擋在川堂出口,無頭(好吧現在有頭了)怪和半身怪朝我們張牙舞爪,手掌徒勞地拍打隱形牆,受制於遊戲規則,它們只能乾瞪眼放我們揚長而去。

  在我們的注視下,被灰二哥爆腦的無皮怪慢吞吞趕上來,拔蘿蔔似的一把擰掉同伴新長出來的頭,安到自己空蕩蕩的脖頸上,轉一轉竟然就嚴絲合縫地接合起來,然後它也開始對我們齜牙。

  「嗚哦……」灰二哥發出意義不明的感嘆聲。

  「……」

  這什麼獵奇的團隊合作,我無法理解。

  來到校舍背側,展現在眼前的是一片更寬廣的長形庭院,校舍也不再呈方字型包圍中庭,而改為直線橫排的四層高樓宇,也許是校園擴建後新建的教室?由一條橫穿庭院的走廊將新舊兩區的校舍接通起來,我推測操場可能在那排樓宇後方,這間高中的校地比我預期的要大。

  「那棟會是圖書館嗎?」

  田川忽然出聲,他指著中庭一角不過兩樓高的獨棟建築,建築旁設置了停車棚,門楣上隱約標示幾個大字,奈何昏黑的天色大大限縮了能見度,我們無法判定。

  「可能是。阿走,要去看看嗎?」灰二哥徵詢我的意見。

  「……走吧。」不然還能怎麼辦?

  腳才剛跨出一步,灰二哥冷不防拉住我的後領。「等一等!」

  不等我提出疑問,他先說出自己的顧慮:「注意看,地板好像不太對勁?」

  我垂頭一看,延伸向圖書館(疑似)的地磚是黑白二色,一塊磚將近一平方公尺,一格一色交錯鋪設,確實不像尋常校園會採用的色調。

  灰二哥撿起一粒碎石擲去,石子落在黑磚上。毫無反應。

  「是我太敏感了嗎……?」他喃喃道。

  視線觸及到灰二哥柔軟的茶色眼瞳,一股想為他做點什麼事的情緒忽湧,自告奮勇的話不假思索衝口而出:「讓我先去探探,我速度很快,就算怪物跑出來也逃得掉。」

  「不行,太危險了,還是由我……」

  「灰二哥不要任何危險都只想要自己扛。」

  「我沒──」和我目光交會,灰二哥一頓。「好吧,你說得對,我習慣性打前鋒,都改不掉了。」

  「一起走。」

  「嗯?」

  「你真不放心的話,我們一起走就行了。」我真誠地提議。我不善聊天,也不喜歡發表主見,更別提與人爭辯,但是,和灰二哥多說些話的感覺並不壞,對灰二哥表達心中所想並不會讓我無端地焦躁或惶然。

  灰二哥微微歪頭,雙目含笑,倒是沒駁回了。

  「我、我也跟你們一起……你們都走了,我可不敢一個人留在這。」田川哆嗦著說。

  於是,灰二哥與我並排走下走廊,田川攥緊雷射筆跟在後面。當腳一踏上地磚,異變橫生──

  數十塊地磚陡然發亮,磚面上浮現「I」「II」兩種符號,田川神經質地跳起來撞到我的背,我一個踉蹌,踩著前方一塊「II」符號的白地磚,瞬間,我整個人凌空拔起,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抓住我,將我甩了出去。

  「阿走!」

  「啊、藏原──」

  我摔在沒有亮起的地磚上,抓我的東西可能沒打算置我於死地,我渾身痛歸痛,實則未遭受嚴重的傷害,大概也有運動服的功勞,想必耐久又減一了吧。

  灰二哥忙想奔來,可是他一頭撞上隱形牆。「唔!阿走,我過不去……你還好嗎?」

  「我沒事!有點痛而已!」我轉動踝關節證明身體無恙,走回去和他倆會合,誰知走沒幾步也被隱形牆攔下來。

  「我也被擋住了!」

  「稍等,阿走,你先站在原地。」灰二哥迅速調整好情緒,抱臂環顧四周。「我思考一下……」

  思索最後,他眼睛停在我方才誤踩的發亮白磚上,屈膝一跳,兩腳同時躍入那一格亮磚。

  他沒被甩出去,穩穩地站著。

  灰二哥回身道:「田川先生,請你走進我站的這格子。」

  田川依言行事。

  接著田川就落到和我同樣的下場,瞧著摔得比我還慘,也是啦,他沒穿防具,身板也比我瘦弱許多,一看就不抗揍的樣子。

  「唔痛痛痛痛──為什麼會這樣!」

  「對不起,也謝謝你的奉獻呢,讓我的推測應證了。」灰二哥陪笑一句,表情好像有點沒誠意。而後他走入相鄰的另一格亮磚,在那磚上站立幾秒,又倒退回原位。

  做完這番奇怪的舉動,他轉頭望向我。「現在,阿走你後退,回到我們最先站的那塊磚,記住走沒發光的路。」

  前有田川的慘例,我略感不安地遵照吩咐,萬幸這次沒再遭難,也沒撞到隱形牆,平安回到指定地點,灰二哥的下一條指示隨即發出。

  「跳過來,當作立定跳遠,要兩腳一起落地。」

  我乖乖跳到灰二哥身邊。依舊沒出問題。

  「田川先生也是,按照一樣的流程過來我這吧。」灰二哥臉上的笑容輕鬆下來。

  等田川也就定位後,灰二哥便解釋他歸納出的規則。

  1、只能走發亮的黑磚白磚,未發亮的不能走,硬走會被空氣牆隔擋。

  2、標示「II」的亮磚,必須雙腳同時踏入;標示「I」的亮磚,必須單腳先踩,犯規就會被丟開。

  3、摔出去後,要回到最初始的那塊磚重新開始,如果走其他亮磚,照樣會有空氣牆擋人,所以只能走暗磚路線。

  簡單明瞭的三條準則,令這條通往圖書館的路徑變成一項考驗。放眼望去,發光的黑白磚錯落分布,遊戲擺明不安好心,故意不讓亮磚規規矩矩地排成一直線,強化了前行的難度。

  「跟跳房子有點像啊,阿走小時候玩過跳房子嗎?」灰二哥笑著順口問我。

  「沒有。」

  「那你以前都在幹麼?」

  「跑步……」我的回答弱了下去。我知道這個答案無聊至極,每次我這麼回應後,總會一陣冷場。「就是,不停跑……」

  「跑步啊,不愧叫『走』呢,名字取得真合適。我相信你是一位優秀的跑者。」灰二哥卻沒有接不上話,他似乎更開心了,雙頰泛起一層淡淡的紅,眼眸彷彿將浩瀚的星辰裝入其中,閃爍細碎微光。「我也有練跑哦,如果時間充裕,想跟你聊聊更多跑步的事呢。」

  真的?他願意和我聊跑步?生平第一次,有人對我的日常運動展現出興趣。

  灰二哥激勵人心的反饋使我這趟「跳格子」挑戰順暢無比,一顆心臟猶如灌飽了氫氣般高高飄起,腳步變得輕盈不少,一下子就闖過大半段路了。

  身手矯健的灰二哥始終緊跟在我後面,然而田川的進度十分堪憂,中途不得不停下來等他趕上。

  我留意著隊友們的狀況,灰二哥正要從前一格跳入我站的這格「I」號磚,兩格中間隔著一格不能走的暗磚,因此他步幅跨得略開,在落地的剎那腳驀然一拐,眼看他即將摔倒,我下意識敞臂接住他。

  灰二哥的上半身砸進我懷中,我不敢馬上放開他,怕是扭了腳。

  「腳踝有傷到嗎?」我關切道。

  「沒有哦,謝謝你啦。」灰二哥仰面,衝我感激一笑,藉著攙扶站直身子。

  *田川覺得自己像電燈泡,但田川不說。

  • 新人新號沒有很多海草! 雖然入強風坑的時間有點晚惹QQ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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