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在朦朧時
接近初秋的夏末壓著惱人的悶熱的午夜時刻，潮田渚忽然醒來。
他並不是一個淺眠的人，雖說中學時候接受過為期一年的殺手課程，並藉此誘發出他屬於殺手的敏銳潛能，但他從來就是一沾枕就會立即陷入熟睡的類型，尤其是疲累到睡深時，簡直五雷不驚地直至天明，傳言中殺手的敏銳性壓根不存在他身上。
因此，半夜突然驚醒可說是一個異常的徵兆。
然而他實在是太渴睡了——潮田渚沒有任何餘裕思考這是否異常事態，他才因為學生在修學旅行搞了些事情兩個小時前還在欲哭無淚的寫報告——以致於儘管他乍然甦醒過來，眼皮還是沈重的隨時可以讓他進入夢鄉。
半夢半醒間，除了夜裡急駛而過的車聲，理當黑夜一片寧靜的時刻，他的房間卻多出了另一個人的呼吸聲以及被抱住的觸感。
意識到那是誰的時候，原本迷糊想繼續睡的他一下全清醒。
心臟鼓動地怦跳，他舔了舔唇，口乾舌燥，卻一點都不敢動——那是當然的，因為他正被人當玩偶般的擁緊——被赤羽業。
為什麼這個該在另外一邊的人會跑到他家，還抱著他睡的很熟？潮田渚雖然不能說是當機無法思考，但肯定是完全一臉懵的狀態。
他確定睡覺前有鎖門……等等，由於自己太過勞累，他忽然有些不確定自己有沒有檢查了，有？還是沒有？
「唔……」
赤羽業有些不舒服的聲音傳來，嚇得正在腦內交戰的潮田渚思緒斷開。
他屏息以待，不曉得業是否真的醒來抑或只是夢囈。
然後，他感覺自己整個人被赤羽業抱的更緊——看來對方真的是把他當作助眠的玩偶或抱枕了——按照那種抱法，他幾乎都要紅透整張臉了。
本來打算搖醒業的，但注意到業睡得痛苦的眼皮下深色的眼圈之後，潮田渚又放軟了心，他想，反正除了他跟不請自來的業之外，沒有第三者知道此刻尷尬的場面，也真是幸好他獨自在外租屋，要是母親知道業對他這樣做，早就吵的鄰居都醒來並側目了……胡思亂想一番後，他也跟著被瞌睡蟲擊倒，慢慢又沉入了夢鄉。
再醒過來太陽已經將整個房間都染亮。
潮田渚的生理時鐘準確無誤地讓他醒過來，平日會更早，週六日的時候就會晚些。
原本將他抱的像玩偶的人不知何時放鬆了力道，此刻正背對著他。
聽著業規律的呼嚕聲，渚毫無叫醒業的打算。
他並沒有忘記業臉上那個好像多天沒有闔眼的黑眼圈，何況，萬一叫醒熟睡的人會發生什麼意外還真的不知道。
前幾天他才聽同事說一個老師在快睡著的時後被自己孩子吵醒，大概是驚嚇的緣故，突然就急性呼吸中止症，幸好處置得宜才沒釀成悲劇。
就算他們是多好的朋友，渚也不可能像醫生一樣一眼就知道業的身體狀況（會有那種準確的眼力只有恩師有），要是出事就糟糕了。
加上業的職務性質讓他不可能像他一樣過著規律的生活，對此，渚能想到的就是讓業睡到自然醒。
想起自己昨天寫完報告最後一字直接撲倒在床上睡著沒有洗澡的渚躡手躡腳地離開床，以不吵到業的聲音從衣櫃裡抽出換洗衣物，他也沒忘記準備一份客人換用的衣物，個性上的謹慎總是讓他以備不時之需。
等等洗完澡去洗個衣服吧，累積了好些天，得處理處理，思考著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事，潮田渚將房門掩上，往洗澡間走了過去。
當業終於睡醒過來的時候，他正將兩人份的早午餐做好擺上餐桌。
「……早安。」頭髮睡得蓬亂的人邊撓首邊走出房門，嘴角還不時呵欠「好香啊，渚。這是早餐嗎？」
他很想說一點都不早，時間早就過十一點快半了，然而潮田渚終究也僅僅是這麼說：
「快去洗把臉吧，業，要準備開飯了。」
*
瞪著用著他家洗髮精跟沐浴乳很順手的赤羽業在洗完澡之後，任由頭髮還滴著水就毫不客氣地在餐桌那邊坐了下來，一點也不管自己頭髮有沒有乾。
以為自己身體很好嗎？潮田渚嘆了口氣，腳步一轉進入臥室，並從衣櫃裡拿出一條厚毛巾，接著便很自然地走到業的身邊用著毛巾將業的頭髮搓揉到半乾為止。
「渚好像媽媽呢。」
赤羽業已經很習慣渚的舉動了，天性惡劣地他於是將渚的動作形容了下。
「我可不記得我有這麼大的孩子。」
認識好幾年的關係，面對業的這種調笑言語，渚早就習慣了。
懶得跟他爭執的渚確認了業的頭髮已經乾的差不多，問道：
「業你要不要先去吹乾頭髮？已經進入冬天了，你這樣會感冒的。」
當然，假如業還故意說不要的話，渚也不是沒有辦法，頂多就是他去臥室把吹風機拿出來而已。
像是看透他的想法，業笑了笑。
「那就拜託渚囉。」
渚非常認命的又嘆了口氣。
這種詭異的情況已經維持了好一陣子。
自從那一天潮田渚半夜醒來發現赤羽業竟然出現在他床上一起睡覺受到驚嚇作為起始，之後每個月總有幾次休假日會遇上讓他心臟不好的畫面。
雖然兩個男人睡在一起並不會有什麼問題，何況，他們又是朋友關係，但潮田渚還是感覺不是很妙。
渚邊吃邊思考事情，然而眼角餘光卻注意到對面的動靜，他想都沒想，很順手就拿了醬油給對面正在考慮怎麼吃荷包蛋的人。
家規自小嚴厲的潮田渚，在吃飯時候絕對不會閒聊，而連帶受到照顧的赤羽業也十分隨遇而安的一點都不吵鬧，於是飯間他們總是安靜的只剩下碗筷碰撞的聲響。
說到底為什麼業會有這種狀況？
這是目前潮田渚最大的疑問，畢竟業每次半夜過來（他後來才曉得自己家的鑰匙不知何時被業摸走去打了個備份，而最初的時候他的確忘記鎖門了，這是那天醒來業主動說的）就只是拿他當陪睡玩偶抱著睡，怎麼想都很彆扭啊。
赤羽業並沒有跟他說什麼，潮田渚也不認為自己可以套問出什麼話來，他很有自知之明的——要比腦袋靈活度業絕對是碾壓他的那一方。
他唯一注意到的只有每次業過來時總是帶著嚴重的黑眼圈，當然睡醒之後的業黑眼圈會消退不少，現在想想，他本來以為沒什麼的細節恐怕就是這一切異樣的突破口吧。
潮田渚再次眼尖手快的制止了要把青椒撥到他碗裡的筷子，始作俑者一臉無辜的看著他，但已經將對方健康狀態無意識納入思考一環的潮田渚僅僅是將那非常營養的蔬菜重新放到他的碗裡，並附帶上一倍的份量。
無視於對方苦腦的神色，潮田渚繼續沉默的將這頓不知該稱為午餐還是早餐的餐點給吃完。
*
時序邁入深冬，今年氣候異常，連續好幾天大雪不斷，學校也因此宣佈停課好幾天，而天氣開始緩和已經是週六的事情了。
趁著週六天氣不錯，渚除了洗晾衣物外，還順手收拾起隨著業來的次數逐漸累積的東西——多半是衣物類的，哪天要是業把他筆電跟資料搬進來他都不會訝異了——渚想著還是得將客房整理出來才好，不然這些屬於業的東西一直擱在他臥室總感覺不對。
嚴格說起來，業並不真的讓他困擾，每次跑來的時間也掐在週五夜裡，隔天醒來一起吃個飯也不算什麼，倒不如說更好。
可能他獨居的關係，父母三不五時寄給他一箱又一箱的食物，儘管他三餐都已經自己處理了，還學會了醃製蔬菜的技巧，但他食量不大，導致他消耗食材的進度還是很慢，所以業的出現某種程度上幫了他大忙——可以不用因為食物放置太久而要當廚餘處理掉。
只是想也奇怪，自從那一天之後，業整個人就消失了，渚偶爾會想起他那似乎沒有睡飽的神情，但忙於教學，也就沒有時間打電話或傳簡訊問問業的狀況。
自己或許多慮了，渚打掃著屋裡環境時不禁笑笑，比起自己有時漫不經心的情況，業還是比較小心的，他沒跑來就表示已經好了。
但潮田渚忘記一件事情，即是，當人們想到某件事情的時候，老天常常就會喜歡開開玩笑。
*
潮田渚在房門被扭開那一刻立即驚醒。
「業？」他不確定地問著。房裡漆黑一片，他一向在就寢前關燈，所以此刻他看不清來者的面貌，僅能從身形判斷。
可不如同以往，良久以後，他才聽到很虛弱的嗓音。
「……嗯，是我。」
潮田渚詫異那嗓音的無力，和業之前相處給予他的感覺相違。
「你……沒事吧？」他打開房間的燈，正要翻開棉被起身下床查看業的狀況，卻在下一秒被人撲倒躺回柔軟的床舖裡。
「欸？業？」天璇地轉的暈眩讓渚僅能發出幾個單音節詢問。
不過就在他發現業不似之前那樣把他當抱枕抱而是直接將頭靠在他懷裡時，那個畫面想像起來就十分微妙的讓渚不好意思的掙扎起來。
這個姿勢簡直比當抱枕還難為情啊啊啊，比力氣比不過人的渚在內心哀號。
「……別動，渚。」
大概是赤羽業十分耗弱的聲音抓住潮田渚所有注意力，他不再因緊張而慌張亂動。
「你究竟是怎麼了？」他無奈地嘆氣「我可不是被爐啊。」從抱枕、玩偶到被子，這個進化史還挺好笑。
「……你想知道？」沉默須臾，在他懷裡的赤羽業悶聲問著。
「嗯。」沒有任何猶疑，潮田渚肯定地回答。
「我好像……患上失眠症了。」隱隱約約的，渚還能聽到業很輕的苦笑。
「咦？」這跟他原本猜測方向差很多，潮田渚本來以為是過度熬夜，怎麼結果是失眠症？「什麼時候開始的？」他脫口問。
「……有一陣子了。」
「沒有去看醫生嗎？」
「有，但是……沒什麼效果……」
「藥呢？」
業沒有回應，那看來是連安眠藥都沒有用了。
「……是因為工作壓力嗎？」他曉得業是十分出色的，從基層到機要職務不過是眨眼的這幾年間的事情，甚至說是縮短了一般升遷的時間，那麼必定是付出了更多他不知道的努力吧。而在政府機關中工作，一定會遭遇到疊床架屋的刁難，這點在當年中學的烏間老師身上早就一覽無遺。
「但你之前……看起來不像啊？」潮田渚沒有能耐直接說出口，雖然習慣被當抱枕，然而要他說出口簡直就是酷刑。
「因為是渚啊……」
「我？」潮田渚整個明顯愣住，他是人類啊，可不是什麼藥啊。
「……你是絕對不會加害我的……不是嗎……」
正要繼續詢問為什麼會談到加害不加害的問題，卻見對方陷入深眠當中——並且，維持著那個令他害臊不已的姿勢。
想著方才赤羽業跟他說的那些內容，潮田渚乾脆地放棄了抵抗。
他想，朋友有難就要協助，尤其業是他非常重要的朋友。
既然業有失眠困擾，抱著他就能夠讓他安穩睡眠的話，那麼偶而被當作玩偶也無妨。
一點都沒有察覺自己思維開始暴走往另一個極端奔馳的潮田渚，輕輕拍了拍窩在他懷裡安眠的赤羽業，動作輕緩地如同母親摟抱孩子的溫柔。
然而從另一個角度看去，潮田渚的那個舉止毋寧更接近情侶之間溺愛自己戀人那般的甜膩。
感覺也睏倦不已的渚張口呵了個欠，他揉揉眼，趁著最後一抹意識調了鬧鐘鈴響的時間，並伸手將床頭櫃上方控制房間燈光的開關關上。
「晚安，業。」
乖寶寶代表的潮田渚對著在自己懷裡睡過去的人道了聲晚安，將棉被蓋上，接著就換他陷入沉沉的夢境之中。
約莫幾分鐘之後，赤羽業猛然睜開眼，四周都很安靜，在他耳邊只有渚規律的呼吸起伏充斥，當然，因為兩人是相互擁抱的姿勢，渚渾身散發的好聞香味也擴散在他鼻間。
渚對他並沒有任何戒慎與敵意，有的只是滿懷的好意，只要他願意，渚就會一直毫無保留給予他所有世界上最美好的詞彙，一如此刻的溫暖懷抱。
非常難得的，赤羽業耳根整個都紅了起來。
明明此刻只有他和渚而已，況且渚也早睡沉了，他仍舊捂住自己燙紅的臉，不想讓人看見。
他早該要清楚能夠在某人懷裡安穩睡去究竟意味著什麼，也更應該要即早釐清自己偷偷去打渚家的鑰匙時在心中翻湧的奇妙情緒。
所有一切統合之後，都只導向一個結果。
難堪的情緒一下子湧出，赤羽業以為不會再遭遇這種挫敗感了，簡直比中學時候遭遇的事情還令他羞赧。
赤羽業最自豪的便是他立於萬人之上的聰明才智，以及在中學時候受到良師引導而在性格中生根的謹慎。這兩項利器讓他中學畢業後在學習、職場上無往不利，沒有任何事情不在他的掌握之中，可是，為什麼他直到剛剛才發現呢？
鼓脹在他心底的這種感情朦朦朧朧的，揭開面紗之後只是很簡單的事物。
赤羽業憶起中學恩師說起的過去故事。
當時候，他就注意到在恩師臉上微妙的表情。
自己此時也一定是一樣的神情吧。
「現在，一點也還不遲啊。」
赤羽業喃喃自語，不知道說給誰聽。
冬天的月光穿過冷咧的寒氣，斜照入戶，灑落在他眼前閉目深睡的人臉龐上，彷彿鍍上了一層典雅的光澤。
霎時，赤羽業一切情緒都沈澱起來。
他指腹輕柔地游移在渚的面容上。
然後，他釋懷地笑了起來。
「月亮，真美啊。」
**
朋友以上，戀人未滿，愛在朦朧時最美（毆打
跟原本預計方向有點暴走，關於業之所以會跑去找渚求睡覺的確是失眠症的困擾所致。業試過很多種方法，安眠藥藥劑量也超過正常直，最後醫生跟他說可以考慮找個抱枕之類的，因為業的防備心太重的關係，精神持續緊繃才導致失眠。抱枕柔軟又沒有殺傷力。於是業第一個想起的就是渚（真心不騙，就是這樣設定），後來他試了試，效果拔群啊！隔天還附贈一頓餐點，划算得很（喂喂）
因為設定上是成年之後，所以性格會有修正，並且是去除了虐感的日常甜文。但某人家事技能開始點滿中。於是可以安心（安心啥）
有關之後走向，肯定是各種推倒（劃線），欸不對，但就是一路歡樂走向啦。目前什麼都沒有想到，原本就只有設定到業了解自己內心而已。因為題目啊，嘿嘿。
謝謝觀賞。
